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刚走出剑士公会,那把叫做晨曦的剑就刷的一下,被杵在地上,纯粹作为拐杖之类的工具。
青年甩了甩手,感觉到凯文惊讶的视线。他挑眉,回给少年一个在乔塔看来十分可恶的浅笑:“啊呀,很重啊。”
不管重不重,这不是大剑师先生交给你的,要作为“伙伴、依靠和朋友”的剑么?
虽然没有问出口,但眼神却清楚地表达了凯文的意思。
苏瑞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那把剑上:“瞧,这不正是依靠?”
“……”
对于这把剑,凯文的态度远比苏瑞激动。少年蹲下身子,用手描摹着剑身,向往和期盼的神色让他的脸像被笼罩在梦幻之中。
而魔法师阴沉的脸色一直没有改变。
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回到剑士公会大厅的苏瑞,与离开时没有丝毫不同。该怎样通过考核,事实上,他一点儿底也没有。
一般情况下,剑士考核应该由剑士导师主持,安排去猎杀或者打倒相应级别的魔兽,或者与相应级别的剑士进行战斗——这些都是凯文告诉苏瑞的。但这一次,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大剑师塞德洛斯先生明显厌倦了那种考核方式。
“苏瑞。”凯文问,“你能通过吧?”
“大概吧。”
在大剑师的剑下坚持到对方喊停,主控权完全交给对方,这句话听起来却一点泄气和沮丧都没有。他只是用很平常的,依然有些轻佻的语气来回答。奇怪的是,这个回答在最大程度上宽了凯文的心。
凯文两手握成拳头挥舞着为同伴鼓劲:“加油!”
青年拍拍他的脑袋——蓬松的蓝色卷发几乎能将他的手埋进去,挤了挤眼:“放心吧,为了你那五顿顶级厨师做的茄汁酱烧鹅……”少年果然鼓起脸颊,露出长尾松鼠般的可爱表情,苏瑞这才放开手。
他又朝乔塔眨了眨眼,语气中调侃的笑意加深了:“……并赌上魔法师的名誉,我会加油。”
“准备好了?”
“恩。”
穿过剑士公会的大厅,从接待柜台旁边的门出去,就能够到达公会的考核室。沿着石阶往下,比大厅的地面要低上许多。顺着墙壁周围排列着一圈长凳,此时全部空着,与整个空间一道,流露出一股冰冷而空旷的凉意。
塞德洛斯站在场地正中,双手环臂,腰间已经挂上了另一把剑。
苏瑞仰头注视大剑师,柔软的黑发被不知从哪传来的风吹的微微起伏,目光是与之截然相反的锐利。
“那么开始吧。”
话音刚落,塞德洛斯的剑已经持在手中,指向苏瑞那与晨曦一样银白色的剑身吐出微微的剑芒。
“塞德洛斯先生果然不愧是大剑师呢!”那位褐发的接待莉莉歪了下脖子,可爱的脸蛋上浮现出崇敬之意。
“那就是斗气吗?”凯文神往的语气有点飘渺,好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弟弟说得没错哦!”
莉莉用雀跃的声音的回答他,并说出更多的信息,“只有高阶以上的剑士才能够拥有斗气哦!大陆上最厉害的是剑圣,一共只有三位哦!除了他们以外,大剑师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人哦!整个大陆上,剑师也不过只有十几位呢!”她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指指向前方,“你看到了没有?塞德洛斯先生的斗气可几乎是银色的哦!银色!小弟弟,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对被称为小弟弟有点排斥的凯文扁了扁嘴。
没有得到回答的莉莉依然兴致高昂的说了下去:“银色可是只有剑圣才会拥有的斗气颜色哦!也就是说,塞德洛斯先生几乎快要成为剑圣了呢!”
