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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相见欢,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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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魅惑的气息,即使是在平平无奇的地方,那个男子好像可以吸引全天下人的目光,百看不厌。修长的身子包裹在米色的长衫内,两条长长的腿随意的搭在榻上,纤细的手指夹着一颗马奶葡萄,在阳光下闪着精光,如同白玉一样,分不清那个是葡萄。那个是指尖。只见他轻轻将手指推到唇边,樱红的檀口张开,舌头轻轻一卷,便将那葡萄卷了进去,羡煞旁人,他眉眼如画,长长的头发散在衣襟上,带给宁谧一丝张狂,却不显得轻佻。所有的动作都好象设计好的一般,完美无瑕,却又浑然天成。

慕容浅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男子,他将自己大半的身子隐藏在院墙外,漂亮的眼皮微微颤着,不肯放过那个男子一丝一毫的动作。直直盯视的眼神欣赏之外还有占有,却不显贪婪,但是却很大胆。榻上的男子毫无所觉,又是一颗葡萄入口,眼睛微微眯起,末了轻巧的舌尖探出,舔了舔脣畔,如同午后的猫儿一般,慵懒但是高贵,这样的动作惹得慕容浅勾起了嘴角,一脸的宠溺。

“你看够了没?”清冷的声音如同空谷莺啼一般清脆,夹杂着不属于尘世的空蒙,略微上扬的语气透露出主人的玩味和……不满。慕容浅浅浅一笑,从墙后慢慢踏出,一身高贵,态度从容的看着眼前依旧仰卧的男子,眼神不变,只是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

斜倚在榻上的柳怀一眼角微微一挑,轻轻转了个身子,由仰卧变成了侧卧,一双玉白的手撑在乌黑的头发中,只留下手腕露在漆黑的瀑布外,斜扬的眉毛高高挑起,扫过慕容浅,薄削的唇角微微一扬,顿时慕容浅眼睛一亮,柳怀一笑容更深,又拿起了一颗葡萄,放在眼前。慕容浅的目光跟着那颗葡萄缓缓移动,慢慢移到那好看的菱角旁,细小的红舌一转,便消失无踪,慕容浅的目光也跟着流连在柳怀一脣畔,久久不动。

收回自己的目光,慕容浅淡笑着凝视着柳怀一,同样的柳怀一也在看他,只是在他眼里似有溶不化的寒冰,即使挂着笑,也未达眼底,凝结在脸上,带着寂寞的凄然。他微微一笑,做起了身子说道:“殿下晚来一步,这进贡的马奶葡萄已经没有剩下的招待殿下了。”他低敛下眼睫,遮住那里的一潭幽深,嘴角的笑意为逝,目光瞥处,是空下的果盘,仍带着水气。

慕容浅目光柔和,低声沉笑:“无妨,本就是为你寻来的。”低沉的声音却有着一股气势,带着藐视天下的纯然霸气,却也柔若春风,生怕吓到眼前的人。

“如此,怀一谢了。”微垂下头,浅浅还礼,没有过多的表情,谦逊受礼,却也拉出了彼此的疏离,态度不昂不抗。

慕容浅笑笑,不再多作一言,对于对方的疏离似乎已经习惯,他只是静静的扫过柳怀一,说道:“你这里还是一样的冷清,若是外面的人见了,该说是我亏待了你。”柳怀一听了,微微一笑,不置一词。从软榻上站起身,不理站在一旁的慕容浅,径自走向屋内。

慕容浅注视着他纤长的背影,抿起了嘴角,正了眼色跟在他身后。

柳怀一倚窗而立,眼神悠长,带着浅笑注视着窗外,如今秋高气爽,窗外一片明媚,虫鸣入耳,柳怀一微一敛眉,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容浅问道:“这次又有什么事?”他淡淡地清冷声音如同水滴一般,直滴入慕容浅的心底,他缓缓一笑说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柳怀一听了,笑容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可以,不过你没有过。”

慕容浅弯起了眼睛,看着柳怀一上挑的眼角,问道:“没有过么?”他微微思索,开口道:“难道平日里与你下棋作画都不算了么?”柳怀一看着他淡淡笑开,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低下头,敛住那眼角的嘲笑之意,抬起头说道:“殿下不说,我险些忘记了。上次你我尚有一盘残局,不知道今日殿下有没有性质陪怀一下完?”

