第 7 章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身体摇摇欲坠,灯的火舌舔着撑在桌上手,可是我却不觉得疼,胸中的空洞在一点点放大,几乎要将我整个吞噬。 “不是我,我要杀她有的是机会,又何必在自己的睡房中杀她?而且还留下如此多证据”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吼起来。 “是么?”裴问冷笑起来,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我彻底推进了深渊。他说,“如果我们晚来一步,母妃的尸身都被你化尽了,证据也被你毁了。” 原来,呵呵,原来,裴问,你就是如此的信任我。原来…… 眼前一片耀眼的白,然后极深的黑暗吞没了我。 “慕容,我….” “慕容,你总是这样,你叫我怎么办好,怎么办好?” “慕容,慕容,难过你就哭出来吧。”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能死在你手上,我死而无憾。” “嗯,放心,我答应永远陪着你,怎么舍得死呢?” “慕容,两军阵前刀枪无眼,宫闱深处肮脏龌龊,你可愿陪我?” “慕容,你不知道那次看到你毒发,我有多担心。” “我陪你去。” “慕容,你闹别扭的样子还真可爱。” “慕容,我以为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我了。” “慕容,今夜让我抱抱你,好么?” “慕容,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 不,不是的,裴问,不是的…… 记忆为什么这么满?我似乎在水面上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岸在极远的地方,礁也在极远的地方,我就这么漂着,无边无际,只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睁开干涩的眼,只见冷冷的天光透过高高的门上的栅栏照了进来。如此的寒冷,如此的刺目。我躺在床上,酸软的感觉爬遍四肢百骸,原来是梦,还好原来是梦,我偷偷微笑起来,微一抬手去挡那刺眼的光。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手背上一大块黑焦的烫伤在我惊噩的眼中放大,身体不可自抑得颤抖起来。不是,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梦,一定是。当然是,原来这块疤是可以撕下来的。很多血,没关系,会好的,撕去疤就好了。昨天是做了一场恶梦,我只不过在床上睡了一觉罢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差一点点了,不要抓着我的手。裴问?不要抓着我的手,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疤就没有了。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应该理解成关心还是愤怒?裴问一把扯下我的腰带,把我的手牢牢绑在床头,冷冷的眼眸深不见底,“你以为用苦肉计,我就会原谅你么?” 苦肉计?好好笑,原来是这样,好好笑,于是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裴问钳紧我的下颌,两指掐进肉里,很疼,只是这种疼远远比不上我内心的疼。 “没笑什么,只是想起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此时,望着他看不清情绪的眼我反而冷静下来,微微一笑,“从前,有一个大傻瓜杀了人,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他杀了人,只有那个傻瓜不相信,还好笑的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直到有一天,他最信任的人告诉他他杀了人,那个傻瓜才相信了他确实杀了人。王爷你说这个笑话好不好笑。我承认人是我杀的,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你”裴问的脸色变了,把我固定在臂弯之内就这么伏下身来,狂乱的目光盯着我的脸“慕容,我恨你,你总是让我意外,总是让我狠不下心。还总是这么一副无辜的样子,你叫我怎么办好?你叫我怎么办好?”裴问的手重重按上我手背的伤处。 “啊,唔”我咬紧唇将剩下一半的呻吟吞了回去。