但凯文注意到的是另一句话,他摸了摸脑门,疑惑地低声咕哝:“剑圣不是应该是金色的斗气么……”
塞德洛斯向苏瑞轻轻点头,微微举起手中的剑,这是给对手——即使是一位还没有任何阶位的剑士——以最大程度尊重的礼仪。
紧接着,场边众人听到一声急促的撞击声散开。
凯文睁大眼看过去,就看到两把剑正交错在一处,同样银白的剑身上擦出一溜儿细小的火花。
几次交锋过后,青年显得有些狼狈。
漆黑的发丝全垂在眼前,被汗水浸湿成一绺绺,贴在皮肤上。鼻尖和鬓角上也冒着汗,汗珠凝结起来顺着脸颊向下淌,又滴在地面上,落出一滩灰色的印子。嘴巴微张,不停喘着粗气。眉眼却有些狠厉的上挑着,漆黑的眼珠子里,像是点燃着一把火,一瞬不瞬地盯牢了对方。
大剑师先生则很平静,连头发都丝毫未乱,但嘴角微微上扬,纹路也稍稍舒展了些。
这一次,苏瑞先出了剑。
凭着感觉和记忆,锋利的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灵活的向塞德洛斯袭去。大剑师一只脚后退,整个身体向后稍微倾斜——就像被风吹拂的柳枝一般柔软却坚韧,同时他手肘微弯,手中的剑迎上了苏瑞的攻击。
看上去并不用力,却成功的克制住对方。
青年眼睛里的那簇火苗更加招展起来。
看到这样的苏瑞,魔法师忽然意识到,他挪不开视线。
如此炽烈高涨的战意,双眸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在漆黑的背景中显得更加夺目。跳跃的火焰,流淌的汗水,不稳的粗重气息,结合在一起,让苏瑞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奇怪的、让乔塔触目惊心的吸引力。
真的无法挪开视线,无论脑袋里发出怎样严厉的命令,指甲甚至深深陷入手心,也无法挪动。
没有魔法师见过的大多数人那样白皙的皮肤,但此刻在黑发黑眼的映衬下显出异样的苍白,战斗则让这苍白笼上一层浓浓的绯红。汗珠滚动的痕迹,会让人错以为那是在某种丝缎上滚过。顺着上下滑动的喉结往下,被汗打湿的衣服贴在躯干上,依稀能看出结实的肌理和修长的身架。
又一次撞击!
塞德洛斯的剑紧紧贴住青年的背部划过,挑开了一片衣角,成功的让苏瑞有了第一处伤口。
鲜血顺着狭长的剑伤流出,周围皮肤显得更加苍白。乔塔眯了眯眼,很奇怪的发现自己的心底忽然冒出向那位大剑师先生发出禁咒的冲动。
目光向上移,魔法师将这种冲动克制住,但另一种陌生——或许也不那么陌生的冲动却冒了出来。
似乎要将心脏吞噬的火热,在浑身上下每一处奔腾着想要爆发出来。心底似乎生长出一只怪兽,要冲出来将一切都撕碎。
沉浸在高昂战意中的那张脸,上挑的眉眼带着豁出去的狠厉,但只要看到那伤口,就能从狠厉中感觉到隐约的脆弱。
乔塔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如果换成苏瑞,青年肯定会自得的说,这就是性感。当然,这个词在安瑞尔大陆上不一定存在。
伤口不断增加。
有时候,苏瑞明明感觉自己已经避开,最后的结果却是伤口数目再次加一。苏瑞知道是因为斗气伤及的范围比剑身大这点被忽略,但知道不表示能够躲开。
苏瑞舔了下有些干枯的嘴唇,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越来越鲜明。
大剑师不愧是仅次于剑圣的强者,即使在没有使用剑技的情况下,对目前的自己而言,超越的可能仍等于零。
但不能超越,不表示要低头。
剑士公会的接待们忽然又发出一阵惊呼,同样惊呼出声的还有凯文。
因为他们都看见,青年的嘴角翘起,牵出一个笑容。明明汗如雨下浸湿了头发和衣服,眼神也似乎被雾气蒙住了有些恍惚,脚步渐渐开始变得蹒跚。可是,这个笑容却显得非常轻松惬意,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郊游一般。
蓝发少年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场中,又看了看身旁的魔法师:“乔塔,苏瑞他没事吧?”
