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司马府里住了几天,我存心留意,从下人们的嘴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记得莫极曾提起过所谓‘兀兰的传统’,装作不经意的去问伺候的几名侍女,没想到她们的反应是红着脸捂嘴笑个不停。
所谓‘兀兰的传统’,就是成年男子间的附庸关系,身体上的臣服表示奉上完全的人。
见我听得吃惊,乖巧可人的汀儿又小声加了一句,“当然,除了附庸关系之外,有时候也有双方携手联合的情况,身体上的关系能让彼此联系得更紧密罢了。”
我愣了半天,问她们,“有什么例子么?”
没想到她们都吃吃的笑起来。小佩冲口而出,“您和我们大人不就是……”
汀儿见我的脸色不对,急忙拉住小佩,不让她说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又叫住她们,“外面的人,是不是也都觉得我和大司马……是这种关系?”
“这个……”汀儿支支吾吾的道,“自从那夜……我们大人把您抱回来,然后……”
“然后整个临川都知道平南侯是大司马的人了。”
有个声音从外面突然接口,随即房门被大力推开,莫炎衣着华丽的走进来。
几名侍女纷纷站起来行礼, “大人这么早就过来了。”
“唔,你们几个也在,那正好。”莫炎指指我,“服侍平南侯穿戴一下,他今天要随我出门。”
任随她们打扮穿戴,一切准备好了之后,莫炎又把我带了出去。
一路之上,他几次挑起话题,我始终不说话。
最后莫炎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冷笑,
“居然还有时间生闷气。这次得罪了大皇子,你还是多想想大皇子一个月幽闭之后出来怎么应付罢。”
我语气淡淡的道,“反正整个临川都知道平南侯是大司马的人了,这种麻烦事自然是交给大司马应付去。”
莫炎一愣,居然大笑起来,“好。那就由我吧。”
我问,“你要怎么应付?”
他懒洋洋的蜷起修长的腿,“当然是投靠二皇子啊。”
我瞠目瞪着他。
面临政权更迭的紧要关头,站错了队就是杀身之祸,这种事能随随便便的决定么?
见我吃惊不语,他笑得更放肆了,“不是已经是我的人了么?就跟着我来罢。”
马车在二皇子府邸大门停下,随即两人通报进了门。
管家态度殷勤的上来招呼,把我们带到偏厅坐下。
这时候,后面走上来一个小厮,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管家脸上显出一个相当古怪的表情,过来对莫炎道,“大司马大人,二殿下有要事在身,请稍后片刻……”
偏厅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呻吟。
大约是隔得远,听不大清楚,但只要听到那甜腻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似的声音,很明显二殿下眼下正在做什么“要事”。
管家的脸色顿时尴尬不已。
莫炎倒笑了。他爽快的挥挥手,“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二皇子出来就是。”
我坐在座椅上,听那诱人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过来,夹杂着喘息,渐渐变成了难以忍耐的低泣,不禁皱了皱眉。“这就是你要投靠的二皇子?”
莫炎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这个主客都没说什么,你这个陪客说什么。”
他看看我,把没有动的茶杯往我这里一推,“喝茶。茉莉茶,清火气。”
我狠狠瞪他一眼。
不多时,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也低了下去,突然一声尖叫。
过了片刻,偏厅的门被一下拉开,莫都神清气爽的跨进门来。
“那个小妖精刚才偷偷跑过来,花了点时间应付一下,大司马不会怪我吧?”他笑道。
莫炎笑着站起来,“怎么会,这点小事而已。”
莫都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又转回莫炎身上,“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有一位客人想要和两位见一见。”
“哦?”莫炎道,“不知是哪位贵客?”
莫都神秘的笑了。
然后他对外面扬声道,“请那位大人进来。”
静了片刻,有脚步声轻微的响起,停在门口,两旁的守卫恭敬的推开了门。
依然还是那袭黑色的狐裘披风,遮住了全身,披风竖起的领口盖住大半边面孔,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眼睛。
我的心里蓦然一震!
