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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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剑锋,竟然没有刺正。

任盈盈的剑只是刺进了他的胸膛而已,却没有伤及心脏。

因为在同一个刹那,令狐冲因不满任盈盈的残忍,而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就在那刹,另一把剑,刺入了任盈盈的背心。

令狐冲遽然弹出一缕指风。

剑断。

力气不继。任盈盈也同样逃过要害,仆倒在地。

令狐冲冲了过去。

曲非烟单薄的身躯和强悍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没有丝毫逃走的意思。

为什么这个东方不败,他身边的人,全部都如此强剽悍?

令狐冲忽然有点佩服起这位素未谋面的魔教教主来。

“小妹妹,我不愿意同你交手。”他比曲非烟高了一个多头去。“我们只是要向东方教主求证一些事情,是否可以通传一声?”

大人的事情,要大人来解决。

男人的事情,由男人来面对面。

一群女子,男宠,这算什么?令狐有点皱眉。

曲非烟低头,挽了一个剑花。“死了就能见到了。”她平平淡淡地说。

然后进攻。

令狐冲立即发现,这小女孩武功不弱。

她潜伏了不止这点时候,却能够平心静气,等到令狐冲分神的一刻,才对任盈盈下手,致命一击。这样的见识隐忍,必然配合着武功的卓绝。

可惜年纪实在太小。

若是她有盈盈这个年纪,可能有机会同自己一战。令狐冲想。

他很轻松便将曲非烟逼得捉襟见肘。

曲非烟却很顽强,招招死撑。

令狐冲忽然觉出些不对来。

这些人在阻止自己见到东方不败。

她们明明阻止不了,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她们在……

拖延时间?

为何?

东方不败真的不在山上么?

然而盈盈却火急火燎地说,东方不败就在山上,定在山上,在山上无疑。

究竟为什么?

一分神间,竟被曲非烟连抢了三四招的先机。

令狐苦笑,独孤九剑劲气出手。

曲非烟惊呼而退,险险才未受伤。

令狐冲的剑已经封住她的动作。“小妹妹,此事与你无关,我不想伤你。你不愿告知东方不败所在,我也不勉强你,你去吧。”

他见到任盈盈已经醒来。

要快点帮她疗伤止血,其他都在其次。令狐冲并不在意输还是赢。虽然曲非烟伤了盈盈,盈盈却也伤了杨莲亭,无甚过不去的恩怨,最至要的是赶紧疗伤,不要妄送了性命。

“杀了我,我就阻碍不到你了。”她仍旧平平淡淡地说。

令狐冲苦笑。

他收剑。“世间生灵可贵,你年纪还小,怎么总是轻言生死呢?”

他不再理会曲非烟,赶紧检视盈盈背上伤势,替她点了几处大穴止血。

曲非烟站在那里,很是孤寂地看。

令狐冲虽然背对着她,却绝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破绽。

可怕的武功。

怎么办呢?

她看了看天色。

大家都喜欢看天色么……为了什么?

曲非烟咬牙。

轻言生死?

她咬着牙笑。

剑出。

偷袭令狐冲后背。

明知失败的偷袭,带着悲壮的绝望。

令狐冲将任盈盈搂在怀里。

轻轻两指便夹住了曲非烟的来剑。

他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作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剑身断成段段。

还要再来么?令狐冲觉得自己耐心很好。

曲非烟忽然惨叫了一声。

令狐冲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暗袭人者受人暗袭。

用剑者死于剑。

曲非烟低头。

自己的剑被令狐冲所封。

陌生的剑从自己胸口透出来。

这次没有人再黄雀在后。

这次的一剑刺得精准。

断送她十四岁的生机。

向问天拔剑。

曲非烟向前扑过来。

令狐冲一手搂着盈盈,一手下意识地承接住她轻轻地身体。

——她一定以为,自己参与了这送掉她性命的布局吧?