慕容浅转目看了眼仍旧遗留在桌面上的棋局,微微一笑说道:“今日便是为这棋局而来。”

柳怀一扬了下眉,长长的“哦”了一声,眼角带着三分冷笑看着慕容浅,说道:“既然如此,不妨继续。”他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慕容浅始终笑着,他摇摇头,说道:“这盘棋恐怕我不是公子的对手,还是作罢吧。”柳怀一抬高眉毛,昵了他一眼,停下脚步,说道:“那么,殿下是否认为六殿下会同我走同样的一步。”他观察着慕容浅面上的表情,说道:“殿下大可以放心,六殿下不是你我,他不会同你一般,面对我下的步步小心,不给对方任何后路。也不会同我一般,面对你走的招招惊险,求得是出其不意,不留退路。”

慕容浅目光深远的看着柳怀一,叹道:“你说的没错,但是也许这样反而让人难以对付。”

柳怀一垂下眼,轻声说道:“可惜,他的对手是我。”再抬起头,又是一脸的似笑非笑,看着慕容浅,说道:“殿下认为面对这样一个棋局,六殿下会怎么走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怎么走。”慕容浅紧紧地盯着柳怀一,审视着对方。柳怀一此时的表情完美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忽然转了话题,笑道:“一年之期就要到了。”慕容浅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有何打算?”他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的焦虑,一丝期待,平日沉稳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稳。

柳怀一扬起眉,说道:“自然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他微微一顿,说道:“我是由六殿下带来的,皇上说我有欠谦和,所以留在你这里韬光养晦,如今一年一到,我自然是要回转六殿下府邸。”柳怀一看着慕容浅隐隐皱了下眉头,笑道:“如此一来,我才有机会接近他,这盘棋局恐怕便要由我控制了。”他眼神一转,冷冷的目光直直射向慕容浅,带着三分傲然,七分的残酷,满满的自信,势在必得。

慕容浅看着仿佛要被着深邃的眼光吸入,无法回神。

柳怀一收回目光,缓缓走到棋盘旁,落下一子,先入对方中局,却将对方的阵局生生打乱,这颗子,吃不得,弃不得,柳怀一浅浅一笑,说道:“深入对方阵局,就叫他进退不得。”慕容浅看着那盘棋子,眼光一亮,再看向自信满满的柳怀一,终于笑道:“那样我就放心了。”

柳怀一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你有什么事可以说了么?”

“六弟回来了,今晚设宴,你我皆在邀请之列。”

柳怀一听了,眼睛一亮,手抚上棋盘,缓缓露出一个魅惑至极却也残忍至极的笑容。

“如此,不久之后,你那副龙翔九天就可以画上最后一笔了。”

慕容浅看着柳怀一,纵声大笑。

柳怀一看着慕容浅,笑容清冷,眼底一片明亮。

晚些时候,慕容浅由着婢女为他系好腰间的玉佩,挑起眉眼,一派王者的气势,不容忽视,身旁的婢女被那气势所慑,微微瑟缩退后,低下头不敢直视,恭敬的站在一旁。慕容浅扫过她,威严低沉的嗓音说道:“告诉西厢,我今晚会过去。”

婢女点头应是,缓缓退出房门,在门口慕容浅听到她低低的唤了声“柳公子”。

慕容浅听了,低头扯了下衣领,掩住脸上的傲气,换上一脸的温和,抬起眼,便见到柳怀一一脚踏入,斜身靠在门旁,他一身月白长袍,不加修饰,头上乌黑的青丝由一条浅白发带,一根粗木荆钗别起,不见凌乱,到显脱俗,带笑的凤眼微微颤抖,浮着水色,映出一片柔和,登时叫慕容浅气息一窒。

