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请问可以停一下吗？”
争吵中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一张似乎有点眼熟的面孔，带着礼貌的笑容，正望向这边。
“你是……”
乔塔皱着眉思索到底在哪见过。
对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奇异的舒缓感，说起话来像歌曲般悦耳动听：“我们刚刚才见过面。”
乔塔想了起来：“你是银橡叶的老板！”
精灵点点头：“魔法师先生的记忆力很好啊。”
“有什么事吗？”
乔塔问完之后疑惑地四下张望：“刚才的卫兵呢？”他开始怀疑起自己刚被夸奖过的记忆力。
“如果你是在找他们的话——”精灵回答道，“在那儿呢。”
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过去，苏瑞看到卫兵们明显失去了意识，被滑稽地叠在一起，像个巨大的汉堡包。
乔塔也看见了这一切，他惊讶地问精灵：“是你做的？”
精灵摊开双手：“如果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话。”
“你真的是……银橡叶的老板？”
精灵捻了下垂在颈边的长发，狡黠地眨了眨眼，在阳光的折射中绿得犹如翡翠：“当然，我当然是。不用为我担心，他们……”他的视线在那群卫兵身上扫过，“那时候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只会认为是魔法师打昏了他们。”
真狡猾，好象很少有人会说精灵狡猾……乔塔回忆着并最终放弃寻找这样的事例……但这个的确是。
他忍不住继续问：“为什么？”
精灵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看你们在吵架，似乎顾不上解决他们。”
“不，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精灵看着乔塔，正色说道：“王告诉我们，魔法师是精灵的朋友。”他的嘴角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反问道，“我帮助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对？”
的确没有。
乔塔和苏瑞将被打昏的卫兵抛在脑后，在精灵的带领下，穿过墙壁塌陷的街道……
黑发青年一直张望着，精灵似乎看懂了苏瑞的心思，告诉他这里没有其他人——当然，也就没人受伤，除了可怜的卫兵——而当然，精灵用的是手势。
三个人很快来到一条巷子的深处。
紧闭的大门被打开，壁灯被点亮，精灵侧过身体，两个人同时看到一条昏暗的楼道。楼道的尽头黑黝黝的，似乎通向地底。
看出两人的疑惑，精灵解释道：“镇上都是追捕你们的卫兵，从这里走要安全得多。”
“这个……通到镇外？”
“对，顺着楼梯一直往下，然后向西走。你们会走到一个废弃的矿洞里，矿洞的出口在镇外，没有人会注意。”
“感谢您的好心。”
“不用这么客气，我的朋友。”精灵似乎听出乔塔如此正式道谢的别扭，语气里有一点隐藏不住的笑意。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个绿色的布袋递给乔塔，“我想，这些你和你的同伴会很需要。”
乔塔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梦：“等等，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你的问题有些奇怪，”精灵的手指抚上额头，“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至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好象就是，魔法师公会被袭击……这点我想你比我，一个精灵会更清楚。接着，大陆四国统一发出了对魔法师的通缉令。很显然，这是一个阴谋。”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些遗憾，“人类的阴谋，我想你也比我，一个精灵会更清楚。”
“阴谋……”
乔塔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而黑发青年跟着念了一遍。
两个人跟在精灵身后走下楼梯，借着楼道口的灯光，依稀能看见通道继续延伸。
