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侧靠在软垫上,坐在车中风朔烈将车帘拉开一角,眯着眼打量着离陌的热带型风景。基本而言他对环境没什么要求,但是热带中的各种剧毒的动植物比别的类型的地方的凶禽猛兽要厉害得多,就此而言,他比较喜欢别的地方。
车进了山林大约一里左右,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将车交给他,顺便告诉他泉争的方向。
懒洋洋的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风朔烈对于赶路并不着急,有一下没一下的确认行进方向,车子的边角上挂了几束艾草,这样蚊子就不会来骚扰他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在身上也放了几束。
和上次去过的离陌与津、越交界的森林不同,上次的那个地方还保留着一些温带的地理特征,这次他走的路程是相当崎岖的,沿着离陌南北走向的云屿山脉是整个大陆上最长的山脉,海拔倒是并不怎么高。
驱车走过一株半人高的兰科植物旁,肥大多汁的巨大花瓣上洒遍了色彩斑斓的圆形斑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只眼睛。这里的植物是纯粹的热带丛林植物,也许是地理条件的独特,丛林与外界存在着明显的分界线,一进入云屿山脉的范围,气温就比外界上升了好几度,而且变得和梅雨季节一样潮湿。
高耸入云的树木,宽阔碧绿得发油的叶子遮天蔽日,阳光从空隙间丝丝缕缕的洒下来,星星点点,交织错落,如同某些博物馆中的红外线警备装置。片片金色阳光中是各种造型奇特的植物,五彩缤纷,色彩鲜艳张扬,有些藤条更是张牙舞爪的挂在树干上,在风中微微飘荡。很美,但是也很危险。谁也不知道接触的瞬间会不会缠上来,也不清楚他是有倒刺还是会分泌强腐蚀液体让人体很快的被腐蚀掉。还有树根旁鲜艳的菌类,以及隐藏在这片丛林中的各种毒物与猛兽。所以在云屿山脉行走,最好是当个过客,什么都不要碰才最安全。
正因为云屿山脉危机重重,离陌国的人才不敢进入这个丛林,也不会派人进去里面搜索,逃进这里的人相当于是跨进了棺材,没有再追杀的必要了,而风朔烈选择这条路就是看中了这点。
刚历经过躲避追查的他不想再来一次那样的经历,那太乏味了,而且看来看去都是那些阵仗,还不如这片他从未来过的未知领域来得有趣,就算后有追兵,也可以利用这天然的资源来解决。
洋洋的靠着车门的木架,对着这一番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般的景色并无太大感触,漆黑的头发用墨绿的发带绑在脑后,定瓷一般洁净素雅的脸庞泛着困色,无损那生错了年代的韵致。
随着马车的节奏,他的头一点一顿的摆动,一点儿也不担心周围的斑斓植物。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放心将带路的事情交给拉车的这匹棕色的马,那是因为当时他去买马车和马的时候,马厩里的马都站得好好的,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只有这匹马,一见到他就停下饮水,装模作样的转身站到角落里睡觉去。这么一匹懂得趋吉避凶的马怎能错过呢,它不想被选中,风朔烈就偏要买下它,这里面除了这匹马有灵性之外,也体现了风朔烈有仇必报的个性。
虽然没有地图,也从来没有来过云屿山脉,但还好他身上还有多功能的太阳能手表,既可以当武器,也附加指南针的功能,还可以当小探测灯。不过现在有夜明珠就用不到这个功能了。而泉争是在整个大陆北部的大国,只要方向大体不便,总会到达泉争的。
--见了沁碎,要不要送件礼物给他呢?反正玉玺我是用不了的,扔给他们好了。唔,夜明珠有两个,送澜沧一个好了,他和这种西比较配,前提是他不会认错人。
从宫中带出来的东西他全没带在身上,除了一颗夜明珠之外,其余的东西都在车中。
另一颗夜明珠和翡翠盒子在车轮的转轴横木中,盒中填满了碎布,玉玺放在车厢底板夹层中,而那把匕首则装在马车套向马匹的横木里,木板一推就能抽出,其它零零散散的玉器宝石都藏在了车轮里,这辆马车早就超过了他的原有价值。
所有暗格都是精心设计的,掩饰功夫做得很好,不是当事人根本就无法发现,而且为了护航,他还专门施展了美人计,将五官打造得细腻精致,顺便掩盖自己的真面目。
想象就郁闷,他前世当什么不好,非得是个知名度曝光度极高的皇帝,而且还是个强国,害他现在像老鼠似的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明明不是他的错么。
当风所列昏昏欲睡任由那匹棕色的随处可见的唯一特别的是额间有一簇暗红色的马拉着车走在潮湿的热带雨林时,明处的离陌国王暂时抛下了皇弟被杀一事,也不顾丛林的危险,派人到处寻找被偷的玉玺,暗处的翔宇国埋伏在离陌的探子也都运作起来,探查风朔烈的下落。
"虽然离都的城门四处戒烟,但这难不住风朔烈,他可能已经出城了。"
曾一度和风朔烈在重兵把守的城门瞒天过海的沙映幽相当了解他的手段,用人皮面具或粗糙的易容术容易产生破绽,而他改变外貌的方法很匪夷所思,比如故意连续吸食大麻而造成的精神委顿,身体消瘦,或用女儿家的东西脸上涂抹等等。
"我也相信他出城了,问题是他的目的地在哪里?"