裴问的手沿着我的手背下滑,将指尖上沾染的血迹全部涂在我的唇上,逗留着反复摩挲,“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 “你太相信我,所以,给我服下了雪融?”吞咽着血的腥味,我笑起来,无比讥诮。 6 裴问退开一点,斜倚在窗棂边,斑驳的光透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光不够强,他的脸上半明半昧。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就在数日前这张床上我们还曾经整夜整夜的抚慰拥抱。而现在,我在床上,他在床下。从床到窗,不远,只有五步。五步的距离已是咫尺天涯,天意真是弄人。 “慕容”不知过了多久,裴问开口了,清冽的声音一时间让我以为刚才狂乱的眼神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我不想这样对你,只是你这样让我很难作。母妃死在我的府中,已经很多人知道了,我护不了你,而且我若放过你,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母亲。” 原来是这样,我笑起来,“裴问,我不怪你,这原是我的错。” 裴问的眼神沉郁了一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沉默。很久,就在我以为时间已经静止的时候,“慕容,你总是这样,让我拿你怎么办好”裴问一叹,转开脸道,“父皇要亲自提审你。” 一缕寒意拂过我的身躯,“裴问,你知道我恨他。”我不想见玖阳帝,这句话低幽婉转,竟隐有哀求之意。 “我知道”如此干脆。 “这是你让我服下雪融的原因么?”我闭了闭眼,“杀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内力。” “所以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我会看着你。” 这么肯定?裴问,你对你的这位父皇还真是维护周全。只是未免太低估我了。 庄严肃穆长日宫内寂静无声,仅有裴问,玖阳帝,我,几个影卫,还有一位蛮袍玉带的男子,看起来应该是达官显贵一流。我不知道玖阳帝怎么有闲情亲自提审我这个犯人,也许是因为他太宠端贵妃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无聊了。无论如何,以现在这种方式相见,倒还真是始料未及,苦笑。 “没规矩的大胆狂徒,见了圣上还不跪下。”那男子一声喝令,规矩么?我只是牵了牵嘴角。两个影卫过来强按着我,现在的我如何还有反抗之力,无奈的苦笑,形势比人强,慕容你还是学不乖么?单膝跪在地上,裴问就在我身后不远的阴影里,我却不敢回头看他。 “端贵妃是你杀的?”高高的王座上的人问,金色的皇座在偌大的宫殿中看起来竟显得很凄清寂寞。我扬眉道,“是” ,暗弩从袖中滑落,这是最好的角度,无需内力只需轻轻一扣我就可以为父亲报仇雪耻了。光影暗淡,銮座上的人影竟有说不出的萧索。二十年的岁月对谁都是无情的,看着玖阳帝略带灰白的发,我心底竟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扣在手中的暗弩沉重起来,指尖微微发抖,我只有一次机会,却已无出手的必杀之意。 “你叫慕容傲?” “……”呈上的卷宗难道没写明么?否则你为何要亲自审我? “抬起头来” 我不理,两个影卫霸道得强抬起我的下巴,拂开脸上的发。 “慕容,真是你?”声音中有欣喜的悸动,看过来的眼光中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我。也许是,也许不是,被人李代桃僵也不是第一次了。 “证据核查无误,请陛下发落。”静立在旁的男子请示道。 “你们的决定呢?”迅速恢复了冷静无波的声音,皇上就是皇上,喜怒永远拿捏得恰到好处。快得几乎让我以为刚才的悸动只是我的幻觉。呵,最近的幻觉何其多。 “臣等商量过,斩立决。”那男子抱拳道。 “这,太严厉了吧。” 玖阳帝看过来,目光竟似极为不忍,犹豫道。 “谋刺皇妃,不杀难堵悠悠众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我皱眉,如此咄咄逼人的话,已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语气。看来这宫中的局势还真是一团乱麻。不过,自身难保,当生死操纵在别人手上的时候,别人的事好像不是我现在该操心的。 “好吧,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 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玖阳帝挥挥手,已下了决断。“孩子,我有一句话送给你,无论你想做什么,希望你,不要后悔。” 