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哭着哭着…后来竟伏着桌面睡着了。没听见伺候的宫女们支声,惊醒的那一,她整个人已被拦腰抱起。
「阿琛哥哥……?」抵在胸前的手看似欲拒还迎,她望着他的眼带着几分错愕,几分欢欣,还有--道不出的苦涩滋味。
尽管看见了那样不堪入目的画面,但当着他的面,她到底还是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天冷到炕上去睡吧!小心别着凉了。」
搂着自己的双臂温柔得让人几乎心碎,她努力克制着心底发酵的情绪低头埋进了他肩窝里。
「咦?我好象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该不会是因为明早要离宫所以借机在跟我撒娇吧?」
「随你怎么想都行……」吸了吸鼻子,彷佛多说一个字都会逼出眼泪似的。若是往昔,类似这般调侃的话语她可能会视之为闺房情趣,可在背着自己做出那种事之后,他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她甜言蜜语呢?
避开了宇文琛停驻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从来都没有感到如此心酸过。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她伸手拉住了他,不知莫名,只是不想见他离开而已。
「阿琛哥哥,今晚陪陪我吧?」
「嗯?」宇文琛敧着头表情有点疑惑,却听她支吾其词。
「你已经…好久没到这儿来了……」
「是吗?」紧揪着袖口的柔荑没有松开的意思,宇文琛抿起唇,好生望了她一会儿。
「天都快亮了,你还是坚持要走吗?」
没留意到两人疏远的时间早已在妻子心中罩上一层阴霾,明亮的双眸隐约可见泪光闪烁,宇文琛胸口忽然一阵牵痛。
淡淡一笑,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曙光微透,宇文琛愣愣看着叔孙朔月的睡颜,始终无法成言。
拭去了颊边犹湿的泪痕,郁闷的胸臆更忍不住落下几声叹息。游移的指尖沿着眼睫轻抚至娇嫩的唇瓣,面对曾经爱怜过的人儿,他的心却再也无法感觉到任何激荡,满满的…怕是早就被某个人给占据了,对她,他向来只有无尽的愧疚,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能为力,却也腾不出丝毫多余的空间去收容她的痴情--
紧拧的眉宇净是掩不去的苦楚,宇文琛握住叔孙朔月柔软的小手,就这样待到了天明时分。
无意义的沉默让他们之间那道无法弥补的鸿沟愈加鲜明,无论是醒着的人还是闭着眼睛的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尽管十指相扣,似乎再也无法将两人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了。
隔日清晨,令人措手不及的风雪提前了分离的步调,临行前,叔孙朔月给了宇文琛一个深深的拥抱。
「阿琛哥哥,我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美丽的笑容无意间散发着凄凉的意味,宇文琛不明白她眼底的留恋跟不舍从何而来。妻子残留在胸口的体温还火热地滚烫着,他无言任凤辇一步步淡出视野,心中不禁感到无限怅然。
秋 ※ 之 ※ 屋
话说葛东慎召集十三寨众人商讨军机,但至今仍留在安南集无法离开的,最后也不过剩下云派人马。意识到此点的云七在外界信息、交通完全封闭的情况之下,不禁渐生焦躁了。
「请留步--」这一天,云七在回廊上唤住了乌洛儿,委婉说明自己归心似箭过后,却见这名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憨厚青年一脸为难。
「非是我不愿替云七先生安排会面,而是葛爷目前并不在安南集,还请云先生见谅。」
「请问葛爷何时会回来?」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云七不由得做出其它揣测,葛东慎刻意挑在这非常时期离开,可是无定河的战事起了什么变化?
算算时间,「他」也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对方难不成是对他起了疑心所以才迟迟不放行吗?
「真对不住,葛爷出门前并无交代归时。」
「可是在下不能再这样苦等下去啊!眼前段春雨大军压境,在下必须速回苍云寨坐镇!这样吧!劳您跟葛爷说一声,请恕在下无礼先行告辞了。」
「,云先生是否先向其它寨主打声招呼再走?」
「不了,事态紧迫,还劳乌洛儿兄弟代在下转达歉意。」
「云、云先生--」
无视乌洛儿的挽留,只见云七头回也不回离开了现场。一回到房间,苍云寨的大当家匆促整理行装赶着上路,唯恐事情途中生变,他写了封信飞鸽传书之后便马不停蹄出了安南集。
相对于他的十万火急,对岸的人可是游刃有余。表面上僵持不下的战况,目前就等主角到定位好戏便可上演了。在外有段春雨分头牵制,在内得到风疾厉等五大寨誓死效命的葛东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假借救援之名趁虚而入接替了主导权。因师出有名,再加上八大寨的寨主仍在安南集作客,众人也不疑有他。
瓦解的联盟,取而代之的是经过重新编列较以往更为精锐骁勇的军容。葛东慎大胆将这支兵力全权交由风疾厉指挥,换来的是两行英雄热泪的感激涕零。
至于脱队的云七,他并不知道前方正设好了圈套等他自动跳进来。更让人感到遗憾的是,他那封飞书竟不幸被人给截下来了。
绝尘而去的马匹跟僵死在脚边的鸟尸形成了一幅讽刺的画面,倚树读着纸条的少年不是那么明白信中的含意,不过他以为他的主人应该会知道。
兴味索然把纸条塞回襟口,都出来好一阵子,也该是回去禀告结果的时候了。
秋 ※ 之 ※ 屋
获准搬回太傅府之后楚曦与宇文琛的关系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从此,琅琊太傅不再只是宫廷闲职而是可以越过百官直接对一国之君提出建言的幕僚长。
楚曦得势之初,第一波无辜的牺牲者便是伴随叔孙谷鹰落魄转抢着巴结他的上百位官员。征战期间通常不宜妄动人事,可碍于国库吃紧,宇文琛倒也相当支持他利用裁减虚位官员以减轻公帑浪费的情况再继续恶化下去。
此风一盛,虽然刀口还没砍到自己脖子上来,但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回想起当时叱咤风云的三大王侯,众人净是不胜欷嘘。
叔孙谷鹰像是被拔掉了利牙的老虎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司城惊雷则是隐而不出徒留独生子在怒海中只身闯荡,如今就连唯一在官场尚有舞台的段春雨也对新王唯唯诺诺,冒险接下了歼灭逆贼的重大任务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再度重返权力核心……
当朝中众人谨言慎行深怕不小心得罪这位朝中新贵之际,对于汉人得宠严重干预政事的现象亦不禁感到忧心忡忡起来。
秋 ※ 之 ※ 屋
叔孙朔月回家探望不久,宇文琛便接到了叔孙谷鹰意欲告老还乡的奏折。怀疑对方是否以退为进之时,其实当天晚上还有另外一件事困扰着他。
司城维叶主动请命表示愿意前往边关支持。
与十三寨的二次交锋因为多了葛东慎从中作梗让琅琊不得不做出长期抗战的准备,增派援军一事宇文琛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在没摸透段春雨底细之前他不能贸然做下决定,更何况司城维叶打算带走城内八成精兵,无论这个提议是否恰当,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若能一举拿下安南集便罢,反之一旦后防空虚,届时琅琊岂不是成了刀俎鱼肉?