眼睁睁看着向问天从背后结果了这个小姑娘的生命。

奇怪的是,曲非烟临终的眼神里,却没有恨,一点也没有。

她像一个仙女一样轻。

令狐冲几乎以为,她要飘回天上去了。

血淋淋,却很干净。

她再也无能为力了。

天色不知道到没到那个规定的时辰。

大哥不知道会不会骂她。

曲非烟睁不开眼,神智逐渐模糊过去。

“竟然敢伤了大小姐,不可饶恕!”向问天难听的嗓音嘶哑,令到令狐冲忽然觉得厌倦无语。“赶紧带盈盈下山疗伤罢。”他很后悔,为何要答应盈盈上山?

不是说只是找东方不败查问盈盈阿爹的生死下落么?

怎么变成了如此?

伤了不相干的,杀了不相干的。

他不喜欢。

好腥。

“不。”令狐冲怀中的任盈盈已经可以出声。“我不要紧。向左使,你弄醒杨莲亭,设法逼问出东方不败的下落。这群人如此拖延时间,想必现在的东方不败,十分虚弱!”

“不错!”向问天眼中精光频闪。“令狐兄弟,你保护好大小姐!”

令狐冲看着向问天走向那个可怜的杨莲亭。

已经如此了,还要拷问吗。

这个江湖。

一地的血。

他头痛不已。

(16)

“不必麻烦了。老夫知道如何找到东方不败。”

及时出现的上官金城帮杨莲亭逃过了一劫。

众人向着花田秘道而去。

任盈盈的伤口止住了的血又流了些出来,沾染在令狐的手掌上。

她看起来很累,很倦,很冷。

却要强自支持下去。

令狐冲忽然想,带着伤强自支持行走的盈盈,和刚才那个舒服地倒伏在自己手上的小姑娘,到底谁比较幸福些?谁又比较可怜?

手上染血的,终须一死。

“就是这里了。只是我也不知道如何进得去。”

秘道入口脚印零乱,象征一整个过往的时代,正在关闭之中。

如何开启?

“通知蓝凤凰,尽快带火药上来。”任盈盈即刻想出对策。

“有罗诚锋朱妩涛夫妇接应,半个时辰之内可以调运完毕。”向问天有兴奋之色。“对了,上官前辈,那个西贝货人在何处?”

若非忌惮葵花宝典与嫁衣神功,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他们心中清楚得很,马小二可以因为一时的蒙蔽而助他们对付东方不败,但却绝对不会容忍他们取下东方不败的性命。

任盈盈复杂地瞟一眼令狐冲。

他的武功应该足以应付那个功力虽强,却不够聪明老练的孩子了。

人人各司其责。

“何必那么麻烦呢。”

秘道之门慢慢开启出来。

绿水清山。

远处大片花田灿烂锦簇。

世外桃源之内的风光,刺得众人眼目一晃。

站在门内的人来不及穿上外袍,也来不及束发。散发白衣,配上神情恬淡的却眉目深邃的脸庞,巨大的压迫感觉与旖旎的虚幻味道,同时涌上众人心头。

盈盈踉跄地跌下来。

令狐冲不知不觉间,松了手。

她不疑有他,只是下意识地叫出来那个名字。

“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

不是马小二。

是东方不败。

众人都认了出来。不会错的。如天降临,压在了地上。

黑发白衣之间,有庞大的气场流动。

怎么会呢?

失去了内力已有五载的东方不败,身上居然散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巨大气场?

上官金城首先退出两步去,大口喷出鲜血。

混在鲜血之中的,竟有一条淡淡的黑影,乘人不备地向着东方不败而去。

“……黑蛊么?”东方不败笑了一笑。

他一笑,事情便改变了。

似乎整个空间一刹那换了。

天开了。

地上都是洪水。

未见什么动作,黑蛊已经在他指间。

“你——你——”上官金城睁大眼睛。

双眼之间,插着一支针。

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连一眨眼的功夫也不够。

上官金城倒地,死去。

东方不败说了一句话,便杀了一个人。

“不愧是蛊圣,养了条很好的虫子。”东方不败玩着手中黑雾,迷迷茫茫,藏起他的眉目。“你们要不要?”

