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纽伦比镇的街道上,三个陌生的身影吸引了老哈克的注意。
乞丐从街边的角落里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朝那里靠近。
“什么人!”
老哈克被突然比在脖子上的剑吓了一跳,甚至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连忙摆手澄清:“老哈克只是一位可怜的乞丐。”来自那位红发先生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目光让他浑身发冷,乞丐缩了缩脖子:“真的,老哈克没有说谎。”
“这里有冒险者协会吧?”
老哈克连忙点头,花白的乱发让他就像一只啄米的公鸡:“知道知道,当然知道。”乞丐露出微带谄媚的笑容,“对于纽伦比镇的任何事,嘿,老哈克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的更清楚!”
“怎么走?”
“从这儿往右,瞧见了吗?”两腿还在发抖的乞丐一点儿也不敢提出其他要求,“走到头再向左走,走到有两棵大树的地方就是冒险者协会的大门。”
“谢谢。”
苏瑞递给乞丐一枚银币,然后朝同伴们说道:“走吧。”
望着头也不回离去的三个人,老哈克瞧了瞧手里的银币,皱纹笑成一朵花儿:“诸神在上,保佑这位好心的先生。”
拐过一个街角后,凯文回头望望来路,老乞丐的踪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冒险者协会通常都很好找,没必要问路吧。”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对这些东西了解的可不少。冒险者协会在安瑞尔大陆上是相当大的行会,在城镇里的位置一般设立在人口密集非常容易找到的地段。
“是没必要。”
凯文撅了撅嘴:“我们的钱可不多那。”
“不会差你一顿茄汁酱烤鹅的。”青年朝少年眨眨眼。
像老哈克说的那样,脚下这条路走到尽头后再向左,就能望见不远处两株高耸的大树。浓密的翠色树冠覆盖下来,几乎将旁边那幢双层建筑的屋顶全部遮住。
他们没有选择几乎只有一墙之隔的佣兵工会,而是选择注册为冒险者。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佣兵需要记录身份——他们算是王国军队的预备人员,在战时,各国有权力对佣兵下达召集令。而冒险者协会就要松散得多了,如果你乐意,即使用国王或者哪位神祗的名字去注册也没有问题——当然,你得有足够的实力去应付那些卫兵和拥护者们。
走进冒险者协会的大门,三人身上立刻聚集了一屋子的视线。这让魔法师不快的沉下脸,黑发的同伴眯了眯眼,后悔没有去买顶连帽斗篷。
这里的情形与其他公会——至少与剑士公会,截然不同。
乍看上去,这里就是一个大型的酒廊。
穿梭在座位与吧台之间的侍者全是身材火辣的年轻姑娘,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也有些刺鼻,像是许多种劣酒混杂在一起的那种难闻气味。大厅中间设置着高高的台子,上面的舞娘正将手中的轻纱抛出去,换来阵阵粗嘎的叫好。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醉汉肆无忌惮的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姑娘们高耸的胸脯和挺翘的屁股上,时不时还伸手摸上一把,惹来几声玩笑似的尖叫。
在乔塔一行人进来后,一些目光转到他们身上,不怀好意、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哨声响了起来:“哟,看看,来了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啧啧,还没断奶吧?”
“长的倒挺漂亮。”
“没错,比得上这儿的小妞!”
魔法师嫌恶的皱紧眉,避开朝自己伸过来的一只手。
下一刻,手的主人龇牙咧嘴的、像杀猪般叫起痛来,鼻子眼睛全挤在一起,脸色青白,豆大的冷汗从发黄的脑门上冒出来。
站在乔塔身后的青年这才收回捏住对方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拍去并不存在的污渍。然后他又向手心吹了口气,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别人的人最好不要乱动。”
衣服几乎全被冷汗打湿的男人惨白着一张脸,手忙脚乱的从椅子上滚到地上,屁滚尿流的向门外冲去。
苏瑞挑眉,吹出一声更尖的口哨,揽住还有些呆愣的魔法师向前走:“快去注册吧,你说我取个什么名字好?天下第一大帅哥,还是天下第一大才子?不如简单点,就天下第一好了。”
走到吧台旁边后,三个人迎来第二次骚扰,只不过这回的性别有了变化。
“哎呀哎呀!好可爱的小弟弟!”