柳怀一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浅浅一笑,道:“想不到堂堂的大殿下会金屋藏娇,那西厢中又是什么人?”慕容浅回身笑道:“我也没有想到柳公子会对一个无关之人如此关心。”柳怀一道:“不过好奇罢了。”接着他又轻叹道:“在这里一年,我竟不知你这里尚有旁人。”慕容浅道:“以我的年龄早该成家,便是留有一女也是情之常理。”柳怀一垂下眼,道:“说的也是,只不过,不知道何时怀一有幸见见这个被大殿下收藏起来的美女。”他眼角含笑,几分调笑。

慕容浅看着,笑道:“自然,只是怕要等以后。”柳怀一点头,收了笑道:“凡事应以大局为重。”慕容浅笑道:“柳公子这么说,可否让我以为自己尚有机会呢?”他靠近柳怀一,闻着对方身上淡淡却独特的味道。柳怀一神色不变,伸手拉开与慕容浅的距离,挑眉道:“情能误事,我只是不希望殿下因此而功亏一篑。”慕容浅收回身子,站直身子正色道:“这个自然。”言必,转身走出。

柳怀一低垂下眼帘,掩住自己的目光,跟在慕容浅身后,道:“怀一想问,这次都有何人在邀之列。”慕容浅缓住步伐,和柳怀一并行,说道:“你认为呢?”

柳怀一浅笑道:“如果是朝中官员,他便不会邀请你我共席,不然好好一桌宴席,便被你二人的壁垒分明搅的无法安生了。”他眼神一转,道:“恐怕是今日去的便是你们兄弟几人吧。”慕容浅赞赏的看着他,道:“不愧是玄苍的第一才子。”柳怀一抬起眉角,睨道:“你这样说,是赞我,还是损我?”慕容浅瞧着他这几分不满的样子,嘴角滑出一抹笑。柳怀一见了,不等他开口,便冷冷一哼,道:“你们兄弟几人,硬生生的扯上我,恐怕是宴无好宴。”慕容浅看着他变换的表情,也不着恼,说道:“他恐怕是急着见你。”柳怀一道:“只是我去,你们兄弟未必个个开心。”慕容浅微微叹气,道:“宴席上,你便多让让三弟。”柳怀一眉毛上挑,道:“这个自然,三殿下是皇亲贵胄,金玉之身,我一介草民,如何相争。”慕容浅看着柳怀一这副模样,自己若是再说下去,那人恐怕心中更忿,宴席上怕是当真要做些什么,于是便不再多说,安静得走在柳怀一身旁。

柳怀一见他不说话,笑道:“其实你无需担心,分寸之间,怀一晓得。”慕容浅浅笑回视,心里明白柳怀一自会拿捏。

柳怀一别开头,道:“只是,想起你那些兄弟,怀一真的不想去了。”他眉眼中有几分惆怅,淡淡的,有些朦胧。慕容浅道:“就算六弟没有请你,我也是要带你过去的。”柳怀一眼神微闪,晃过湖光山色,淡淡道:“我明白。”慕容浅观察着他的神色,道:“你明白就好。”柳怀一挑起眉,扬声道:“怎么?怕我临阵倒戈么?”慕容浅道:“不是,我相信你不会的。”他浅浅的笑着,眼中是一片自信的神采,牢牢的锁住柳怀一的身影。