向问天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出手,只有等死。

他双掌齐出。

一生最为强悍的一击,伴着一声怒吼而出。

“是你杀了烟儿。”东方不败不知道是问,还是答,还是平平直述。

下一刻,向问天在空中爆炸了开来。

血雾遮天,皮肉乱滚。

他变成尘世间的泥。

泥土。

换一眼,便不存在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血雾下面,东方不败也许有怒。有恨。有悔。有悲。

却都遮得看不见了。

血肉散尽之时,任盈盈已经在东方不败的臂弯里。

“为什么背叛我,嗯?”他低头,问。

盈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许想说,但是不可能说出,因为东方不败捏着她的喉咙。

她只能够挣扎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笑声音。

“吃了这个罢。”东方将指间的小团黑雾放进了她的口中。

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又因为沾血而娇艳。

东方不败放开了任盈盈。

任盈盈跪在地上,一直抖,一直抖。

只剩下来两个人活着,站在这里。

秘道外面是满地血。

秘道里面是花田千里。

却也是满地血。

令狐冲有一种冲动,想转身,逃走。

多么似一个梦境。

“你要杀我么?”东方不败轻轻问他。

令狐冲心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无声无息的雷霆。

他做了此生最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摇头。

走过去,拿起东方不败的手。

灵巧的关节,坚韧的骨骼,和光滑的指甲。

令狐冲低头,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不要这样。”他只说了一句。

没头没脑的一句。

——若是我要杀他。

他会崩溃。

他在崩溃的边缘。

若我不安抚他,他会杀了我,杀很多人,然后毁灭他自己。

他也许杀不了我。

但是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毁灭。

他压抑太多了。

压抑太久了。

曾经流动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很快,会从他面前消失。

如果,再压下去,压下去,哪怕是一根稻草。

也会让世间癫狂。

让他难逃宿命。

所以,不要这样。不要那么哀伤。

不要那么淡。

不要那么强。

——

令狐冲抓着东方不败的手。有力的骨节纠缠在一起。

“我很想你,不管你是谁。”

下一刻,东方不败一记不太重的拳头,将令狐冲敲晕。

“大小姐。”杨诗诗与雪千寻从东方不败身后走了出来,扶起了任盈盈。

任盈盈一直在干呕。

“莫要害怕,黑蛊七日一死,教主会定时给你解药的。”雪千寻柔声安慰她。“有解药就没事,熬一熬很容易过去,你不必担心,教主活着一日,就一日不忍心看你死去。”

——欧阳婷说得多么正确。

他不是人。

任盈盈有点疯狂地咬着自己嘴唇,咬得几乎皮肉剥离。

她忽然开始恨向问天。为什么要将她拉到这个噩梦里。她原本活得很好,被东方不败摆布着小小的爱和恨,跟随神教的脚步,纵然软弱,却有软软的幸福。

为什么会如此。

“诗诗,去看看杨莲亭。再替我装殓起烟儿的身子。”东方漠然吩咐妻妾。“千寻,带盈盈进里面休息。小二在客房,安排盈盈在我的卧室先睡。”

一群爱他的人。

生死之间火热挣扎。

就在三言两语之间分派。

东方不败谁也不看,只是抱着手中的令狐冲,走了出去。

(17)

东方不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把一个小姑娘装入了缀着东海水晶与南海珍珠的棺材。

把另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囚禁在了一大片花田里面。

然后再把一个大男人关押到了西湖底。

关押在任我行的对面。

东方不败一辈子都没有放弃过一种努力。

一种让自己成为他梦想中的那个人的努力。

他寻求自己。

却找不到。

杨诗诗有点颤抖地提着食盒,入去花田。

马小二蜷缩在床上,已经瘦到脱了形——他算计东方,讨好东方,爱着东方,不忍心伤害东方。

东方却很忍心伤害他。

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杯加了料的茶水,就可以放翻明明练就了盖世武功的他。

然后,就是一套催逼嫁衣神功人为攀至顶峰,气机反啮主人的金针大法。

费了好几个时辰,才能够完成。

秘道外血流成河的时辰。

——那也是马小二最后一次见着东方不败。

东方额头上有汗。

马小二体内如刀绞火烫,心中却陡然一松。

终于还给了他。

自己怎么折腾,怎么闹,却总是像个小孩子。在他面前,在他的雄图霸业,在他的隐忍深沉,在他的冷酷决绝面前。

如果你开口要,又如何会不给。又有什么会不给呢。

何必……何必这样。

经脉内壁全如天翻地覆。痛不欲生,他不争气地流泪。

却动了动嘴唇,用了最后的力气,对东方不败说了一句话。

“气机未熟,对你不好。”

