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我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眼前是模糊一片,我努力地眨了眨眼,有个人影若暗若明,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清了他的轮廓,却是我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还好,烧总算退了。”坐在床边的人见我醒来,顿时松了口气,拧了一条湿毛巾,轻轻地帮我擦去脸上的汗珠,“总算熬过来了,昨晚好险哪。”
我默然地看著他,嗓子又痛又哑,还没有力气说话,只好安静地把脸别过一旁,不去看他。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罢,好生休息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然後他真的走了,三两天都没有出现。
我躺在床上,时醒时昏,身上的绷带一圈绕著一圈,让我怀疑自己是刚从埃及金字塔里被人挖掘出来还没来得及上博物馆的木乃伊,伤口还在大声叫嚣,伴著断断续续的低烧,火辣辣地疼。
还好身边又有人伺候著了,还是原先被我遣散了的仆人,像从前一样照顾我,好像什麽变故都没有发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了些良药,每天帮我在伤口处涂抹三次,透明状的液体清凉舒服,就像三伏天吃了个冰淇淋,把咧咧的疼痛狠狠地压了下去。
伤口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烧也渐渐退了,精神爽快了很多。醒时听听清脆的鸟鸣,看看窗外的飘落的黄叶,想想一些烦心的事情,想累了,就埋头大睡,抛开烦恼和琐碎。
这天醒来,照常睁著眼睛看天光,单调的风景和清一色的鸟鸣让我感到乏味,心想著躺在床上能做什麽解闷的事情。
就在百无聊赖之际,忽然花园里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那是年轻女子的笑声,风吹银铃般“叮叮当当”, 像是地底下冒出的清泉,像是迎面扑来的春风,很清新很悦耳,很快乐很单纯。
“花儿,花儿,哥哥你看花儿!”
女子一边跑一边笑,一边拍手一边叫,我轻轻地笑了,曾几何时,我也是像她这样的疯丫头。
“朝霞,别跑太快了,当心摔著!”一把沈稳的男声,轻轻地提醒著姑娘,言语中尽是关爱。
“哥哥,花儿,花儿,你看戴在我头上美不美?”
“美,美,我们小朝霞比什麽花都美!”
花儿……深秋时节,花园里还在怒放的花朵,就只有花匠们精心栽培的上百盆秋菊。
此花开过更无花,突然就好想看看,顺便瞧瞧什麽人在我家花园里戏耍。
我深吸口气,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捶了捶快要生锈的骨头,伸了伸睡得僵硬的手脚,试著站起来,扶著墙走向屋子後的花园。
站在墙角,我看见了那名年轻女子,也就是二十出头,长得靓丽标致,天生一美人胚子。衣饰端庄得体,只是这头……寒,插满了大朵小朵形形色色的菊花,那可就不叫美,叫傻。
也难怪,这年头,大概只有傻姑娘才会有这麽天真无忧的笑声吧?
可怜我那满园菊花啊……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那丫头好像听到了,望向了我这边,眉开眼笑地跑了过来:“姐姐!姐姐!”
四下无人,我一头冷汗,三根黑线,莫非她是在叫我?
“姐姐!姐姐!”毋庸质疑,下一秒她已握住了我的手,“一起玩!一起玩!”
我擦了把冷汗,莫非傻子能看透一个人的真身麽?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这麽叫我,我可是历尽千辛万苦穿越过来当小受的,你这麽叫让我有很深挫败感!
“小妹妹,请叫哥哥,谢!”我非常严肃地郑重其词,这关系到一只小受的尊严问题。
“姐姐!姐姐!陪我玩!陪我玩!”
显然,语言警告对於智障人士而言就像耳边吹过的风,根本就起不到实质性作用,我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张牙舞爪地对著她:“叫‘哥哥’!不然掐你小脸蛋!”
“咳咳!”她身後有人干咳了两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了过来,“罗公子好精神哪,伤都好全了吗?”
是刚才听到的那把男声,不过现在的声线里尽是生硬的警告,我识趣地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嬉皮笑脸地说:“哪家的姑娘,长得真水灵!”
抬起头正想跟她大哥打声招呼……寒,定住!
这这这、这不就是前几天当街鞭打我的混蛋麽?!