柳怀一一怔,扭开头,不再开口,只是面上如同蒙上一层云雾,叫人看不真切。

来到门口,慕容浅跟着柳怀一走到后面一顶轿子,见柳怀一上了轿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站在轿子门口,声音极低,只有柳怀一一人可以听得真切。柳怀一抬起头,见到慕容浅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过不舍,只是微垂下眼,道:“殿下放心,你我见面之日便是殿下得偿所愿之时。”慕容浅道:“这事急不得,需慢慢来。你一切小心才是。”柳怀一点点头,道:“怀一省得。”柳怀一复又抬起头,道:“只是殿下答应怀一之事,也需多多上心才是。”慕容浅笑道:“这个自然。”说完,他随手放下轿帘,没有再看轿中的柳怀一一眼。

轿子晃晃悠悠的一路前行,停下时,柳怀一便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想必是六王府的下人跑去通报,他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素手掀开轿帘,合身走出轿子,一霎那,脸上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表情,清亮的眼眸一片淡然。他看到慕容浅也已经下轿,垂了手,走到身旁,低声道:“你说,你那个三弟来了么?”慕容浅道:“恐怕我们是最后。”柳怀一“哦”了一声道:“如此,少不了又要落人话柄,让人无中生有了。”

慕容浅知道柳怀一指的是他三弟慕容吟,想这两人皆为自己所用,可是却是势同水火,难以共事,他虽欣赏柳怀一的才识,可是慕容吟却是自己唯一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相处多年,感情上自是来的深切。他仍记得母亲死时交待,要他二人兄亲弟恭。慕容吟更是对自己忠心耿耿,若是要他为了柳怀一而舍弃慕容吟,他恐怕是万万做不到的,可是他仍需要柳怀一,对柳怀一也有不舍,那人却是对自己冷冷清清。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阵苦笑。

远远传来的脚步声,慕容浅抬头看去当先一人正是疾步而来的慕容吟,耳旁柳怀一冷冷笑道:“你的三弟已经等不及见你了。”

慕容吟走到两人面前,看都不看柳怀一一眼,只盯着慕容浅道:“大哥,怎生来得这般迟。”柳怀一站在一旁,表情微讽,没有说话。慕容浅道:“算算时辰,我们并未迟到。”慕容吟听了,细长的鹰眼扫过一旁的柳怀一,对慕容浅笑道:“是我们早到了。”说完,拉起慕容浅绕过柳怀一向院内走去。

柳怀一看着他俩走开,依旧面无表情,刚才跟着慕容吟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男孩,年纪不大,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他此时有些怯怯的看着柳怀一,咬着唇,似有话未说。柳怀一蹙起了好看的柳眉打量着这个少年,随后行了一礼,称道:“九殿下。”那少年听了,眼睛一亮,道:“你知道我。”柳怀一微微颔首道:“怀一早有耳闻,九殿下慕容阳,可谓是玄苍第一孝子。”慕容阳听了,脸上一红,愧赧的低下头,眼角滑过一丝不属于少年该有的忧愁。

柳怀一走上前,状似无视道:“九殿下,我们也一同进去吧,莫要让其他几位殿下久等了。”慕容阳点点头,走在柳怀一身旁,问道:“你就是柳怀一?”他此时眼睛闪着兴奋的色彩,以无初时的怯色,柳怀一打量着他,心想:果然是皇室中人,即使小小年纪也懂得隐藏形色。他面上依旧淡然,点头道:“殿下听说过怀一?”慕容阳大大的点头,道:“我时常听四哥说起你。”柳怀一奇道:“四殿下?”他见慕容阳笑的开怀,眼神一转笑问道:“他都说我些什么?”

慕容阳道:“他说……”柳怀一见他忽然犹豫不语,便笑道:“他可是说我恃才傲物,剑走偏锋,行事乖戾,喜怒无常?”慕容阳听了,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柳怀一,过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旧弯着眉眼,笑的祥和,才说道:“四哥没有这么说。”柳怀一听了,眼角微挑,问道:“那他说了些什么?”慕容阳想了想道:“四哥说你的聪明才智,难得一见,虽然想法偏激,但是却是个好人。”

