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T·E·A
无须太多解释,单是一句轻描淡写,王者的寡情充分展现在那张年少却深沉的脸庞上。然而无法拒绝叔孙朔月那脸泪眼婆娑,宇文琛最后还是恩准了她回去探望叔孙谷鹰伤势的请求。
一旁的司城维叶闷不吭声,默默捏紧了拳头。他心疼少女处境之余,亦不禁感到万分心寒。
送走叔孙朔月之后,宇文琛发现他的好友神色有异于是随口问道:「你是怎么了?」
「你心知肚明。」司城维叶轻哼了一声,犹带了点不屑的意味。
「你那是什么态度?」心烦意乱的宇文琛禁不起这番挑衅的举动,一掌便拍上了燕几。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阿琛,她是你妻子不是仇人,你何苦连她父亲受伤的事都瞒着她?见她伤心掉泪你心里又好过多少?」
「你误会我了,我本来是打算等情势稳定一点之后再告诉她,怎知国丈突然卧床不起,我也十分错愕……」
「我看你是巴不得等到叔孙谷鹰归天之后再让朔月回去奔丧吧?阿琛,饶了他吧?一个已经不成气候的老人还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眼前就只剩下段春雨这颗眼中钉,不劳你伤神,自然有人会收拾他--」
冷哼一声,宇文琛嘴角扯开一丝冷笑道:「原来你一直都这么想我?你真当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吗?你可曾想过,朔月她一旦出宫,会对琅琊王室造成多大的影响而世人又将如何看待我宇文琛?他们会说,新王一即位便大兴干戈,更嗜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游戏……维叶,或许任凭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了吧?但我至今仍十分感激国丈能不计前嫌为琅琊效力,我对于他于战中负伤一事,真的感到非常遗憾……」
司城维叶瞅着他表情仍有点狐疑,只是嘟囔几声之后却听见他的口气放软了几分。「少、少扭曲我的话,我可没把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来说去我只是一时气不过看不惯你对待朔月的态度……既然你如此有心,找个时间咱们再一起出宫探望他吧!我毕竟白占了人家便宜,总不好装作毫不知情……话说回来,若没太傅传授那几手,清风寨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让我给打下来--」
闻言,宇文琛愕道:「在山坳埋设伏兵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你忘了我是沙场菜鸟,临危不手忙脚乱就谢天谢地了哪儿还懂得什么奇袭?喏,你瞧--太傅当时托人带给我的锦囊我到现在还留着身边呢!」
接过锦囊,纸上摊开的字迹确实是楚曦亲笔所写。宇文琛一言不发坐在榻上,捏紧的手掌几乎要将纸团揉烂。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
若楚曦一心替琅琊着想,为何又要捏造十三寨攻击他的谎言?
「阿琛……」见宇文琛脸色乍青乍白,司城维叶径是一头雾水,然而这时候,殿外侍卫忽然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王,太傅回来了。」
「回来了…是吗?」
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瞬间沉重了几分,总是从容不迫的表情却在一个名字的触发之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司城维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可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一旦问了,朔月该怎么办?
清清嗓子,他佯不知情指着一脸惶惶的侍卫道:「『回来了』不就表示有精神走动了?你快去转告太傅,就说雷侯世子有要事相商,请他前来御书殿相见。」
「维叶--」见他当场自作主张发号施令,宇文琛竟不禁紧张了起来。
「呿!别又想跟我推托太傅现在不宜见客,哼哼,我刚才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人都活绷乱跳了你没有理由还拦着吧?」
「这……」
斥退闲杂人等之后,司城维叶兀自在邻近宇文琛的位置坐了下来。「听说苍云寨久攻不下,敢问是为何故?」
「我昨天收到段春雨的奏章,他表示前线陷入苦战,希望朝廷能给予援助。」
「距离大军开拔至今尚不足一个月,老谋深算的段侯爷这么快就哭穷,还真是出人意料……」
「此回琅琊只给了段春雨五千精兵,其余一万五千名的军容乃是来自关外段部。」
「小小的十三寨,用了足足二万人去打还不够?」司城维叶大呼不可思议之余却听宇文琛语重心长道:
「唉,就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往前打还是往后打……」
「喂、喂--别危言耸听啊!他要是有胆子反还会等到现在吗?」
「时势所迫,只好顺应天意。」
「这天意指的是?」
「我。」宇文琛淡淡一笑道。
「阿琛,你可把我弄胡涂了。」
当司城维叶催促着宇文琛把话说清楚之际,楚曦在内侍的引领之下,来到了两人面前。
天生豪爽的少年一见他当场把要事忘得一乾二净,兴奋之余竟忘形一把抱住了对方。「楚师父您身体还好吗?好久不见维叶可想死你了!」
「你若再不松手,我可能就喘不过气来了。」楚曦一时无法适应如此热情招待,唇边带着苦笑拨开了司城维叶的怀抱。
「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伤刚好……没事吧?方才有没有碰伤你啊?」
「说话别这么夸张,我又不是纸糊的……」楚曦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
司城维叶挠挠头,看上去有点难为情。至于一旁的宇文琛,更是打从楚曦踏进眼前之后便再也没移开过视线。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吗?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他对他造成的伤害呢?
