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刚听人说起这消息时,颜尚昕虽惊讶,却并不感觉真实。然後随着时日度过,新闻不新了,他才逐渐体会出这件意外引发周遭的种种变化。
之前,他如旧时那样独自在乐府司演练琴技,总有意无意想到珀希随皇帝游行回来,还会与他合奏;兴许他观景有感,还作了不少新曲。没想到,御驾刚返,一个消息就在宫中火速传遍──“深受圣上宠幸的番人小乐师,在返京途中不幸落水身亡了。”
怎麽会亡了呢?颜尚昕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那小子,怎麽看也跟亡故这种悲事牵扯不上!他不愿信,甚至无端生出些对皇帝大不敬的荒唐猜疑来。
一想到今後再无人与他协作,弹那些“石头”之音……哎,不过数月的交情,怎生出终身的遗憾了,这就是所谓知音麽?
只恨昔日未曾与他好言好色相处。
每想到这里,颜尚昕便略叹息,若是手头有乐器,更会用力拨划几下,以示宣泄,渴望以琴音祭慰那人。
“这……颜师傅且慢点,紫萱跟着吃力。”
一声轻语,点醒已随琴音缅怀故人而去的乐师。颜尚昕整整目光,连忙对面前的昭仪娘娘谢礼──
“尚昕乃是入神,望娘娘谢罪。”
“恩,我观颜师傅亦是。无妨,请免!”秦昭仪宽容笑道。
“谢娘娘!”颜尚昕就坐,蓄势再弹,却浑然不知先前所奏至哪里了。
昭仪见他恍惚,面带笑意,将自己所抱琵琶略弹起来,正是方才对方所奏。“可是这样?”完毕,莞尔道。
“确是。在下令娘娘见笑了。”颜尚昕不免耳热:平日走神也罢,怎麽今日在秦昭仪面前也频频失态!
“呼……”女子一声轻叹。“原来颜师傅也似想念着他呢。”
眼前一闪,心头大作。颜尚昕睁大眼睛,竖起耳,却不敢抬头。
“有些话,我藏了好久,今日正逢知情人,愿与相谈。”秦紫萱沈吟道,放下琵琶,抬手示意宫女为乐师上茶。
“娘娘是说……?”毕竟有所忌讳,颜尚昕不敢莽撞,心下却是激动的。
“如何不是关於珀希师傅的?”秦昭仪毫不回避,自啜口清茶,眼观前方:“想必颜师如紫萱般,亦是万分惋惜罢?”
不语,静思。昭仪对珀希的好感,颜尚昕早已有所察觉。忽闻噩耗,她必定悲痛,以其身份,却不能轻易对人诉哀;今日启口,想是将他视为了逝者挚友。
“不瞒颜师傅,紫萱确是极仰慕珀希;不仅因其貌美,更兼那音律上的旷世奇才。”不大理会对方的反应,秦紫萱独自讲述起来,果然似酝酿已久的。“只恨生不为男,否则定如颜师傅那样,与他同行,倾情合奏……”
听昭仪一番肺腑,颜尚昕并不觉得她是自言自语,恰是句句贴合他心,回想起来,更加悲切了。
“呵,紫萱胡言一通,颜师傅乃其挚友,且莫见笑。”须臾,倾诉已毕,昭仪回神过来,苦笑摇头。
“娘娘多礼,在下亦深谐娘娘所言。”颜尚昕站起身,深深鞠躬。“然尚昕却称不上珀希之挚友。”
秦紫萱讶意地望他一眼。
“尚昕性高傲,尝视珀希如野蛮顽童。因他才气至高,难免嫉妒,耿耿於其举止轻浮,终不至坦诚。纵珀希待我甚厚,我却连个好脸好话也没给过半点……”略觉哽咽。“尚昕闻娘娘方才所言,只能惭愧万分,有何面目顶那挚友之名?”
昭仪但笑不言,叹气後:“你所言那些,我已看出,不过表象而已。我却仍视颜师傅为其挚友,”见颜尚昕欲反驳,昭仪抬手阻止:“恕紫萱直言:宫中上下,能被珀希赏识入眼的,除颜师傅,再能有谁人?”
原来如此。颜尚昕心中两股情绪顿时升到极致,痛苦不堪,转脸过去兀自嗟叹。
“娘娘!”
一声呼喊,惊弄室内压抑的气氛。昭仪看去,原来是贴身使女翠儿奔了进来,慌张张,却面带喜色──
“娘娘!有好信儿了!”