靠!还有脸跑我家来了!
“旺财!旺财!有畜生跑进来了!赶快落闸,放狗!!!”
任我扯著嗓子怎麽喊,也不见有人跑过来,靠,关键时刻人都跑哪儿去了!
傻姑娘还在那里拍手笑:“畜生畜生,畜生在哪里?”
我拿著她的手指住她哥:“这就是畜生!”
“噢,好啊好啊,哥哥是畜生!哥哥是畜生!”
寒,看来这姑娘还不是一般的疯。
那混蛋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冷笑一声,把他妹的另一只手指向我:“妹妹,这是牲畜。”
“噢,好啊好啊,姐姐是牲畜!姐姐是牲畜!”
“叫哥哥!!!”怒火烧著头盖骨,我破口对她大吼。
她被我吓了一跳,笑容顿时止住了,呆呆地看著我,泪珠儿在眼里打转,我知道不好了,连忙哄她:“不哭不哭,姐姐逗你玩的。”
我还来不及出法宝,就被一双铁钳老鹰抓小鸡似的提到了一边,对我低声喝道:“竟敢对我妹妹大呼小叫!说!是想在床上再躺几天,还是直接睡到棺材里去!”
“吓著你妹妹是我不好,我会负责哄她笑的!不过我也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做主,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横行霸道的人,请你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输在力气上,不能输在气势上,掘起头死扛,眼神谋杀他几千回,心里鞭策他几万鞭!
那人放下我,还是冷笑:“好,此处不留人,我也不勉强。不过我俩的恩怨和我妹妹无关,这孩子平日里只跟我一人,难得她竟然看你入眼,我就把她暂托在你这里,你好好伺候著,要是她少一根头发流一滴眼泪……哼,别说是你,就算这罗府上上下下,我也能连根铲了!”
这边冷言恶语一番,他又走到妹妹跟前,忽然变得温声细语:“朝霞乖,哥哥有事要办,先让那个姐姐陪你玩,哥哥晚上来接你。”
傻姑娘眨眨眼睛望了我一眼,问他哥哥:“姐姐肯陪我玩吗?”
“当然肯,不信你问他。”这边抬起头,已经飞过来一个杀人的眼神。
“嘿嘿,当然好了。朝霞乖,跟哥哥说‘再见’。”厄……感觉变身幼儿园老师了。
“哥哥再见。”朝霞对他哥抓了抓手,转过头问我,“姐姐我们玩什麽?”
唉,姐姐就姐姐吧,反正小受也就是带把子的女人,只要姑奶奶你高兴就行。
“你说玩什麽就玩什麽吧。”
“那我们玩插菊花!那里有好多漂亮的菊花,把它们全插到姐姐头上!”
“不要!你敢插我打你!”
这句话刚出口,她刚走不远的混蛋哥哥就听到了,转过身又飞过一个杀人的眼神。
“唉,插菊花就插菊花吧……55555……反正我是小受,也不怕插菊花……55555……”
为了小姑奶奶你的笑容,为了你那彪捍的哥哥,为了取悦观看本文的同人女,小受我肚里能撑船,咬咬牙,忍了!
票,谢谢。
几天相处下来,发现朝霞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虽然整天傻笑,却是乖巧听话,从不撒泼胡闹,像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天真烂漫,单纯可爱。
我俨然成了幼儿园阿姨,逗她开心陪她玩乐,伺候她三餐哄她午睡,她对我这个“姐姐”言听计从,总是眨著大眼睛对我乐呵呵地,不知不觉中也被她的快乐感染,让人忘了身处在乱世当中。
这天两人一起在院子里踢毽子,踢累了就坐在大树下,我给她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听著听著她就睡著了,像个无忧无虑的仙子,靠在我的肩上。
我的伤刚刚好,还不能外出行走,整天在府里瞎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麽样,问问府里的仆人,他们除了伺候好我,对我的问题三缄其口。我发现除了以前的仆人外,还多了一些便装的陌生人,熊腰虎背,孔武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保镖之类的,整天盯著我和朝霞,只不过对朝霞是保护,对我则是监视。
我自然不敢在眼线底下轻举妄动,不过闲暇之余,也开始猜度朝霞的身份。
军队出征,一般是不给携带女眷的,即使她哥是一名将领,也没有那麽大的权力把傻妹妹带进军营。况且,朝霞身边还配了几名侍女,专门负责她的日常起居,服侍得小心翼翼,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这等待遇不是人人都享受得起的,只能说明朝霞的混蛋哥哥级别不低,至少也是名高级将领,或者是更高的身份……
一阵微风吹来,轻抚著她粉红的脸蛋,眉头忽然轻蹙了一下,一颗晶莹的泪珠顺著眼角滑下,滴落在我的肩膀上。
咦?好端端地怎麽哭了?
