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本应在被窝里和周公下棋的我,蹲在了城西罗府一处家产的角落里,凝神静气等待著老鼠的光临。
周围还潜伏著捕鼠的官兵,本来不用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受来参合的,但是不亲手揍上那只硕鼠两拳,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气!
经过了那次粮仓失火後,我更加确信纵火犯就藏在今天叫来开会的那帮马仔里头,今天早上和CFO唱的那出双簧戏,为的就是把大老鼠引出洞。哼哼,明天一早就把粮食运往军营,这样楚都又能支撑一段日子,今晚就是他们行动的最後时机,这回还不逼狗跳墙!
“咕噜咕噜──”
败!关键时刻肚子竟然大叫起来,引来一双双回望的眼睛,我不得不尴尬地笑笑,把腰间的裤带再勒紧几寸。
唉,几天来都是喝稀粥,又要动脑子又要出体力,正常反应啦。你说这时候真有个储备粮仓该有多好,我现在什麽都不求,只要给我一碗白花花香喷喷的米饭就好了……
就在我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前梦想著老妈递过来的饭和满桌的好菜,口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时,旁边的一人猛地拍醒了我,我吓了一跳,挺直了身子,听见了一连串零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朝这边行进,很快,很轻,就像夜里老鼠出动的声音。
正当子时,伸手不见五指,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地就要跳出了喉咙。
少倾,真的有人潜进了院子,先是钻进了两三人打探情况,扫视了一周没啥发现之後,几十号人走了进来,直接登堂入室去找地窖,只留下四五个人把风。
鱼儿全进了网,时机成熟了,这时埋伏的官兵纷纷点起了火把,大喝一声:“站住!”
贼人愣了一下,哪里肯束手就擒,拿起手中的刀拼死反抗,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知道有诈,全都跑出来增援。
院子里马上打成了一片,贼人们寡不敌众,先後有人被砍杀,官兵想俘虏一些受伤的,奈何那帮人个个不怕死,被抓的全都咬舌自尽,绝不留下任何活口!
眼前一片刀光剑影,看得人眩晕,我终於意识到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一步步地往角落里缩。
贼人里有几个武功高强,冲在前面的官兵不停有人倒下,双方竟成对峙之势,几个贼人且战且退……寒,竟然退向我这边来了!
“大哥,你先走!兄弟几个掩护你!”
“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阿六,把大哥带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架起另外一人,猛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不要紧,就让他们发现了草丛里的我!这一发现也不要紧,就让我看见了为首的那个人!
虽然他脸上蒙著黑纱,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熟悉的眼睛!
霎时间我们都愣住了,脸上只剩下愕然惊讶和难以置信,有那麽两三秒,我们注视著对方,竟忘了周遭是什麽环境。
直到他身边的同夥举刀想要砍我,他才晃过神来,厉喝了一声“住手!”,然後带著那人,从我头顶上跃了过去,跳出了墙外。
不多久,留下来掩护的贼人就被官兵全数歼灭,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
一部分人喊著“快追!”跑了出去,剩下的人清理现场,一名小兵走向了我,问了声:“罗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了口气,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延伸到心肺里。
“要我送您回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手撑著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像绑上了铅块,一步一步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怎麽会是他?怎麽会是他呢?
刚出门,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怎麽也想不明白,虽然料到纵火犯可能是熟人,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熟!
他是什麽时候变坏的?是受到敌人的唆使吗?有什麽迫不得已的苦衷?
还是说……他一直以来就潜伏在这座城,像锦先生一样,也是特工007?
我快要疯了,这世上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
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麽?
我在这漆黑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著,怎麽也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想要回家,可家又在何方?
就这样在城里没了魂似的走著,竟然在天亮的时候走到了自家家门。
进了门,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找不到力气再站起来。
一名童子过来掺扶,我摆了摆手,平静地说:“去,把这府里的所有人都叫出来。”
大概是没见过我这麽严肃过,童子点了点头,马上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前门聚满了人,他们都没出声,把或期待或疑问的眼神投向了我,让我犹如背负了千斤压力。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环视了四周一眼,对他们下最後一道命令:“大家听著,西陶军破城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大家知道,我们罗家与北蓟素来交好,城门一破,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罗家,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不如今天散了吧。等一下各自去管家那里取点银子,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不要向人提起自己是罗家的人……还有,不要和刘家的人有任何联系!不要问我为什麽,总之,这是当家的最後能为你们做的。大家好聚好散,一生平安!”
这一天罗家大忙,人人掩面而泣,顾著收拾细软,临别前说些依依不舍的话,道一声珍重。
我和管家几人,把罗家一箱箱金银财宝埋在了僻静的地方,以备往後东山再起。
其余的东西搬得动的搬,搬不动的砸,怎麽也不便宜了西陶那夥强盗!
