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从莱比修卡镇外废弃的矿洞出来之后，又是三个日夜过去——
第一个晚上，守护之月挂在夜空，深蓝色天幕上点缀着稀少的几颗星子。
古利塔小镇的一家旅店中。
“真是太幸福了！”
蓝发少年享受地眯起眼，恨不得将脑袋埋在大大的汤盘里……唔，他精明地想：反正，反正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不那么懂规矩的小孩子罢了……“能够喝到这么鲜美的肉汤！等一会还可以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真幸福啊！”
“……”
对凯文的话大致上持相同意见，但魔法师的面容仍然有些僵硬。
难道他做出来的烤肉真的那么难吃，难吃到现在这味道并不完美的肉汤也成了无上美味？
乔塔似乎忘记了，自己一直想摆脱用魔法烤肉者这个身份的愿望有多么迫切……
桌子对面，黑发青年愉快地喝着汤，用行动说明一切。
三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旅店老板那正放在他们灰扑扑的衣服和鞋子上的戒备而审慎的目光。
那种毫不掩饰的脏兮兮的形象，遮盖了三人原本绝对能够用光辉来形容的本质。那么，会被误认为是可能的吃霸王餐者，也就不奇怪了。
“对不起，打扰了。”
“什么事？”
乔塔抬起头，看向站在桌旁年轻的女侍者。
对方捏了捏放在胸前的托盘边缘，为难地望了眼自己的老板，有些拘谨地说道：“一共是七十弗朗……”
乔塔不解地发问：“不是住店后的第二天结帐吗？”
再多灰尘也无法掩盖的俊美面容让女侍者的脸红了红……这样的客人怎么会没有钱付帐呢……她迟疑着，又一次回头看向老板，脑袋后面的马尾辩随着她的动作跳动着：“七十弗朗，谢谢。”
乔塔一下子明白过来，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一个高贵的魔法师会欠帐？”
死一般的静寂覆盖住整个旅店的一楼，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尤其是距离最近的这位女侍者更是一脸呆滞。
直到托盘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声音才仿佛又回到了这家旅店。
“他，他是魔法师……”
“魔法师……快，快去通知卫兵！”
“……”
这个时候，乔塔才猛然惊觉，身份暴露了。
在一片混乱中，魔法师与同伴们不算太艰难地跑出了古利塔镇。
凯文的眼睛里蓄着两汪水，让那对紫罗兰色的瞳眸显得格外可怜。他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此刻远远看去仍可见到灯火通明且依稀能听到人声喧哗的古利塔镇，很委屈地扁了扁嘴：“乔塔，我想洗澡。”
乔塔额上暴出青筋，在心中催眠般的念着：不要和小孩子计较，不要和小孩子计较……并且捏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送给凯文一个火球。
谁知学会了这句话的黑发青年来了一句：“我也想洗澡。”
魔法师笑了。
“好可怕。”
凯文嘀咕着，缩了缩肩膀。好邪恶的笑容，难道亲爱的乔塔背叛了火神，投向了邪恶之神的阵营？
“伟大的火神安塞斯，”魔法师出口的话让凯文放下心来，但他忽略了乔塔声音中那带着扭曲的阴沉，“赐予我最炽热的力量……”
不过这些咒语苏瑞也早已烂熟于心，在最后的关键词还未吐出时，乔塔又一次被粗鲁地捂上了嘴。
“唔——唔——”
在凯文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后，苏瑞松开手。
“该死的！”
“不，我不该死。”在换了位语言老师后，苏瑞的学习进度明显加快，虽然有些生硬，但简单的对话已经基本没有问题。在乔塔发出咒骂声后，黑发青年很快反驳了对方，“出错的是你，不是我。我们都知道你是……魔法师。但当你隐藏了这个身份的时候，就不该时时刻刻宣告出来。”
三天之前，他们从矿洞中出来后，魔法师就在同伴的提醒和催促下，满怀愤怒地用精灵送的衣服换掉了那件残破不堪的法师袍，将身份隐瞒起来。
乔塔无奈且极其不情愿的承认，他说的没错。
“抱歉。”
可是他更不得不承认的是，黑发青年此刻脸上自得的笑容，真的让他很难忍住不发出法术啊！
三个人懊恼地继续向前，期待着在下一个镇子能够好好的洗上一个澡。