东方不败温柔地为他擦了擦汗。“我知道。但是我已经不能等。”

下一刻,马小二便晕了过去。

“来,好歹吃一些。”杨诗诗如母如姐地扶起来这个眉目肖似东方的小男孩。

这一点肖似,改变了他一生。

马小二却还是蜷着,眼神涣散。

不是不想活,而是身体的虚弱反应,动一动便痛到晕厥的感受,让他很难相信自己可以活下去。

杨诗诗叹了口气,不再勉强,将食物分了一半,提去了另一间房。

任盈盈一夜之间,憔悴至不敢辨认。

“诗诗姐……”她痛哭着抓住杨诗诗的腕,仿佛抓着浮木。“救救我,我好难受……诗诗姐姐……”

五年岁月刹那抵消,她哭得涕泪全下,如一个小孩。

“好了好了,乖……”杨诗诗心疼地抱住她,赶紧塞入一枚药丸到她的口中。“熬一熬就好了,就过去了……”

不是东方不败要对她用这最残酷的黑蛊。

黑蛊原本是他们为东方不败预备的东西。

做了,就要准备好承受后果。这样的道理,任盈盈现在开始懂。这样的痛苦,她却要承受一生。

黑蛊无药可解,只有终身靠解药短暂维持生命。

就算日日服用解药,黑蛊也会将人的精气神采消耗一空。

黑蛊有第二个名字,叫做“福寿双全”。

福寿双全。

东方不败坐在了议事厅内。

他终于坐在了议事厅内。

杨莲亭躺在临时搭的小床上,腿上绑着夹板,手指缠着纱布,胸前不时洇血,偶然咳嗽几声。

他却孜孜不倦,借着阴暗的天光,凑得近近地看那些案卷,喋喋不休,絮絮叨叨地给东方汇报神教的各种事宜。

东方不败一面听,一面伸手拢了拢杨莲亭的头发。

才三十几岁,这个男人,竟然已经有谢顶之兆了。

他佝偻的身子,沙哑的声音,哪里像一个五年前还意气风发的有为青年,分明是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儿了。

和东方在一起五年,消耗尽了他的光彩和才华。他辛苦地跟着东方的步伐,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追赶。

“好了,不用说了。”东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怜惜和厌恶。“其余的事情,你自己整理就好。不要太劳神,多休息。”

东方不败挥挥手。

有人来将杨莲亭抬走。

然后进来的是雪千寻。

她抿着嘴,刚毅的嘴角有淡淡的唇纹。

忽然发现,连她也快要老了。二十七八的女子,还是如此奔波,孑然一身,只有一个高高的主君,既是主君,也是她的男人。

“千寻。”他喝口茶,努力使得自己的语声听起来威严。“有一件事,你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

雪千寻讶然看着他。

不用开口,她的眼神已经表明,东方,你的问题太多余。有什么是你要我做而我会拒绝的呢。

“去朝廷千户顾长风的身边,刺探他投诚的虚实。”东方不败保持着平淡冷静的语速。

雪千寻烟水一样的眸子里,初初是不解,忽然变成了震惊。

“他很好色。喜欢长腿,白肤的姑娘。”

雪千寻退了一步。

东方不败,你在做什么?

东方不败,你在做什么?