宇文琛心里拿不定主意难免发愁,他着急着想找人商量对策,走向太曦院的脚步却在突然想起某事之后立刻调转了方向。
夜半三更,黑色的骏马自宫门奔出与寂静的街景融为一体,疾行的身影转过几条巷道,随着眼前豁然开朗遂而缓了下来。
就近找了棵树把马匹系好,宇文琛单脚才踏上石阶便发觉不妥,心念一动,只见他飞身蹬上了屋檐,往还亮着灯的厢房寻去--
秋 ※ 之 ※ 屋
像是深谙楚曦向来晚睡的习惯,一路朝书轩找来果然是对的。只是待来到门口,他竟莫名紧张了起来。
「是谁在外面?」
门扉上闪动的人影惊动了正欲就寝的楚曦,他端过烛台走了过去,明灭的火光在打开门的那,不偏不倚照亮了少年那张略显理亏的表情。
「是、是我。」
「不知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恕罪--」疏离平淡的音调察觉不出任何惊愕,像是看待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般,楚曦一见来者是宇文琛也没说什么便侧身让他进了书轩。
留意到楚曦的神色带了点疲惫,心虚使然,宇文琛问话的口吻多了几分保留。「是不是打扰到太傅休息了?」
「还好,微臣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王还会亲自过来?」
「抱、抱歉,是本王鲁莽了。呃、其实是有事想跟太傅讨论所以才冒昧来访,希望太傅莫怪--」
「言重了,王心系国事乃琅琊之大幸,微臣岂有怪罪之理?」
宇文琛挠挠头,就近坐了下来道:「朝中流言四起,系关叔孙谷鹰欲告老一事,不知太傅可有耳闻?」
「微臣以为有何不可?」
「嗯?」
「叔孙谷鹰已不成气候,他要告老还乡对琅琊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赐予厚赏使其高枕无虞得享天年,王尚可博得仁德之君的好名声,是故有何不可?」
「但对方若是以退为进呢?」
「手无重兵,徒残老弱之躯试问能成何大事?更何况朝中势力业已重新洗牌,王以为他还有本事一呼百诺吗?」
「原来太傅上谏那份名单的真正用意是为了替今日的局面做出预防?」
「不错,欲摘除毒瘤便须连根拔起,一劳永逸。叔孙谷鹰之事能允便允,以免夜长梦多。」
「嗯……至于维叶请缨出战一事,本王想参酌一下太傅的想法。」
楚曦踱到火炉边搓手取暖,这阵子他惧冷惧得紧,也不知何故。「王信得过维叶吗?」听似漫不经心的问句显然已经预设立场,他抬头看了宇文琛一眼,却见他唇角泛起苦笑。
「维叶跟本王情同手足,自然是信得过。」
「既然如此,准他所奏又有何妨?」
「维叶一走,琅琊八成精锐也随之出动,太傅真以为妥当?」
「眼下王的敌人都聚集在无定河对岸了,微臣以为只要再下一成,万里江山便全归王一人所有。」
「但是用上八成的精锐太傅不觉得太冒险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注,王难道没有勇气奉陪这场游戏吗?」
「安南集究竟值不值得琅琊搏这么大?说不定是我们高估了它的实力--」
「宁可高估也千万别轻蔑敌人的实力,王难道认为葛东慎是易与之辈吗?微臣同他相交多年,对他狡诈深沉的个性再了解不过了,谁料得到他临时又会使出什么诡计险招?」
「听太傅言下之意,似乎仍对葛东慎颇为推崇啊!」宇文琛的不是滋味毫无掩饰表现在脸上,楚曦一笑置之,倒也没说什么。
「微臣只是纯粹就事论事,请王不要多心了。」美好的唇线浅浅扬起,楚曦不以为意低头烘着火,没想到却突然遭人从背后轻拥入怀。
原先还带了些凉意的双手如今因多出另一个人的体温而温热起来,宇文琛把头靠在楚曦肩上,灼热的气息若有似无落在敏感的颈间。「知道了,只是跟太傅开开玩笑罢了。」
「王?」行动受到制约的楚曦不自觉挣了挣身子,一发现对方无意松手,他不禁起了戒心。正想逃开之际,毫无预警贴上肌肤的嘴唇让他整个人倏地僵直了。
「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他愣了愣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察觉对方缓缓收紧的力道,才借故躲了开。
「不回宫里去成吗?」
「太傅搬回太傅府之后,本王一个人留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
「这……」尽管心底急着想摆脱眼前的窘况,可碍于太多顾虑,来到舌尖的话语最终还是被迫咽了下去。
「可以吗?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搂住腰间的手流连不去,修长的指尖轻拢青丝,宇文琛不动声色摘下楚曦髻发的玉簪,任由细吻缱绻而无可自拔。
嗅出了空中飘浮着的暧昧气味,楚曦动也动不了,只能试图平息胸口过于紊乱的呼吸。
明明有足够的理由去拒绝,可最后他还是昧着良心覆上了那若有所期的手。
「……好。」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微微点了头。
边城荒月?第五十四回
这种事……反正只要闭上眼睛谁都一样吧?
忍受另一个男人的触碰然后安慰自己其实没什么,只是双腿被分开的那他仍不自觉绷紧了身子,自心头蔓延而上的屈辱感教他恨不得一死了之。
对方急切的进入让楚曦吃疼地咬住下唇,指尖紧紧掐入了肩肉,仅是冀盼着能藉此分摊掉自己一些痛苦。
毫无心理准备之下忽地猛烈的冲撞引发了楚曦对那一夜梦魇的恐惧,下意识推拒的双手被安抚似的握住,宇文琛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早已迫不及待扶起那柔韧的腰肢动作起来。
勃发的欲望在体内激烈燃烧着,楚曦觉得胸腔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他差点儿就要喘不过气来。
若在太曦院遭受宇文琛侵犯那一次是出于被迫,那么现在对他投怀送抱的自己到底又算什么?情难以堪别过了头去,他咬着牙硬是不呻吟出声,唯恐发出一丁点声响都会感到羞耻至极。
属于日攸的东西他势必得拿回来,但一无所有的自己能拿什么来换?除却这张还算称头的皮相,他简直就是一贫如洗--
纵使十指交缠,鼓动的心跳却是天各一方怎么也寻求不着契合的频率,迷失在欢愉之中的少年未能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忙着撩开怀中人鬓边散乱的发丝,好将他此刻迷人的模样仔细记忆下来。
微张的朱唇还不住喘着气,衣衫半褪的修长身躯肤光鉴人,活色生香的画面哪怕多瞧一眼,都足以令人血脉贲张。
内心难以言喻的迷恋至此再也压抑不下,倾身扣住细瘦的手腕将之拉到了头顶,宇文琛埋在楚曦颈间,蔓延至锁骨地带若有似无的啃啮,竟是意外魅惑人的滋味。
动手抄起大腿,更深一波的抽送让宇文琛不由自主低吼出声,晶莹的液体沾着敏感的肌肤润滑了每一次的进入,被灼热紧紧包裹住的快感,他感觉自己亢奋得快要灭顶了。
发抖的腰肢只能消极地迎合在狂风暴雨中颤巍巍摆动,发觉楚曦微微缩起了身子,宇文琛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失控的步调。「对、对不住……我太急躁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当吻转移到那张潋滟的唇瓣,渐次浓重的呼吸吐露了少年更深沉的渴望。或许是打从心底便有所排斥,楚曦一时没考虑太多当下竟转头避了开。
被拒绝的瞬间,宇文琛的表情活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尽管顾虑着对方承受的程度暂且缓下了身势,可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他在强人所难。
唇角缓缓搁浅的笑意百味杂陈,没敢再造次,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张苍白得骇人的脸颊。「你不必勉强自己……」
失了再继续下去的兴致,宇文琛作势起身,意识到自己失常的楚曦顾不得衣不蔽体急忙拉住他试图打圆场道:「怎么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对吧?为什么要逼自己跟我做这种事?」连这种时候他都还可以这般沉得住气,他在他眼中根本就和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毫无两样吧?