「太、太傅请坐。」
「谢王。」冷淡而生疏的响应,楚曦径自坐在角落。
昭然若揭的答案,让宇文琛沉默了。
「楚师父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才讨论到苍云寨的战事。苍云寨是十三寨的精神指针,只要一攻下来联盟自然会瓦解,待宰掉那几只看门狗之后,咱们届时便可直捣安南集,你说岂不快哉?」
「你倒是自信满满啊!」楚曦淡淡笑道。
「这当然啰!有楚师父在,琅琊怎可能吃败仗?」
对着司城维叶那张嘻皮笑脸,楚曦只有大叹束手无策的份。静静抿了口茶,倒是不予置评。
无心的话语听入宇文琛耳底自然分外刺耳,没忘楚曦曾与段春雨密谈一事。相对于司城维叶的乐天,他唯有满腹的苦闷。再加上梓潼迟迟未回报任何消息,他显然已渐生烦躁。
「本王日前接获段侯爷希望援军的奏章,不知太傅以为如何?」
楚曦挑眉瞥了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请问王是在征询微臣的意见吗?」
「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却将苍白唇边的讽刺之色渲染了开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段侯爷出发之前,王曾经对微臣说过这句话。今天,微臣斗胆把这句话送还给王--该如何衡量微臣以为王心中既有定见,又何须多此一问呢?」
「呃、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是说阿琛,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司城维叶抿着唇忙着打量两个人古怪的表情。座前的宇文琛对他的问题恍若无闻,彷佛眼底只剩下楚曦那张淡漠的容颜。
「其实微臣今日前来是想请求王恩准一件事。」
「何事?」
「再次请王允许微臣搬回太傅府。」
「你--」楚曦的旧事重提教宇文琛怒不可遏,然而碍于旁人在场,他也只好尽可能表现出风度。
「东宫乃未来储君住所,现今微臣伤势已愈,不敢妄自尊大,请王别让微臣为难……」
当着司城维叶的面,楚曦衣一撩作势欲跪,宇文琛见状急忙扶住他道:「琛儿答应便是,请师父不要这样……琛儿受不起--」坚强的心从内而外一瓣瓣裂开而鲜血淋漓,他已经说不出梗塞在胸口的,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司城维叶见童年好友一脸泫然欲泣,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是啊!楚师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把气氛搞这么僵?你搬回太傅府名正言顺,阿琛也没理由挡啊!」
「多谢。」楚曦微微颔首也没再说什么,回避了那双执着的眼神,他知道宇文琛正等着自己一句话,但是他做不到。
行至如斯地步,他们之间还能善了吗?