精灵的尖耳朵动了动，他说道：“你们最好赶快离开镇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走在前方的精灵止住脚步，神秘地笑了笑，打开了旁边的一间房。淡淡的黄色光芒洒了出来，整个通道突然被照亮了：“也许会是惊喜，也许会是麻烦。”他说着转过脸，朝房子里面说道：“亲爱的凯，你不来看看客人是谁吗？”
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从房间里传出来：“乔塔！是你吗？乔塔！”
魔法师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小凯文？”
“都说了多少次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是个大人了，乔塔你不应该再叫我小凯文了！”跑出房间的蓝发少年朝乔塔咧着嘴笑，可是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泪水却被其他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乔塔一把搂住他，向来有些暴躁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是的，凯文长大了，是个大人了。”
事实上，这个有着一头长而蓬松的蓝色卷发的少年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根本还是一个孩子。
连日以来的压力让他放声大哭：“乔……乔塔，爷爷他……”
“会长？”
乔塔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凯文的祖父莱恩正是魔法师公会的会长，是个外表极具迷惑性的大魔导师……有不少公会成员在第一眼看见他时认为这个举止优雅的老人和蔼可亲，然后立刻就遭到了毫不留情地打击。
没错，莱恩大魔导师严厉到近乎死板的苛刻，这可是乔塔的亲身体会。
凯文提到会长让乔塔不禁有些奇怪，在玛吉城被盗贼团袭击的那天，大家找遍了整个公会也没有发现会长的踪影。
一定是出门办事了。
以上是众人一致的看法。
总之，那个死板的老头子绝不可能偷溜出去喝酒什么的。
“爷爷一定是被捉去了……”
乔塔吃惊地重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捉去了？”
凯文哽咽着说：“那天，爷爷为了我，才没有打开护罩……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我，所以把我送走自己留了下来。我按爷爷说的等了很久，可是都没有等到他。爷爷他一定是被捉走了，一定是的！”
护罩？
那些人？
分开来都是无关紧要的词，可是凑在一起却让乔塔的心脏砰砰砰拼命地跳动起来，被迷雾笼罩着的疑点逐渐清晰。
精灵在这个时候插话道：“我想你一定也听出了什么。”
但魔法师像是压根没有听到他的话，面孔又一次阴沉到扭曲，身周的空气在严寒与酷热中痛苦的转换着。
“到底是什么人！伟大的火神安塞斯，请……”
没等到精灵和脸色有些发白的凯文阻止，站在旁边的黑发青年毫不客气地把乔塔往墙壁上推去，并捂住了他的嘴巴：“喂喂，我说你要暴走也得先看看在哪吧！”
乔塔挣开苏瑞的手，向精灵说道：“很抱歉让您见到了如此粗鲁的画面。”
“……”
精灵干笑了一声：“咳……没关系。”
“您刚才说……”
“哦。”精灵露出恍然的神情，“我是说，从凯的话里，你也一定听出了什么。”
乔塔的脸色忽明忽暗，精灵和凯文的脸色也跟着他不时地变化着。
“怪不得……”魔法师咬牙切齿地说，“玛吉城会那么容易被攻进来，原来是魔法护罩根本就没有开。”
当时公会的成员们纷纷感到奇怪，可是一波更胜一波的攻势让大家无暇顾及。
魔法师公会总部所在的玛吉城一向防守严密，过去人们常说，即使全大陆的战争再度爆发，玛吉城也一定会是最后被毁灭的城市。由历代公会的魔法师们精心准备的、将整个玛吉城保护在其中的魔法护罩，能够抵御相当程度的各种攻击。
“小凯文，到底是什么人用你来威胁会长？”
蓝发少年不满地撅起嘴巴，嘀咕了一句：“都告诉你不要加上那个小字了啊。”然后伤心地摇了摇头，眼睛里刚退去的泪水又有了再度涌上来的趋势，他回答道：“是什么人，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了吗？”
凯文咬紧牙，狠狠点头：“看清了，如果让我再见到他们，我一定会认出来！”
精灵轻轻拍了拍凯文的肩，称赞道：“凯真棒！”
然后，他非常愉快地将蓝发少年双眸含泪的表情尽收眼底……真像一只可爱的长尾松鼠啊～精灵在心中感叹着。
转过头，他对乔塔说道：“其实，是什么人，也许，我知道。”
六。三人行（修）
“您知道？”
“不，不要用那么肯定的语气。”
精灵竖起左手的食指，轻轻摇了摇，如同翡翠般的绿色眼睛里又一次透出狡黠的神色，“也许，请记住，只是也许。”