宇文琛低头摀住了脸,模样看上去相当沮丧。楚曦抿唇沉默了一会儿,见他这般自责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现在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还得安慰他不可吗?
深深换了口气,在伸手揽住他颈项的时候,松脱的衣袍缓缓滑至了腰间。裸露的玉臂就好象一般男宠取悦主人时会做的那样柔媚地攀在宽阔的肩上,他坐在他腿上浅浅一笑道:「只要你喜欢就够了,何必在乎我的意愿呢?」
看见楚曦这个样子宇文琛心里比他当初拒绝自己的时候还要觉得难受,他抚过他肩上散落的发,口气难掩神伤。「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爱我……无时无刻……希望你能爱我……可是请你不要这样……」
「跟你在一起是心甘情愿,要不然我待在葛东慎身边就好了还回琅琊来做什么?他…似乎也很喜欢我呢--」
轻描淡写的双关语在宇文琛原本就不安实的心里掀起连迭惊涛骇浪,愕然迎上那双不以为然的视线,却见楚曦唇角微扬,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艳丽。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是早就知情了吗?别在意太多,在意太多最后吃尽苦头的,恐怕也只是你一个人罢了。琛儿,是你先说喜欢师父的……你说为了我可以在所不惜……这句话还作数吧?」
「我……」
楚曦轻轻捧起宇文琛的脸,悠然的眉眼泛着一丝自嘲的意味。「从现在起,你只要记住我是属于你的这就够了,身体…才是最真实的不是吗?」
唇上冰冷的吻像是在鲜血汩汩的胸膛又狠狠补上了一刀似的,宇文琛怔望着楚曦不知所措,只是反手抱住他低低哭了起来。
秋 ※T 之 A※ 屋
素手撩开纱幔,楚曦披衣独自下了床去,宇文琛愣愣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尽管相隔咫尺之遥,他却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远……
再激烈的颈项交缠都弥补不了心底深切的创口,面对一段明知不会有结果的爱情,为了留住幸福的假象,他选择了最极端的一条路。
效法飞蛾扑火在拥抱他的同时自焚其身,宁可装聋作哑也不让他离开自己了,就算真心难觅那又何妨呢?他不在乎……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楚曦坐在妆台前梳理着散乱的长发,不经意迎上镜中苍白的颜色,篦栉竟一度脱了手。
「怎么了?」宇文琛好奇朝发出声响的角落探去,却见楚曦矮腰慌然拾起。
「没、没什么,一时不小心罢了。」没发现指尖早已掐得泛白,拉紧敞开的衣袍,楚曦的视线不自觉朝铜炉的方向看去。
炉火、炉火是不是灭了?要不他的身子怎会冷得这般厉害?
心神不宁之际一件温暖的毛氅罩上肩头,楚曦愣愣回过头去,宇文琛厚实的手掌正牢牢搭在肩上凝视着镜中倒影若有所思。
无心去窥探那双眼底无意泄漏的情绪,楚曦若无其事拨开他的手道:「天快亮了,你也该走了不是吗?」
宇文琛没说什么仅是转开身子径自套起衣服,为了不想沉默过于窒人,他随口问道:「你今天会进宫吗?」
「嗯,你不是要颁布出征令吗?所以我会过去一趟顺道见见维叶。」
「放维叶一个人去好吗?此战毕竟不比以往,两军一旦冲突我担心维叶会应付不过来--」
「那么你的想法呢?」楚曦随意挽了个髻以簪固定住,只见清澄的碧色辉映着墨发如绢,美丽而淡漠的侧脸看入宇文琛眼中宛若仙人之姿。
「得有个人辅佐他才行。」
「可那人绝不可能是我吧?你肯让我去吗?」微扬的唇角似笑非笑,楚曦慵懒地倚在扶手上,像是早把宇文琛的心思给摸透了。
「你身体不好,我不想你太劳累,我打算请雷侯同行,你以为如何呢?」宇文琛尽可能把话说得委婉,却见楚曦淡淡一笑像是不放在心上。
「再好不过了,总而言之不论派谁去都会比我这废人要来的强些。」
「昊昀!」像是听不惯他这般自贬的言辞,宇文琛的口气禁不住重了几分。
「你刚喊我什么来着?」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对方脱口而出的名字却让楚曦内心悸动不已。这个名字、这个名字除非他愿意没有几个人知道,就连父亲也只管他叫曦儿--
「昊昀,不正是你的别字吗?」
「你是从何得知?」在他面前,他当真连这点隐私也保留不住了吗?
见他一脸惊讶,宇文琛颇为得意地笑了笑:「你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先这样吧!早朝再见了。」
「琛、琛儿……」望着宇文琛临行的背影,楚曦欲言又止,本以为他没听到,却见他耐心停下了脚步。
「有事不妨直说。」
「我…能让我见见韩子江吗?」
「你找他做什么?」没察觉口气多出几分不悦,宇文琛忍不住板起了脸。
「只是有些话想当面问清楚,怎么,你有困难吗?」
宇文琛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好,待边关事了,我陪你去。」
「可是我不想等,若你有所顾虑,那就算了。」
见楚曦一脸失望,宇文琛情急解释道:「你别误会,只是这阵子国事繁忙,我怕我走不开--」
「我自个儿去便成,要不你写道手谕给我吧?」
定定望了他良久,像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宇文琛折回走到书案前,快手写下一封还当场落了印。「跟他见面的时候千万得留点神,他对你怀恨在心,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嗯,谢谢你。」
就着楚曦接过手谕的时候宇文琛趁势握住了他的手,未待他反应过来,他已拉过他的手在唇边细细亲吻。「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要你能待在我身边,就算要天边月、崖上花,我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你--」
宇文琛近乎傻气的模样教楚曦眼眶感到一阵酸涩,只恨他们生不逢时,更恨自己的残忍造就了这一出悲剧。尽管他曾经做过那样令人发指的事,然而放眼浮世红尘,谁人能胜他痴情至此?若有来生,他肯定会加倍奉还的。
如果……真的还有所谓来生的话。
边城荒月?第五十五回
贸然调拨琅琊大军出城怎么说都太冒险了,面对群臣议论纷纷,宇文琛依然一意孤行于当日早朝上任命司城维叶担任征东大元帅,其父司城惊雷职司监军,权过主帅可代天子行令。
雷侯之子接过圣旨之时心里忐忑不已,原以为此案会几经波折未料新王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偷偷瞥了老父一眼,瞧他表情甚是冷硬不禁心虚缩回了视线,想必他此刻正为自己先斩后奏而感到恼怒吧?