“驸马……你在哪里……快回来……我们成亲……”
这几句梦呓让我顿时定在那里,倒不是好奇什麽人要和她成亲,而是前面那两个字──“驸马”!
什麽样的夫婿才能称之为“驸马”?只有公主的老公!那麽公主的哥哥就是……
冷汗,冷汗,怎麽这样的“好事”也能让我撞上?!
希望那厮不知道我和小恶魔的关系,不然我很快完蛋!
在战战兢兢中,夜晚降临了,和朝霞用过了晚膳,一起到花园中散步。
在不知道朝霞的身份之前,我还在庆幸自己在乱世中找到了片刻安宁,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在旋涡的中心,所有的平静都是假象,其实生死早就握在了别人的掌心里,搓圆捏扁听天由命!
“唉,头痛,头痛!”
“为什麽事头痛呢,罗公子?”
背後骤然传来一把冷飕飕的声音,吓得我汗毛直竖,回头一看,果然是“日不能提人,夜不能说鬼”,那厮真的像闪灵一样,还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人影就在眼前。
“哥哥!哥哥!你来看朝霞了!”朝霞在那里兴高采烈地拍手。
“恩,朝霞有乖乖的吗?”那厮伸手摸摸妹妹的头,百般怜爱。
“朝霞很乖,不信你问姐姐!”
“恩,乖孩子就该好好奖赏一下,你看哥哥给你带了什麽?”
“呀,竹蜻蜓!”
“好孩子,到那边玩去。”
朝霞接过竹蜻蜓,转身就要走,我猛地意识到那厮是有意要支开他妹妹的,连忙扯著嗓子喊:“朝霞!我也去!”
我拔腿就想跑,刚跨出一步,腰间忽然被一只鹰爪狠狠扣住,全身顿时没有了力气,疼得弯下了腰。
“我和姐姐闹著玩呢,我们有事商量,你先玩著,哥哥等会儿再找你。”那厮对著睁大眼睛望著我们的朝霞温声细语,扣紧我的手又加重了力道,“你说呢,罗公子?”
我疼得直咬牙,知道躲不过,只好认了栽:“是、是……”
朝霞这才欢天喜地地跑开了,留下了胆战心惊又假装镇定的我,和一匹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狼。
那厮见妹妹走远,才松开了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罗公子,想要少吃点苦头,最好不要忤逆我!”
我揉了揉酸疼的腰,勉强挺起了腰杆:“我有说过,我们家不欢迎你这种人吧?”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家了,这座城是我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那双阴森的黑瞳直勾勾地望著我的脸,手指夹著我垂在胸前的发丝轻轻地落下,“这土地上的每一样东西……也是我的。”
“我想你搞错了,我根本就不是东西……呸呸呸,我是说,我不是物品,是人!恕我听不懂你的禽兽语言,我要回去休息了!”
我绕过他赶快溜,谢天谢地这次他没有抓住我,却在我背後幽幽地说:“罗公子这麽急著走,连这个也不想要了吗?”
我回头一看,他手里拿著条红绳,红绳吊著的神玉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啊,我的玉!还给我!”
我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抢,这一下正中下怀,神玉一闪就不见了,人倒是自投罗网,被抱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东西?”他扬了扬眉毛,继续冷笑,“这是北蓟国王赐予亲王们的宝物,上面雕的是一只鹰,代表著安穆飞,什麽时候成了罗公子的东西了?”