秋 ※ 之 ※ 屋
传闻重伤不起告假在府中休养的叔孙谷鹰,此时左手正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喝着,心浮气躁地频频往外探头。
「侯爷、侯爷--」匆忙跑进屋子里来的莫管事一不留神当场与之撞个正着。幸亏叔孙谷鹰天生体格粗壮下盘又练得稳,反倒是他自己被弹了出去。
「老莫你这奴才!没瞧见老子站在这儿还一头栽进来!」
「侯爷恕罪、侯爷恕罪,边关有飞书刚到,我以为您着急这封信所以--」
一听见边关飞书四字,叔孙谷鹰不禁喜出望外道:「废话少说,还不呈上来!」
「是、是、是……」忍痛揉着摔疼的屁股,没理由向主子发难,莫管事也只能自认倒霉。依言送上信纸,未料叔孙谷鹰却忽然脸色大变。
段老弟的如意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了吧?里应外合话说容易,但司城狐狸的眼线如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死盯着我侯府不放,别说要我整合军队了,现在恐怕连一只小苍蝇想飞出去都困难重重--
相对于叔孙谷鹰的若有所思,莫管家却是一脸欲言又止。「那个侯爷……」
「有屁快放!」
无奈吞下满腹委屈,莫管事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宫里传来消息,听说小姐要过来探望侯爷……」
「你说什么?朔月丫头要回来了?」
「正是,銮驾估计明日就到了。」
叔孙谷鹰愣了一会儿,突然破口大笑。「哈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的小朔月跟我可真是父女同心……」
「可是侯爷,您是不是稍微克制一下比较好?小姐她是回来探病的,要是见您在房间里头又酒又肉,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去去去,朔月一回来你直接把她带到这里便是,反正我『伤重在伤』,不克迎接也是情有可原。」
「知道了。」莫管事又叹了第二口气,原本打算离去怎知又被叫住道:
「下去之后先替我打点一下,我过几天可能会出远门。」
「侯爷您要上哪儿去?」
「问这么多干什么!记住明天的事不要漏馅了!还有,我有信要给段春雨,你晚点再过来一趟。」
「侯爷,那小姐那边--」
不等莫管事把话说完,只见叔孙谷鹰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徒然留下屋外一脸错愕的老管家。
秋 E※E 之 E※E 屋
连袂离开御书殿之后,在回程路上,司城维叶唤住了楚曦。
主动迎上自己的双眸仍是那般清澈透亮,但他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哪里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楚师父,能跟你聊聊吗?」
「有何不可?」温柔的微笑若有似无搁浅唇角,他发现楚曦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疲累。
「嘻,一直没机会跟楚师父道谢,那封锦囊可真是教我立了大功,不仅阿琛,连父亲都对我刮目相看呢!」
「其实一方面也是你自己懂得权宜机变,并不全然都是我的功劳。」
「呃、都怪我拙口笨舌,反正我心里十分感激楚师父就是了……」见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司城维叶搔搔头,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几分像是在讨宠的小孩。
这时候,天空默默又飘起了飞雪。楚曦摊平了手让雪花落在掌上,好生望了半晌之后又动手捏碎了它,彷佛就像是在捏碎那股弥漫心头的亘古的孤寂一般。
他抬头看了司城维叶一眼,不经意扬起了一丝微笑。「很久没这么悠闲在雪中散步了,若不嫌弃,让我送你吧?」
司城维叶傻傻点了头,一不留神,楚曦已抄前他走去。
宫门之前,楚曦在司城维叶翻身上马之时忽然忍不住语重心长道:「援军一事,我想王应该还是会派你去吧!」
「咦?」打从刚刚在殿内听楚曦自称微臣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他们这对师徒曾几何时变得如此生疏?还有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整个人都快被阿琛那道怨毒的视线给刺穿了。
「你是他如今最信任的人,他不指你去还能指谁?」
「话不是这样说啊!援军一事不是尚未定案吗?」
「『援军』一事势在必行,你试想,琅琊若不发兵,段春雨便有借口反叛,届时,他若与安南集汇流情况可就不妙了。」
「说的也是,但如果他是另有所图呢?」
「维叶,兵符在你手上,你有权力决定要不要把它交出来。如果他是另有所图,你又何尝不能挟援军之力当场对他做出制裁?」
「这……楚师父能随我一同前往边关吗?事关重大,对方又是段春雨,我没有自信能处理得当--」
「他不会让我去的……」
「怎么会?」
「我问你,月前清风寨一役,你们是否曾经抓到一个名叫韩子江的男子?」
虽不明就里,但司城维叶还是老实点了头。