唉,想到回家之后又是一场硬战,起先的雄心壮志顿时不免消减了几分。
再往前头探去,前些日子因病告假的楚太傅今天意外出现了,整个早晨没听见他出声,倒是在王颁布决策之际忽然挺身而出力排众议。
苍白的脸色阻挠不了他一路振振有词,清瘦的身躯在偌大的朝堂上看上去是何等单薄而不堪一击,但从那张嘴唇所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竟理直气壮得教人无从反驳。最后,只见那双淡漠的视线缓缓扫过群臣,司城维叶发现他们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
秋 ※ 之 ※ 屋
「楚太傅、楚太傅请留步!」散朝之后,司城维叶碍于众目睽睽不敢放肆,只好请楚曦到一旁谈话。
「那个……楚师父该不会是为了我的事才抱恙上朝的吧?」尽管已经高居兵马大元帅之位,但在楚曦面前,少年仍改不掉挠头的习惯。想起自己的意气用事似乎替周遭添了不少麻烦便不免感到难为情起来。
楚曦环臂望着他,沉静的容色轻轻掠过一笑。「你怎会这么想呢?」
「因、因为光瞧刚才那个阵仗便可得知其它人并不看好我啊!若不是有楚师父在旁保荐,恐怕一枪就被打回来了吧?」
「攸关生死存亡之际,你以为王会轻易将大权交付给一个毫无本事之人吗?维叶,记住你是雷侯之子,司城氏满门的荣辱全系于你一人之手,你得对自己有自信才行。要说优点,你机灵过人懂得变通,对你我可是抱持着很深的期待呢!再换个角度想,若此战奏捷,天下得定,百姓们便可安居乐业,从今往后再也不必饱受战祸摧残了。」
「经楚师父这么一说,我的使命可真艰巨啊!」
「这是当然,不妨当作是磨练自己的机会吧?」
「但是我心里很不踏实……我甚至、甚至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顺势而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维叶,你必须学会自己去判断局势,因为你不见得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有人在耳边提点你,不过此行成败端看段春雨的意向,若他仍效忠于琅琊,你便同他合力歼灭反贼,若其心已异,你只好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一想到要面对不下于狐狸狡诈的段春雨,司城维叶不禁倍感头疼。听他唉声叹气,楚曦笑着拍上那副略显颓然的肩膀道:「放轻松点儿,此战有雷侯同行犯不着如此忧心,雷侯深谋远虑征战经验丰富,相信沙场上定能助你一臂之力。说到这儿,我还有个提议不晓得你可有兴趣一听?」
「呃、请楚师父明示。」
「你不妨将十万大军一分为三,保留最精锐的一部份让他们在陇云川待命。陇云川位于琅琊与安南集的中心交界,如逢情况生变,届时不论是赶回琅琊救援抑或征讨前线都能及时发挥战力,你认为呢?」
「咦?楚师父的意思是琅琊城内尚会出现变量?」
相对于司城维叶的错愕,楚曦仅是淡淡答道:「只是凡事勿尽,尚且替自己留下一步余地以求因应天理命数之变。」
「楚师父的话太深奥了,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楚曦闻言浅浅弯起唇角。「不急,这道理你往后自然就明白了。时候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先预祝你凯旋得胜--」
「楚师父--」见楚曦转身欲离,司城维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开口唤住了他。他怔怔望着那张熟识却又多了几分疏离的容颜,表情是罕见的惆怅。
「待战事结束之后,一切当真就能平静下来吗?你、阿琛、我还有朔月……我们四个人还能回去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吗?」
「维叶,你是不是--」楚曦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见少年那张总是灿烂的笑脸隐约掠过了一抹苦涩。
「楚师父,朔月离开王宫了,我听说她似乎想陪她父亲回去关外一阵子顺道散散心,你晓得是什么缘故吗?」
未等他答上话,司城维叶兀自说了下去。「你跟阿琛之间……告诉我,在阿琛大婚的那一天晚上,我究竟撞见了什么秘密?」
「没什么,只是琛儿喝醉了。」楚曦佯做镇定背过身去,但司城维叶显然穷追不舍。
「喝醉了便可以对自己的师父上下其手吗?这真是我听过最荒谬的借口!」
「维叶,能否请你不要再过问下去了?」
「不要再过问下去了?那朔月该怎么办?她始终都被蒙在鼓里,她是何其无辜?楚师父,你当真对阿琛有情吗?」揽入楚曦蓦地僵硬的背影,司城维叶当下了然于心了。
置之一笑的,是对命运恶意作弄的无奈,满怀的苦涩更是痛恨自己无法给予那可怜人儿丝毫帮助的愧疚。「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他走错的时候及时拉他一把?你可是他的师父啊!你怎能任由他一错再错?」
忿忿挥开扣住肩头的手,第一次,楚曦在司城维叶面前失控了。「你未免太高估我的能耐了,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可是他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权力!你怎么就不去求他放过我呢!」
「楚师父?」像是被楚曦意外激动的反应吓到似的,司城维叶看着他心里竟一阵七零八落。或许事情并非如他所理解那般,或许从头到尾都是阿琛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只是、只是总得有个人出面来收拾这场荒唐的闹剧啊!要不然就算今后天下太平又如何?没有人会因此而得到快乐的--
迎上司城维叶满是错愕的表情,楚曦顿时住了嘴,避开那双欲言又止的视线,只因失去冷静伪装的他早已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对不住维叶,我一时失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扶着树,楚曦抚着额头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痛苦,司城维叶见状于心不忍,连忙走过去搀住他。「没事吧?你的脸色很苍白……」
「歇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话虽如此,向来敬重楚曦的司城维叶仍赶紧扶他到树下稍坐。低头关切之际,从微敞的领口底下无意露出的暗红色痕迹竟毫无预警映入视野,霎时,他发觉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秋 ※ 之 ※ 屋
一进家门,司城惊雷就站在触目可及之处像是久候多时,司城维叶见状兀自朝房间的方向走去并无意与之交谈。
发现他对自己视若无睹,隐忍多时的雷侯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喝道:「给我站住!」
「父亲……」会低着头多半是冲着几分心虚,司城维叶偷偷瞥了几乎是吹胡子瞪眼睛的老父一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父亲?」
「生养之恩没齿难忘,孩儿岂敢无礼?」
「说得好,那么今日早朝陛下的那道命令你可得给我好好解释!」
「不就是率军出征呗!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司城维叶双手交叉脑后,屌儿啷当的答道。
「不知死活的兔崽子!段春雨跟朝廷之间的暗斗你去淌什么浑水!」
「父亲,你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跟我议论这件事吗?」刻意拉长的语调,司城维叶漫不经心的态度差点没把司城惊雷气到晕过去。
「到我房里来!立刻!」
目送那道拂袖而去的背影,司城维叶莫可奈何翻了个白眼。
待转换阵地斥退左右关起房门,司城惊雷劈头又是一顿痛骂。反观司城维叶一脸无关痛痒,彷佛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臭小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不是好端端的杵在这儿让你骂吗?」