诸神在上，这可不是什么奢侈的愿望。
第二个晚上，守护之月的光芒比昨日黯淡，一层薄薄的轻雾浮在天空中，那里，没有任何星辰的踪影。
沙林小镇唯一的旅店中。
黑发青年环顾着四周，满意地吹了声口哨：“这回运气不错，只用了一天就见到了新的镇子。”
“没错，如果还要三天，我一定会发疯的！不管怎么样，今天我一定要舒舒服服地洗个澡。”
凯文一边说，一边用极度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乔塔。
魔法师不怎么高兴地垂下眼，回应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说那种话。”即使这次再有人来质疑他的付帐能力，他也不会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
从莱比修卡镇外的废弃矿洞出来已经有四天的时光，更别提乔塔和苏瑞在到达莱比修卡镇之前过去的那三个日夜。其间大家只在野外那些充满着低矮灌木的山坡丛林中露宿，只能简单的清洗让大家显得格外邋遢。
于是，与前一天晚上相似的情形上演了。
这一次，魔法师果然没有说漏嘴，而是拿出了一枚金币：“这是一百弗朗，多的不用找了。”
老板眉开眼笑地拿过金币，用袖子磨蹭了好几下，确认那是真的，然后挂起谄媚的笑：“几位客人还要不要来点本店远近闻名的梅子酒？”
在被拒绝后，腆着肚子满身肥肉的老板依然不断在三人周围打转，不遗余力地推荐着各种美酒与美食。
“终于可以洗澡了！”
凯文欢呼着推开房门。
在他试图扑向房间内那张柔软的大床时，被黑发青年拉住衣领，揪了回来。
凯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现在不能上去啦，我会洗完澡才上床的！”
乔塔打个呵欠，目光中也透露出对床的渴望。
不过，问题出现了——
“两张床？”苏瑞的发音还有些生硬。
凯文首先说道：“我要一个人睡一张床，普兰提说我睡觉的时候可不老实啦！”
乔塔和苏瑞对视一眼，无法拒绝。但要与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个事实，也让他们无法接受。
魔法师扬起下巴，瞥了眼房间的地面：“你，睡地下。”
青年翻了翻白眼，“你为什么不睡？”
“魔法师可比不上剑士的体力。”
“我又不是剑士。”
乔塔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剑士？”
苏瑞横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
“反正你的体力比我好。”
“这可不是让我睡地板的理由，照你这么说，还不如pk……哦，我是说，打一场来决定。”
两个人又一次望向彼此，乔塔的眼睛里燃烧起不服输的火焰，而苏瑞的黑色眸子也似乎变得更深了。
“伟大的火神……”
可是魔法师的近身战水平的确不佳，在第七次刚开个头就被粗暴地打断施法过程后，被推着抵在墙上的乔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恼怒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青年，对方被汗打湿的黑发贴在额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得胜后的愉悦光芒。
乔塔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好漂亮……
纯正的黑色，比通常情况下的夜空还要黑；映在其中的点点光芒就像是满天的星光，却比大陆最著名的星辉之夜时的星光还要璀璨。
真的好漂亮……
有种要往这样的黑、这样的星光里掉下去的感觉。
直到对方的愉悦里渗进几分促狭，魔法师才回过神来。
“结束了。”
感觉到乔塔的松动，苏瑞放开手，语气轻快：“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睡床，你睡地下。”
然而身边迅速升高的温度让他猛的顿住，明白过来，魔法师的妥协只是暂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瑞未察觉到的法术已经被发出。
“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放下热水桶的凯文站在门口就惊讶地叫了起来，望着燃烧起来的房间，他有一个让他沮丧的预感，今天又不能洗澡了。
