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一段冗长的、在苏瑞听来像音乐会上让他想打瞌睡的咏叹调般、声音高低起伏不定的繁复咒语从乔塔口中流泻而出——
“伟大而可敬的火神安塞斯，倾听您的信徒最虔诚的祈祷，赐予我最炽热的火焰力量。我，乔塔费尔德里安，用与您最忠诚的契约人的身份呼唤您的力量。火神安塞斯，请您实现契约的诺言，永不抛弃您的信徒，请让我的灵魂之火燃烧……”
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缓慢形成奇特的图案，在上方映出火焰般的红色光芒。图案开始时是残缺的，随着光芒一点一点加深变得完整起来。
燃烧生命。
以生命为代价唤醒神的力量，每个神明最虔诚的信徒都能够使用的法术。但若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会愿意使用。
魔狼们似乎感觉到了威胁，一只身形巨大的灰白色魔狼笔直地朝乔塔冲去，锋利的爪子挥向魔法师脆弱的喉管。
法术不能打断，不能有太剧烈的动作。
所以不能躲开。
乔塔的吟唱没有丝毫停顿，他有自信自己能够完成法术。
然而……红发少年被推开。
法术中断了。
乔塔又气又急，忍不住向合作者大吼道：“该死的，你这个，狂妄失礼的白痴！难道不知道刚才是关键时刻吗？”
苏瑞当然不知道。
他奇怪地看一眼魔法师，瞳孔缩了一下，拉住他迅速地躲开了魔狼的另一次攻击。
乔塔闭上眼。
他想，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虽然现在还不至于葬身狼腹，但结果却几乎可以肯定。乔塔能够感觉到，黑发青年的动作比刚才要慢。苏瑞有同样的感觉，身体逐渐变沉，四肢好象被缚上千斤重的铅球，闪避越来越慢、越来越勉强。
三只魔狼同时向两个人扑来，喷着粗气的嘴巴大张着，看得清白森森的尖牙，狼爪带起一阵猛烈的风。
空隙则被密密麻麻的冰刃与火球填满。
死定了。
乔塔和苏瑞同时在心里这样想。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周遭的空气中突然泛起肉眼能够看见的、半透明的环形波纹，波纹的范围逐渐扩大，仔细观察能够发现这环形波纹的中心点正是乔塔。随之而来的，是同样突然出现的青绿色与白色混杂的、异常明亮甚至刺眼的光芒。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魔狼的动作猛的停顿下来。
当它们睁开眼，摇晃着脑袋试图再次上前时，这些还不够聪明的魔兽止住了脚步，发出不解的叫声。
刚才目标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再无任何人类。
不解的并非只有魔狼们。
虽然比它们聪明许多，乔塔和苏瑞也是……至少在刚开始时……心中充满了不明所以的疑惑。
他们当然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异象，而且落入视野中的情景更加清晰。
环绕在身边的波纹带动了空气，裸露在外的皮肤能够感觉到气流拂过时的冰凉，同时还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强烈的青绿交加的光线爆发出来后，便将两人笼罩在内。紧接着，刺痛被放大，身体像被什么拉扯着要将其撕裂一般。这种撕裂感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意识在模糊与清晰之间飞快地转化着，脑袋里混沌得好象被厨娘搅拌出的糊汤。
当两个人再度清醒时，眼睛却怎样也无法睁开。身体正由半空中高速下落，耳边响着风拍打着树叶的声音。
咚——
在窸窣的擦撞声和树枝折断的噼啪声之后，重物坠地的闷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瑞先张开眼，浑身上下的疼痛无法被忽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确信没有骨折，都是外伤。
适应黑暗后，魔法师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中，一动不动。
虽然想去看看对方的情况，但全身没有一丁点力气。接下来，只一个眨眼，黑发青年便回应了睡眠之神的召唤，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在这种时候，即使战鼓在耳边咆哮，苏瑞也会将它当成是梦中的一段背景音乐。何况，是魔法师虽然非常努力但音量仍旧微弱的叫唤声。