柳怀一有些吃惊,没有想到慕容天会如此形容自己,笑意爬上脸颊,眼畔生辉,无端给周围添上一份光彩,硬是射的人舍不得移开眼。

六殿下慕容昭认为兄弟聚会,无须太重形式,所以场所便安排在了他王府的后院,柳怀一一路走过前庭,眼看慕容浅的人没有跟上来,而是守在门口。左右观望,一旁的守卫下人皆是出自六王府。他微微一笑,忽然问道:“六殿下可有对九殿下提起过怀一。”

慕容阳本来跟在柳怀一身边,低头慢步,不敢抬头看这好看的男子,此时听他问起,猛然间抬起了头,见到柳怀一挂着浅笑的脸,又红了脸,讷讷的道:“他……六哥……没说什么。”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柳怀一内力过人听的一清二楚,若是平常人定无法听到。他眉头微皱,眼神一转,问道:“他是没说什么,还是没有说什么好话?”慕容阳见他眼中隐隐生气,嘴角微扬,一副嘲讽的样子,慌忙低头道:“六哥没说什么,偶尔回京,提到柳公子,他便会发呆,什么都不说,坐上大半天。”

慕容阳急急说完,不知道柳怀一什么想法,只是不敢抬头。一旁柳怀一听完,却是俏脸微红,眼角微挑,似颠似怒,旁边有人稍微看了几眼,他便狠狠的瞪过去,随后嘴角又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说道:“他就从来没有说些什么么?”慕容阳道:“六哥他……最后总是说:若是被他看到了,不知会怎样笑我。”柳怀一听了,脸上顿时一亮,眼神更加柔和,他见慕容阳低着头,便说道:“你怎么不抬头,难道我很可怕么?”慕容阳听了,急忙摇头,柳怀一接着道:“那就抬头说话啊!怎么说你也是个皇子吧。”慕容阳听话将头抬起,看着柳怀一不耐的眼睛在看到他抬头的时候滑过一丝温柔,呆呆的不肯眨眼。

柳怀一“噗”的一声笑道:“真看不出,你一个皇子竟然这般有趣,莫非是因为年纪尚轻。”慕容阳听了,眼神一黯,柳怀一看着,眉毛微挑,不再说话,自然得牵起慕容阳的手继续往里走。

慕容阳感到手上一凉,却是被柳怀一握住,心里一暖,竟红了眼眶,言道:“他们说我是舞女的儿子,不配做皇子。”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难过。柳怀一道:“他们?他们都是谁?也有慕容昭,慕容天么?”慕容阳正自难过,没有注意柳怀一是在直呼他兄长的名讳,急忙道:“不是六哥和四哥,是……是……三哥。”

柳怀一眉毛一挑,眼神隐隐凌厉。想那慕容吟平日里便是目中无人,又有慕容浅在后为其撑腰,他说一句话,恐怕也无人敢违,又想起几次与慕容吟见面,都被对方阴阳怪气的嘲讽,虽然慕容浅总是适时制止,可是柳怀一心下明白,他不是在为自己喝斥对方,而是担心自己言语过激,惹得对方下不来台,更担心两人动起手来,对方吃亏。所以每次都是将话题止住,看似偏袒自己,实则对方骂了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回口。

柳怀一微微冷笑,道:“难道他说你什么,便是什么么?你都不知道回口么?”慕容阳道:“娘亲说,我年纪尚小,若是现在与三哥冲突,恐怕是自讨苦吃。”柳怀一眼神一转,心想他那母亲倒是个聪明人。便问道:“你母亲是哪位娘娘?”慕容阳想起自己的母亲,忽然一笑,脸上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崇拜,柔声道:“我娘亲是萧妃。”

原来是她!听说这萧妃美貌无双,旁人常说这世上恐怕只有失踪的天下第一美人叶依依才可胜其一分,她献舞于玄苍国主,便承君恩,生子封妃。柳怀一精光一闪,便恢复平静,道:“你母亲此番说辞也是叫你掩其锋芒,却没有叫你如此懦弱。”他眉毛一扬,扬声道:“你若是有心孝顺,便该发奋,后日辅佐明君,让天下人看到你不仅仅是舞女的儿子,更是流有皇室血液的皇子,是国之栋梁,才不枉费你今日委曲求全。”