一张小脸被揉来捏去的凯文眼眶里迅速涌上泪水,诸神在上,他讨厌被这么称呼!更讨厌被这样对待!
“两位先生要喝点什么?”刻意挨过去的身体上只罩着简单的短衣短裙,高挑惹火的身材显露无遗。
唔,我也想被那样对待!隔着一道人墙,望见两位年长同伴那边情况的凯文觉得十分不公平。
但这种想法乔塔和苏瑞压根没有。
青年虽然向那些朝自己抛来的媚眼一一回去一记有些轻浮的笑容,但行走举动却十分滑溜,完全没与人接触到。
至于魔法师,当那张俊美面容被扭曲成深渊恶魔后,试图接近的女人们便纷纷吓得散开了。
当然,胆大的人不是没有。
从金棕色的头发间露出的耳朵表明这是位半精灵——没有纯血精灵的耳朵那样尖,但也不像人类那么圆润。
半精灵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她从酒杯另一面向新到的两位客人眨了眨眼:“嘿!”
“嘿!”
苏瑞看了眼乔塔,魔法师完全不准备理会,于是青年只好扬起手回应。
半精灵拥有与精灵相似的美貌,而这位女士更是将这种美貌妆点得格外艳丽:“来注册?”
“对。”
“成为一名冒险者,是个不错的主意。”半精灵说道,忽然话锋一转,“知道吗,你的头发颜色很美,也很特别。”
她的话里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象在提醒着什么,青年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你的意思是……”
“啊哈,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赞美你的头发。”半精灵耸了耸肩,朝周围看了看,“快注册吧。”
注册的过程十分简单,在出示过高阶剑士的资格徽章后,手续很快就办妥了,取的假名也是大陆上随处可见的那类。
青年又看了眼半精灵——对方再次朝他举杯,一边思索她话中的含义。
就在这时,从旁边传来一个隐隐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
“我想这位先生一定是位魔法师吧。”
虽然用了问句,但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肯定,话中所指的对象正是乔塔。苏瑞立刻明白,刚才半精灵的那句话正是提醒他们身份的暴露。
随着这句话,整个酒廊瞬间静了下来,数十道贪婪的目光迅速集中过来。
乔塔依然嫌恶的皱着眉:“我,不是,魔法师。”虽然知道应该坚决否认,但这句话他怎么也没办法自然的说出。
“别骗人啦。”对方哈哈大笑,“红头发,黑头发,蓝头发,多明显的特征那,怎么可能不是?”
其他人也纷纷笑了起来,恶意的笑声与视线交织在一起,在三个人周围形成一道网,不断收紧。
“我不是魔法师。”
第二次要流利得多,但这些似乎能看到赏金出现在眼前的冒险者们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话。
“我真的不是……”乔塔的眉毛开始抽动,额上的青筋也开始跳动,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真的不是。伟大的火神,请……”
“……”
苏瑞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这下彻底暴露了。
青年没有阻止乔塔将咒语完成,而是抽出腰间悬挂的晨曦,银白的剑身反射出锐利的锋芒。
人群已经将他们包裹住,不论是清醒的,还是醉醺醺的,冒险者们的眼睛里都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瞧,我就说该买把剑给我。”
凯文的声音在周围的一片乱糟糟的喧哗里竟非常清晰。他一点害怕的迹象都没有,瞪大的双眼显示出他的兴奋。
苏瑞默默看他一眼,忽然有些想念起银橡叶的那位普兰提先生。
“该死的!”
乔塔发出的连珠火球虽然砸伤了几个人,但丝毫没有阻挡住冒险者想发财的念头。
“发大的。”
苏瑞喊道,一边用剑挡下几波攻击。
魔法师拧着眉毛看向他:“你不让我用……”
看到乔塔居然委屈的扁了下嘴,苏瑞一边想有时候这家伙果然很可爱,一边撇了撇嘴:“此一时彼一时啦。”
然后他就看到那张呆滞的脸上分明写着我没听懂,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情况不同,发大的,禁咒也ok……我是说也行。”
“好。”
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乔塔扬起眉:“伟大的火神安塞斯,倾听您的信徒最虔诚的祈祷,赐予我最炽热的火焰力量……流星火雨!”