“该死的！”
乔塔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咒骂后，无奈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他发现这实在非常困难。
“哦！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一连串的咒骂从忍无可忍的乔塔口中蹦出，被透支的精神让脑袋昏沉而痛苦，却顽固地阻挡住睡神的脚步。
红发少年愤恨地盯住不远处沉睡着的青年，在心中开始幻想用各种魔法教训对方——脱离危险后他理所当然解除了彼此之间的合作关系——的情形。
阳光从树叶间洒落，让宽阔的叶面泛着美丽的翡翠般的光泽，也成功让安眠者由熟睡中醒来。
被灿烂的金色点缀后红色的头发如同燃烧着的火焰，紧闭的眼下被睫毛围出半圈阴影，鼻翼微微翕动，这张脸还带着些许少年的青涩，此时少了清醒时咄咄逼人的锐气便显得温顺起来。
醒来后苏瑞第一眼便见到这幅画面，不由得闪了一下神。
只是非常短的一下，因为红发少年眼皮动了动，也醒过来。
气氛立刻剑拔弩张——不，这一点也不夸张，事实上，程度更加严重。
当然，大部分原因在乔塔：“伟大的火神安塞斯，倾听您的信徒最虔诚的祈祷，赐予我最炽热的力量……连珠火球！”
魔力恢复得差不多的结果是这次的火球非常饱满，速度非常快，射向苏瑞如同离弦的箭矢。
黑发青年反应得也很快。
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跃起后空翻，苏瑞躲开了袭向自己的火球。
“喂，大清早的你谋杀……啊！我靠！你这小子悠着点……啊！不知道会闹出人命来……吗？妈的这里的人命果然不值钱。”
一句话没说完，苏瑞已经被迫躲过了三次连珠火球。
于是青年也愤怒了，他瞅准一个空隙，朝还在不断念着咒语的魔法师跑了过去。
被接近的乔塔立刻落到下风，还没能发出新一轮的法术，双手就被苏瑞毫不客气地狠狠折到背后，嘴巴也被使劲按住。
“唔——”
“看你还怎么放魔法！”
“唔唔——”
“嘿，没辙了吧！叫声大爷听听，好听就放开你！”
两个人的眼神撕杀几个来回，最终互相妥协。
眼下最最紧要的事，已经从逃命变成沟通。
苏瑞指指自己：“苏瑞。”
乔塔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对方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名字，但念出口的发音很古怪：“索——瑞——”
Sorry？
他当是在给自己道歉？好吧，苏瑞想，他姑且原谅这小子没头没脑的攻击：“苏——瑞——”
“索——瑞——”
“嘿！嘿！嘿！是苏——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苏瑞纠正乔塔的发音。
“苏索——瑞——”
“……我还不想改名字！唉，我那无缘见面的娘啊，请原谅孩儿的不孝吧！”
苏瑞很无奈，但接下来他更无奈了。
对语言着实没有什么天赋的黑发青年，在缺少系统教学也没有辞典可对照的情况下，对本地话的学习进度缓慢得足可媲美蜗牛。尤其是……当老师还是那个极度缺少耐心、动不动就面色忽的一沉、火球立即出现在半空并向苏瑞射去的乔塔时，用蜗牛来形容，或许还太夸张。
不过，能够准确地念出魔法师的名字，已让青年颇为自得……相比对方那无论纠正多少次还是索瑞的发音，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用冰雪聪明来形容。
“乔塔费尔德里安。”
因此他常常将这挂在嘴边，以示炫耀。
从这天起向后数，三个日夜交替，守护之月的清辉又一次被阳光覆盖后，第一座城镇终于出现在两个人的视线中。
灰白色的街道整齐干净，砖面上都刻着细致而统一的花纹；街道两旁的房屋有清一色的红色尖顶和白色墙壁，常常可看见绿色的藤蔓攀在木制的窗框上；摊贩们用奇怪的腔调叫嚷着招呼生意，卖的货品都很零碎，一些与地球上的东西有相似的模样，另一些则让苏瑞大开眼界；擦肩而过的行人并不只有人类，而人类常常有着如乔塔那般鲜艳明亮的发色和白皙的皮肤。
魔法师在前方领路，两个人径直走入靠近小镇中央的一间房屋。从外面看时，这幢房子同其他建筑物拥有同样的特征，只在门上有几个形状别致的字，镶在翠绿色的常春藤的图案中。
进门后，苏瑞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听到魔法师的发音，记下来。
