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捏着玉石,转动着反复观察。王吉没有见过世面,当然也看不出玉的好坏。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在进行茫然的思索。
王吉一直生活在宁静的山村里。突然看见一个精壮的汉子满身是血,临死前托付了一块玉,然后笑着死了,——这情形怎么想怎么诡异。
王吉一直想到外面看看。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孜孜不倦的攒钱。现在机会找到他,他却害怕了。
近几天总是心里不安,觉得周围不对劲,仔细观察又看不出异样。一边笑自己经不起事,一边更加恐惧。因此,看到孤身一人站在路边握着剑的陌生人,才不由自主的过去搭讪,除了想赚些路费,也想路上做伴。谁想这么晦气,遇上的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叛军。
幸好甩掉他了。
刚才的奔跑激起的急促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被十几个凶神恶煞似的大汉拿着棍棒追打的情景让他心有余悸。
这东西到底是个祸根还是个宝贝。
到底该扔掉它,还是留着。
反复思量着,贪心和恐惧相持不下,最后想到被打烂的货物引起的心痛占了上风。
——竟然打碎我的货物。一定要留下这块玉作赔偿。
这么想着,王吉精神十足的跳起来
住在鹿鸣姓钱的人,找到他就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金。
会有多大呢?听说外面的人出手都很阔绰,也许比五福老板还有钱吧。顺着半人高的野草夹着的小路哼着歌走着,浑然忘了被追赶的恐惧,乐观到愚蠢的山民露出了白痴的笑容。
所以,当看到面前围逼过来的五六个高大身影时,连王吉也开始憎恨自己的贪心。
天已经黑了。因为怕被人追赶,特地拣着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周围草长得老高,即使死在这也不易被发现。
围过来的人谁也没说话,手里也没棍棒什么的。但直觉是更不好对付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着和那个客人相似的气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气息。
他们不紧不慢的围过来,赤手空拳,腰间挎着长长的刀剑。
冷汗浸湿了王吉的头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不能顺畅的呼吸。
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山民。
饶了我吧。想要什么都给你。
想这么哀号。却没有出口。
直觉,绝望的直觉,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这些人不会被说服。他们不会讨价还价。他们会在杀死他后,从他的尸体上拿走他们要的一切。他们,就是这样简单的生物。
——杀手。
这些人在逼近,没有表情,没有通常这种情况下应该显露的得意、残忍,甚至兴奋什么的。他们毫无表情,好像面对的不是人类,而只是待处理的货物。
就是这个感觉让王吉毛骨悚然。
恐惧在胃里翻腾着,抽搐着想吐。但是另一种感觉在肾上腺发酵,胀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上来。
该死。该死的。
——我不想死。
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掩盖了听觉的心跳声。
——砰!砰!砰!
后退。后退。视野里只看见恶狼似逼近的黑色身影。
踉跄一下。脚下有什么东西绊到了。
身体倾斜的同时,黑影发动攻击。
铁器的光芒在月光下闪出冰冷的弧线。由远至近。听觉忽然恢复了。铁器带起的风声不可思议的清晰,简直震耳欲聋。王吉大吼一声,拽出绊倒自己的东西,使尽平生之力迎上去。
疯狂的血涌动着。砍人的欲望在四肢百骸里叫嚣。
王吉舞动着被削得短短的木棍,嘴里发着无意义的“呵呵”叫声,血从额上留下,染红了鬓发和脸颊,看上去象鬼附身一样狞厉。
与此成对比的,拿着剑的黑衣人仍然从容不迫。两个人进攻,剩下的四个人,守在四个方向,无动于衷的观看战局。进攻的人手里松松提着剑,每一下进攻都那么突然、干脆、有力,其中一人的脸上甚至露出愉悦的笑意,仿佛遇到出乎意料的抵抗是件非常有趣的事。
——不。只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所以对手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王吉嘶吼着。血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失。力量也随之流走。
血污染了视野。
不甘心的怒吼,听来只是无力的呻吟而已。
仰天摔倒的时候,王吉看到了血色的圆月。那么冷酷的,恬不知耻的挂在天上。圆圆的,满月。然后,在下面——
有一个抱着剑的身影。
他有蓬乱的头发,普通的灰布衣裳,一柄长长的剑,还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衍康的武士图。
就象衍康画上走下的人物。
4 奎叶
那天象做了一个恶梦。被追杀,逃跑,遇到杀手,然后……记不清了。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看到的是梦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楚。问那个人,他毫不理会。
在梦里,他倚在血色的圆月下,怀抱着长长的剑,望了过来。
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竟然出现了混合着憾恨和悲痛的神情。
然后那些黑色的杀手们齐齐退后几步。
“大…人……”
出现在他们脸上的,是惊恐吗?