见他不当一回事,司城惊雷不禁叹了口气。「你--就光会跟我练嘴皮子!现在可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端接了个烫手山芋你怎么还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山人的爹尚且宽心--」
「宽心?你要我如何宽心!蠢儿子,你究竟清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清楚、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总而言之十万大军要嘛就全都拿去打安南集,不然就拨一半砸向段春雨啰!」
「说得倒轻松!我年轻的时候做事要是像你这般胡涂莽撞,早不知在战场死上几千几百回了。」
「是是是,正因您英明过人处事谨慎所以才担得起雷侯这封号啊!托您的福,不才的儿子我也才有这惬意的世子可做。」
「够了够了够了,再同你废话下去连我的脑袋都不济事了!真是被你气死了!」司城惊雷捻起拳头本想赏他一记栗暴,不过顾虑到儿子长大了索性给他留几分颜面。只是司城维叶冷不防的下一句话,真的教他差点忍不住冲动。
「父亲请保重身体啊!儿子这回要立功可能还得仰仗您呢!」
「你上战场的时候反应要是有像现在跟我顶嘴这么灵活我就谢天谢地了。闲话休提,先看看这个吧!」司城惊雷不由分说扔给司城维叶一个纸团,待他翻开细阅,忽然大惊失色道:
「这是--」
「段春雨跟逆贼串通的证据。」司城惊雷坐在临榻神色自若啜了口茶道。
「父亲怎么不在早朝上拿出来讲呢?」
「君无戏言,圣旨既下岂有收回之理?更何况战前披露此事,一来打草惊蛇,二来造成人心惶惶对琅琊也没什么好处。维叶,此事记住口风给我放紧一点,可千万别误了大事!」
司城维叶回头又把信重看了一遍,口气难掩半信半疑。「父亲是怎么拿到这封密函的?」
司城惊雷沉吟一声道:「我让你见一个人。」
「嗯?」老父故做神秘之举激起了司城维叶的好奇心。
「你出来吧!」只见司城惊雷敲了三下几面,一名仪容清秀的少年从容不迫自内室步出,一来到跟前便举臂横胸朝他们行了个大礼。
「参见侯爷,还有维叶公子。」
「啊?你、你不就是阿琛身边那个--」
「不错,但梓潼乃是直接听命于侯爷,我之所以会待在陛下身边,完全也是因为侯爷的缘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司城维叶愣愣望向司城惊雷净是一头雾水,怎知对方紧接而来的下一句话,更教他震撼莫名。
「维叶,我要你跟楚曦保持距离。」
「为何?他可是我的大恩人吶!」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这次出动琅琊大军攻打安南集就是他的馊主意,此人城府深沉行事诡异,偏偏陛下对他又深信不疑,唉,你可知大王差点就遭遇不测了?」
「大王?父亲指的可是以前住在关外养病的大王?」
「正是。」
「可是我听阿琛说……」
「说什么?」见他踌躇,司城惊雷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说大王驾崩了……」
「哈,对陛下而言确实如此,但真相却又并非如此。」司城惊雷捂须貌似若有所思,看来儿子跟宇文琛的感情真的非比寻常啊!想不到他居然连这种事也无所隐瞒。
「老爹,你越说我越胡涂了。」司城维叶抓抓头,却听梓潼浅浅一笑。
「公子,不瞒您说大王还安在。」
「胡说!」
「当初大王迁居关外,侯爷一方面顾虑到大王的安危一方面又看中我略谙医术便希望我能负责照顾大王饮食起居。我在大王身边一待便长达数月,直到陛下大婚,侯爷担心朝中暗流会再度对陛下不利便又下令要我随驾保护陛下。因此,我能返回关外的机会到了终了也只剩下定期向侯爷汇报的时候了。记得那一天,我在离开之前临时起意跑去探望大王,才从太医院那边听说大王自从陛下大婚之后便始终昏睡不醒的消息。此事说来甚奇,看护大王那几日我发现每天只要每逢某个时辰就会飞来几只长相奇特通体发金的昆虫,我当时捺不住好奇设法逮住了牠们。然而捉着那虫子向太医院询问未果之下,为了破解这个秘密,我便假借调查段春雨为由四处搜集相关资料,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几天前被我找到了该类昆虫的出没地。」
「就算被你找到了又能证明什么?」司城维叶挑着眉颇不以为然道。
「自然万物相生相克,毒虫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药。我当下取了药便急急赶回关外与太医院研究解方,眼见大王病入膏肓只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这才好不容易将大王一步步唤了回来。」
「听你言下之意,大王是没事啰?哼,就算证实了大王的确遭人暗算,你这长篇大论又跟楚师父有何干系?」
「梓潼跟楚太傅无冤无仇,但若是从受害者兼具证人双重身份的大王口中说出来的话,您相信吗?」
「我不信!你少胡诌故事来诬陷楚师父!他才不是那种人!」
「兹事体大,梓潼又岂敢信口开河?但大王指证历历--」
「维叶,为父初闻此事也不敢置信,可是大王亲眼所见能有差池吗?」
「我要见大王!我要当面向他把话问清楚!」司城维叶拍案而立,司城惊雷见他忤逆当场气极便呼了他一巴掌。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
「父亲!」司城维叶心里不服气一眼瞅向老父,但听他语重心长道:
「陛下也就算了,难不成连你也被妖人蛊惑了吗?为父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因何你还是听不懂?」
「楚师父、楚师父怎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按下儿子颤动的肩膀,紧抿着唇的司城惊雷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汉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骄矜自大的他们一心只想把我们赶回关外去,你不要太天真了。」
「不、不是的……楚师父一心只想怎样才能让琅琊更好,怎样才让百姓们过上舒服的日子,我不懂、我不懂父亲为何要一再曲解他?」想起当初在雷侯府的时候,他是多么欣羡他跟阿琛之间的感情,拥有那样温柔心肠的人怎可能会做出这种残忍的事来?积在眼眶底下的酸涩教司城维叶的视线有几分模糊,感觉到父亲年迈的手搭在肩上,一瞬间施出的力道竟沉得教他直不起身子。
「维叶,若楚曦真有你说得这么好,大王何以会昏睡百日不醒?再者,面对一名棘手的敌人,精明如葛东慎之俦又岂有错放的可能?六年前早该躺在棺材底下的人尔今死而复生,你怎么就没去深思这之中环环相扣的奥妙?」
「呃?父亲的意思是--楚师父可能--」
「嘘,战事照样如期进行,只是我们需要做一些局部的调整。」
「父亲……」
「我是你爹,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大王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绝不能丢,要不然我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儿啊,如今救得了陛下的就只剩下你了,好好认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我……」
「对敌人绝对不能心软,这是父亲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司城维叶无言望着老父,心里顿时千回百转。
边城荒月?第五十六回
边界不时爆发的零星冲突纯粹只是为了让戏演起来更逼真。这一日,葛东慎坐在城寨上焚香抚琴,偶来兴起之曲高山流水,奏尽千古英雄寂寞。
踌躇满志之际心里仍不免为那一隅缺憾感到惘然。指尖勾弦清音迸出,狂而不狷的激越琴声撩落满城花白柳絮,忽尔风雪骤停,操琴者的心神却因深陷琴意而无可自拔--
穷其一生的执着到头来终归黄土一,对于身外之物葛东慎向来抱持着可有可无的心态。只是勘不破的世情尤是作茧自缚,当开始会去在意一件事物,心魔便由此悄然降生。
当年一时心血来潮他在无定河对岸创立了安南集,当年为觅敌手他挑上了琅琊宇文,当年所有的不经意揭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烟尘往事,与那个人的邂逅,更是他始料未及--
原本弟弟的情人是他不该去碰的人,然而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刺激滋味却教人不禁耽溺其中。以为一旦征服了那个人自己也算是在白氏面前扳回一成,起初他是这么想的,可渐渐的到后来……似乎不再是那么一回事。