“何事如此躁动?!”因有客在,不得不训斥几句礼仪上的话。
“回娘娘话……”翠儿笑着刚要开口,忽见另有人在,随即缄默,转眼将主子顾着。
“无妨,你且讲罢!”无非是些闲闻,迟早要传出去的,何必遮掩。
“是。”翠儿补施礼,认出颜尚昕後也略放心了──
“奴婢方才外出,遇上上书房值门的宗勤。与之攀谈,他跟奴婢讲起前日有探上报说江南某地传闻有番人卖艺!”
“当真?!”秦紫萱登时站起,神色极悦。
“真的!”翠儿猛点头。“宗勤说皇上那夜觉都没好睡,起来时眼都浮肿的。”
“谢天谢地!可算有消息了!”昭仪当下作揖念佛,片刻,想起对面的客人,连忙整整仪容,羞愧道:“紫萱喜极失礼,让颜师傅见笑了。”
“哦?!哪里……岂敢!”听方才一番对话,让知情不确的颜尚昕懵了。
“颜师傅想必此时亦感欣慰吧?”秦昭仪一扫方才的忧郁,言辞甚欢。“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是……”颜尚昕含糊应答,心中却一团混沌:卖艺的番人?莫非是说珀希?!难道他还活着?!
在江南……
***
“阿显回来了!”
我回头对芹儿高兴地说,然後把那几个小凳子摆在推车边,准备开饭。
“你伤着呢!我来!”芹儿本来在取包裹里的干粮,看到我的动作後赶来阻止。
“Don’tworry!”我笑着坚持,几下把工作完成。“I’mstronggg!”还绷紧左臂的肌肉跟她开玩笑。“哎噢!”後背被人狠敲一下──
“你想欺负我妹麽?!”柴显板着张方脸站在我身後。
“哪有!”芹儿笑着走上去,从他手里接过水桶。“珀希哥在逗笑呢!”
“呿!”柴显不屑地看我一眼。“量你也没那胆子!”
我缩起脖子,无奈地撇撇嘴:“Well,你有。”
“你?!”他朝我凶横地瞪起眼──怎麽了?顺着他说话也不好吗?
“别争了!是嫌不热闹麽?!”芹儿照例过来当和平使者,把一块饼塞到我手里,也给了她哥哥。
我开心地啃起来,这种粗糙的面饼要趁食欲旺盛时赶快吃,不然就很难下咽了。
“来!芹儿,哥给你样好东西!”柴显忽然凑到芹儿身边,鬼鬼祟祟地在胸前衣襟里掏什麽。
一块糕点,不算大,但看上去似乎很好吃──绝对比我现在啃的玩意好!
“哪儿来的?!”芹儿问他。我也感到好奇:这附近可没见到有糕点铺。
“嘿嘿……”柴显抓着头顶笑──我冒鸡皮疙瘩了。“刚才打水的时候,又从城门口路过,见官差端了好大一篮子的糕饼分发给路人,我便挤上去要得一个。”
“原来是官府布施啊。”芹儿看着那饼点头,似乎明白了。“珀希哥,给!”她掰下一大块递给我。
“谢谢!”我咽着口水说,接过来马上凑在鼻子上闻:好甜!
“你怎麽给他了?!”妹妹的慷慨让柴显很不高兴,或者说,因为这慷慨是对我发出的。
“看你小气的!这不是施舍来的麽?值得一番计较!”芹儿说着也分一块给她哥哥,对方接过後不好意思地傻笑一下。
虽然不满意柴显对我的不友好态度,但老实说,这家夥对待自己的妹妹实在不错。跟他相比,我是不合格的哥哥──总是对Molly食言。
我失落地咀嚼着甜点,却品尝不出它的美味。
“咦?这饼上还写了字的!”
芹儿的说话让我暂停消灭这块食物的动作,下意识地将它放在面前查看──
鲜红的文字,我当然不认识,即使它看上去很简单。
“哥,你要这饼时听官差说什麽没有?”
“哪还有那心思!好多人抢呢,便是这个也来得不易啊!”
“那是有人?”我忍不住插话。
“Birth……day?”芹儿学我的话问。
“就是一个人生来这里的日子。在我的家乡,有做Birthdaycake吃,cake有字在上面:‘HappyBirthday’!Like
that!”我耐心地解释,相信芹儿能理解。
“那是‘做寿’?Birthday是‘寿诞’?!难怪呢,大约是城里哪位大财主的寿辰,故此布施的。”芹儿点着头说。“珀希哥说的‘cake’又是什麽?”