——真是荒唐的梦啊。
更荒唐的再后面。
六人合击,剑光同时在月光下乍起,象盛开的六瓣花,结果只见那人挥动了青光,只一下,就结束了。
六人栽倒地上。
那人独立在中间。
站在圆月下,静静俯视着他。
不管这梦的真假,至少他王吉的性命是实实在在保住了。醒过来后,王吉摸着脸,确认自己还活着。
离火稍远的地方,不知名的客人斜背对他坐着。
王吉身上的伤都被处理好了,即使以猎户挑剔的眼光看,处理得也相当好,而且生起火,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伤者。王吉迷惘的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客人低着头,想来又在看那把不离手的锈剑吧。
客人好像有所感应,回过头来。“不要乱动。”他不耐的皱眉,态度可称不上好。
没人这么教训过王吉。王吉恼怒的拧起眉,突然发现自己不怕他了。这样子的客人虽然不讨喜,可要比冷冰冰的模样强多了。
“那什么……谢谢你。”
客人有些愕然:“不用客气。”说完就往火里填柴。
想到自己悄悄逃走,把对方甩掉,结果又被人家救了,王吉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用不着对我太好。其实你也知道,我是故意甩掉你的。俺是山里人。听说你杀过人,又是乱党,心里害怕,才想法甩掉你的。你……”心里一急,山里人的口音就出来了。
“不要紧。”客人也没抬头看他,可好像读出他的焦躁,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的话。客人不会抚慰人,短短三个字却让王吉定下心。
“我叫王吉,客人呢?”
“睡觉吧。”
“客人?”
客人考虑了一会,拗不过王吉的坚持,只好回答:“奎叶。”
“很好听的名字啊。奎叶。”
……
※ ※ ※ ※ ※ ※ ※ ※ ※ ※ ※
“你叫奎叶吧。喜欢这个名字吗?”
“是的,老师。”
“你就叫志焕吧。”
“是,老师。”
……
火光里映出谁的面容,回荡的又是谁的声音。
“叫叫我的新名字吧,奎叶。”
“崔志焕。崔志焕。”
“听起来很神气吧。我觉得,至少比奎叶神气。”那长兄一样宽和的人露出有点淘气的笑容。
他反驳:“胡说。李奎叶。李奎叶。你听不出来吗?这才是最好的名字。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武士的名字。”
回答他的是非常爽朗的笑声。于是他也笑了。
他们并肩躺在草地上,空怀着大志。
直到现在,也记得那草地的味道,和风吹过面颊的感觉。
他们一个来自南方,一个来自北方,都是不甘于小小的士兵,寻求着理想抱负的青年。他们都选择了清风明月,于是相遇了。
“我们的队伍总是跟着清风明月这个称号。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号?这是因为老百姓期待我们建立一个人人都能迎着清风看明月的太平盛世。”入学第一天老师这么说。
清风明月是类似讲武堂之类的地方。开设它的是著名的退役将军施因。当时叛乱四起,虎视眈眈,各地军阀势力坐大,日成割据之势,朝廷却醉生梦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贪官污吏。忧心于朝廷的出路,施因开设了清风明月,希望能培养一批有才之士,把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施因抱着这个希望教育学生,传授为人的道理,国家的理想,和各种武术技能。
奎叶和志焕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李奎叶。
崔志焕。
当年清风明月里最常被提及的名字。
被老师、同学亲切的叫着“奎叶”“志焕”。的确是非常好听的名字。
但是却被那样湮没了。一个被湮没在血迹里,一个被湮没在黄土里。
这两个名字是施因的骄傲。因为代表了他最好的两个学生。他们没像常见的情形那样互相嫉妒,反而出人意料的成为最好的朋友。
奎叶是个孤儿。大概和这有关,有些偏激,但是个性豪爽,很好相处。
志焕则来自南方,虽不是出身名门,家境也很好。是富有君子风度的人,非常谦逊温和。
他们和其他同学处得也很好。清风明月里始终具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气氛,同学之间很少发生嫉妒的事,彼此十分友爱。
不管什么比赛,经过层层淘汰后,最后场上剩下的,总是这两个人面面相对。最初吸引住彼此视线的,可能就是这种对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吧。
他们对彼此的好感与日俱增。在志焕救了奎叶后终于达到形影不离的程度。
在清风明月学习期间,每个人都会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类似实习。这些任务多是军方下达的。有时是获取情报,有时是暗杀。大多数没出什么岔子。但是有一次却发生情报泄漏,派出去的学员意外的遭到埋伏,奎叶就是三个学员之一。奎叶杀死目标后,同行者已经一死一伤。扶着受伤的同伴逃到江边,终于被追兵追上。被箭射入江里,自料必死的奎叶,就是志焕救起的。
他在窒息的昏沉中,看到的是劈水游来的志焕。
他在伤重的昏迷中,听到的是志焕呼唤他的名字。
而在他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志焕的问候:“感觉好点吗?”
