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卜算子,暗藏杀机
柳怀一看着手里的布阵图,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他招过慕容申给他找来的十名武艺高强的将士,凤眸扫过,满意地一笑,道:“这一次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你们身上了。”十名武士神色一凛,一股豪迈之气油然而生,个个面上都是一幅誓死效命的神情。
柳怀一点点头,然后将手中的图摊开,同十人埋在一起,细细说出自己的策略。
随后他又找来卫英,说道:“这一次有劳你了。”卫英沉默的脸不动分毫,柳怀一道:“我没有将这件事交给那十名武士,而是让你和另外三人去,原因自然是因为一来你们值得信任,二来你跟在慕容昭身边多时,对于时机的掌握自然胜过那些人。”他微微一顿,低声道:“我还有一件事,就是在过程中,要你替我试探跟着你的三个人,他们的忠心和能耐。”
卫英眉头轻轻一抖,柳怀一说道:“等到赤璃粮草烧起,四处火光窜出,就是大军攻入之际,但是你们一定小心,埋放火种的地方,引火的时机,还有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引燃火种都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甚至是生命都不要去管。”
卫英神色稍稍一凛,柳怀一接着道:“那十个人知道自己的任务,你们从这边的山头射箭下去,火箭一旦沾到桐油,就会燃烧,整个山谷都不会幸免,而接下来你和那三个人就要去断敌人的后路,这里的一条小路,可以通道敌营后方,同样的我安排的十人会等在这里,就算有逃出来的士兵也不能让他们跨过这里。”
卫英低头看着地图,终于开口道:“水路。”柳怀一笑道:“等你们离开,我就会让人从山谷里将桐油到进去,就算是水也一样会燃着,无论哪里,都不会有出路,除了我们这个方向。”他微微一顿,接着道:“逼他们出谷,在这里等着他们,如果想活命的,自然回留他们一条生路,如果是想要和我们决胜的话,也要看从火海里出来,还有没有这个架势了。”
卫英看了眼柳怀一,点头“嗯”了一声,问道:“那三人?”
柳怀一歪着头,想了想道:“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对的话,也不要声张,等一切回来再说。”他转过头,看着卫英,对方是个同慕容昭一般年岁的男人,沉默寡言,但是绝对的忠心,他同慕容昭一起长大,情谊便同兄弟一般吧,想着,柳怀一低声道:“你要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和他们三人硬碰。”说完,他神情有些不自在的转向一旁,卫英脸上微微的惊诧之后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晚间,柳怀一和慕容昭留在军营,慕容申亲自带兵,安扎在葫芦谷口,三万人马守在葫芦谷里可能出来的出口。
柳怀一沉默的坐在帐中却已经开始思考之后的事情了,看看天色,他见时辰差不多了,忽然蹙了一下眉头,看着慕容昭苦笑道:“如果今夜这场雨没有下,或者下的不够的话,恐怕有我们操心的了。”他虽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是还是希望天时可以帮自己一次。
慕容昭也看看天色,低声慰道:“放心吧,不会有意外的,何况你不是已经安排了两万人马准备善后么?”柳怀一趴在桌子上,低声道:“但还是希望可以省些力气啊!”慕容昭笑了笑,道:“瞧你这副模样,哪里有平日里的样子。”柳怀一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姿势仍旧没有改变,整个人懒懒的趴在桌子上。
慕容昭见了,走过去,靠在他身旁,低声问道:“很累么?”柳怀一看着慕容昭嚅动的双唇,道:“还好,只是不想动而已。”慕容昭皱了下眉头,道:“你再担心?”柳怀一笑了一下,道:“怎么可能?”他爬起身子,眼珠转了转,摸着慕容昭凑近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收回手的时候,却被慕容昭拉住,柳怀一登时脸色一变,低声道:“放开。”慕容昭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得柳怀一一阵心虚,转开的脸上晕上不自然的红,干哑着嗓音道:“快放开。”慕容昭灼热的目光牢牢的锁住柳怀一,他凑到那张白皙的脸旁,温热的气息呼在柳怀一脸上,柳怀一只觉得一阵麻热,身子僵在那里。
慕容昭低沉的一笑,忽然说道:“你现在还要杀我么?”低哑的声音让柳怀一一震,他诧异的转过头,大大的眼睛中映出慕容昭带笑的面孔,看着那人明显有恃无恐,心知肚明的表情,顿时心里一阵不甘,开口说道:“我要,为什么不要?”