答案一获得证实,只见楚曦摇摇头,口气甚是无奈。「韩子江不知对琛儿进了什么谗言,他现在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可是维叶,要救琅琊你一定得照我的话去做!带大军去镇守边关绝对要压制住段春雨跟葛东慎,若不然这两股势力一旦合而为一,后果将不堪设想!」
司城维叶闻言心里有几分动摇,他勒转马头,表情像是有所决断。「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找阿琛谈,还有韩子江的事我也会问分明,定然还楚师父一个公道。」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你无须过问,眼前只要能让琅琊化险为夷,我也算是完成当初对琛儿的承诺了。」
「楚师父……」见他怅然若失,司城维叶心里竟有几分不忍。
阿琛他不可能会怀疑你的……这之中…肯定是、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可知道他对你--
多少话语梗在喉咙就是说不出口,楚曦见他欲言又止,只是拍拍他的手似是要他宽慰。「我不要紧,别担心我……琛儿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不碍事的……不过段春雨野心勃勃,我猜他八成会反,你此行前去务必小心。」
「我明白了。」马蹄才刚在雪地上拉出一段距离,司城维叶突然勒住缰绳回头问楚曦道:
「楚师父,你见过王后了吗?」
像是被他的突兀给吓到似的,楚曦不由得苦笑道:「嗯,王后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是啊!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她肯定是个好妻子吧!只可惜阿琛常弄得她泪眼汪汪……」
或许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短短一,楚曦的眼掠过了一抹黯然。
「楚师父,如果这趟能够平安回来的话……」
「你说什么?」愣愣回神,适才的伤怀早已一扫而空,只听司城维叶顾左右而言他道:
「没、没什么,我说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我得赶紧回家了!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可得好好保重唷!告辞了。」
纵马奔腾而去的少年是何等潇洒快意,楚曦望着司城维叶的背影离去,禁不住落下了一声叹息。
边城荒月?第五十二回
逐一点燃的火把赫然照亮经年荒废的靶场,明灭一瞬,过去的音容形影冷不防掠过了眼前。
记得那孩子当年身高尚不及胸口,可如今却是一呼百诺的君王了。
摘下朱红色的披风,任凭雪花种落发梢轻寒无视,楚曦搭箭扬弓,指尖勾弦看似蓄势待发。凛然的神情一丝不苟,他双眼直视前方,心无旁骛。
怎知才微施力道,蓦地自肩胛引发的疼痛竟让弓箭一度脱了手--
默默望着地上的狼籍,心底不禁兴起几番嘲弄,他笑,是悲怜自己如今连这点余兴游戏都玩不起了。
矮身拾起长弓,欲捡箭矢之时却遭人抢先了一步。他纳闷抬头,只见冒雪前来的宇文琛笑得分外局促。
看似平凡的不期而遇背后总隐藏了太多算计,不以为意别开了眼,耳边忽闻宇文琛问道:「明日就要离宫了怎么不早点歇息呢?」
「睡不着出来走走。」尽管对方的口气带了几分揣度的意味,楚曦仍不动声色只是默默抽回箭矢背对着他朝反方向走去。
「记得这地方吗?不过才第二次见面,你当场便连射三箭大挫我威风--」
「记得,那时候你为了讨回颜面便偷偷出宫跑来太傅府找我。」
「非是讨回颜面,只是想找机会跟你赔不是……我以为你应该明白的……」情急脱口的话语洋溢着期盼,楚曦停下脚步,眼神难掩复杂。
宇文琛望着他欲言又止,表情是说不出的懊恼。「对不住…对你,我真的……」
意兴阑珊瞅了他一眼,楚曦回话的口气犹带了点困惑。「对不住?请问你为的是哪桩?」
「师父--」
轻哼一声,失笑扯开的唇角不觉有几分僵硬。「这声师父叫起来还真让人百感交集啊!」
「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然而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一再拒我于千里之外……」
「你晓得强人所难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当真有如此罪无可赦吗?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你为何就是不给我机会?」
楚曦摇摇头,禁不住叹了口气。「宇文琛,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喜欢,一直以来都好喜欢……」主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宇文琛战战兢兢地轻抚上那张冷漠的脸颊,如果能够,他真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即便我是你师父也无所谓?」仰头迎上那双哀切的视线,楚曦淡淡问道。
「无所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是男人,你难道不介意世俗的眼光?」