玖阳帝的眼光越过我透过身后的裴问,看向门外。不后悔?重重深殿,门外也是一片阴暗。于是就这样,我被关进了天牢,等待明日午时问斩。 抬头见蟑螂,低头见老鼠,恐怕就是我现在最好的写照。身下是干冷的茅草,靠着墙灰斑驳的墙,我抱膝而坐,夜已深,没有内力护体,这样的夜这样的地方更觉清寒澈骨,纷乱的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玖阳帝的话很奇怪,后悔?为什么他认为我会后悔?我又做了什么可以后悔的事…… 或者难道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那么难道是?不不,不是真的。我紧紧攒着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鲜血一点点渗出,心上似有一条毒蛇在啃噬,不,裴问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为什么要害我,而且那是他的母亲啊,一向侍母至孝的裴问怎么会这么做?慕容啊慕容,你怎么可以这样,因为裴问不信任你就怀疑起他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疑神疑鬼。心内忧疑怔忡然而耳畔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我,慕容,除了裴问又有谁如此熟悉你的武功,又能在王府中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得布局。 “慕容,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会原谅他么?” “慕容,对不起” 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如惊雷炸出,不,裴问,不用说对不起,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 …… “慕容,对不起” 不要再说了!抓起地上为死刑犯准备的酒壶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酒壶碎,酒水淋漓一地。心越来越乱…… 梆梆梆,已是三更。 “慕容”暗处有人轻轻一叹。 “谁?”抬起干涩的眼,轻轻翕动了一下嘴唇。牢门打开,一人弯腰进来,丰神如玉,裴问。此刻我却无意见此人,身体往后瑟缩一下,却始终逃不出他的视线。苦笑一下,“王爷,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慕容”裴问步步逼近,凌厉的眼神盯着我,让我的嗓子一阵阵发紧。舔舔发干的唇,未及开口,身体就被一把从地上拖起,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慕容,慕容”还是那样的声音,昔日甜蜜的呼唤只换来在他怀中身体的紧绷。原来身体的反应从来是骗不了人的。也许察觉了我的僵硬,裴问圈紧了揽在我腰上的手。无奈得一笑,“裴问,你何苦如此,既然推我入瓮,何必又来惺惺作态。” 裴问的唇贴上我的额,温柔得低语:“慕容,我知道你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但请你相信我。慕容,我是喜欢你的。” 我该信吗?我还能信吗?熟悉的心跳声响在耳畔,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眸子。夜很黑,灯很暗,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谎言我已经分不清了,分清了又如何,心就会不痛了么?紧紧合上眼帘,倦意袭来,真想就这么睡过去。然后再也不去想此刻的拥抱是甜蜜还是苦涩。 7 如果能就此睡去,上天对我还是仁慈的,可是上天怎么可能会对我这么仁慈?裴问握在我腰上的手突然向上扶上我的脊背,然后出指如风迅速点遍我周身的穴位。卒不及防,跌坐在蜇人的草垛上,我无言苦笑,真是笨得无可救药。下颚被两指强硬得捏住抬起,口中滑进一颗冰冷的丸药。 “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喃喃低语,意识渐渐昏迷。 好吵一阵喧天的鼓乐声将我从深眠中惊醒。四壁奢华已非囹圄之中。挣扎坐起,悚然一惊,自己身上所着的囚衣已换下,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袭长袍,轻柔如纱,红艳如血,虽款式简洁,但也不像男子之物。更令我吃惊的是,藏在身上的毒药暗弩已不复存在,长发披散而下,藏在发间的银丝也已除去。