慕容昭听了,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定定的看着柳怀一,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柳怀一挣扎着脱开自己的手,可是却是徒劳,他狠狠地瞪了眼慕容昭,委屈却又倔强的不愿让对方知道,于是大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你就有所防备了么?你以为你可以防得了我么?我要杀你,随时都可以。”他狠狠地说着,慕容昭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无奈,这又让柳怀一一阵不爽,狠命的甩着手。
慕容昭也不让他脱开,拉着他,又道:“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
柳怀一一愣,问道:“你说什么?”慕容昭笑道:“现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你若要杀我我也不会反抗。”柳怀一眉头一挑,说道:“你以为我是笨蛋么?这个时候你死了,我就是现役最大的人。”慕容昭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柳怀一知道自己挣不开那只手,已经放弃了,另一只手按着额角,狠狠的看着慕容昭,心里既委屈又对方恨极。慕容昭笑道:“不是这里还有启迎么?你若是现在带我去牢房,或者把启迎放出来,我死了,也不用你负责,有启迎给你被这个黑锅。”
他缓缓地说着,柳怀一早已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把甩掉慕容昭的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整个人站在慕容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吼道:“你就这么想死么?”他见慕容昭笑笑,心里更怒,吼道:“你这么想死的话,根本……根本不用和我说。反正这里……想杀你的人多的是。”
慕容昭也从容的站起来,走到柳怀一旁边,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顾对方的挣扎,低声道:“可是我只想死在你手里呢。”柳怀一的身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他怒道:“放开我。”
慕容昭低声道:“我不想放手啊,对你,我不想放手,就算是死,也不想放手了。”
柳怀一剧烈起伏着胸膛,狠狠的挣着,他不想听身后那个男人的话,什么想死,什么放手,都和他无关,为什么他一定要杀了对方,他根本就不想杀的啊!
“你究竟想不想杀我呢?”慕容昭低声问着,听不出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柳怀一,“我想你不是想杀我,可是之后呢?之后你会不会想杀了我?你把我当作什么呢?既不是对手也是不并肩作战的人,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这样让你杀了,也不错。”柳怀一狠狠地道:“你就这么想死么?”慕容昭紧紧地搂着他,摇头道:“我不想死,但是如果你要杀我,我就让你杀。”
柳怀一听了他的话,忽然就停止了挣扎,冷冷的一笑,喃喃道:“是啊,早该杀了你的。”说着,他猛地抽身,而慕容昭也在同时放开了他的身子,柳怀一转过身,双手一下子按在了慕容昭的脖颈上,慕容昭被他一撞,身子向后倒了下去。