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木制家具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各种呼喊声也响了起来。
“是魔法师！”
“我看到了，那间房里有魔法师！”
“卫兵在哪里？”
旅店老板的咒骂声也夹杂在其中：“这些该死的混蛋，一百弗朗根本不够！不够！”
八。贼
再次坐到旅店里，已经又过去两天。当远处高高的尖顶塔楼出现在视野中时，笼罩在三个人头上的阴云呼的一下被吹散。
“这次一定没问题，能够好好洗个澡了吧。”凯文不再只注视乔塔，而是分了一半的目光给苏瑞。
魔法师和黑发青年动作一致安静地喝汤，没有回答。
这家坐落在瑟夫镇西边的旅店既干净又不那么嘈杂，环境更令人满意，连老板也是。至少，这位体形同样在标准之上的先生笑起来的时候不会给人太谄媚的感觉……在拿到同样的一百弗朗之后。
顺利的吃完晚餐，顺利的上楼，顺利的发现有三张床，顺利的提来热水，顺利的洗完澡……躺在舒适柔软的大床上，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的凯文放下颤抖了很久的心。
最后一点从门缝中透进来的灯光也熄掉了，月光从打开的窗口照射进来，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蓝发的脑袋蹭了蹭白色的枕头，下一刻，侧躺着少年嗖的一下将被子拉上去盖住了头——有着一扇大窗户的这个房间不黑也不阴森，相比之下，普兰提提供的临时住所要潮湿阴暗得多；而且不是一个人，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睡着乔塔和苏瑞——可是，凯文痛苦地咬着被套思索：难道因为这么多天都没睡舒服过，所以在这样舒适的床上反倒睡不熟了吗？
为什么门外的脚步声要这么清晰！
步伐很规则，有点机械，真的很可怕！
好不容易脚步声远去，凯文慢慢拉下蒙在头上的被子，双眼却忍不住瞪大了。
一个黑影——
地板上月光洒下的位置，清晰的映着一个黑影。
就在凯文想要尖叫出声的时候，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可怜的少年全身都僵硬了，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从嗓子口传来，血管好象被冻成了冰。想挣扎想叫喊，但根本没有力气去做这样的事。懊恼于自己的胆小，各种负面的情绪从心中涌了出来。
好在还没等他整个人被淹没，手上的触感让凯文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是苏瑞。
划在掌心的字母用的是凯文下午才教给他的拼法，有点生硬，很容易就辨认出来。
紧接着，凯文的眼睛瞪得更大。
一只火球出现在半空中，发觉不对的黑影飞快地朝窗子跳去，但另一只火球挡在了他的前方。
房间里的灯亮了。
“你是什么人？”乔塔问。
凯文轻轻叫了一声，因为跌在地上的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透出几分彷徨和惊恐。四肢异常细瘦，下巴尖尖，巴掌大的脸上一点肉也没有，这让凯文又惊呼了一声。
这个有一头乱糟糟金发的男孩小心地往后挪了一步：“抱歉先生，我走错房间了。”
乔塔拧着眉，狐疑地看着他。
凯文有些担心地叫道：“乔塔！”可千万不要又爆发出什么火球火墙火海啊！即使这孩子是个贼。
没错，这是一个贼，而且是个手法还不够熟练的贼。
苏瑞劈手夺过他背后的口袋，哗啦啦倒出来一堆细碎的东西——细铁片，奇怪的钩子，银质的盒子，几枚金币，还有看不出质地的链子。他想到晚餐时乔塔抛出去的那枚金币，不由感叹：“老祖宗果然明智，财确实不能露白啊。”
没有等到回答的乔塔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你是什么人？”
“先生……”
男孩的声音又细又低，轻得几乎要消失掉，听上去可怜巴巴。
让凯文和苏瑞意外的是，看清男孩模样的乔塔，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眼神猛的柔和下来。
好象时常戴着暴躁易怒的面具，容易让人忽略掉乔塔其实有一张漂亮脸孔的事实。