天色黯淡,已近黄昏,午时已过,不知是何人在街头市口代我受那一刀。 呀,有人推门而入,是一位着红色裳裙的妙龄少女,身后跟着两位刚值豆蔻年华的丫环,低头捧着脸盆等杂物。 “公主,时候不早了,让灵儿为公主梳妆打扮,今天是公主大喜的日子,驸马爷还在等着公主呢。”那名唤灵儿的少女行过礼,用银玲般的声音说道。 “灵儿,我是男子,不是什么公主。”虽然我的外表清秀了点,也不至于雌雄莫辨吧。 “公主英气不让须眉。”灵儿还是笑眯眯的。 “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公主。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裴问叫来。”我有几分不耐了。 “十三王爷忙着筹备婚礼脱不开身。公主也赶紧梳妆打扮,莫误了吉时。” “你告诉裴问,如果今天不说清楚,我不会和他拜堂的。”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不管在玩什么,至少别把我蒙在鼓里。 “公主当然不会和十三王爷拜堂,十三王爷娶的是若雪公主,而傲雪公主您要嫁的是……” “是我”门外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抬眼的一瞬间,我的心一凉,苦笑。 来的竟是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司马翎。司马翎挥挥手,灵儿带着两个小丫环退出门外,掩上门。 “慕容,你见到我似乎不太开心啊。”司马翎在床沿上坐下,凑近前来,伸手揽上我的肩,我闪躲不开,惊觉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心下暗恨不已。注视着我的表情,司马翎啧啧一叹,“那日林中一别,你的唇你的每一寸肌肤让我朝思暮想,没想到今日见你,你却是如此表情,慕容,你太伤人了。” 想起那一夜不堪的情景,我心下暗暗叫苦,那夜多亏裴问及时出现才得以脱险,而如今…… 此番我落入他手,只怕裴问也脱不了干系吧。 “你待要怎样?”如今之计,只能虚与委蛇,再谋脱身。 “我要与你举案齐眉,作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也不是不可”看他那阵势倒是深情款款,只是眼中冷冰冰的,全无一点温度,“你把我绑进礼堂吧” 司马翎神色变了变,转眼又恢复了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最近几日我碰上的尽是变脸高手。 “你不肯嫁我是因为裴问?只不过,你难道不知道,和亲的圣旨是玖阳帝下的,而你的人是裴问交到我手上的。” “那又如何?那是……”明知他说的是实情,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也早已猜到这一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心伤,一阵黯然,“那是我和他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是吗?”耳边有凉凉的笑意。 “如果是这个呢?够不够让你答应嫁给我?”司马翎的手摊开,上面躺着一个金丝绞成的香包。我一眼就认出,这香包是若尘尘送给天涯的,一针一线皆是尘尘亲手织就,我还记得天涯收到这份礼物时人笑得都傻了,宝贝得什么似的。那一句鸳鸯织就欲双飞,我还经常拿出来取笑他们。天涯贴身之物落入他手,只怕…… “你抓了天涯?”我看向司马翎,笑也笑不出了,用这个要挟我,很有效。 “不,还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未及我松一口气,司马翎接着说,“但,等等就很难说了……” “怎么说?”我不解。 “外面的婚礼已经开始了,法场上让他逃走,我想任天涯这次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原来是这样,外面鼓乐声声,网已张开,静待鱼儿自投罗网。上钩的鱼自是不好受,做钩上的鱼饵的滋味更是一言难尽。苦笑,“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要胁我?可是你们既然如此苦心布局,又怎会为鱼饵放走鱼。” “不,我不是想要胁你,我也用不着要挟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的裴问究竟是怎样的人。”司马翎一瞬不瞬得看着我。我凄然苦笑,“知道了又如何?” 天已经黑下来了,没有月的冬夜,星也暗淡。 “我要你,不只是你被药物控制的身体。”