柳怀一高高在上的跨在慕容昭身上,面色因为怒气而染上一层红晕,细长的十指牢牢的锁住慕容昭的脖子,他冷冷的问道:“你就这么想死在我手里么?”慕容昭淡淡的一笑,有一种释然的缥缈,说道:“如果你的任务是杀了我,那么我就这样等着你动手。”他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我成全你。”冷冷的声音从慕容昭头顶响起,慕容昭依旧淡淡的笑着。他的心中有种感觉,就是柳怀一不会杀了他的,他曾怀疑过,柳怀一跟着他出京的目的,他也一直在等,等着对方杀了自己,可是越是一起,越让他迷惑,是不是那个人真的要杀自己?如果不能作为他此次的任务,那么可不可以趁此机会让他和自己并肩呢?自己是在赌,在赌那个人杀自己的心有多少,在赌那个人对自己的感情有多少,即使听到那个人说成全,他也不后悔,也许这样死了,反而不用再因为揣测那人的心意而感到痛苦了。
这样想着,慕容昭的脸上只有一种淡然地笑,可是他又忍不住会想,自己如此逼迫那人,他一怒之下会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呢?可是,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逼着那人表露态度的心情。也许有些过激,但是他不会后悔。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脖子上依旧没有动静,忽然“啪”的一声,慕容昭左颊一阵剧痛,他正张脸被打到了一边,接着在那火辣辣的脸颊上,一滴,两滴,冰凉的液体缓缓滴落,他慌忙转过头,看到的是那个骄傲的人,一手仍旧按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也就是打他的那只手,已经在粗鲁的擦着眼睛,那人对上慕容昭的目光,忽然骂道:“你……混蛋。”说完,泪水就好像止不住一样,流了下来。
慕容昭就躺在地上,静默的看着柳怀一一边擦眼泪,一边瞪着他,那红红的眼,带着委屈,不甘心,挑起的眼角像是等着人安慰道歉,越看越可爱,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他坐起身,柳怀一顺势滑到了他的腿上,面对着他,停了手里的动作,道:“你……你明明知道……”慕容昭微微笑着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柳怀一狠狠道:“难道我做这么多都是为猪么?你是死的么?”慕容昭拉过对方,笑道:“我不敢想啊,要是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搏我的信任,那我岂不是要吃亏了。”柳怀一瞪了他一眼,道:“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实在忍不住了。”慕容昭正色的看着柳怀一,道:“你做什么都出人意表,演戏也很逼真,我怎么可以相信你?”柳怀一瞪眼道:“所以就这样逼我?”慕容昭笑道:“不是逼你,只是……”柳怀一抬高了声音,问道:“是什么?你是不是想如果我有心杀你,一定会露出破绽,你在逼我动手,落实罪名,反正葫芦谷也拿下了,你也不算无功,就算回去也不用担心有人落井下石,是不是?”
慕容昭看他一副生气挑起眼睛的模样,活像一只发怒的猫,竖起了毛一般,心里觉得可爱,可是面上却苦笑道:“怎么会呢?我不是说了么,你若是想要杀我,我就让你杀。”他摊了摊手,道:“反正,如果没有你,挣这个江山也没什么意思了。”
柳怀一听着,心里一甜,嘴上却道:“谁相信你啊!”他指着慕容昭道:“肯定你留有后招,你这么机灵,才没那么笨呢。”慕容昭道:“我哪有啊,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给全村的井水里投毒,只要是在那个村里的人中毒时间长了都活不了,结果我当时倒了的时候就想你果然是要杀我的,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就想也许你不是真的要杀我,竟然解药也有我的。”
柳怀一听了,皱了一下眉,道:“谁说有你的了?那个时候只有小三没中毒,我叫他帮我分解药,谁知道他连你也给了啊!”慕容昭笑道:“你会犯这种错误么?”柳怀一蹙着眉,想了想,心里不禁暗惊,难道自己那个时候就不想动手了?
慕容昭搂过柳怀一,摸着自己被打的左脸,道:“你手劲好大。”柳怀一愣了一下,看过去,脸上有红了起来,又拉不下脸来问他,就说道:“那是你活该。”慕容昭赔笑道:“是我活该,你……可消气了?”