「不介意,我行事无须在意他人的想法?」
「你不介意,那你的妻子呢?你可曾顾虑到她的心情了?若被她知道了,她又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提到叔孙朔月的那一,宇文琛像是试图平复心中被挑起的紊乱情绪似的,深深吸了口气。对她固然有所愧疚,可是比起多年来的执着,他更希望它能开花结果。「见过她之后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明白……可是你太自私了。我起初以为你是为了得到叔孙谷鹰襄助所以才会有那场政治婚姻--」
「叔孙氏的力量是原因之一,不过会挑中朔月,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某些神韵很像你的缘故……」
「你住口,我不想再听了。」
「让我把话说完……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不管你听完之后是否会改变心意,我都希望你知道……为了琅琊,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但唯独爱情,我不愿做出任何让步。我从不在乎会伤害多少人、从不在乎得付上多大的代价,只要你能爱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坚定而深刻的告白最后换来一道落寞的笑声,楚曦伸手探上宇文琛欲泪的脸庞,心底一阵纠结。「真的…在所不惜吗?」
「在所不惜。」
「你真可怜,你晓得我是怎样一个人吗?」
「我晓得你很孤独,很脆弱,晓得这些还不够吗?求你…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从今天起,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可以让你依赖的人--」平贴着脸颊的手被他牢牢握了住,心里意外没有被推开之余,楚曦正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你的在所不惜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你希望我做什么?」
沉静的容颜那间出现了茫然,宇文琛视而不见,俯唇轻抵着紧扣的指尖,逡巡不去。「我说过,只要你能爱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这傻孩子……」
「我傻不傻打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你便该了然于心的不是吗?」
被勾起的下颚淡红色的双唇无意识张阖,尾随炽热气息来到的,是下一步更深切的探索,骤然失稳的身势,在下意识攀住倾近的肩头之时,缠绵的红舌是烈焰底下无言燃烧的淡薄暖意。
就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另一隅,久伫的人儿强掩着满嘴不可置信,一动也不动地呆望着眼前惊世骇俗的画面。
掌心的纸条不知何时被揉得不成模样,她忽然不知自己究竟是该转身就走还是鼓起勇气去阻止眼前那两人离经叛道的行径。
她感到不知所措,杂乱无章的脚步最后匆匆将她带离了这个令人充满难堪的地方。在奔逃的过程中,她不断抹着脸,可是温热的液体却不断模糊了视线。
事情怎会演变至此?
记得前些日子她还跟太傅在雪中煮酒有说有笑,在她的印象中,他是那样温柔的长辈,他怎会跟阿琛哥哥--
回到寝宫之后,侍女们都被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给吓坏了。正忙着想趋前安慰之时,没想到竟被一把推出了门外。
「走!走!离我远远的!让我静一静!让我静一静!」
几乎是哭哑的嘶吼,莫名被阻绝于门外的两名侍女不禁面面相觑。
「王后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才出去一趟整个人就变得阴阳怪气?」
「嘘……小声点儿,要是被王后听见可得遭殃了。」
「怕什么?反正王后现在也没以前威风了。我听说王似乎是另结新宠,所以最近才都没上这儿来--」
「真要命!妳是打哪儿探听来的小道消息?」
「御书殿的太监偷偷告诉我的,某天早朝他在替王更衣时不小心发现在王背上发现好几道指痕,哎唷,那一看就知道是让女人给抓下的……」
「呃、说不定是王后--」恍然大悟的侍女说到这儿忍不住红着脸道。
自信情报可靠的侍女闻言立刻驳道:「才怪!王每日晚出早归也不让跟,谁晓得他去哪儿了。还有妳想想,王后明天就要出宫了,依他们以前如胶似漆的感情看来,王没有理由不来告别啊!可是王直到现在连个人影还不见,妳不觉得纳闷吗?」
「我、我不跟你说这些了,宫闱之事哪容得我们瞎猜呢?快去干活吧!王后明日的行装可都整理好了?」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侍女们交谈的音量虽然不大可全被屋内的叔孙朔月听得一清二楚。她掩着起伏的胸口,脑中顿时千头万绪。
原来住在阿琛哥哥心里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只是一名替身甚至于只是太傅的影子?
回想起靶场内令人心惊的一幕,匿名者刻意跟自己约在那里的用意何在?