硬气到近乎执拗的性格会因一件小事而潸然落泪,渴求被紧握的双手却也一再口是心非把他人的温柔用力往外推。无以名之的自虐兴许是自幼来自家族的羁绊,但那是他最无法理解同时也是最不想去理解的产物。
从小便被拋弃的他有权选择过上无牵无挂的日子,他凭什么要为了去包容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而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知不觉琴声乱了,遽收的十指愕然压住颤弦之时还收不回纷飞的心绪,推凳起身拿过烟管,葛东慎走到城堞前眺望起远方,未髻的发在风中飘散,皓白的衣袂翻飞若蝶,不世风流共雪天一色。
薄白的烟雾轻喷出唇,迷乱的眼神逐渐沉淀了下来,赶在部下接近当口,他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自信悠然。
「葛爷,云七离开安南集了。」出声的布衣男子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风尘仆仆,风疾厉距离葛东慎有五步之遥,左手习惯性扣在刀柄上。
倚着城堞葛东慎低头抽了口烟表情颇漫不经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据乌洛儿兄弟传来的消息,其余被软禁的人一听闻云七离开便开始蠢蠢欲动,还扬言要葛爷给他们一个交代。」
「还回来做什么呢?十三寨已经没有他们容身之所了。倘若他们急着报效家国的话,打前锋的战士至今尚缺几名……呵呵,不妨让乌洛儿去探探他们口风,之中有些人云派的色彩没那么重或许多少还能为我所用。总之,愿意为安南集挺身而战的人便让他们转往他处待命,自然有他们大显身手的机会。」
对葛东慎的话风疾厉不曾有过质疑。颔了首,只听他进一步问道:「至于云七的义弟何超然,请问葛爷打算如何处置?」
「说到这个天水寨寨主……此人性情耿直忠厚倒也不失为一条热血汉子,嗯嗯嗯,劳驾风兄弟亲自跑一趟安南集将何超然接来此地,这场大义灭亲的高潮戏可少不了他啊!还有交代下去,云七若欲上苍云寨请山下兄弟不要阻拦让他一路畅行即可,后头的事我自有安排。」
「知道了,那么我即刻便启程。对了葛爷,我不在的这段期间,您身边是否需要加派人手保护?」
「犯不着,单凭云七一人之力想动我恐怕还是痴心妄想,不过段春雨那边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吶!」沉吟了一会儿,葛东慎忽然神情一凝,「风兄弟,出寨之前找几名心腹设法潜进琅琊散播段春雨意图造反的谣言,葛某非逼得他假戏真作不可。」
「明白,这就去办。」
望着风疾厉的背影远去,葛东慎的目光不由得深了。
有所图的伸出援手最后换来了烈士的热血肝肠,披肝沥胆替自己卖命的人倘若知道信任竟是建立在如此丑恶的事实之上真不晓得会做何感想?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逸出唇隙,越是单纯的对手能让这颗心牢牢记住跳动的感觉,还活着吗?
腾空的轻烟迷蒙中隐约穿透记忆,葛东慎缓缓闭上双眼,蓦地想起了一些精彩的故事。
秋 ※ 之 ※ 屋
若非宇文琛告知囚牢所在,楚曦作梦也没想过会跟韩子江在这种地方重逢。
遍体鳞伤近乎血肉模糊的形容像是乍才历经人间炼狱归来,望着地上那对残破而瘫软的四肢,楚曦一时怔然无言。
与他相识至今多少日子了?
清狂的年少,落拓的青春,他与日攸,是一起从白城带出来的回忆。
从前琅琊还叫白城的时候,韩子江是他最信任的副将。在他的认知中,一起并肩作战的两人虽谈不上默契无间却也曾是浴血患难的好兄弟。尽管事过境迁,他依然不明白…不明白过去沙场上相互扶持的同袍何以性情大变、何以反目成仇演变至陷入一路逼杀的循环?
城破之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再提起这个人。每见他一面,他便会想起云水阁上那把火,那把一夕之间烧毁所有光明又冷不防将他推入无尽长夜的熊熊烈火--
虽然出示了宇文琛的手谕,但狱卒像是不放心似的仍在旁紧迫盯人,楚曦视若无睹,勒令他解开铁链之后便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好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听他低声说道:「还认得我吗?」
「化成灰都认得。」
勉强睁开的双眼赭红不已,气弱游丝的嗓音干哑不堪彷佛是几经折磨的荒漠旅客渴求着一滴甘泉的滋润。
楚曦抿唇走近,眼底置不下多余事物。「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韩子江愣了良久,忽然颓倒在斑驳的石墙上有气无力道:「来太久了…久得连日子都给忘了……」
「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下场?」
「想过,我甚至连你的下场都替你想好了,想听吗?哈哈哈……」
楚曦微微起眼,一语不发。
「大摇大摆跑来看我的笑话,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以为你还能风光到什么时候?楚曦,没什么好得意的,你跟我都是可怜人,一辈子巴望着一样东西可是永远也没拥有的份……今日我落魄,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心不动,气不动,只闻楚曦淡淡问道:「你倒说说我有哪一点跟你这卑鄙小人扯上关系了?」
「呸,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卑鄙?你的手段又光明磊落到哪儿去?哼哼哼,只会躺在男人身下呻吟的大将军--」
十足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连一旁的狱卒都被吓了一跳,不计较失了身份,楚曦怒眉反手又是一掌,毫不介意对方咬破舌头的血渍弄脏了霜白的腕袖。
吐了口血,韩子江忍不住冷笑道:「唷,恼羞成怒了?」
无法移动的四肢韩子江硬直的坐姿望之竟凛不可侵,楚曦拂袖退开身子,脸色倏地一沉。「退下!」
「呃?」留意到楚曦发言的对象,狱卒突然不知所措。
「我说退下你听不懂吗?」
「可是--」
见他面有难色,楚曦轻哼一声甚不以为然。「可是什么?敢情琅琊太傅的命令连你一名小小的狱卒都起不了作用?」
「小的、小的不敢……」
「那还不退下!」
「是、是--」冷峻的神色慑出人一身冷汗,狱卒唯唯诺诺退出牢外,片刻也不敢多留。
「刻意摒退左右是怕面子挂不住吗?你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
冷眼揽入韩子江那张因瘀血肿胀而更显猥琐的笑容,楚曦难以忍受地皱起了眉头。「你除了逞口舌之快还能说点其它有趣的事来逗人开心吗?」
「光耍耍嘴皮子就可以让当今深蒙皇宠的琅琊太傅脸色大变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逗人开心?」
「莫怪你总摆脱不了输家的角色,真是可悲,你除了猛踩别人痛脚之外似乎别无长处了。」
「是痛脚却也非虚构的谎言,可不是吗?人家是马上打天下,您楚大人则是床上钓功名,正可谓一山还有一山高--」
像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的楚曦顺手舀起地上刑后的盐水当韩子江的脸泼了过去。「洗洗你那张臭气熏天的嘴!」
不痛不痒甩开一脸痛到发麻的知觉,见楚曦气到面无血色,韩子江咯咯笑了起来。「别人我可不敢信口雌黄,但你能否认跟白日攸那段荒唐的关系吗?十年前我在关外亲眼目睹难道会有假?哼,那时候军队常驻在外,白日攸不知是耐不住寂寞还是一时兴致,你以为我不晓得他经常借故微服溜进红柳河大营吗?」
见楚曦不为所动,韩子江很不是滋味道:「多少回了,明明同为一朝君臣,明明我是那么努力在战场上替他砍下敌人的头颅、替他守护他的国家,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为什么偏偏只有你能得到他的眷顾?」
听见最后一句近乎控诉的讥讽笑意,楚曦霎时像是明白了什么。不敢置信瞪大了眼,无力抵上铁栏杆的背脊早已是冷汗涔涔。「韩子江你--」