“酒吧，银橡叶酒吧。”
四。通缉令
莱比修卡镇，银橡叶酒吧。
虽然也像任何一家酒吧那样吵闹着，但事实上，银橡叶里的秩序很井然。
精灵特有的尖耳朵在这里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比例，尤其是端着托盘在大厅内来回的几名侍者，都有着属于精灵的，优雅的美貌与轻盈的步伐。
瞥了眼正因为学会了“酒吧”这个词露出开心神色的同伴，乔塔走近吧台。站在那里的精灵弯了弯嘴角，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盘子。
乔塔看了看四周，眼睛里飘过几分不耐，熟练地掏出一枚金币。
他正要开口，精灵的笑容却忽然敛去，古怪的神情爬上精灵的脸，形状优美的嘴唇动了动。
而魔法师压根没注意到精灵落在自己法师长袍上的视线，他翻着菜单点餐：“两份树莓馅饼，两杯葡萄汁。”
“先生……”
精灵欲言又止。
乔塔抬起头：“什么？”
精灵已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银橡叶酒吧在这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整个空间都被施了沉默术，气氛也随之变得紧绷。
酒吧大门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来个人，都穿着卫兵的战袍。
领头的军官望向乔塔的眼神不怀好意：“有人说这里来了魔法师，我还以为是哪个缺钱花的疯子又在造谣，没想到是真的……”虽然有些破损，但那的确是法师袍……他的语气不带一丁点儿礼貌：“好了，魔法师先生，请跟我们走吧。”
乔塔皱起眉，口气比军官更加糟糕：“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跟你们走？”
“什么人？你没资格知道，不用废话，直接跟我们走吧。”
“你竟敢对一个魔法师这样不敬！”
“魔法师？”
军官的唇边挂起讥讽而轻蔑的笑，“我想你这位尊、敬的魔法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吧！”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发出自以为是的嘲讽，然后将一张纸啪的一声摔在桌上，“看看这是什么？”
只瞟了一眼，乔塔已经看出那是张王国通缉令。
除了震惊，充斥在脑中更多的是疑惑——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光，世界就好象整个颠倒过来般不真实起来。
四天前，魔法师还是安瑞尔大陆上最受尊敬的职业；但现在，却成为了人人都可以唾弃的被通缉者。
军官整了整战袍的立领和流苏，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既然你的消息这么不灵通，就让好心的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不要想着前往其他国家，这——”他拍了拍那张通缉令，“可是大陆四国联合起来发布的命令。”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面前似乎受到过大打击而显得茫然的红发少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优越感。瞧，亲手抓住一个魔法师！晋升的机会来啦！军官这样想着，摸摸自己的小胡子，示意身后的卫兵们上前抓人。
“该死的……”
一句意犹未尽的咒骂从乔塔紧闭的唇间挤出。
像是十分满意过去高高在上的魔法师被踩在脚下时苍白的面容，还有在他看来因为惊惧而产生的颤抖，军官催促道：“还磨蹭什么呢，走吧！”
沉浸在升职美梦中的他忽略了乔塔眼中燃烧的怒火，当然也将魔法师之所以地位崇高的原因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并非人人都像他一样健忘，酒吧内兴致勃勃看戏的客人开始离开。
“火神安塞斯……”
一条粗大的火龙瞬间出现，呼啸着冲向军官。
“啊！”
火龙恰倒好处地贴住军官慌忙躲闪的脸部盘旋，一股子毛发烧焦的味道弥漫在酒吧的大厅里。
“你怎么敢！”
捂着形象受损的脸，军官高声咆哮：“快，快把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蛋给我抓起来！”