“这……那……”好汗,遇到个识货的,我该怎麽办?认了它只会招来更坏的下场,如今也只能发挥瞎说胡编的功力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於是我理直气壮地抬起了头,“物有相似,这人还有双胞胎呢,你就不让我雕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我告诉你,这是我们罗家的传家宝,和什麽北蓟什麽安穆飞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厮也不跟我辩了,一双蛇一般阴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手指略过我的脸颊,吓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素闻东楚的罗颢玥面如冠玉,肤如凝脂,五官玲珑,豔绝京城……呵呵,我从不信美人可以把英雄迷倒,在安穆飞身边侍寝的也不少,不过能让他交出代表身份的护身神玉,你倒是头一个。我真想知道,你是用什麽手段把他迷住的,是这身子特别诱人,还是说手段有过人之处?”
我心里腾起了不祥的预兆,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那混蛋狠狠地碾上了我的唇,连呼吸也一并霸占了去!我死守著牙关拒绝他的侵入,他含住我的唇用力一咬,我疼得哼出了声,带著血腥的舌头就这样长驱直入,咸腥的感觉在口腔中蔓延,肆无忌惮地横扫著每一寸柔软与温存……
霸道的吻不让我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与其说是在吻我,不如说是在宣泄,像是急於在猎物身上刻上自己的印记,不带任何的温柔与怜惜。如果说之前小恶魔的调戏,只是一个大男孩的恶作剧,那现在吻我的就是一个真正的恶魔,他只是想毁灭我来打击他的敌人,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揉搓著我的身体,疯狂地啃咬著我的肌肤,拉扯著我的腰带……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想想办法,得想想办法……有了!
“你是西陶的统帅呼延瀚吧?我和安穆飞上床的时候,他透露了很多军事机密给我,想不想听?”
他停了下来,低头冷盯著我:“安穆飞第一次相信的床伴,这麽轻易就把他给卖了,我怎麽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真假只有靠你自己去分辨了!想知道就先松手,你这样弄得我很不舒服!”
“哼,谅你也逃不到哪里去,说吧!”
我终於被放开了,就在这一刹那,我猛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全身力气,迅速地抬高了腿,趁他不备往他的脚狠踩下去,手指直插他的双眼,转身疯命地跑!
事实证明,防狼术在哪个朝代都有用,再加上那家夥狂妄自傲,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才让我偷袭成功!我发誓现在的我跑得比刘翔刘易斯都快,小宇宙燃烧到了极点,天马流星拳一般地向我的天使我的救星飞坠过去!
就在身後追来的疯狗快要咬到我的时候,我终於跑到了朝霞的跟前,机灵地往她身後一闪,紧抓著她不放!
那条疯狗嘎然停下,在自家妹妹面前,谅他也不敢对我怎麽样!
“哥哥姐姐,你们在玩什麽呀?”朝霞被我们的追跑搞得迷迷糊糊的。
“朝霞,哥哥在跟我玩老鹰捉小鸡。他是老鹰你是母鸡我是小鸡,你一定要保护我,别让他抓到了!”朝霞姑奶奶,我最後的希望,我知道身为男人躲在一个女人背後很不要脸,但现在我别无选择了!
“好啊好啊,我们一起玩!”可爱的朝霞张开她的双臂,像是天使一般庇护了我。
那个混蛋用恶毒的眼光瞥了我一眼,转头对著朝霞微笑:“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不,别走!”我从後面抱住朝霞,她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呀,我低声地哄她,“朝霞,姐姐房里有好多小人书,我讲一个晚上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好呀,哥哥,我今晚能不走吗?”
“不行!赶快跟我回去!”
“不要嘛不要嘛,朝霞要听姐姐讲故事!”小祖宗果然讲意气,出了杀手缄,眼睛红红的。
“好好好,不要哭不要哭,哥哥听你的,明天再来接你。”抬头对著我,又哼了一声,“看你能躲到什麽时候!”
说完转身就走了,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我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了下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姐姐,你怎麽哭了?”
“瞎说,姐姐哪有哭?”
“这不是眼泪麽,看!”朝霞伸手往我脸上一揩,果然是一把泪水。
“哦,姐姐……姐姐只是累了……哭完就没事了……”
朝霞不明就里,只是点了点头,让我搭在她肩膀上默默地哭泣。
我知道自己要坚强,可我就是忍不住……唉,以後的路要怎麽走,等哭完了这一场,再仔细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