司马翎的眼睛很蛊惑,我的身体一阵阵热起来,司马翎扶在我肩上的手滑下了几分,背部的肌肤在他温热的大手下颤栗,隔着布料若有若无的摩擦更让我难耐,身体里苏醒的野兽已不是我的意志控制得住的。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声音有点颤抖。 “醉风尘,不是我,是裴问。别急,我们有一夜时间慢慢恩爱。”司马翎邪邪一笑。那一颗裹了糖衣的丸药么?我无话可说,呵呵,裴问你对我真好,新婚之夜怕我不够热情么?醉风尘,真好,真巧。我甜甜得微笑起来,“既然你想抱我,还等什么呢?” 来,抱我吧。身体疼痛了,也许心就不会痛了。身体沉醉了,心沉不沉醉又有什么关系?司马翎的技术很好,在达到巅峰的同时,也把我送上快感的乐土。在失神的极乐瞬间,我一直在笑,笑得很甜蜜,笑得很放荡,原来——裴问,我不是非你不可。 伏在被褥上,我无力的喘息,等待,等待更深的沉沦。司马翎的手圈在我的腰间,将热气吹在我的耳际,“慕容,你好棒,真想再抱你一次。” 我笑,“有何不可?” 醉风尘的毒岂是一度销魂就能解的?司马翎摇摇头,将手指划过我的腰线,浅笑起来,“我不会让裴问事事如愿的,他的计划不等于我的计划。
也许慕容你会恨我,呵呵,也许你根本不会在乎我,但……” 司马翎轻轻一叹,扯过黑色的披风把我包裹起来,抱起,打开门。一声轻啸,过了片刻,房顶上跳下一个黑色劲装的人影,清秀俊逸竟是墨宁。司马翎把我交到墨宁手上,“带他走。” 墨宁看了他一眼,道“伤害过无涯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今天的帐权且先记下。” 正待转身 “啊”我一声低呼,不远处梅树下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瓣瓣梅花飘在他身上,他似是浑然不觉。怔立,已不知多久。 “如此良宵,小弟的洞房花烛夜竟要裴问兄亲自在此值守,这叫小弟怎么过意的去,冷落了嫂夫人那可是大大的罪过。”司马翎抱手闲闲笑道,话语中满是嘲讽之意。裴问攒紧拳,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只是落在我身上,“慕容,你还好吗?”声音极其沙哑,竟似在强自忍耐着什么。这个人难道还嫌害我不够,还要来扰乱我的心境么? 泛白的指尖紧紧抓着墨宁的衣襟,我急急央求道,“墨宁,快带我走。” 墨宁冷冷得扫他一眼,“裴问,你会为你所做过的事后悔的。” 双足一点,墨宁跃起,远远抛离这满是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的深宫樊笼。 “后悔?” 幽幽一笑自身后传来,似有无尽无奈感伤,融入花间微微一颤,极轻。 (第四章 完) 不老江湖梦 第五章 1 月明依旧,曾经月下把酒试剑的两人已是天涯陌路。对一个人付出了所有,自然冀望能得到对方真心相待。只是这世界上的事有多少是如此简单的加加减减,欠债还钱?斜倚阑干,缕缕恨与绵绵意绞作一处,剪不断理还乱。心伤怎是一句放手可以轻松撇过?被所爱的人如此伤害,滋味自是难受。然而更令我难受的却是蓦然惊觉其实裴问从未说出一爱字,即使是情到浓时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也与爱无关。原来裴问从未以谎言相欺,原来以为鸳盟深重情深几许的一直仅我一人而已。淡淡了然一笑,心渐冷。飞蛾扑火,如何又怨得了灯? 夜寒风清,这一处水榭位于墨宁的府邸后宅,极僻静。墨宁这孩子应该早已睡下了吧,刚才他小心奕奕得抱我回来,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似乎受伤的那个人是他呢。呵,想我慕容傲竟然要一个孩子如此呵护,真真,无奈苦笑,饮尽杯中的冷茶,在水潭边俯下身,掬起冰冷的潭水泼在脸上,清寒入体,灼热的感觉依然没有退去的迹象。刚才的那场媾和,虽是受制于药物,但最终放纵的却是我自己,所以强迫二字是无从说起。但我已后悔。 冰冷的水滑过脸庞带来一点清凉的感觉,火热却更加迫人。脱去鞋袜赤足踏入水中,刺骨的冰寒席卷而来,黑暗如抱,轻轻柔柔,水面上的浮冰渗着粼粼的一点点幽光。极寒的水包裹的四肢有一点隐隐针刺的疼,然后是极深的空虚,点点星光在水中融化开,星光很温柔水也很温柔,让人想更深的堕入,慢慢得就此沉没。 “无涯”恍惚中有人拍着我的脸,当破碎的星光在我眼前重新凝聚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墨宁挂着泪痕的脸。 “无涯无涯,你不要死啊” 啊?我失笑,不至于吧,抬头不确定的问,“墨宁,你以为我在寻死?” “无涯,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墨宁拍拍我的背,晶亮的眼中挂着泪痕。 “傻孩子”这一句竟噎在喉中。傻孩子,你将眼泪都替我流了,我如何还哭得出? “无涯”墨宁的身躯贴了上来,紧紧地拥抱。 