慕容阳被他说的,浑身一震,眼睛一亮,瞬时又黯了下去,低声道:“话虽如此,只是三哥和大哥一向交好,若是他日大哥坐上皇位,这辅佐之位是万万轮不到我的。”

柳怀一无声勾起嘴角,原来这小子也在试探我。微微一顿,便道:“大殿下心怀天下,雄心壮志,自然不会被兄弟之情拌住手脚,你若有本事,他自会给你机会。”慕容阳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柳怀一这话颇感怀疑。柳怀一也不理他,径自言道:“只是慕容吟心里容不下旁人。”他侧目瞥向慕容阳,笑道:“不过时机未到,局势未明,你此时也不用太在意。”

慕容阳看着柳怀一,略有所思,脚步也慢了柳怀一一些,柳怀一也不强求,轻轻放开了手,走在前面。通过回廊,前面便是后院,忽然听到身后一人喊道:“九弟。”

柳怀一听到声音,暮然回首,只见回廊上一人当先走来,紫色长袍,金丝锦带,青玉腰带,头顶紫云冠,脚踏腾云靴,长身玉立,眉目清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看到慕容阳身后之人时添上一抹惊喜。柳怀一耳旁停着慕容阳扬起声音叫了声“六哥”,他掩下眼中流过的神色,不卑不亢道:“六殿下,好久不见。”

慕容昭也收回脸上的惊喜,笑道:“你我的确好久不见,这一年还好么?柳公子。”柳怀一点点头,慕容昭又道:“我见大哥到了,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没来。”柳怀一道:“是不想来……”忽而一笑道:“总归是你请我,就算不愿,怀一也是会来的。”慕容昭上下打量他,笑道:“看来你过得不错,脸也丰润了许多。”柳怀一道:“六殿下同样,这一年似乎过得不错。”他眼神微闪,回试着慕容昭。

慕容阳叫了声“六哥”,慕容昭没有理他,眼睛仍旧笑意盈盈的盯着柳怀一,慕容阳夹在中间,左右看去,发现自己竟插不得其中,心中顿觉一丝怪异。

柳怀一微歪了头,问道:“卫英和上官衍呢?”

卫英和上官衍是慕容昭的身边之人,卫英善武,上官衍能文,两人可谓是慕容昭的左右手,深得其信任。柳怀一直呼其名,丝毫不觉不妥,慕容昭对此也不在意,但笑不语。柳怀一也不多问,看着身后的拱门,问道:“不是这边么?”他微微皱了眉,露出些微奇怪的神情,反倒显出有些俏皮。

慕容昭想笑却又不敢,脸上表情僵了僵,道:“王府做了些变动,后面尚在修葺,偏厅在这边。”他微微侧身,让出身旁的道路。

跟在他身后的下人也随着他的动作,退至两旁。柳怀一眉毛上扬,转头对慕容阳问道:“你刚刚怎么不说?”

慕容阳刚才心中有事,没有注意到柳怀一走的方向,现在见那人扬眉质问,神色埋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慕容昭失笑道:“你啊……还是一样不讲理。”柳怀一挑眉道:“有么?我不觉得。”他又低头向慕容阳问道:“你觉得呢?”慕容阳又是一呆,红着脸道:“没有。”柳怀一有些得意的看向慕容昭,慕容昭无奈浅笑,一派包容。柳怀一道:“过去吧,我们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慕容昭道:“你才知道么?不然我也不会出来。”柳怀一道:“怎么?你不是怕我没来么?”慕容昭摸着鼻子笑道:“我也怕有人拐走了我纯良的小弟。”柳怀一听了,浅浅一笑,眉眼生辉,却没有反驳。