柳怀一伸手摸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横了慕容昭一眼,小心的拉开一些距离,才发现自己坐在那人腿上,登时脸上有热了起来,他手撑着地,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慕容昭,道:“你好不起来?”慕容昭苦着脸,道:“我腿被你压麻了。”
“活该。”柳怀一小声地骂了一句,但还是伸出手,过来拉慕容昭。慕容昭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一站直,大腿便是一阵麻痒,他不由得“啧”了一声,坐了下来。柳怀一眼睛扫过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一旁,将手放在了慕容昭腿上,开始慢慢推拿。
慕容昭低头静静的看着柳怀一,那人长长的睫毛一晃一晃的,底下那黑色的琉璃闪烁个不停,专注的让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不由自主地手扶上柳怀一的脖颈,感到那人微微一缩却没有躲开,不由得笑了。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他如此想着,忽然外面一阵骚动,柳怀一听到,眼角一挑,身子已经站直,他身子一晃,站到了慕容昭身后,垂下眼角,一幅恭敬的样子。
外面这时进来一名将士,他躬身道:“启禀主帅,时辰已到,谷中桐油已入。”慕容昭“嗯”了一声,那名士兵便退了出去,柳怀一抬眼看了看,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缓步走到门边,回头对慕容昭,道:“可要去看看?”
那是有些得意,又有些挑衅的笑容,慕容昭不及多想,已经应了声“好”,就跟着走了出去。
慕容昭和柳怀一并肩站在军营前方,柳怀一眺望着远方的山谷,慕容昭则看着他。只见远处忽然一个火光从半山腰冲下,接着又是一颗,一共十几支火箭射了出去,好似天上的流星一般,每到一处便燃起火光,微弱的火光碰到易燃的燃料,和混在水里的桐油,一下子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
柳怀一这里听不到那边的声音,可是看着那天边抹不去如同夕阳一般的红光,也可以感受到那种身置火海,穷头末路的痛苦,耳边明明没有声音,却好像听到了无数的人在凄惨的吼叫着,哭泣着。
柳怀一受不了的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说道:“真的很安静,完全感觉不到那种氛围。”慕容昭面无表情的道:“也许我真的很无情,即使这样看着,想象着,也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柳怀一淡笑道:“说道无情,我不是更加无情么?这样的注意也是我出得呢。”慕容昭叹道:“可是……你不是为了我么?”
柳怀一没有答话,平静下来的他心中有的只是害怕。刚才的一霎那他真的想要杀了慕容昭,可是手到了那人喉咙旁,感觉到那里的跳动,却怎么也握不下去,见到那样冲天的大火,好像里面的人都在吼叫着要自己的命,那里面的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想象不出面孔的陌生人,以后也没有人会认出那烧焦模糊的面孔,对于自己是不曾存在过的存在,仅仅想着要尽快打赢,就有了这样的主意,甚至开始想要投毒杀死那群人。
为了谁?柳怀一怕的不是如此残忍的自己,他怕的是残忍的自己所为的目的。他不禁有些茫然的看着摊开的手,想要把人玩弄在股掌中,看着别人被自己控制耍弄,是一种快乐,可是现在他却有一种自己被人牵制的感觉,身边的这个人究竟应不应该留呢?
身旁的人此时正在眺望着战场,嘴边挂着一抹有些陌生,却属于帝王的浅笑,这让柳怀一微微一惊,他低下头,低声道了声“我回去了”便离开了原地,而他知道那个人没有追过来。冲入帐中,柳怀一低头沉思,如果有一日慕容昭会不会杀自己?真的到了那时,自己有能不能杀了对方呢?他想起那人刚刚在自己耳边所说的那些话,不是不想相信,只是没有办法相信。
他垂下头,玩弄着自己手旁的衣摆,被自己的患得患失,弄得一阵心乱。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了。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这是自己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了,如今怎么反而想不清楚呢?他抬起头,眼睛瞬间射出精光,带着寒凝的气息,冷冷的扫过眼前的每一处角落,告诉自己,现在不杀慕容昭,是要留着他牵制慕容浅,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如此想着,他缓缓笑开,有些缥缈,有些妖媚,松开手中的衣摆,静静的坐到了桌前,开始想着如何夺下容中,看着看着,他的眉峰不由得缓缓隆起。
慕容昭站在帐外,看着冲天的火光,感受着空气中的寒冷,没有那里的热,只有一阵阵的冷风吹过,他微微偏过头,今夜会下雨么?