二十。亲密接触
那一瞬间,苏瑞有点呆滞。
围攻他们的冒险者数量非常多,其中不乏好手,让乔塔来大招理所当然。但很快,他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魔法了解的的确不够透彻。在地球的时候,玩的那些游戏里各种职业需要平衡——不然人家一窝蜂去玩一种,游戏还怎么进行?
但来到安瑞尔大陆,很明显魔法师比其他职业的破坏性要大太多。
耳边的咒语几乎才一落下,头顶上就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天花板和墙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这些缝隙不断扩大,最后仿佛变成一张张巨大的像要吞噬掉一切的黑色大口。人们开始恐慌溃散,几乎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惨白,一点血色也看不见,眼睛里流出惊恐的光。他们尖叫着,互相推攘着,恨不得快些离开这见鬼的地方。
可是已经迟了,燃烧着的陨石中夹杂着同样已经燃烧起来的瓦片、砖块、甚至还有吊灯,一股脑的砸下来。
更大的轰鸣声不断响起,混合着几声痛苦的哀嚎。
脚下的地面也震动起来,让人根本无法站稳。断裂的墙壁和家具都倒塌下来,被火焰烧成一片焦黑。视线里逐渐模糊,燃烧造成的烟没有看上去的浓,但已经将视野遮蔽得十分彻底。
这种情况下,战斗根本没办法继续。苏瑞几乎只来得及拉住乔塔躲开一片从头顶上砸下的石板,极致的光明瞬间被黑暗取代,尘埃已经落定。
苏瑞愣了好一会儿,才被烟呛的回过神来,心底冒出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庆幸。
“靠,我算知道魔法师为什么要被赶尽杀绝了。”这威力也太夸张了点。
青年用曾经的母语说的话,近在咫尺的魔法师没有听懂,他皱了皱眉,发觉身体能够动弹的范围极其微小。
对方很快换了种语言:“喂,难道你用法术的时候,还会波及到自己?”
耳朵边上意外传来的湿热气息,让乔塔呆住,然后是迅速蔓延到全身的颤栗感。他忍不住歪了歪脖子,却更糟糕的感觉到耳垂在某种柔软的物体上擦过。双手抵住的不知是什么,乔塔伸手推过去。
他听到苏瑞的声音再度响起:“喂,你再推我现在也出不去。”
青年知道,在视线之外,周围的一切正在猛烈的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什么东西被烤焦的臭味和糊味,皮肤能够清晰感觉到热度也从这难闻的空气中传来,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到焦急或害怕的呼喊声。
“这是,哪里?”乔塔问。
“冒险者协会啊。”
魔法师差点又砸出一个流星火雨来。
感觉到乔塔的恼怒,苏瑞十分无辜的耸耸肩。
他可没说错,这不是冒险者协会又是哪里?总不至于又像那次碰到魔狼时那样,不明不白被传走了吧。
不过苏瑞还是给了第二个说明:“应该是墙、地、石板或者木板之间。”
“凯文在哪?”
“……不知道。”
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他只顾得上离得更近的乔塔。
两个人忽然沉默下来。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苏瑞突然偏了偏头,有点迟疑的说道:“我好象听到了……”
冷不防热气再度掠过耳垂,乔塔不自在的缩缩脖子:“什么?”
“凯文的声音。”
魔法师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过了一会说道:“是他,的确是他。”
凯文的抽泣声表明他就在不远处,声音听上去还很响亮,看来没有受伤,这让苏瑞和乔塔都放下心来。
“该想办法离开这里。”
大火已经开始熄灭,浓烟从缝隙里窜进来,熏得眼睛和鼻子一阵阵刺通,虽然呼吸还不至于被堵塞,但继续下去没有人知道会怎样。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卫兵不会突然出现。
乔塔咳了一声,同意苏瑞的话:“怎么离开?”