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她的丈夫居然跟另一个男人有染--这、这太荒谬、太脏了……
爹、爹爹……对了,回去找爹爹,他肯定会替自己出头,他肯定有法子能帮她的!只要赶走那个人,阿琛哥哥就可以回到她身边了,然后一切重新开始,是的,他们必须重新开始。
秋 ※ 之 ※ 屋
来自琅琊的信鸽捎来了好消息,段春雨一接获密函为求加紧计画推动的脚步,当晚便换上夜行衣凭着他过人的武功偷偷潜进了安南集。
毫无预警推开书轩大门走进来的男人可谓是大胆至极,葛东慎挑挑眉,一脸耐人寻味,不知是在钦佩自己的沉着还是庆幸来者不是刺客。
「阁下大驾光临,请恕葛某有失远迎。」葛东慎双拳合袖笑着起身迎上,却见黑衣人一言不发扯下面罩,露出了坚毅如石的脸孔。
「深夜冒昧叨扰,还请葛爷见谅。」
「唉呀,原来是段春雨段侯爷,葛某真是眼拙了,居然没一眼就认出来……话说,谁会想到段侯爷竟也时兴夜访?」
段春雨浅浅一笑也没说什么,大方接受了葛东慎的挖苦,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将之递给了他。「还热腾腾的就立刻给你送来了。」
「有劳有劳,这样合作才会有趣味嘛!」葛东慎接过信纸凭几坐了下来细目一观,「嗯嗯嗯,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已占了其中两项优势,最后的关键,全在宇文琛一念之间了。」
「你想怎么做?」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葛某想先知道『他』跟段侯爷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
「还想装胡涂?葛某说的是谁侯爷心知肚明。」葛东慎拿过烟杆不以为意地轻轻敲出了烟灰。
「哈,与他之间的协议段某以为那是经过葛爷授意之后的结果。」
「言重了,葛某可没那本事指使他跑腿。」
「罢了,葛爷跟他之间的事段某不便过问,不过拿云七的人头去换宇文琛的信任这笔卖卖也算划得来了,只要琅琊大军一离城,眼下局面便能定下八分,不怕大事不成。」
「葛某忧心的是,他的话可信度有多高?若是临时来一计回马枪,我们可吃不消啊!」葛东慎淡淡抽了一口,却听段春雨的口气带了几分不确定。
「听说宇文徙川驾崩了。」
「此事是从何得知?」
「是他亲口告知的……不过由于宇文琛全面封锁了消息,所以至今大家都还认为老琅琊王仍在关外修养病体。」
「原来如此,老琅琊去的可真是时候啊!」
「呃?」段春雨愣了愣,似是不解其意。
「段侯爷不觉得奇怪吗?宇文徙川缠绵病榻多年哪天突然撒手人寰也不足为奇,可是宇文琛为什么要封锁消息?若非老琅琊的死因见不得人,便是小琅琊早对你们有所提防。」
「你的话不无道理,是说司城惊雷回程之后便销声匿迹,我担心他也会是一个变量。」
「雷侯伴驾多年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他的儿子如今深得皇宠,想必他会更加步步为营吧!」葛东慎若有所思吐了口长烟,惊觉段春雨的视线停驻在他身上过久,这才连忙改口道:「抱歉,似乎扯远了。既然他已经跟侯爷讲好了,葛某也不便多言。总之提案就此定下,安南集这边会全力配合。至于城内的状况麻烦侯爷多照看一下,毕竟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交给我吧!」
「还有叔孙侯爷那边,他几时可以出关?」
「等跟王后会合之后,立时便可动身。」
「那好,我们分头行事吧!」
目送段春雨离去之后,葛东慎信步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扉,他感受着夜气穿梭发间所带来的清冷之意,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自嘲。
「楚曦,你想做什么呢?」还不想办法离开吗?若被宇文琛得知你跟他父亲之死有关,届时要脱身可就难如登天了。
微微阖上双眼,他只感到一阵烦躁。
恩断义绝说来容易,但真正能做到铁石心肠的又有几人呢?
到头来先心软的…究竟会是你还是我?
轻握住手上的腰牌,他始终还是无法欺骗自己去漠视心底真正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