一想起刚才自己的逼问,那人留下的眼泪,心中便觉得一阵痛快,不是因为对方那委屈的眼泪,而是因为对方不忍下手,那不甘心的眼神,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开怀,那人也是喜欢这自己的,不需要去猜测,也不需要去探索更多,知道这点,慕容昭已经满足,但是之后呢?想着今后,慕容昭又将视线跳回前方的现在。
连现在都无法保证,他怎么去想以后呢?
慕容昭叹了口气,已经占了大半个时辰了,如果再不下雨,就要有一场浩大的工程了,刚想着,忽然他鼻尖上一凉,慕容昭抬头一望,见到大片的雪花飘了下来,瞬间迷蒙了他的眼。原来下雪了啊,他低声感叹。不是雨,而是雪,此时已经是冬季了么?慕容昭抖了下脖颈,甩掉颈间的凉意,快步向着帐篷走去,他想告诉柳怀一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慕容昭掀开帐帘,一步跨进来,刚好看到柳怀一放下手里的碗,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再喝什么?”柳怀一也愣了愣,摇了摇手里的空碗,问道:“不是你叫人给我的么?”慕容昭脸色一变,走过来道:“我什么时候叫人给你的?”他一把夺过碗,皱着眉头问道:“你喝了多少?”
柳怀一也皱起了眉头,道:“一碗。”慕容昭抓起柳怀一的手腕,问道:“可有不适?”柳怀一蹙着眉,暗自运了下气,摇摇头,道:“没有。”他看向桌上的碗,拿到鼻下闻了闻,又放下,道:“不知道是里面有什么。”
慕容昭听了,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么小心,怎么这次什么都不考虑就喝了?”柳怀一挑眉看着他,心里说还不是因为这是你叫人拿来的?可是有一想,既然慕容昭知道自己要杀他,难道他不会先下手为强么?自己怎么就这么放心喝他叫人送来的东西啊!想着,浑身有时一阵无力感,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越来越强了。柳怀一闷闷的哼了一声,脑子一动,忽然站起身来,叫道:“启迎还在么?”
慕容昭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帐外,叫过一名士兵就叫他去牢房,回过身看到柳怀一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上前问道:“怎么了?”柳怀一垂眉道:“真的不是你送来的?”慕容昭怒道:“自然不是。你以为我要杀你么?”柳怀一扬扬眉,撇撇嘴,一副本来就是有不说出来的样子。慕容昭见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道:“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信,我让你杀,你也不信,我不杀你,你还是不信,你说吧。”柳怀一微微诧异的抬头,不解的看着他,慕容昭道:“你说,究竟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
柳怀一深吸了口气,看着慕容昭那深邃的眼眸,不自在的转开头。怎么样都不会相信,这样的话存在心里,可是对这那人认真的眼却说不出口。柳怀一知道无法相信的是自己,对方那样诚恳地面容自己真的很想相信,可是却也深深害怕着,害怕着背叛,同时也害怕着自己会拥有弱点。
他转开了头,无法回答所以选择不开口。
慕容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怒,随后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明白柳怀一,所以更加无法生气,可是面对对方,难道起码的信任都无法在两人之间建立么?面对这样悲哀的处境,慕容昭深深疲累。
他看着柳怀一,坐到那人身旁,揽过倔强的身子,缓缓道:“那东西究竟是谁送来的呢?”柳怀一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轻声道:“不知道。”他微微一顿,又说道:“我会不会死呢?”慕容昭听了,一把将那人搂进,沉声道:“别胡说了。”