他走到慕容昭旁边,弯着眼角看向跟在慕容昭身后始终低着头的那个少年,道:“点墨比起上次见面,高了不少啊。”被称作点墨的少年眼角不抬,只是作揖道:“柳公子倒是没变多少。”他口气高挑,对柳怀一尽显不满,柳怀一听了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挑高了眉毛。慕容昭见了,笑道:“当初你教导了他些许,他对你一直记着的。”他向旁边挪了两步,挡在了点墨和柳怀一之间。

柳怀一笑容不减,玩味的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转头道:“莫要让几位殿下久等了,恐怕又是怀一的不是了。”他轻说着,拉起一旁的慕容阳,当先走去。慕容昭见了,苦笑着跟上,道:“我不是……”他本想解释,却被柳怀一似笑非笑的眼神止住了话头。

几个回转,柳怀一如同在自家院落一般,熟门熟路,穿梭自如。他走到偏院门外,便听到里面慕容吟不满的抱怨,微挑了下眉,停在一旁。慕容昭跟上来,问道:“怎么了?”柳怀一轻轻一让,道:“你是主,我是客,自然你先。”慕容昭看着他张扬的俊容,又听到里面隐隐传出的话音,心下明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话,当先走了进去。

柳怀一跟在慕容昭身后走进偏厅,便看到端坐在屋内的慕容浅带着无奈的笑看向他,柳怀一瞥向一旁长身而立的慕容吟微微一笑,便又转头看向迎上来的慕容天。慕容昭走过对慕容浅行礼,接着道:“刚刚碰到柳公子,他险些绕错了路。”慕容浅道:“怎么?怀一在这儿还会迷路么?我以为他在这里便如在家一般自在。”慕容昭笑道:“大哥说笑了。”

慕容吟听到慕容浅唤其“怀一”,眼角微挑,没有说话,直直的站在一旁,眼神逡巡于柳怀一和慕容昭之间。

柳怀一站在门内,此时也打量着慕容家这五个兄弟,若说长相,倒是慕容昭和慕容浅长的最像当今皇上,圆润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微微抿起的嘴唇,若有人说他俩是亲兄弟,恐怕也情有可原,只是慕容昭的眼睛大而明亮,长长的浓密睫毛晃在眼中一片阴影,晕出幽幽的光,显得温和近人。而慕容浅却是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鹰眼,眼角微微勾着,锐利有些凶狠。这双眼睛倒是和慕容吟像了个十足,慕容吟的脸更加像他那个过世的母妃,尖尖的下巴,苍白的脸色,没有慕容浅的内敛,眼底带着阴狠。至于慕容天长着一幅正直的面孔,让人觉得可信亲近,他看着柳怀一,笑道:“柳公子,好久不见。”

柳怀一也笑弯了眼角,走上前,道:“四殿下说笑了,不久前,你才过府见过怀一。”慕容天道:“是啊,只是几日不见,柳公子似乎变了很多。”他微弯的眼角藏着笑意,看着柳怀一脸上淡淡的喜色一阵了然。柳怀一神色从容,眼神微敛,道:“今日与六殿下久别重逢,自是不同往日。”他垂下眼,一丝浅笑,神态谦恭。

慕容吟在一旁见慕容昭,慕容浅等人都看着柳怀一,忽然道:“我听闻柳公子能文能武,就是琴棋书画也是洋洋精通,如此良辰,不知可否有幸求得柳公子献曲一首,以尽欢愉。”

慕容昭等人听了脸上微微一变,熟识柳怀一的人都知道他心气极高,慕容吟如此要求,便是将那人当作了助兴之人,那人又如何忍得?慕容昭担忧的看过去,却对上柳怀一一双凤目含笑上挑,耳旁听他朗声说道:“既是良辰,知己相逢,怀一自是不敢推辞。只是……”他眼帘微垂,道:“不知六殿下这里可有备琴?”