「得不到的我宁可亲手毁了它,我宁可让这块缺口空着也不愿见到你们双宿双飞!你凭什么、你究竟凭什么同我争?你知道你有多惹人厌吗?当我好不容易拋舍弃所有打算到安南集重新开始,没想到你依旧阴魂不散!你以为葛东慎会是什么好东西?我呔!打从你决定接受琅琊太傅的身份的那一天起,他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楚曦闻言不以为然道:「怎么,挑拨完宇文琛之后又想分化我跟葛东慎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你真当他是为了讨你欢心下令拆坝放水吗?你真当他是为了救你逃出宇文氏的魔掌设计让你服下离魂吗?哈哈哈,那你又知不知道他为了取信于你连苦肉计都用上了?你以为年初暮春时分那场风寒是怎么染上的?烤了一天的热火浸了一夜的冷水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吧?借故让你接触安南集核心为的是要你卸下心房替他缓住琅琊进攻的脚步,可笑的是待他万事具备,失去利用价值的你回头居然还能用来牵制宇文琛--」
一句句所谓的真相,宛如裸露的疮疤教楚曦无地自容,情难以堪闭上了双眼,脱口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话了。」
「若不信就擦掉那难看的眼泪,别站在那边自欺欺人!」
「韩子江,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制造这些对立冲突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折磨别人能让你觉得快活吗?」
「快活、当然快活!见到你痛苦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紧扣着铁杆的指尖只是为了寻求某种依附,近乎声泪俱下,楚曦一度直不起身子。「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从不晓得你对日攸--」
「少惺惺作态了,你这个伪君子。」
轰入耳内的贬损楚曦未将之放在心上,只是强行忍住胸口汹涌的情绪走过去想替他解开脚铐。
「滚!我才不希罕你廉价的同情!」
遭到奋力挥开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楚曦摇摇头,煞是为难。「你误会--」
遽然打断楚曦的话,韩子江阴沉笑道:「你放心,就算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还是会好好活着……活着看你何时会得到报应!」
「你当真如此恨我?」
「与其说恨,倒不如说我彻底看不起你这个人!像你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混帐是不会理解我的痛苦的……你的存在让我毕生追求的美梦一再落空,这世上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会出卖白城?你以为国破家亡的就只有你一人吗?你以为我就不伤心吗?」
楚曦望着他,眼中有沉痛更泛着些微怜悯,若有似无刮蚀过心口的触觉让他禁不住换了口气。「在这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韩子江,就算没有我,日攸他也不可能会爱你。」
「这不关你的事!」
「你真是疯得可怜……」失笑的唇色掠过几分苍白,同样执着的心,无形中将三个人的命运缠在了一块儿。
「疯了也好,疯了就用不着再这么痛苦了……你走吧!有生之年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大概也是我一时大发慈悲到你坟前上香的时候吧!」
「韩子江……」
疲惫阖去眼前的影像,韩子江紧紧抿起了唇似是不愿再行言语。
楚曦默默望着那张曾经清俊如今却伤疤错布的容颜,心中顿时百味杂陈。
难以抹除的错误一步步将彼此导向毁灭之途,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的人究底是为了什么,就连他也不禁迷惘了。
边城荒月?第五十七回
马不停蹄赶回苍云寨的云七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自家门口受到重重的岗哨盘查--
「啊?恕小的眼拙了竟不知您就是云大寨主?您老慢走、请慢走--」
有眼无珠的生脸孔即便哈腰也掩不住难堪的蠢样让云七一再皱了眉头,自动略去千篇一律几乎是乏善可陈的对话,他不发一语牵过马匹继续朝目的地走去。
蓦地,山间的风雪又凶猛了起来,云七催紧脚步狼狈躲进大寨,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肩膀早已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正纳闷没人前来招呼的当口,忽见一道不甚陌生的身影捧着烟杆怡然掠进眼前。
「嗳唷?这不是云七先生么?」
四目相接之际,来人惊讶得连烟嘴都离了口。热腾腾的烟雾尚在空中凝结未散,云七却无视对方一脸热络径自拱起双袖阴着脸退至一旁。
「还真是久见了,在下因为迟迟等不到葛爷,只好自作主张不辞而别。」
「,哪儿的话?是说云先生能实时赶回真是太好了,怪只怪这阵子军务冗杂忙得葛某晕头转向一时无暇返回安南集亲自解释,葛某寻求您的谅解都来不及了又岂敢胡乱怪罪?」
「好说好说,说解释倒是言重了,只是在下双脚一踏进苍云山,当下还误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此话怎讲?」葛东慎含着烟嘴就近坐了下来,偏偏让出的位置正好是寨主的上座。云七面无表情瞥了一眼不为所动,仅缩着双袖兀自把话接了下去。
「离开不过短短数日,万没想到再进家门一切却得按规矩来办?更荒谬的是,这偌大的苍云寨似乎没几个人认得在下这个当家的……」
葛东慎托着下颚认真听了一会儿,从容不迫抽了口烟浅浅笑道:「原来是这件事?都怪葛某疏忽了真对不住……,该从何说起才好呢?起初来得匆忙,挡下段春雨第一波攻势之后紧接着无定河畔又战事吃紧,情非得已之下葛某只好就近商请苍云寨的弟兄前往支持……」
「那么在下沿途所遇上的弟兄们是?」
「他们啊?他们都是清风寨的弟兄…葛某顾虑到苍云寨身为十三寨之首放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倒也不妙,便飞书央求风兄弟设法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调度人手过来帮忙……话说回来,葛某事前可是对山下的兄弟再三耳提面命要他们特别留意上山之人的身份,敢情他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得罪云先生了?」
「非也,只是在下当时仍处于状况外难免感到疑惑罢了,现在一经葛爷说明明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在下小题大作了。」
见他给了台阶下,葛东慎打铁趁热索性烟杆一搁起身赔起罪来。「失礼失礼,是葛某喧宾夺主才对,葛某在此向云先生致歉了。」
「葛爷临机应变处理得当又何错之有?在下才要感激您护苍云寨周全--」
急忙拉住云七答礼的身势,葛东慎拍拍他肩膀笑道:「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葛某既是大家推举出来的盟主临危自然当仁不让,更何况此等分内小事?」
「总之葛爷的恩德在下铭感五内……」
「呵呵,葛某有云先生这句话就够了。」笑吟吟回到炕上坐下,葛东慎执起烟杆回头又烧起烟来。「言归正传,无定河战况依然胶着不下,葛某见对方攻势似乎有所保留也不敢贸然用兵,不过日前又听说琅琊即将出动大军驰援前线,唉,届时十三寨恐怕是螳臂挡车……」
「葛爷忒谦了,背后有安南集如此坚硬的靠山又何惧琅琊来势汹汹?」
「云先生此言差矣,非是葛某杞人忧天,而是就算十三寨背后靠山再硬也禁不起自己人一次出卖,您忘了,敌军手上可握有韩子江这张王牌--」
「葛爷似乎很在意这号人物?」
葛东慎的语带保留成功捕捉住了云七的注意力,不动声色把话题深入下去但听他续道:「韩子江栖身安南集多年,深谙我军惯用之战法阵行可谓是一大隐忧,此人若变节投诚,会对我方造成多大程度的伤害就连葛某也无法估计……」
「葛爷所言虽不无道理,可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低垂的视线漫不经心落在轻烟逸出的烟壶上,沉着干净的嗓音,竟有一股慑伏人心的力量。「古有云:『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葛某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云先生,反守为攻才是上上策,葛某在此有一事相求,不知您可愿意襄助?」