“好吧，也许您知道……”
精灵满意地笑了：“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还有凯，我的朋友们。在以后的路途里，如果你们见到教廷的人，请多加小心。”
乔塔怔怔地道：“您是说，那些人是圣光教廷派……”
“嘘——”
精灵将食指靠在唇上，阻止了魔法师继续说下去：“诸神在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凯文注意到的是另一句话：“普兰提，你是说我要离开了，是吗？”
“哦，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蓝发少年的泪水又一次有了泛滥的趋势，他带着控诉的语气叫道：“为什么！难道凯不够听话吗？为什么普兰提要让我离开？”
精灵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难道凯想一直在这里——这么黑暗阴森的地方——住着吗？”
“当然不想！”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可是……可是……”
精灵为少年擦去眼角的泪水，放软声音说道：“我不是要赶凯走，凯是我——普兰提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可能，我当然希望凯一直住在这里。可是凯，难道你忘记你祖父的话了吗？难道……你把你的责任也全忘了吗？”
凯文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当然……没有。”
“所以——”精灵拉住凯文的手，将它放在了乔塔的手上，郑重地说道：“接下来，凯就交给你了，魔法师先生。”
“等……等等！”
一头雾水的乔塔望望还在擦着眼泪的凯文，又望望精灵，提出疑问：“为什么凯文要和我一起走？”
“乔塔，连你也嫌弃我吗？”
“不，怎么会……”而且为什么是“也”？
凯文眼泪汪汪地望着魔法师，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乔塔觉得脑袋开始疼起来，对精灵说道：“可是，难道您忘记了，我作为魔法师，可是被通缉的对象啊。”
精灵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这不是问题，只要简单的乔装一下，或者用一点简单的小道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是魔法师了，我的朋友。而且……”他的语气异常诚挚而恳切，“实在是没有其他人能够拜托了，虽然过去常常可以见到魔法师们，但现在却很难找出他们的踪迹，只有您。”
只有您。
精灵的双眼也像他的语气那样诚恳，让乔塔说不出拒绝的话。
何况，会长莱恩的孙子小凯文其实也是他非常熟悉的孩子，到最后，乔塔只能答应下来：“好吧。”
走过最开始的一段路后，原本就阴暗的地底通道彻底黑了下来。
没有光线，一丝也没有。
看不见彼此的身影，只能听到脚步声不断响起……啪嗒、啪嗒，效果却是让黑暗仿佛更深了。
“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滴水声让凯文惊叫出来，他飞快地贴住乔塔，手紧紧抓着魔法师的衣服，声音带上了不自然的颤抖：“乔塔，好可怕。”
要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乔塔肯定是一个法术招呼过去，顺便踢开对方并骂一句“胆小鬼”。尤其是苏瑞……好吧，事实上，魔法师甚至希望此刻害怕的是黑发青年，这样他就能够好好的、放肆的嘲笑对方一通。
然而现在是凯文，于是乔塔只能够勉为其难地，压下想要扔开这只八爪章鱼的冲动，忍受着在脖子边摩挲着的毛绒绒的脑袋，学着护住小鸡的母鸡一般，安慰道：“没什么可怕的，真的。真要说可怕，还是幽暗地域比较可怕。那里可不像人类城市的地下，再奇怪也不过是几只老鼠。在那里，穿山甲和地蚁可是最温顺的动物，要是不幸遇上了狩魔蛛或者蛛化精灵，要将生命延续下去的机会都很渺茫。”
“……”
凯文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的对话苏瑞只能听懂几个词，但是意思却领会得到。在这充斥着漫无边际的黑暗的地底，没有灯也没有蜡烛，苏瑞把主意打到乔塔的魔法火球上。
“我拒绝！”
认为这样做是对魔法的侮辱，乔塔的态度十分强硬。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黑发青年撇了撇嘴。
凯文好奇地问：“那位大哥哥说了什么？”
乔塔摆出一副不愿多说的神情，在蓝发少年的多次请求下，才回答道：“他让我用火球照明。”