奎叶不能回答。因为看见不远处同学的尸体。“他死了吗?”第一次面对同学死亡的奎叶喑哑了嗓子。
志焕回答说:“他一定回家乡了。”
“在我家乡夏天常见到草鱼。你知道草鱼的习性吗?它们知道回去的路,这是它们的本能。我也一样。我将来一定会回家的。——你也一起吧。”
同学的死亡在志焕脸上投下阴影,但是志焕仿佛听到了奎叶心里的自责,温和的开解他。那种善良宽容的神情,是好胜的奎叶无法抵御的,在挣扎许久后,终于低头接受了志焕的好意。
5 契约成立
“奎叶,睡得好吗?”
“……”
“你昨天好像没睡着的样子。有心事的话讲来听听吧。”
“……”
王吉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小心的试探着。无奈叫奎叶的人恢复了石雕面孔,什么反应都没有。
“昨天告诉你的事,你怎么想?那块玉很值钱吧?”王吉昨天把玉的来历一五一十说出来,但是没有得到指点。
奎叶终于微微抬起头,从石雕状态中解除出来。
“是块好玉。不过不会是大价钱。”
奎叶说话一向少,但感觉很靠得住,寡言的武士投过来的目光,不像大多数人带点躲闪或者掩饰什么的,好像强到相当程度的人无需掩饰什么,简洁而直接。可惜的是,并不知无不言,对王吉关心的事也只吝啬的回答了一半。这好像是有阅历的人的通病。王吉无奈的在心里抱怨着,同时不死心的继续观察武士的表情,企图看出什么来。
是块好玉。但不是大价钱。王吉在心里重复着得来不易的答案。大价钱指多少呢?二十两白银?五十两?或者值一小块金子?
是块好玉。但不是大价钱。客人是不是暗示着这块玉不值得这么多人来杀他?哎呀,莫非另有隐情?如果拿了块并不怎么值钱的玉,却要陷入和价格不相符的大麻烦里,岂不是太不划算?
头脑里瞬息掠过恐怖的故事。从乡人们茶余饭后听来的故事,这时统统变做长着翅膀的妖怪,在他脑子里发出“吃吃”的笑声上下翩飞着。故事里接触到秘密的倒霉鬼的命运,自动套到自己身上,转眼间好像看到自己的死相,凄惨而难看。冷汗从全身各处冒出来,没想到人体可以流这么多汗出来。
王吉想去鹿鸣。杀手既然找上门,躲也躲不过去,还不如索性去鹿鸣,说不定逢凶化吉,还能小挣一笔。王吉转头看奎叶。
不远处的武士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腰间悬着刚买的青剑,手里仍然握着那把锈剑,那姿态好像无惧于任何人任何事,就在自己不远处,带着强者的悠然无动于衷的坐着。
在王吉的眼里,潦倒的客人好像成了镀着金身的罗汉像,只要供奉上香火钱,不,只要供奉上诚心,就可以为他摒退灾星,把小鬼们踩在足下。
但是,客人的心是很硬的,难怪,他是杀人不眨眼的乱党。
不能求他。求他一定没用。
要让猎犬捕羊,求它是没用的。引诱,要靠引诱。
——拿什么引诱呢?