“没事。”乔塔回答。
这次考核不是青年的初衷,但这场战斗却出自他的自愿。
乔塔知道,对方的努力和坚持绝不是为了凯文的茄汁酱烤鹅或者自己的名誉。意志,那是异常强大、不被击垮的意志。虽然常常说着尊严又不值钱这样的话,但对他来说,必然也有不能被触及的东西。
面对这种让人惊叹的意志,动容的或许还有塞德洛斯先生。
大剑师蓦然收回剑,说道:“停。”
十八。哼,剑士!(修)
苏瑞用晨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语声十分平静:“我通过了。”
大剑师点头:“没错,你通过了。”塞德洛斯先生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
当他的身影在门边消失的那一刹那,从考核室中央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苏瑞松开持剑的手,整个人倒在地面上。
他从下往上看,周围围满了一圈人。有接待的女孩们——她们或者兴高采烈的说着祝贺的话,或者关心的询问着伤势;还有凯文,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看来刚才可怜的少年可真是吓坏了;视线最后停留在那张依旧阴沉着的脸上。
逆着光,魔法师的眼神无法看清,那张面孔却是再扭曲也抹不去的俊美。
青年忍不住笑了笑,是对方常常看到的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嘿,你说的没错,我能够通过。”
“是通过了,不过很狼狈。”
青年从地上爬起来,向询问伤势的接待女孩挥挥手:“没事,我没事。”大剑师的实力确实够强,虽然伤口很多但并不深,显然被控制得很完美。他又转过脸来看乔塔,耸耸肩,皮皮笑道:“你说的没错。”
魔法师轻轻哼了一声。
侧耳听着身后门内传出的声音,塞德洛斯先生一丝不苟的脸上现出笑容,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并且完全能够称得上和蔼。
“苏瑞真的好厉害!”
自从苏瑞成功通过高阶剑士的考核,取得了高阶剑士的资格徽章——那是一枚亮银色的的徽章,图案是一柄锋刃朝上直立的白银长剑,周围环绕着螺旋形火焰——之后,上面这句话就成为这段日子凯文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同时,还有蓝发少年脸上浮现出的那种梦幻般的、不怎么真实的神往表情,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让乔塔时不时恼怒的向青年瞪上一眼。
这个迷惑了凯文的、该死的混蛋!
没错,混蛋!
魔法师是多么伟大的职业——不论现在是否被通缉,乔塔始终这样认为。
在乔塔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事物比魔法神圣。
拥有魔法天赋是多么让人梦寐以求的事啊!在整个安瑞尔大陆上的人类四国中,拥有能与凯文比肩的天赋的人类,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个。要知道,大陆的人口是一百的好几万倍!可正是这个凯文,却居然一心一意只想成为一名剑士。
哼,剑士!
虽然承认在某些情况下,身为魔法师的自己比不上身为高阶剑士的苏瑞——尤其,当这位剑士还有一位身为大剑师的老师时。但乔塔的心中仍旧根深蒂固的认为,魔法师要比剑士高贵。
当然,苏瑞深深的怀疑……在乔塔心里,还有什么职业能比魔法师更高贵。
事实上,这种想法并非只有身为魔法师的乔塔才有——至少在玛吉城被袭击、魔法师被通缉之前,安瑞尔大陆上的人们大部分都这么认为。因此,剑士公会门可罗雀——苏瑞注意到,在整个考核过程中,完全没有其他人踏进公会大门——也难怪,接待女孩们在见到苏瑞并听到他要进行高阶剑士考核后会那样激动。
这种情况与杀伤力有极大的关系。
在那次席卷全大陆的星辉战争里,魔法师的表现实在惊人。
这份惊人不仅将魔法师推上了极其崇高的地位,也显得其他职业过分平常。战争结束后的三百多年中,刻意或者无意,魔法在攻击力上越来越厉害,而剑技——其实不仅仅是剑技——的发展却每况愈下。
他们三人在蒙贝特城待了足足一个守护月的时间。
一方面,是因为衣食无忧而且也不用担心王国卫兵,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莱恩会长毫无音信——说来也奇怪,一直有些着急的凯文这次表明不用那么急。或许是因为青年解释了什么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或许,是少年想到了自己的伟大理想。没错,成为一名剑士!