在魔法师看来，这的确是侮辱。
安瑞尔大陆上魔法师的地位超然。不论国籍，全由魔法师公会来进行统一的、脱离于国家机器之外的管理。之所以会这样，是由于三百多年前星辉战争时期，魔法师表现出有目共睹的可怕杀伤力。三百多年来，魔法不断的向着更精确更大攻击力的方向发展着。而用于其他用途，只会让人鄙夷地评价一句“不务正业”。
凯文沉默。
就在乔塔以为他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时，蓝发少年却高兴地叫了起来：“哦，我怎么没有想到！乔塔，你知道……”他有点扭捏地放低嗓门，“你知道我学的法术是风系的，没办法发出火球。能不能请你……”
乔塔恼怒地瞪了眼他认为苏瑞所在的方向，万分艰难的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直径不超过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却让整条通道被淡淡的光芒填满，恐怖与阴森被驱逐，接下来的路不再像刚才那样艰难。
“大哥哥……聪明……”
走在前方的乔塔的脸沉了下来，下巴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凯文……”
乔塔只听懂了一个词。
“大哥哥……哪里人……黑色……”
乔塔的脸色又下沉一分，周身似乎出现了深渊恶魔舞动的身影。
“……”
这次完全没有听懂。
零零碎碎的话语声传到耳朵里，让魔法师不断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距离的地方，凯文和苏瑞正并排走着，并且奇迹般的交谈甚欢。
手抖了一下，乔塔咬牙，好想把手中这个火球直接送给那个黑头发的混蛋！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水滴落在地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滑溜溜的青苔，衣服和鞋子表面也变得湿漉漉的。根据判断，他们已经离开莱比修卡镇的范围，或许离矿洞的出口也不再遥远。
而身后奇怪的交谈仍在继续。
终于无法忍受，乔塔转身，快走几步来到凯文身边，示威般狠狠瞪了眼苏瑞，也不管在此刻黯淡的光线下对方是否能看到。
“凯文。”
“恩？”
“你是……怎么和那位先生认识的？”
“啊，那位先生？”凯文愣了一下，“你是说普兰提？”
“对。”看到苏瑞撇撇嘴别开头，觉得自己胜利了的乔塔得意地收回视线，“为什么你会住在这里？”
凯文的声音清晰显示出他情绪的低落：“是爷爷把我送到莱比修卡镇的，我不知道他使用的是什么方法，大概是某种空间魔法。”
空间魔法？乔塔想起自己和青年逃离魔狼的情形，那应该也是空间魔法。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从身上传来的魔力活动，但是安全后却无法找到那个源头。
“在我离开时，我听到了爷爷的话。他说让我等他一天，如果没有等到……如果没有等到就去找银橡叶酒吧的老板。爷爷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酒吧老板。在镇外等了一天，我……没有等到爷爷，所以就去找了普兰提。普兰提看完信，把这个给了我……”凯文从衣服里掏出一枚环绕着常春藤、中心则是竖琴图案的徽章，这枚徽章在微弱的火光下闪动着美丽的银光，“普兰提告诉我，只要我把这枚和平之歌勋章带去精灵廷，交给精灵王，或许不久后就可以见到爷爷了。”
乔塔突然停住了脚步。
“咦，乔塔？”又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发觉的凯文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魔法师。
“这就是说，我也得去精灵廷。”
凯文眨了眨眼，睫毛上忽然出现了豆大的泪珠：“乔塔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所有的话……比如：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去精灵廷几乎要横跨整个大陆……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口，“当然不是。”
刚才的泪珠好象从未出现过：“那乔塔一定会和我一块去精灵廷咯！那大哥哥也会去，对吧！”
面对这样期待的眼神，有谁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七。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