东方不败也在问自己。

不,没有人会明白。

我也不能够解释。

我认识的那个东方不败,在哪里?雪千寻忽然觉得自己如一个失恃的幼儿。

从前的那个东方不败,不是我。东方的眼神里有狂躁。

每个人只能够保证这一刻的自己,是这一刻的自己。除此之外,谁又不是无能为力。

雪千寻跪了下来。

如果他要,她可以亲吻他脚下的尘埃。

不管这个人是谁。

爱不过是一种对发肤体貌的习惯。一种对需要和依靠的催眠。

她答了一声“是”。

然后退了出去。

岁月无声无息地替她关门。

议事厅内。

黑木崖上。

“令狐冲已经押到了杭州牢内。”

面目模糊的属下来报。

东方不败从如水的军国大事中抬起头来。

他呼吸有点紧张。“那边情况如何?”

那个人抓着他的手说,不要这样。

“那边情况如何?”东方不败问。

下属会错了意。“老家伙近日愈加躁动,又加了一套链子才锁住他。虽然是废了琵琶骨,可是谁也不知道吸星大法究竟有多大功效,现今大伙儿都提心吊胆,还望教主早日下令,诛除此獠,一了百了。”

“好提议。”东方轻轻赞。

一股细细的热流沿着他的经脉飕地上窜,令他觉得耳面上火。“除或不除,还要本座亲自去看看情况再下决断。你去找找看杨总管,他伤势若是还好,就叫他升你一级,封个大红包。”

杨莲亭,你可要快快地好。

东方不败又等了四五日。

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黑木崖。

熟悉而腻的风。

有条不紊的业。

欲望令他惊恐,也令他日夜颠倒着同一个念头。

他不承认的念头。

“既然盈盈违背了她和我的约定,那么,该是解决任我行那个老家伙的时候了。”他对噤若寒蝉的杨诗诗说。“我要去一趟,亲手解决此事。”

杨诗诗看着他。

他面容上带多了一抹邪气。似乎是曲非烟生前的那种眉目,化入了他神情中。

姓曲的人总能令他冷静平缓。曲氏兄妹双双弃他而去之后,东方不败忽然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释放了出来,某一部分却又被包装埋葬。

那双骨节纠缠的手。

他要些东西放在心里。

“一路小心。”

东方不败变了很多。

好在,他还在她的身边。杨诗诗抬起眼,看神一样地偷偷看了一眼。

(18)

令狐冲醒来以后,就看见了天穹。

小小的,蓝蓝的,干净似水流冲刷过的天,巴掌大一块,铺展在他面前。

身上没有束缚,也没有窒碍。

墙角沾染着土和灰,黏腻潮湿的感觉从下往上消退。粱上有些裂缝,幻化出半个人脸的造型。

他若是站起来,伸手,发力,应该能够推倒这墙,轻易逃了出去。

可是他就只是这样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双手,望着蓝蓝的天。

懒得站起来么?

还是懒得逃走?

有人赐你囚禁,你真能甘之如饴?

令狐冲没有去想那么深奥的话题。

他只是单纯地想起来和小师妹一起在山上捉迷藏的那些个夏天。

愉快而明朗的天气。女孩子身材上流露的秘密曲线。奔跑中飞扬的辫子。

一只老鼠在令狐冲的身边小跑。

又小又丑又嚣张的生灵却给令狐冲带来了好心情。

他随手抓住了它。它吱吱叫着,小眼睛愤怒地盯着他看。

“萧方?”他提起小老鼠的尾巴。“东方不败?”

小老鼠用力挣扎两下,从他手里逃脱了。

令狐冲忍不住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招引来了牢房的看守,过来研究似地窥探了他一会,又讪讪然走了。

吃饭时间到。

对面的牢房密闭,森严。铁链子的声音敲得人耳痛。

令狐冲低头,欣赏脚下的小老鼠屁颠屁颠地冲了过去,然后搬回些米粒回到这边,藏进自己的洞穴住处。

对面忽然响起一声粗豪的怒吼。

令狐冲抿着嘴唇,有点好奇地想,若是做点什么,会怎么样?

人的运程如此奇妙,做点什么,或是不做什么,就可能改变一生的轨迹,结局的方向。

小老鼠从令狐冲的脚背上爬过去。

令狐冲最终选择继续躺在那里,看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再变成深蓝。

星星升起来。

老鼠回家去睡觉了。

他一个人躺在牢里,有点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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