奎叶很穷,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但是他好像不在乎这个。猎犬可以用吃食作奖赏,但是吃的用的,这人都不在乎。好像也不在乎钱。听他谈玉价钱的口吻就知道。就事论事,无味的很。
而且,他王吉又有什么可以作引诱的呢?他钱很少,也没别的特别的本事。也一点不了解客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习惯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想想,好好想想。不能放弃。
天快黑了。
王吉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完了。天都快黑了。杀手又会出现,可是他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
不停的在心里哀嚎着,好像丧钟不停回响。王吉的脸色忠实地变幻着色彩,最后定在青色。
客人注意的看了他一眼。
破天荒一下午没说话的山民没注意自己的异常之处。死亡的景象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智。但是他敏感的觉察出客人的目光。
——他为什么看我?他是那种什么都不理不踩,杀人像切白菜的人,为什么会特意看我一眼?
没有理由。
——难道他也想杀我?他烦了,或者像故事里说的一到天黑就想杀人,要么也想拿走那块玉?
——不对。不对。那么是不是他要走,他想一走了之,不管我死活?
准是这样。准是这样。
“奎叶……”颤巍巍的声音。
奎叶闻声抬头,目光对着他。
王吉在心里悲叹着。看这个人,连抬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与众不同,食人虎才有的那份自在,学也学不来的神髓。如果他能有一半本事就很满足了。
奎叶看他发呆,没一点不耐烦。这人兼具雪亮的眼神和沉着的风格。
“那个,你是不是要走了?” 在心里自悲自叹完了,王吉带着侥幸的希望挣扎出这一句。
奎叶稍稍沉默一下,然后回答:“不是我走,是你走。”
小小的希望还没有燎原,就被残酷的下一句打得火星都不剩。王吉张大嘴,吃力的理解客人兼恩人的意思。
他不走,让我走。
也就是说,不想和我在一起,把我扔掉自生自灭。而且他还要我的车,让我两条腿走着回去,他坐着车游荡。
欺、负、人。
希望破灭的怒火是可怕的,何况还是这种婉转曲折的破灭过程,再加上自尊被践踏的反弹,昨天恐惧的后遗症的爆发。
王吉的眼一下子变成赤色。
王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天星斗。又多又亮。
不对。
脑门一头冷汗,人也猛地坐起来。
“奎——唉呦!”
头好痛。背也痛。
一只手伸过来,凉凉的什么东西涂在痛的地方,痛的感觉减退了。
“好点吗?”
王吉猛地回头。
一张熟悉的脸,苦笑着看他。
那脸上还有一块浅淡的青色。
“咦?”疑问的上升尾调突兀的消失在空气里。
记忆里自己好像非常生气,然后扑了上去,然后……就记不清了。可能是…自己吗?但,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打中?
对方在他直愣愣瞪着乌青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了一下,好像也觉得不可思议,微微带点窘迫,自嘲的苦笑了。
仍然是那张看了两天的面孔,但已经不是石雕了,这样的奎叶意外的感觉亲近,甚至觉得打到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那一闪即逝的窘迫,露出了奎叶隐藏的直率天真的另外一面。
“怎么回事?我…打到你了?”小心翼翼的察看奎叶脸色,但心里并不真的怕他。
奎叶含糊的咕噜了一声,看样子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看起来也不怎么厉害嘛。王吉在心里小小的得意一下。偏偏追问下去:“那个,我打的你……疼不疼?”
对方呼地转开脸。不加理睬。
王吉再次在心里小小的窃笑一下:“我帮你搽药吧。”
自作主张的拿起别人的药,伸手要撩开对方的衣服。
对方终于忍无可忍。腾地闪到两步外,压着火气道:“叫你去买饭听见没?想饿死?”
王吉愣住了,两秒钟后浮现出笑容,几乎是以小人得志的嘴脸伸出手,用平生最泰然从容的态度说:“钱拿来。”
对方哑了两秒,随之回答:“我救了你的命。”
没钱是吗?王吉笑眯了眼睛。赶在对方发怒前拍了拍巴掌,清清嗓子:“这样吧。我雇你当保镖。你的食宿我负责了。”
新保镖在身后尽职尽责但不情不愿的跟着,王吉拎着钱袋走在前头。
——原来他不是要扔下他,而是要他买饭。
——原来他不是滥杀的恶魔。
王吉悄悄回头看着他在保镖脸上留下的杰作,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月色正好。
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6 两个人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