柳怀一淡淡的一笑,道:“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就是要杀我了。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可以杀你了。”他反手搂住慕容昭,道:“我刚刚想了很多,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杀了我,想着也许自己根本就杀不了你,想着,也许自己只能被你杀死……哼,真是讽刺啊,我有很多事项要做呢,不过似乎没有时间了。”他垂下眉,趴在慕容昭怀里,第一次没有防备,第一次如此柔顺的靠在慕容昭怀里,他说道:“慕容浅想要杀你,可是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想用你牵制他,所以京中我已留了后招,到时候他一定会一败涂地。”
慕容昭搂得又紧了些,忽然他感到柳怀一的身子一颤,赶紧松开手,便看到那人惨白了脸,捂住了腹部,红唇的血色尽褪,被他紧紧地咬住,他的身子猛地一抽,慕容昭急忙抱住他的身子,对这门外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柳怀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叫道:“别喊了……”慕容昭急忙低头,柳怀一浅浅的一笑,忍住那腹中肝肠寸断的绞痛,仰起脖子凑到慕容昭耳边道:“不用喊了,我有话和你说。”
外面已经有人听到喊声,急急忙忙的进来,慕容昭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低头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柳怀一笑了笑,道:“我有……有想过要杀你,可是下不了手。我好恨你,也好恨自己……所以……你不许死在其他人手里,知不知道?”他神色有些严厉,虚弱的身子又颤了颤,狠狠道:“杀了……启迎。”
“好。”慕容昭哽咽的应道。柳怀一满意的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又说道:“你叫我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别人给他的东西,在他发现腹中绞痛的时候,他也没有怀疑慕容昭,只是心里有些遗憾,不能看到他站到帝位。这个时候,柳怀一才明白自己真的只是担心着慕容昭对自己感情的变质,他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在一年前知道一切的时候就打算好了,他要的是慕容昭,而他要做的就是帮慕容昭得到天下,可是因为害怕而一度想要杀了对方,或者试探对方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是个背叛者了呢?那么,如今是不是自己的到了报应了么?
他没有怀疑过现在,只是对未来充满了恐惧,他怕的不是失去什么,也许怕的只是失败。他摸上慕容昭的脸,轻轻地道:“你叫我一声……”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如哭如泣的一声“怀一……”淡淡的笑开。
那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命,无法相信人的怀疑,一心一意的怀一。
也许要死了吧。柳怀一这样想着,可是他又舍不得死,明明平日转个不停的脑袋此时只是想着再多看对方一眼,自己也有些难为情地想着,如果可以多看看该有多好,他的手伸向对方的脖颈,沿着脉络一点一点地划下。如果一起死了多好……
忽然,柳怀一身子一阵痉挛,他的手紧紧抓住慕容昭的衣襟,无法言语,无法诉说自己的要求,用不上力,即使带着对方一起下黄泉的力气都没有,他绝望的看着慕容昭……深深的眼底,只有绝望……
喉咙一阵干痛,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柳怀一的眼皮轻轻跳动,便听到耳旁一阵欢喜的声音,有人跑了出去,又好像有人跑了回来,可是他很累,眼皮狠狠的跳动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有千万骏马跑过一般,乱哄哄的,而且很疼。挣扎着撑开眼皮,外面亮堂堂的让他又自然的闭上了眼睛,接着听到有谁说:“他醒了。”心里想着,不能睡了,而睁开了眼睛。
他扫视着窗前一屋子的人,可是却没有见到那个人,心里一阵失落,开口向要说话,喉咙的烧痛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张了张,终究还是作罢。身子被轻轻地扶起,嘴巴里被喂进凉水,他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用粗嘎的声音问道:“启迎呢?”