走出罗家的一刹那,我望了望头顶上的牌匾,做有钱人的梦想,再一次地落空了。
虽然生活让我失望,但我不绝望,我是NANA,是坚韧的野草,打不死的蟑螂。
总有一天,我要大摇大摆地回来,一手揽著我的金银财宝,一手抱著我的小恶魔,当史上最风光的穿越小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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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的预料,西陶军队果然在罗府解散後的第二天凌晨发动了总攻,全城官兵拼死抵抗,杀敌的呐喊声响彻了半边城,敌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以尸体铺路杀上了城墙。午时许,饱经摧残的城门终挡不住攻城锤的撞击,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下,西陶如潮水般涌入,隆隆的铁蹄长驱前进,大势已去。
北蓟士兵视死如归,拼战到最後一刻,部分将士退守城内,与敌人展开激烈的巷战,顿时满城血雨腥风,寸土必争,惨烈悲壮。
一直杀到天边残阳染成血色,最後一名北蓟士兵倒下了,战斗才宣告结束。
至此,守城官兵七万余人,没有一名逃兵,没有一个降者,全部献身给了这座城。
斜阳夕照,映红了一张张沈默的脸,倒在地上的这些人,不管来自北蓟还是西陶,注定魂断他国,再也回不了故乡。
我和他们一样,流浪在这个遥远的时空中,回不了家,找不到方向。
瑟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和滞留在楚都的难民挤在一起,感觉冬天的脚步渐渐临近,身上的粗布衣挡不住寒意,只好找一把稻草盖住身体,吸了吸快要流到嘴里的鼻涕,手抱著膝盖蜷成球体,在冷颤中等待著黎明。
如果告诉你这就是穿越的真相,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麽多的同人女疯狂地想要往这火坑里跳?还是说就我天生倒霉,其他人一穿越都封王拜相霸占後宫,要麽就是有温柔小攻在身边大宠特宠,惟独我,小白不像小白,强受不像强受,落得个不咸不淡不黑不白,搁在这里像只流浪的小狗。
唉,不想不怨不恨不恼了,该怎麽著怎麽著,找周公下棋去……
第二天醒来,寒,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二天了,感觉像睡了一个世纪,偏偏周围的景象没有改变,只是人都走光了,可能都外出觅食去了。
我也得出去找点事做做……
哎呀,头好重,重得像块石头,又昏又沈,刚抬起来就感觉天旋地转,赶紧又搁了回去。
伸伸摸摸额头……妈呀,可以煎鸡蛋了。
想来我最近锦衣玉食惯了,抵抗力有所下降,一阵风寒就把我吹成这样。
不行,在我还有意识之前,得找个大夫看看,不然昏死在这里没人管。
我艰难地撑站起来,扶著墙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城南有个孙大夫,之前是我的私家医生,希望他看在我平日里对他不薄的份上,帮我看看病,施点药。
就这样一步三停地走上大街,实在不行就靠著墙歇歇,这一喘气不要紧,定睛一看,老天!
我是不是昨晚参加“快男超女”什麽的一夜成名了,怎麽满大街都贴著我的玉照???
眯著眼再仔细一看──不好!玉照下面还有“通缉”二字,找到我的赏十担粮食!
好在我还没烧昏脑袋,不然准屁颠屁颠地揭下“通缉令”,跑去告诉西陶兵他们要找的人就是我,让他们赏我十担粮食,呵呵,到时候脑袋是怎麽搬家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骤然有了几分清醒,从路旁的泥沟里抓起一把泥,往脸上涂点抹点,要多丑有多丑,再把头发弄得蓬松爆炸,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通缉犯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闭著眼睛走……呸呸呸,再也不要有第三回了!
乔装完毕,我累得就快趴下了,这一病一吓,体力消耗了不少,几乎没力气站著了,看看城西,离孙大夫家还有好远;望望城东,回城隍庙也不可能了。
就这样搁在路中间,进退两难,干脆坐下来,从怀里拿出个馒头,或许吃了这个馒头就有力气往前走。
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後一个馒头了,虽然又冷又硬,但它是我活著的希望,就像大力水手的菠菜一样,不到关键时刻是不能吃的,但是现在,顾不著了。
刚要把馒头送到嘴边,迎面看见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盯著我……的馒头。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饿得皮包骨头了,整张饥黄的小脸仿佛只剩下一双深陷的大眼睛,水珠儿在里面打著转,却不见流下。
不要这样……我最看不得小孩这样盯著我了,我也饿呀,我也需要这个馒头。
我狠下心不去看她,转过身背对著她,可仍觉得锋芒在背,刺得我良心发疼。
唉,好吧,谁叫我是个好人,好人都要吃亏的。
我把馒头掰成了两半,转身分一半给她,谁知馒头还没到她手上,小巷里竟然钻出十几个小孩,跑出来一阵哄抢。
“别抢!别抢!”
场面极为混乱,我忙著制止他们,竟没听见後面传来阵阵马蹄声。
“哎呀!”