我的身体一僵,斥道,“放开。” 墨宁脸色也变了,一抹红晕飞上他的面靥,讪讪松开手,“无涯”。醉风尘的余毒依然滞留在我的体内,火并未退去,甚至在浅尝则止之后蔓延得更加肆虐,湿漉漉的单衣已泻露所有秘密。 “墨宁”呼唤着少年的名字,自己的不堪曝露于他的面前,我有几分羞意。 “无涯,让我帮你”墨宁若有所悟的看着我,咬咬唇,毫不迟疑的说。 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宫闱之中,最是脂粉香浓。想想墨宁也已年届十七,知道的自然不少。 “帮我?墨宁,你知道刚才我和司马翎做过什么吗?” “无涯”墨宁垂首避开我的目光。 “他刚刚抱过我,”我凄然苦笑,“你也要和他做一样的事么?” “无涯,我……我和他不一样”墨宁抬起头来,“我不会伤害你。” “你是和他不一样,我可以恨他,却不想恨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我们不能……”墨宁,你明白么? “无涯,我喜欢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我的心意。”墨宁琥珀似的一双眼睛专注得看着我。这样的眼眸,让我无路可退。 “墨宁,对不起。” 傻孩子,你的心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我的心已经先住了人。纵然是在裴问如此伤我之后,他的影子依然充满着每一个角落,腾不出任何空间。裴问,邪魅的笑,温柔的笑,裴问笑着说慕容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裴问皱着眉头说慕容我该拿你怎么办好,裴问…… 相传海外有一神水名曰忘情,饮下能令世间痴情儿女抛却情丝斩断前尘。传说毕竟是传说。忘情水远在缥缈仙山之中,我没有。记忆如影随形。痛恨如此软弱的自己,我应该骂他应该恨他应该报复他应该拿剑杀了他……我还是想着他。 “我真的没有机会么?”墨宁的眼眸暗淡了几分,“那,无涯,你的毒能解么?” 逶迤的月光在地上的积水上投下暗暗的影我叹息一声,“能,当然能。” “无涯,你骗我。若能解,为何浸过了冷水还是如此?”墨宁的手滑过我紧绷的腿,火热的触感透过粘在身上濡湿的衣料钻了进来。 “我……墨宁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一声惊呼,墨宁一把抱起我往里间走去,把我放在床上,扯过丝绸软带将我的手置于头顶,牢牢绑在床头。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得微微颤抖了起来。屈辱的记忆一滑而过。这样的酷刑我如何还能再受一次?奈何受药物控制的身体绵软无力,我心下一黯,沉声道,“墨宁,你真要我恨你?” 墨宁的眼睛幽幽的看着我,蝶翼般的睫毛眨了眨,“无涯,我不会伤害你的。” …… 已经苏醒的坚挺在墨宁手中昂扬起来,我心中却更加惶急。墨宁墨宁为什么你也要如此对我?墨宁伏下身,深棕的眸子熠熠如晨星,“无涯,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抱你,所以我不会……” 不会?真的?那现在?我疑惑得看着浮现在他嘴角诡异中带着苍凉的笑容。 “啊”火热滑进温柔湿热的包裹,墨宁扶着我的腰,就这么坐了下来。 “不,墨宁” 我终于明白过来,然后开始挣扎,一动之下火热又滑进了几分,我抓着残存的理智惊呼,“墨宁,快起来。” “无涯,我喜欢你”墨宁紧咬的嘴唇因疼痛已经开始泛白了,箍在我腰间的手却是如此坚决。未经人事的菊穴紧窒湿热的触感让我疯狂,理智渐渐抽离,连缚着手的绸带何时解开,我也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拥着墨宁无尽的需索。红泪滴尽是春浓 …… 天已亮满席凌乱,墨宁已经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头疼,该如何面对墨宁,我现在还不知道,只是心乱如麻。 乒,墨宁推门而入,大包小包,满载而来。 “无涯,快点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玫瑰松子鱼,鲜虾烧麦,蟹酿菊花糕……”墨宁把怀里的一包包美食往桌上摆。 “墨宁”我鼓起勇气握着他的手,“昨晚……” “昨晚?”墨宁皱眉“昨晚有发生什么?” “昨晚……对不起。”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逃避不是我的性格,可是说什么呢?责任么?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思来想去终究只得一句对不起,只是连这一句对不起都是伤人的。 “昨晚的事,我不记得了。无涯,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最好也忘记。”墨宁的目光迎向我,并不闪躲,“快吃吧,吃完,你不是要查天涯的消息么?尚璟轩的这个烧麦做不错,试下吧” 我看着他笑了,“墨宁……谢谢你”。朋友……只能是朋友。 2 轻咬一口粉红透明薄如蚕翼的烧麦,稍一咀嚼,“嗯,馅不错,皮的韧性不够,火候急了点,还算好了。” “真挑剔,奇怪竟有人受得了你,难怪被甩。”墨宁撇撇嘴。 “墨——宁”我瞪,找打。 “喂喂,无涯你太野蛮了” 这一顿早餐吃得很融洽,不时有笑语飞出。禁忌,大家都避而不谈,可是有些事情如雨后春草,不谈不想不看,也是发生了。 “无涯,昨天你哥哥确实出现了,单枪匹马,裴问布下的暗哨几乎抓住他。后来是唐凡及时出现借暗器和毒药救了他去。说起来当时也是多亏裴问和司马翎都不在场,否则只怕也没那么容易逃脱。”用毕早餐,在树荫下摆下茶桌,茶香氲氤中,墨宁说起打探来的情况。 “唐家堡的唐凡么?”皱眉 “天底下有几个唐凡。你们认识?” “有点旧怨”我轻描淡写的带过。说旧怨是客气了,那日唐门之乱,明月楼的所作所为,唐凡是恨不得杀了我吧。何况,我这个挑起唐门内乱坐收渔利的人正是他引为至交,带入唐门的。虽说当初我接近唐凡是早已设下的圈套,但最终那场大雨中割袍断义时唐凡悲愤的脸还是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一日,我对唐凡说,江湖险恶,愿赌服输,既要信人就要负得起信人的代价。不曾想这句话今日竟可一字不差的用在自己头上,真是天理昭昭。 “朋友,树上苔滑露重,既然来了不妨下来喝一杯清茶。” 我屏息片刻,突然扬眉道。一人影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尘,儒衣青裳,正是唐凡。我失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唐凡,好久不见了。” 唐凡狠狠得注视着我,目光杀不了人,所以我还是笑眯眯的看着他。片刻唐凡敛眉道,“慕容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的茶我可不敢喝。我今日来不是和你叙旧的。任大哥在等你,跟我走吧。” 尚未开口,墨宁急忙拉着我的手,脸上写满关切,“无涯,恐防有诈。” 反握上他的手,我微微一笑,“唐凡不会。” 城西落霞山一带,树林茂密,是藏身的好去处。唐凡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没有内力,我真的只能用走,雪融的毒性随醉风尘散入经脉,更是稍一用力,四肢俱疼。唐凡不时焦急得停下来等我。我笑,说唐凡你急也没用,要不你过来背我走,唐凡只是瞪着我不肯上前一步,小虎牙磨得咯咯响。呵呵,唐凡生气起来还真可爱。 再长的路也有到的一刻。松柏巍巍,凌虚观正在眼前,遥遥一人影在门外负手立着。唐凡飞奔而去,“任大哥。” 那人微笑着走近前来,剑眉朗目,风姿依旧,正是任天涯,“二弟,你瘦了。”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温暖熨遍全身,眼睛有了潮热的感觉。嘴角上弯,笑了起来,“大哥,你也是啊。怎么尘尘的手艺退步了么?” 此话一出,天涯的笑容僵住,唐凡的神色也不自然了。 “嗯?尘尘怎么了?”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才得知那一日在法场救我时,尘尘失手被擒。我看着天涯一字一句,“哥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所信非人,咎由自取,你不该为我犯险,更不该扯进尘尘。” 天涯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的呵护,“谁让我只有你一个弟弟,而且我对父亲和卫叔叔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保护你。” “哥哥”,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另一边的松树下,唐凡正面无表情得看着我们。 天涯一干人等在凌虚观内扎营。这些陪天涯转战南北的有不少是肝胆相照的豪爽男儿,闻得我是天涯的弟弟,自是相处融洽,热情有加。对那一战唐门的人大多不知内情,也自是寒暄热络,只有唐凡看了我仍是冷冷的。每日与那些热血汉子把盏论交,日子过得倒是愉快,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开了。在山中盘桓数日,裴问一直毫无动静,天涯一次次派出探子,打探回来的消息均是出京要道已全部封锁。