另一方面,则是莉莉正在为苏瑞办理各种手续时,塞德洛斯先生忽然走下楼来,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让我成为你的老师。”
在乔塔与凯文的双重支持下,从这天起,苏瑞开始在大剑师塞德洛斯的教导下,学习剑技。
而大剑师先生指导苏瑞的过程中,也没有阻止凯文的学习。
在三十天学习的最后一日,塞德洛斯先生将苏瑞叫上二楼,进行了一次长谈。
所以,现在的苏瑞不再像刚到安瑞尔大陆时那样懵懂。他明白魔法师为什么倨傲的面对其他职业,三百多年的历史背景绝对不可忽略。苏瑞脑中大陆上的各种情况——大陆四国皇家,圣光教廷,和过去魔法师公会之间的微妙平衡,还有如今被打破的平衡,在塞德洛斯的讲述下,都变得十分清晰。
即使已从蒙贝特城离开,青年一直清楚记得那次谈话的情景。
塞德洛斯绝不仅仅是一位严厉的导师,同样是一位和蔼的、会为弟子着想,同时也用极大的热情关心着剑士公会的长者。
“你知道吗,在三百七十三年前,或许更早,也就是星辉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大陆上斗气的最高水准是金色。”
塞德洛斯先生望着窗外,幽深的眼神穿过街道与城内的建筑,好象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桎梏,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没错,是金色,就像……就像光辉之日那样的美丽金色。与魔法中的禁咒一样,使用时会产生猛烈的攻击力。可是如今,人们都知道最厉害的剑士是剑圣,而他们的斗气是银色的。虽然银色也像守护之月那样美丽,但是与金色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直以来,我和一些朋友们试图找出这种变化、这种巨大差异的原因,但很遗憾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塞德洛斯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苏瑞。他的表情慈祥又和蔼,像是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到今天,我终于能够确定的说,我找到了希望。也许这个希望是渺小的,但至少,我已经看到了一丝光明。”
很显然,现在的情形看在魔法师眼中,就是苏瑞对自己的怒视丝毫不以为意。而青年也的确不以为然,所有的回应都漫不经心,因为他的思绪正沉浸在那天与塞德洛斯先生的交谈之中。
这让乔塔更加恼怒,因为对方那种不经意的笑容而引起心跳莫名的加快,以及对自己的奇怪情绪而产生的羞怒交杂在一处,让魔法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的温度和气压都越来越低。
凯文不禁打了个寒战,拉紧苏瑞的袖子喊道:“乔塔!”
苏瑞总算注意到,拍拍凯文,说道:“别担心,凯文。一个不定时的炸弹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凯文愣住:“不定时,炸弹?”
“对,就是,就是……”虽然对又冒出一句地球词汇不以为然,但解释还是让苏瑞有点苦恼,“这么说吧,发出但还没攻击到人的火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到你身上。”
很贴切,凯文了解的点了点头。
乔塔也点头,可是额头上绽出的青筋与扭曲的神色绝对不能被忽略。
“伟大的火神安塞斯……”他的声音就像魔鬼般可怕,“请赐予我最炽热的火焰力量,连珠火球!”
“哎呀,爆炸了!”
一边朝被吓到的凯文挤挤眼,青年一边跳开躲避那些突然出现的火球们。
可怜的凯文眼泪汪汪的看着两位年长同伴的争斗,只能够大叫:“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
在经过塞德洛斯的教导之后,苏瑞明显更加轻松。法术结束时,他不仅毫发无伤,连衣服都还十分整齐,甚至头发都没有乱。这让魔法师更加气恼,暴躁的情绪无法控制,第二次法术被发出。
青年苦了脸:“喂喂,还来呀……”
在这场混乱的争斗里,周围的树丛成为牺牲品。它们被火球洗礼成一片焦黑,光秃秃的树干上挂着几片硕果仅存的叶子。
“好可怕。”凯文望着仿佛劫后余生般的画面,讷讷的说道。
“嘿,嘿……”苏瑞干笑,对上魔法师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弯起嘴角,眨了眨眼,“喂,感谢我吧,我又免费让你发泄了一次。”他拉近了与乔塔的距离,伸手勾住对方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要怎么感谢呢,不如以身相许吧!”
魔法师黑着脸打掉了那只手。
“该死的……”
看到乔塔很有再发几次火球的企图,凯文连忙扯住他,“乔塔,不要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过分啊!
“虽然苏瑞说让你发泄,也不能这么没有节制嘛!”凯文努力的像一位严肃的成年人那样说话。当然,凯文理所当然的偏向偶像。哦,不,还不仅仅是偶像。如今,苏瑞已经成为凯文期望的老师。于是,少年不失时机的不断说道:“苏瑞,教我怎样才能成为一位伟大的剑士吧!”
十九。冒险者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