慕容昭道:“有是有,只是……”他话未说完,便被柳怀一打断,只听他道:“有便好。”他径自转向一旁侯着的点墨,笑道:“那就劳烦点墨公子帮我取来。”点墨一怔,看向慕容昭,见慕容昭苦笑点头,他不言一语,轻瞥了一眼慕容吟走出取来古琴。

点墨架上琴架,将取来的古琴放在上面。柳怀一见了那古旧的琴身,微微怔忡,见点墨头也不抬的退开,哂道:“此番美景,怀一便在此献丑了。”他旋身落坐,修长的白皙十指搭于琴弦,右手食指微钩,“叮”的一声,划开清冷夜色。

他十指轻舞,挑起轻细琴弦,琴身古朴,琴声清亮,如高山泉水,潺潺流淌,众人于这秋后炎热也感到一丝清凉,琴声高低不一,时而如流水,清细隽永,时而如微风,清凉舒爽,听得众人心中一阵畅快。他左手扶住,压住琴弦,右手微颤,霎时,风停水止,只有轻轻的颤动,其余陷入一片寂静。配上屋外蝉虫鸣叫,似夕阳清风,便是此时的一番宁静景象。他双手时轻时重,琴声呜呜戚戚,低声沉重,高声清亮,隐隐奏出孤弃之音,低声吟道:“月上黄昏独自愁,净湖流水漾清波。”接着他手下琴音微动,口中吟道:“海水直下万重深,何人懂我离别苦。一壶酒,一轮月,昨日同交意犹在。琴声和,影绰绰,今日对影独徘徊。音尘绝,望古沉哀,忆今朝,只待明月。”只见柳怀一念完这几句,指下一转,琴音骤然扬起,昂扬顿挫,屋外草木亦发出沙沙之声,他眼睛一亮,高声颂道:“大鹏飞兮振八裔,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扶摇直冲九重天,俯身仍颠沧溟水。金戈铁马振翅中,杨鹏万里尽苍穹。”柳怀一指下琴音又一转,只扶而下,由激烈到平缓,悠悠念念,尾声轻扬,渐渐收回,余音不绝。

众人听罢,或痴或呆,痴痴醉醉,沉浸在那最后一抹清音余韵中。

最先回神的是慕容昭,他当先拍手道:“果然好曲,不愧是我玄苍第一才子。”柳怀一松开手,一双激扬的眼瞳缓缓睁开,目光扫过众人,在慕容昭面上稍作停留,便绕过他,停在了慕容浅面上,两人对视,目光转动,久久不语。

慕容昭微微一笑,转头吩咐下去,准备晚膳,回头时,慕容浅和柳怀一已经分别收回了目光,各怀心事。

慕容吟微咬下唇,眼神闪动,他随着慕容浅落坐,空出主位留给慕容昭,一双阴冷的眼睛注视着柳怀一。柳怀一见点墨将琴收走,垂下眼帘,随着众人落坐,按照次序,慕容天,慕容阳做在了他两旁,如此一来,柳怀一反而做到了正对着慕容昭的位置,只见他抬头眼神一晃,和慕容昭的目光对上,便立刻离开,低垂下,不动声色。

柳怀一和慕容阳默默用膳,倒是其余四人交谈甚欢,席间,几次慕容吟想要开口询问柳怀一,但都被慕容浅挡下,他心里不痛快,面上也露出不悦,眼神频频扫过柳怀一和他身旁的慕容阳。柳怀一只作没看到,低头含笑不语。

临别时,慕容昭开口挽留,柳怀一听了,面显犹豫,和慕容浅微微对望,很快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慕容浅也未多言,便携着慕容吟径自离去。

慕容昭看着慕容浅的轿子缓缓离去,微笑转身。

柳怀一靠倚门廊,面上如三月春风,笑得灿烂,他目不转睛的盯视着慕容昭,眼底生辉,忽然露齿一笑,晶亮的眼睛带着几分雾气,月白月光下,如同踏月而来的仙人,看得不甚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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