手一滑,馒头滚到了路中央,那名小女孩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就在这时,一头枣红色大马飞驰而来,转眼间就到跟前,眼看那马蹄就要踏上那小小的躯体,我大喊一声“危险!”,竟不知死活地扑到那女孩身上──
一声嘶鸣,眼见马的前蹄就要踏扁我的肺,忽地又调转了方向落在了一旁,虽然停了下来,却是踉踉跄跄,马上的人差点从上面摔了下来,场面十分狼狈。
管他狼不狼狈,总算保住了小命,我松了口气,还没意识到更凶险的就在眼前。
马上的人稳住了身子,怒火烧红了脖子根,看清了地上我们两人,手里不知握了什麽在半空飞舞了一下,“啪”地一声落在了我身上。
我凛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撕开了我的皮肤在肌肉里燃烧,眼泪和冷汗齐齐打转,低头一看,一条丑陋的鞭痕留在了手臂上。
“干你娘的!凭什麽打我!”我想我真的烧坏了脑袋,还没看清来人的架势,就把上辈子泼妇的本色尽显出来。
他後面的跟帮马上跑了过来,想把我拉走,却被他一挥手,又退了回去。
在他那匹高大的烈马面前,是一个吓得发呆的小女孩,和一只因受冻挨饿发烧被打而失去理智的小受,实力悬殊高低立见,我竟然还敢理直气壮地和他对峙著。
不由分说地,又是一鞭,打得我皮开肉绽,往後缩了一下。
那人看见我眼中的恐惧,唇边扬起了一抹既得意又鄙夷的冷笑。
这一笑让我怒火中烧,虽然我是受,但不见得弱,你冷笑,我也冷笑。
“看你一副以大欺小的模样,就知道你们西陶王是怎麽治军的!”
马上的人似乎听得懂人话,眉头一皱,挥手又是一鞭。
“北蓟军进城的时候,他们的元帅下令三军不得扰民,驻守楚都半年,从未滋扰生事,城中百姓拍手称道……哎呀!再看看你们,一群群强盗……哎呀!知道为什麽你们攻城时处处受阻吗,因为你们作孽太深,暴行过重……哎呀!只会派几个奸细,烧了全城的粮仓,断了百姓的口粮,害大家流离失所,街头挨饿……哎呀!告诉你们,今天你们得了城,明天别人攻城的时候,这城里的百姓都是人家的内应,齐心协力把这帮流匪赶走……哎呀!”
我一边挡一边骂,仍挡不住满身鞭痕累累,到最後毫无力气,倒在了血泊中。
身上很疼,心里却很痛快,宁可被鞭子打死,也不被一肚子气憋死,怎麽说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大不了再穿越一次!
最後一鞭横空而来,打在我的胸前,打得我血肉横飞,“!啷”一声,好像有什麽跟著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我的玉,我的玉……
马上的人往地上一指,他身後的跟帮立即跑了过来,夺走了神玉。
混蛋!还给我!那是小恶魔给我的!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任我的手伸得多长,也勾不著那人的脚步,我崩紧的身体在最後一丝力气用尽之後,犹如断线的木偶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唉,最近票票又下去了,郁闷哪……
向大人伸伸手,可怜可怜偶吧,一天更新四五次也不容易呀。
噩梦,无休止的噩梦。
身体像掉进了炼炉里,烫得我快要熔化,身上殷红的鞭痕化成一条条缠绕的毒蛇噬咬著全身,意识被蒸腾成无数个惨白的气泡,轻飘飘地往上升,只剩下一个空壳往无底的深渊沈沦,沈沦……
从滚烫的沸点,一直沈到了冰点,我怀疑是不是下了地狱的最底层,全身上下冻得僵硬,连血液都凝固在血管里,没有一点暖气和活力。我睁开眼睛,四周一片灰蒙蒙,像是黄昏,又像黎明,一个冰冷无边的空间,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立在一块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白衣,长发,忧伤,宁静……
那是我麽?
我从未见过自己有这麽忧郁儒雅的眼神,像是两潭平静的湖,沈淀著千年的哀伤,幽幽地看著对面的我。
不,那不是我,是谁……
我的心轻颤了一下,我不可能不认识他,我天天都在用他的身体……他才是那个身体真正的主人,罗颢玥。
我害怕了,我怎麽会看见他?难道我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难道他要向我要回现在的身体?
就算是这样,我又能说什麽呢?我本来就是外来者,无缘无故地侵占了人家的“房子”,现在主人回来了,我能赖著不走麽?
只是,他回这个身体之後,会怎样?继续和刘颉在一起吗?
小恶魔回来了该怎麽办?他会认得出那不是我了吗?他爱上的是这白玉无暇的身体,还是我大大咧咧的灵魂?他会想我吗,还是很快就把我忘掉?
我的心好痛,痛得滴血,割舍一份感情就像从心里剜下一块肉,我真的舍不得走,再怎麽苦我也要等他,他答应过回来的!
我对著镜子那头的人欲言又止,我实在找不到什麽理由请求他把身体让给我,我有想要守侯的爱情,他也有……
就在我进退两难之时,对面的人却对我笑了,沈静,优雅,宛如一弯新月挂在了唇边,好一个美人。
“请你代替我活下去。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等多久都行。”
说完了这一句,他转身离去,像风一样地轻。
“谢谢。”一滴泪夺眶而出,原来我还是有生命的个体。
这滴泪,沿著脸颊轻轻滑下,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在眼泪滴下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条裂纹,渐渐地向四周扩张,越来越长越来越深,直至“!啷”一声,整个空间分崩离析,消隐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