“我是涉孤。”
那个听过两次的声音低而柔和,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后他揭开了披风。
身材纤长,却异常的消瘦。那张清俊的面容微笑着,也带着病后的苍白神色。
我和莫炎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震惊。
涉孤这个名字是大陆上的一个传奇。出身于狄支国那个公认的蛮荒之地,他却不知从哪里修习了一身惊人的医术,在大陆各国几年游历,妙手回春,救活了无数生灵,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被世人尊称为“医圣”的人物。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涉孤微微的笑了。
他的目光转回莫都身上,优雅的欠了欠身,“二殿下,这次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好的消息。您准备先听哪一个?”
莫都笑道,“先说那个好的吧。”
“好的消息是,尊敬的皇帝陛下在得知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之后,终于打算立嗣了。”
莫都的眼睛里闪过奇异的光芒,“真是好极了。那坏的消息又是什么?”
“坏的消息是,”涉孤语气平淡的道,“就在刚才,圈禁中的大殿下被陛下提前特赦了。”
莫都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了。他沉吟着,站了起来。
“不能再拖了。”他对莫炎道,“我们到外面去。”
莫炎点点头,跟他走了出去。
涉孤目送他们走远,却没有跟上。
“你不去么?”我问道。
他似乎没有听到似的,半天不说话。
在我准备独自离开这个偏厅的时候,他却几步跟上来并肩同行,依旧是低而温和的声音。
“本来二殿下是不会邀请你过府的,是我说想见你一面。”
我惊讶的望着他。
他侧过头,微笑了,“在这里过得好么,昭殿下?”
旧日的称呼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冲入耳中,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深吸了口气,“还好。”
“是么?”他淡淡说着,拉起了披风,重新遮起自己苍白消瘦的面容,“我是医者。我看你的气色间有悒郁之色,应该是过得不大好罢。你这几天是不是都睡不安稳?”
我沉默以对。
两个人安静的走出一段路程,“其实我见过你一面。”他突然道。
“两年前,我曾经游历去易水一次。正好那次你刚刚帮助邻邦的厥目国击退兀兰的进犯,我见到你带兵凯旋入城的景象,印象非常深刻。”
我只能苦笑。两年的时间,还不足以物是人非么?
“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干什么?”
他微微一笑。还是很温和的语气,口吻却没有征兆的犀利起来。
“怎么,才来临川半个月,昭殿下的满腔意气都消磨尽了么?”
我霍然抬头,“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了么,我是涉孤。”他微笑着鞠躬,径自离去。
望着他瘦削的背影远去,眼前明朗的景色也似乎渐渐的迷离起来,拢在薄雾之中,拨弄不清。
“其实你早就暗中投效莫都了。是不是?”
回府的马车上,我这样问道,语气却是肯定的。
看到了莫都对他的亲近态度,突然又回想起水牢出来的当日在马车里听到的种种细节——那日直接驱车去的地方,想必就是二皇子的府邸。
莫炎扯了扯唇角,算是回答了。
然后他突兀的问了我一个问题,“伤了大皇子的当天,你有没有觉察到一些异样?”
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了当天的情形。“确实有些异样。”
他的眼神立时专注起来,“说说看。”
“头晕目眩,思绪变得混沌,就连出手都失分寸。”
想起当时,若不是最后一刻勉强清醒了点,那一刀再划深下去,只怕莫极就当场死在我手上了。
靠在后座沉默了许久,莫炎问,“那天跳舞的篱真后来是不是一直在你们旁边?”
“是。”我有些诧异。“你知道他的名字?”
莫炎有些嘲讽的笑了。“他可是有名的很。”
他突然转过脸,“不管你跟他以前什么关系,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身上的香气不正常。按你的说法,大约是迷香一类的东西了。”
我冷冷道,“你是说表哥他会害我?”
“看起来不像会害人的样子?”莫炎蓦然冷笑一声,
“咬人的狗不叫。记住,他是二皇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