领头军官这一嗓子倒也经过深思熟虑：在被卫兵有准备的近身后，魔法师的杀伤力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就在他以为结果十拿九稳的时候，手下的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突然出现的身影给击倒在地。
“什么人！”
军官又惊又怒，发现魔法师身旁出现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陌生青年。
很自然的忽略掉听不懂的话，苏瑞对自己目前的身手充满了惊叹，吹出一声口哨：“哇哦，我啥时候也一跃成为高手啦！”在那天躲避魔狼的攻击时他已经感觉到，但这时候才发现蕴涵在体内力量的真正威力——不仅仅是身体轻快许多，连攻击力都大幅增加，比在地球上不知要厉害多少。
“快说，你是什么人！”军官不甘心被当做透明人，提高了音量。
苏瑞终于看了他一眼，撇撇嘴：“真吵。”
陌生的语言让军官脸色微变，直接向乔塔开口：“他是什么人？”
魔法师回答：“不知道。”
诚实的答案被彻底误解，军官再度咆哮起来：“狂妄的混蛋！竟敢在尊贵的王国卫队面前耍滑头！别磨蹭了，快将他们给我抓起来！”
人海战术发挥了作用，更多的卫兵从银橡叶的大门涌入，宽敞的酒吧大厅随之显得狭窄起来。
苏瑞感到束手束脚，卫兵的武器让赤手空拳的他只能凭借着曾经让乔塔惊讶的灵巧来躲闪，顺带稍上同样无奈的魔法师。魔法师眼睛里的怒火从未熄灭，此时更加高涨——好几次施法过程被打断，几串火球的发出让乔塔脸色不太好看。
军官得意的笑，偶尔摸上自己被烧焦的胡子和眉毛，脸上的笑容就会扭曲一下，叫道：“快！快！”
被包围的两个人对视一眼。
事实上，他们之间眼神的交流在多数时候比语言更有效。
苏瑞拎起魔法师的衣领，乔塔恼怒地低声吼道：“该死的，我是让你带我跑，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黑发青年又一次无视掉听不懂的话，踩上几支冲向自己的长枪，借力跳过酒吧内被毁得差不多的桌椅，越过吧台，跳出后窗。
他望向手中的魔法师：“然后？”
乔塔扬起脸，想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行：“让我下来。”
苏瑞跟着念出后面的读音：“下来？”
乔塔极力忍耐使用魔法招呼过去的冲动：“没错，让我下、来！”
可惜追兵的速度太快，魔法师双脚刚一落地，看到卫兵出现的苏瑞再次拎住乔塔，左右望望，选定一条小道，跑了上去——
这条小道在偏僻的背街，旁边青苔和低矮的植物在缺少阳光的条件下生机盎然地生长着。行人稀少，偶尔能看见几扇虚掩的门，有的门外摆着补鞋匠的工具或是晾着衣服。在第三次路过同一个晾衣架时，苏瑞停住了脚步。
而卫兵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该死的……你不会走路吗！”先一步看见追兵的乔塔面色阴沉，“伟大的火神安塞斯，赐予我最炽热的力量，火墙术！”
虽然有所损伤，卫兵们还是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阴沉的面色又下沉一分：“连珠火球！”
虽然又少了几人，卫兵们的脚步仍未停滞。
乔塔怒了：“伟大的火神安塞斯，倾听您的信徒最虔诚的祈祷，赐予我最炽热的火焰力量……炽炎火环！”
窜起一人高的火焰呈环形由乔塔为中心向外扩张，两人附近的街道、墙壁和房屋……当然还有追兵们周围迅速地燃烧起来。
世界清静了。
然而乔塔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被烧得焦黑的围墙后又跑出一个卫兵……两个卫兵……三个，四个……
魔法师俊美的面容扭曲了：“伟大的火……”
这一次他的咒语没能完成，乔塔身后伸过一只手，狠狠捂上了他的嘴巴。
黑发青年的脸色也笼罩上一层阴云：“你也适可而止一点吧！”
乔塔怒吼：“你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不比他低：“你难道一点常识也没有吗？不知道刚才那样的无差别攻击可能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乔塔恼怒地提高了音量：“为什么打断我！”
苏瑞同样提高音量：“我说你们这地方的人命真的不值钱是不是！”
……
互相之间都是听不懂的语言，但竟然顺利的吵了下去，不得不说，这个奇迹的名字叫做默契。
五。酒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