然而现在，在淡黄灯光与银白月色的交错中，不再紧绷的那张脸露出的柔软，让人有种被春风拂过的感觉。
心里头什么东西发了芽，痒痒的，苏瑞偏开视线。
“起来吧。”乔塔说。
连声音都柔和得不像真的。
既然穿越可以发生，那还有什么不能发生……苏瑞想，这一刻到底是啥玩意附了这个红发小子的身啊。
将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的凯文小声说道：“苏瑞，你的脸，有点可怕。”
“先生？”男孩没有马上爬起来，眼睛里依然带着惊惧。
乔塔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来，起来。”
“先生？”
“别怕。”
乔塔努力微笑着，只不过，大概由于不常笑的关系，面孔还是有点扭曲。
男孩迟疑着把手伸出来，快挨到的时候又往后缩了缩，抬起眼睛看了看乔塔，再飞快地将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上。
魔法师将男孩拉起来，刚要开口，男孩已经先一步叫道：“先生！好心的先生，请不要把我交给卫兵！”
乔塔歪了下脑袋，像在思考某个严肃的问题。
苏瑞摸着下巴插话：“抓贼送官天经地义。”
乔塔恶狠狠地扫他一眼，转过脸面对那瘦小的男孩时立刻换了副神色：“你多大了？”
男孩吞吞吐吐地回答：“十，十四岁。”
凯文第三次惊呼，他以为这个孩子会年幼一些，没想到比自己还要大上三岁。
男孩看了眼凯文，又望向乔塔，恳求道：“好心的先生，我还有两个妹妹需要我的照顾，请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卫兵。”他那双因为太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氤氲起水汽，语气诚恳得让人一听就想要相信。
苏瑞噗的笑出来：“怎么不说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乔塔大吼：“闭嘴！”
男孩颤抖了一下：“先生……”
“不用理会他们，我不会把你交给卫兵。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瞧，门就在那边。”虽然语气不够自然，但乔塔面对他的时候远比刚才温柔，“这里有一点钱，你拿好，去当个学徒吧。以后还是别再偷东西了，这是个危险的活计，我想你也不希望妹妹们从此无依无靠吧。”
男孩哽咽着点头，感激地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谢意：“谢谢，谢谢，太感谢您了！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先生。”
男孩离开后，凯文问：“这样好吗？”
苏瑞朝乔塔努努嘴：“他觉得好就好呗。”
乔塔瞪了眼黑发青年，但什么反驳的词语也没有冒出。
苏瑞像发现了新大陆那样惊讶地望着魔法师，对方脸上带着极其别扭的神色。他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不由的钻出一个想法：莫非那是害羞？他摇了摇乔塔的肩膀，问道：“我说，你是不是特别不会应付小孩子？”
“怎……怎么会！”
突然拔高的音量有些刺耳，却显示出乔塔的欲盖弥彰。
果然是这样……苏瑞嘿嘿笑了几声：“哎呀，不用害羞嘛。”
“我没有害羞！”
“不要不承认嘛。”
乔塔又现出往常那样暴躁阴沉的神色来：“伟大的火神安塞斯，请……”
“喂，不要激动啊！”
一边说着，苏瑞一边捂上了魔法师的嘴。
“唔——”
乔塔对黑发青年怒目而视。
然而对方却一直带着笑，还是那种让魔法师异常想扔个禁咒过去的笑容——嘴角朝一边微微翘着，眼睛里写满了兴味和调侃。不仅如此，乔塔清楚地感觉到，禁锢住自己的力道也没有以往重。
虽然又一次出现对峙，但气氛头一遭没有那么紧绷。
被放开后，乔塔瞥了眼苏瑞，发出一声鼻音：“哼。”
苏瑞没有走开，他的一只手搁在魔法师肩上，另一只手不太老实地抚上了乔塔的脸，顺着脸部线条一直往下。
乔塔浑身窜起一股颤栗，他啪的一声拍开对方的手：“干什么！”
“没什么。”青年耸肩，答道，“就是第一次觉得你也很……可爱嘛。”
苏瑞边说，边看着红发少年的脸颊和耳根慢慢变成像他的头发那样的颜色，一边笑了起来。
九。阴影的信徒（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