迎上那双耐人寻味的眼眸,云七心底尽管狐疑却还是在葛东慎勾勾手指之时,硬着头皮把耳朵凑近了去。
秋 ※ 之 ※ 屋
琅琊大军出发当天,太傅府亦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振翅的信鸽无人知晓牠的去向,只见牠越飞越高直至消失了踪影--
整齐画一的军容在荒漠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司城维叶一身重装骑乘黑驹领在前头,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秋 ※ 之 ※ 屋
原来葛东慎口中的妙计是什么也不做成日窝在寨内抄写佛经,问他是否别有用意一径笑而不答神秘兮兮,云七耐着性子陪他抄了几天,最后在套不出任何答案的情况之下,只见他怒气冲天,扔下笔一声不吭跑了出去。
等不到接头人下一步指示,云七困坐苍云寨一筹莫展。想主动联系对方又担心被葛东慎识破,只好独自锁在房内冥思苦索打发不速之客的办法。
就在他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际,风疾厉接来了他的义弟何超然,向来礼数周到的葛东慎一知情立即差人请他前去相见。
「大哥,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好端端的会出什么事?」云七一进大寨便见何超然神色忧忡,莫名其妙被逮了过去屁股都还没坐热又听他道:
「我一听说你失踪便匆匆追了出来,碰巧途中遇上风兄弟,是他告诉我你的去处这才松了口气。」
闻言,云七微微拧起了眉头,「乌洛儿没跟你说吗?我有事先赶回来了。」
何超然顿了会儿,像是试图拼凑这几日混乱的记忆。「乌洛儿?唔…我离开安南集之前都没再碰见他,或许是被其它事耽搁了吧?」
云七不苟言笑的面容添了几分若有所思的颜色,淡淡瞥了何超然一眼倒也不愿再去追究过程。「罢了,你急着找我是为何故?」
「我们知道谁是奸细了!」
「什么?」
「风寨主可是目击证人吶!」
「什么奸细?说明白点儿?」原就不甚高亢的嗓音霎时更低沉了几分,云七瞅着何超然一脸阴鸷,带了点不以为然。
「大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数月前无定河畔苍云寨兄弟无端惨死一案,如今已略有眉目,相信再过不久真相便可水落石出了。」
「略有眉目的定义是?」云七坐在炕上双手缩在袖内慢条斯理道。
「风寨主,我看还是由您来说吧?」
留意到何超然的口气颇为为难,云七不禁觉得古怪。
「该说是意外收获吧?葛爷派我回去安南集接应何寨主,不意却被我撞见昭阳寨寨主仇阳跟几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花园暗角密谈……」
「密谈?」云七闻言临时有点反应不过,风疾厉见他面露豫色便接口道:
「嗯,我当时禀着好奇心沿路跟踪,没想到一直来到河口最后见他们渡了河。啧啧,讲渡河自然是夸张了点儿的说法,谁人不晓无定河早就因为结冰无法行船了。正确说来,是我目送他们一步步朝琅琊段氏大营走去,当时我还刻意多留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没见他们出来过--」
「风寨主的意思是仇阳跟段春雨私通?这、真是令人太不可置信了……」风疾厉的指控让云七一杯热茶僵在唇边怎么也喝不下嘴,才将茶杯搁上小几又见他双手环胸语带踌躇。
「若非眼见为凭,我也不敢相信仇寨主居然会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云寨主,此事尚不过六耳,我以为仇寨主与您私交甚笃,此事是否由您亲自面告葛爷较为妥当?」
「这……仇阳再怎么说也是在下的同伴,他铸下大错,在下自然无从推卸责任,只是……」沉吟了会儿,云七忽地心念一转旁敲侧击道:「除了眼见为凭,敢问风寨主可有其它左证对象?」这仇阳办事怎会如此不慎?尔今被风疾厉揪住了把柄,要教他如何自圆其说才好?
「真遗憾,事发突然我未能搜集到其它相关证据,不过我已暗中加派人手盯紧仇阳,相信若再有丝毫风吹草动应能马上因应。」
一听他如是说道,云七一颗被悬得七上八下的心才稍稍舒缓了几分。「原来如此,不过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或许之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云先生言之有理,单凭一面之词确实也不能尽信……我看还是你们先讨论出点心得回头再跟我说吧?我手边还有事得先离开了。」
「这样也好,仇阳之事就交给在下跟何老弟处理吧!」
「嗯,告辞了。」
待大寨内真正留下两人独处,松了口气的云七随口问起了葛东慎,却听何超然口气甚是无辜。
「我刚来就没瞧见葛爷了。」何超然显然尚未察觉出苍云寨内弥漫的诡谲气氛,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见他毫不知情,云七也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过多情绪。他淡淡问道:「老弟,你以为风疾厉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大哥何出此言呢?」
「没什么,总觉得这档事透着点古怪,似乎来得太突然了,这仇阳无缘无故的怎会变成了个奸细呢?」
「大哥,十三寨成立之初便各怀鬼胎,再加上边界冲突不断,我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还管得了别人一肚子花花肠子?我听说这段春雨向来善于收买人心,或许仇阳真受到他贿赂也说不定。」
云七懒懒瞅了他一眼,禁不住叹了口气。「我忧心的是奸细一事是葛东慎无中生有……」
「不可能啦!他都已经贵为十三寨的盟主了又何须对自己人动心机?」
「老弟,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十三寨太过团结对安南集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余音未结,只见何超然惊慌失措摀住云七的嘴道:「嘘!虽然是在自个儿家里可也得谨言慎行啊!老哥,这种事咱兄弟俩当成笑话听听也就算了,若教旁人听去不小心传进葛爷耳里让他心生想法那可就糟了。」
不以为然挥开他的手,云七轻哼了声,「他的想法还不算少吗?你瞧苍云寨被他搞成了什么鬼样子?哼,满屋子乌烟瘴气--」
「老哥……」相识多年,云七从不曾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愤慨,平常夸他修养好,看来并不尽然啊!耸耸肩,何超然索性岔开话题道:「不提这个了,先说说你怎么就一个人先跑回来了呢?」
不聊还好,一下了个开头,便听云七煞有其事吁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啊!」
「哦?那就长话短说吧!」扯开嗓门唤人拎来了两瓮烈酒,只见何超然兴味盎然挑起了眉毛。
秋 ※ 之 ※ 屋
没有人知道葛东慎搭着风疾厉的马车悄悄离开了苍云寨,雪夜里独行的刀客向来人如其名,疾影如风--
避开官道,跑了几个时辰之后风疾厉在无定河下游停住了马车。
撩开帷帘,风疾厉问道:「葛爷,是这里没错吧?」
「嗯,在此把葛某放下即可,你忙你的去吧!」
「要不这马车我给葛爷留下来吧?」跳下车后风疾厉作势要把缰绳交给葛东慎,怎知他却委婉拒绝了。
「犯不着,留下马车反而会曝露行踪,葛某只是想在这附近溜达溜达,等尽兴了自己会想办法回去。」
「既然如此,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对了葛爷,这里虽然不在两军交战范围,不过您独自一人行动,凡事还是请多加小心。」
「嗯,回头记得去跟乌洛儿会合,五日之内十三寨驻军务必全数到位。」
「明白,我这就上路。」风疾厉自知身负重任,握拳向葛东慎拜别之后转身便驾车飞奔而去。
过冷的天候连火星都点不着,葛东慎兴味索然地把烟杆挂在腰间,负着手沿着冻结的冰川散起步来。
看似漫无目的的步履事实上留意着脚下每一吋土地,只见他穿过噙着冰晶白花的旱柳岸悠然踏上黄土坡,抬头望望天色,距离约定时间,他似乎来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