待到第五日上,天未明,裴问突然带人将凌虚观团团围住,天涯率众退守观中。一日几战。时至今日,谜底已渐渐浮出水面,但依然支离破碎。真相若隐若现,但每一个疑点都足以推翻所有的推断。有一根很重要的线握在裴问手中,他不说,没有人知道。我知道的只是自己低估了裴问的野心,他要的不仅是皇位还有武林进而整个天下,又或者还不止。想想自己曾经与如此心机深重的人同榻而眠,真是不寒而栗。几日来冲突不断伤亡很是惨重,天涯从蜀中带出的约百名汉子,剩了不到一半。死亡的阴影在上空盘旋,可是观中的气氛却是快乐的。对面汉子这一刻与你言谈甚欢,也许下一刻就血溅黄土。每一天都有和你痛饮过的朋友死在眼前,可是歌照唱酒照喝。凄惶恐惧是多余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豪迈的微笑就足以让人慷慨赴死。他们不是无情而是多情,他们的友情远比世间绝大多数狭隘庸俗的情爱来的珍贵。 没有内力,我自是无法参战,以不想见裴问为借口躲在观内。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唐凡看我的眼神是越发得鄙夷。雪融的毒性已伤及经脉,疼痛难忍。白天装作若无其事的削竹造箭,堆砖垒墙,夜间一个人躺在干冷的稻草上,强熬着疼痛的阵阵来袭,一点一点捱到天明。我不能让天涯看出一点端倪,他已经够烦的了。 这一天,我正用刀劈着竹,突然下肢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刀几乎脱手,身体晃了几下。 “无涯,你怎么了?”一双手扶着我,我抬头一看竟是哥哥和唐凡,“没事,蹲久了。” “真没事?”天涯疑惑得看着我惨白的脸。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我抬眸一笑。突然唐凡伸手扣住我的脉,闪避不及,我只能无奈的看着他,凝神片刻,唐凡说,“雪融,而且中毒很深,来不及配解药了,除非……”唐凡的神色有点犹疑。 “怎么会来不及配解药呢,有唐凡帮我,会很快配成的。”我拼命向唐凡使着眼色,求求你,唐凡这个除非千万不要说出来。 “除非什么?”天涯看着唐凡的眼睛,“唐凡你不会骗我。” “除非三天内有内力深厚的人为他运功三十六周天逼出毒素,否则他的武功全毁,甚至可能以后的日子都得在床上度过。只是这种方法极耗内力……”天,唐凡你怎么这么坦白,我恨君子。 “天涯,我的毒是裴问下的,你如果现在为我用功,正中了他的计了。 “可是,我不能看着你……” “你顾了我,那些为你卖命的兄弟呢?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一个人岂能独活。” 天涯沉默了,良久,他说“还有三天,不管如何,无涯我一定会救你的。” 这夜刚躺下,就觉得有什么硌着我的背,摸索之下,发现一支飞镖钉在草堆上,镖上缠着一白色纸条,借着微弱的火光展开一看:今夜丑时后山半波亭静候佳人。没有署名,字龙飞凤舞,我认得正是裴问的笔迹。 更深夜静,我悄悄一路出了凌虚观,观门外并无一人阻挡。半波亭就掩映在后山的密林间,黑暗中有一个人影靠在亭柱上,一双眼睛注视着悠远的夜空。深吸一口气,今夜我要面对的绝不轻松。“我来了。” “嗯”裴问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这样熟悉的眼眸让我呼吸一紧,还是不行么?一个眼神就足以打破我多日的宁静。强摄心神,转开眼眸,我要继续保持着这份无风无浪的从容淡定,至少在今夜。“你的条件?” 裴问摇摇头,“没有条件。” “没有,那”我笑起来,“如此星辰如此夜,王爷难道是找慕容叙旧的?” “也无不可,不知慕容可愿赏脸。”裴问也笑起来,“不过,今夜我是给慕容送份礼物来了。” “礼物?” 裴问摊开手,一颗琥珀色的药丸在月下泛着光。裴问说,“这是雪融的解药,你想要就过来拿。” 裴问,毒是你下的,又来赠药示好,究竟是何用意,想让我承你的情么?那态度为何却又是如此倨傲。每一步都是屈辱 我拈起那颗丸药送入口中,清凉的感觉在舌尖上化开,迎上裴问的目光,“若在几日前我必不受这颗药丸,可是今日我服了,王爷,慕容和慕容手中的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这颗药的。” “慕容,你变了。”裴问黑幽的眼眸,像暗夜里深沉的湖,隐隐波动,寂寥无法道出。我淡然一笑,坐下,运功将药力催开。一周天后,站起,拂去衣襟上的灰尘,望向静谧的山林,“裴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以前没有,现在……我不知道”裴问的声音还是很蛊惑。只是听的人已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