“好吃的糕点!”我笑着回答。“很香、甜!”恩,其实现在这点心也很不错,我大口吃起来,特意舔一下红字──没味道。
“哎噢!”该死的!又发生了。赶快把食物塞进嘴里,我伸手到头上使劲抓──痒死了!
“珀希哥挠什麽这般用力?”不知什麽时候,芹儿凑了过来。然後,似乎很小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地为我抓着……
感觉不那麽痒了,我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大约是头巾戴久了捂的。”她为我解头上那堆东西,一阵轻松,头发散下来挂在我面前。“珀希哥的头发金灿灿的真好看。”纤细的手指代替梳子从里面划过,稍微有点凉──真舒服。
“哟!我说呢!别动!”──这话吓我一跳,真的不敢动了。
“哎噢!”我大叫一声,伸手捂着被摁痛的头顶,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芹儿手里捏着什麽,一脸诡秘的微笑:“哼,敢情是捂出虱子来了。”
“‘虱子’?”头皮屑吗?对了,我好久没洗头了。
“手摊开!”她命令道。
慌忙伸出左手展开──虽然不明白原因。
一个黑色的小点随着她手指的一松掉落下来,我好奇地凑上去细看。当它突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翻转一下,飞快爬行起来时……
我的眼前黑了。
“珀希哥?!”
***
晚膳中,一派寂静,竟不闻食具碰撞之声。
又一次举箸,悬空略巡一遍,收回──
“这些菜是怎麽回事?!”高涉恼火道。
八喜上前鞠躬:“回皇上,这些都是皇上亲自点的菜式。”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高涉不语,默默落下筷子在桌上。
“皇上若不满意,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另备!”
“算了。”略叹气,重新执箸,随便落在一处。
又是这些甜菜!这是第几日了?该从那日得知那消息时起吧……那消息,当时将它十二分当真……不,现在也是真的!高涉想着,捏紧双箸,紧咬下牙。
只怪一时心切,以为他即刻便能到达自己身畔,竟行起这孩童般的事来。
其实,便是此刻,他也幻想那人能坐在自己身边……
腮处又觉酸涨,嚼着费力。
“皇上,天冷了,不如换些补气驱寒的膳食罢?”八喜见机提议。
冷?高涉皱眉:果然,昨日正是立冬。“恩,你置办就是!”
“老奴领命。”
“这些菜还是照做!”
“这……是!”到底没能达到本来目的。
哧──
一块松动的朽砖被踩溅出污水,昨日下过雨。众奴仆慌忙奔来为皇帝擦鞋,被高涉不耐烦地遣散。
“朕不是下令整修此路吗?为何还是如此?!”只回头对八喜质问。
“回皇上,此事系陛下南巡前吩咐的,老奴对下面传达後便也随驾离京,大约因此搁置了。”八喜神色谨慎,小心翼翼道。
“推三阻四!”高涉甩动袖子,恼怒道。
“老奴办事不利,望陛下责罚!”
高涉却不作声,径直走了。众人急忙尾随。
终於还是到了。
眼前的宅院始终是那般景象──冷清、荒芜。高涉无声叹气:当初为何要将他安置在此,是想借他的脾气一扫这冷宫的阴郁?当初呵,好像所有的事都没问过他的意愿,一味按自己喜好摆弄。而後才明白,将他轻视的初衷其实是对自己此时的极大嘲弄呢。
“皇上,到此留步罢。”八喜不忍,上前劝阻道。
高涉略绕开他,坚决推门入院,对方只得嗟叹。
瑞喜一见进门之人,当下怔了,喜也不是哀也难发;竟至哆嗦起来,喉中呜咽不绝──
“皇……皇上?!”连下跪都忘了,执着笤帚,於院中发愣。
高涉见到他,也自感慨,不教人怪罪其无礼。上前轻声道:“还有谁在?”
瑞喜已然哭泣起来,抹去泪水,这才跪下低头道:“除了奴才,还有金公公。福公公前者应调去了别处。”
一切又回到从前了。高涉看着这名小太监,想起他与珀希的交情,顿生同情之感,忍不住还想往他头顶拍拍。只是抬了手,没落下,怕惊到他。
“领朕进去看罢。”叹口气,抬头望天道。
屋里还是打扫得干净,却被不住一股沈寂,揭穿凄凉的真相。
走到那间房前,高涉屏住气。以往,他也是要顿一顿才会进入的,却不似这般无望。
“都留在外面。”话音过後,准备揭起压抑的封印。
非主流穿越 正文 第三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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