两个人这才仔细地将困住他们的狭窄空间摸索了一遍。的确像苏瑞说的那样,这里是由倒塌的墙壁与砸下来的石板,以及旁边的柜面恰好围成的一个三角形的区域。
“太窄了,根本使不上劲。”苏瑞在尝试后说道。
借着缝隙中透进来的火光,乔塔看到青年摇了摇头,朝自己望过来。
这里的光线很暗,但对面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没有因此隐匿进黑暗中去,反倒发出晶亮的光芒,让乔塔又一次想到了星辉之夜。
刚才对方的嘴唇与呼吸划过自己耳朵的感觉,蓦的一下又回来了,心底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冒了出来。
凯文的抽泣声就在附近,木板和墙壁还在挣扎着燃烧,热度还在不断传来,这一切都似乎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
也似乎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混沌而且暧昧。
头有些发昏,也许是烟太浓的缘故。
两张脸隔的非常近,近到彼此的表情反而模糊起来。
但呼吸却异乎寻常的分明。
“咦,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苏瑞很快注意到魔法师专注的眼神,声音里带上调侃的笑意,“啊哈,我知道了!是看到我英俊潇洒太过迷人被迷住了吧!嘿嘿,早说嘛,就是你想看无遮蔽版我也不会收钱。”
放在往常,这种话和语气不惹来魔法师的火球攻击那才奇怪。但在此时,乔塔却真的没有生气。
随着湿热的气息扑腾在耳边和脸颊上,那簇火苗逐渐长大,全身的温度不断的升高、升高……
“咦,亲爱的乔塔,你真的被迷住了?”
青年声音里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挑,就像此时也上挑的眉眼一般,带着种奇特的诱惑力。
魔法师没有说话,又轻轻咳了一声,扭过头。
苏瑞却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这个角度的光线比乔塔好,能够看清的东西也更多——比如对方脖子和耳根处不断延伸的红晕。
真是太可爱了!
他几乎想捧着肚子好好的狂笑一阵。
纯情。
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个词能够形容。
一时之间,玩心大起,苏瑞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朝几乎就在嘴边的乔塔的耳朵吹了口气。
果然感觉到与自己贴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绵绵的热意更清晰的透了过来。
青年越玩越起劲,不适合的地点与时间都被抛在脑后——
“来来来,笑一个。”
“小美人儿,给大爷笑一个嘛!”
眼前的红晕仍在不断扩大着,身体颤抖得越来越明显。
苏瑞几乎要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是在换了个角度后,他愣住了。
乔塔并不好受,满腔怒火一半针对苏瑞,另一半针对自己。当然,此时此刻,他身体里充斥着的火焰是否纯粹因为恼怒还有待商榷。
这个该死的混蛋的声音明明就该死的轻浮——那种调笑的口吻就像那些纨绔们对漂亮姑娘说的一样,但传进耳朵里却像是带上了一把细细的小钩子,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在心里刮着。
该死的难受!
魔法师涨红了脸——脸色通红到几乎能与发色媲美;眼睛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坚持认为是由于烟的作用,喉咙间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冲出来一样,他用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毫不在乎添上渗出血来的齿痕。
“喂。”
该死的,他又想做什么!
乔塔难耐地抬起眼,可是平时扭曲阴沉的神色早已一扫而光,长长的睫毛上带着点点泪花,微微的气恼只让魔法师的脸在苏瑞眼中更加可爱。
可恶……这混蛋在笑什么!
看清对方笑容的乔塔更重的咬唇。
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总让他想到夜空的眼睛,好象又一次盛开了那种不认识、但美得惊人的花朵。
然后他感觉到青年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剑士的指尖意外的柔软。
“啧,这么好看的嘴唇咬坏了可不好那。”
对方的声音也又一次冲进耳朵里,仍旧没有改变的带着调笑的味道。只是接下来,青年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
“张嘴。”
魔法师不明所以的瞪大眼。
“是叫你张开嘴巴,不是张大眼睛。”
魔法师呆呆的张开了嘴。
什么比指尖更柔软更湿润的东西挨了过来,碰触到被咬出深深齿痕的下唇时顿了顿,接着更用力的靠近。热气不断盘旋着,从心底,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又有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顺着那齿痕细细的描摹着,淡淡的水声似乎极近又极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魔法师才猛然惊觉。
这是一个吻。
二十一。神明会保佑好心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