站在一旁的慕容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沮丧的说道:“他被人救走了。”柳怀一“嗯”了一声,扫过四周,问道:“六殿下呢?”慕容申坐下来,安抚的拍拍柳怀一的手,道:“你昏睡了三天了,六殿下开始以为你死了,结果开始发疯似的,冲出去要杀了启迎,我们担心,所以劈昏了他,他一醒来就吵着要去找启迎,我们说你没死,他都听不进去,所以就一直点着他的睡穴,有人看着。”
柳怀一听了,轻轻地咋了下舌,又问道:“葫芦谷呢?”慕容申这次笑道:“大获全胜。”柳怀一“嗯”了声道:“那就好。”正说着,忽然外面跑进来一名士兵,他见众人都在这里,又看到中间簇拥着的柳怀一,愣了一下,道:“公子,你醒了?”声音中有着安慰和欣喜,看见柳怀一冲他点点头,才想起自己来得目的,脸上一红,急道:“六殿下……他……他醒了,我们没拦住……”
慕容申一惊,刚要起身,便被柳怀一拉住,他说道:“带我一起去。”他的眼中坚决地不容反抗,慕容申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横抱起他走了出去。
“慕容昭!”清亮的声音回响在山谷内,柳怀一看着眼前那个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用逼迫的招式让卫英连连倒退的男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人的名字。慕容昭听见后,忽然停下了手里的进攻,目光有些呆滞的转过头,看到柳怀一的一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急奔过来,顾不得别人的眼光,愣愣的打量着眼前的柳怀一,有些担忧的探出手,还没有碰到,又缩了回来。
柳怀一此时脚上用力,自己站在了那里,他淡淡笑着,拉过慕容昭的手,感到对方身子剧烈的一颤,他说道:“我好像没死……”接着,话音未落,便被揽入了那人的怀抱,感觉到那人的颤抖,只能什么都不说,轻抚着那人的后背,无声安慰着。
究竟自己该怎么办呢?柳怀一歪着头,却想不出个所以来。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看到床边只有慕容昭趴在那里,那人下颌有着细小的胡茬,有些扎手,却不难受。柳怀一轻轻一动,那人就好似感应到了一样,睁开了眼睛,说道:“你醒了?”柳怀一点点头,他伸伸四肢,体内的毒已经清了,又休息了很久,除了觉得有些乏以外,精神却很好。
他坐起身子,看着慕容昭,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听到慕容昭忽然问道:“你的‘相思成灰’呢?”柳怀一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问道:“什么?”慕容昭道:“你的那个‘相思成灰’给我看看。”
柳怀一不甚明白,但还是指了指自己的包袱。慕容昭从里面一阵翻腾,找到几个瓶子,柳怀一道:“那个蓝色的瓶子就是。”慕容昭从里面选出蓝色的瓶子,摇了摇,问道:“这……有解药么?”柳怀一歪着头,不解的看着慕容昭。
慕容昭道:“我知道这是你用来要挟别人的毒药是不是?吃了以后,如果定时没有你的解药,就会死。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带着解药在身上?”柳怀一点点头,问道:“你做什么?”
慕容昭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道:“那就好。”
“喂……”柳怀一刚想叫他,却捂住了嘴,眼睁睁的看着慕容昭拔开瓶盖,从里面到了一粒出来,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柳怀一心里一惊,从床上跑下来,下身却被被子一拌,整个人向前趴去。
他来不及惊叫,已经被跑过来的人影抱了个满怀,可是心中却没有感动,他抬起头,狠狠的看着慕容昭,问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没有解药你会死的。”手下用力,他拉住了慕容昭的领子,心想这个男人究竟在做什么!
慕容昭不为所动,轻松的抱起柳怀一,坐到床上,一本正经的道:“你不是怕我背叛你么?你不是不肯相信我么?这样我就可以让你相信了吧。”
柳怀一听了,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慕容昭又道:“你不是说过除了你,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么?这样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死在别人手里的。其实,你那个时候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吧?”他轻轻问出口,然后不等柳怀一回答,便说道:“其实我好高兴呢,你愿意和我一起死,现在,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一定不会独活的,我答应你。”他说着,叹息着,许诺着,然后抱住惊讶的柳怀一,寻上那片有些苍白的晶莹,印上自己真诚的心意……
柳怀一没有拒绝,他闭上了眼睛。
也许真的逃不掉了吧,那么不逃……可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