在桌上摊开地图,狄休穹也见识过风朔烈的手段,当然不会认为一扇城门就能关住他。
"反正他不会去翔宇的!"
经过一天多的相处,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多少缓和,不过对于初次见面时的情形要好多了。
"他也不会去一些小国家,当然更不会继续留在离陌。"
低头仔细端详离都周围的环境,看了许久,深不见底的眸中有着幽幽的光。沙映幽瞪了他一眼,也站在地图边研究风朔烈可能走的路线。回想一路上风朔烈的疯狂行为,在结合四周的地形,符合他个性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地方了。
伸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他略有些无奈的开口。
"他应该是沿着云屿山脉去泉争了。"
"你是说那个云屿山脉?这可能么?"
冷静自持的目光中有徒然剧烈的震动与敬畏。狄休穹也听说过那片相当于死亡之地的危险丛林,虽没有去过,但那么多的传言和进去后就没再出来的人已经将那变成了传说之地。
"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地方会吸引他?"
沙映幽原本清朗的声音也变得自暴自弃了。
"该死的,他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
回想起从离陌边境来到离都一路的惊险旅程他就要脱力,真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活着到京城的。
一路上劫富济贫、拔刀相助是小事,他为什么要顶着猥琐的样貌去抢绣球,还仗着自己的本事抢到了,那副样子人家小姐当然不愿意,还差点闹到官府,幸好后来顺利解决了。还有,他没事去男圈跳舞干什么,结果名声远扬招来江湖中的麻烦人物,最后只能借假死来脱身。再有,他大闹赌场差点抽不开身。每到一个城镇就要舒解压力似的大闹一场,幸好用的都不是他原本的面目。
别人跑路都是静悄悄的,唯恐引起别人的注意,而风朔烈却一路轰轰烈烈,唯恐天下不乱。他实在是很怀疑自己是不受受虐倾向,为什么风朔烈惹出那么多的麻烦他都没有选择离开。
"他要是安分,他就不是风朔烈了。"
讥诮的嘲笑他的抱怨,狄休穹也认定风朔烈唯一会走的就是这条路线。为了追上他,狄休穹立即找人做长途跋涉的准备。因为暗部的表面身份是玉器商人,所以如此大的动作也不会招人怀疑。
在风朔烈进入云屿森林的当天下午,一辆玉器商外出采购带着下手和丫环的马车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向离都西面的云屿山脉前进。
章十五
日渐西斜,森林中的光也变得微弱,本就晦暗的空间变得更加诡惑迷离,丛生的枝叶招展,不时出现在眼前。
离水跌宕,传来遥远雄浑的回荡声音。
也不怕林中是否还有其他人,风朔烈将夜明珠吊在车盖下,白亮柔和的光自布袋镂空的小洞中流泻出来,一晃一晃的,像是深夜行走的马灯,悠悠晃动,闲适安定又寂静。
走了将近一天,他发现丛林中很少能见到白色的植物,大都是嫩黄、暗红、诡蓝、魅紫以及大片大片的油绿,幽异的空间。
在取名为"暗岚"的马身上挂了些驱虫的药草,风朔烈相信它的能力,钻进了车中将帘子的四个角掖好,窗子部分的药草到可以阻止虫子的进入。车厢中基本上只放了三样东西,换洗的衣物,路上的干粮和零嘴,其中暗岚需要的粮草就占了大半空间,以及在丛林中必不可少草药。
反正那堆草的功用不会损及原有的功能,他就充分利用这堆有取暖功能的草堆当软垫,躺在上面向外望,闪动的窗口景象让他更加昏昏欲睡。
丛林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安静,也许是还在外部的关系,植物虽然诡异,但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是不会主动找上门的,何况领路的是一只会回避危险的感应力极强的动物,一路走来没遇到什么危险。
一阵轻微的震动自手腕处传来,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了。他一觉睡了将近12个小时,难怪觉得肚子特别饿。
坐直身子,风朔烈在一旁顺手捞了一包干粮放在嘴里啃,感觉车子还在晃动赶紧看了看方向,大体没变过才安心得掀开窗帘对着身为苦力的暗岚散漫的喊道。
"暗岚,休息一下,明早再走。"
回应他的话,那匹马果然停了下来,昂起头甩了甩,风朔烈发誓那匹马回头时在嘲笑他。
"呐,暗岚,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什么吃的,你就先将就一下这里的野草吧,省得以后没东西吃,而且这里的草看起来不错的样子。"
嘲笑他?也不想想谁才是主子,别以为带路权暂时交给它就可以这么嚣张。
这边厢安然无恙,那边厢就相对比较精彩了。
碎云比较好动的坐在马车外面,对四周的怪异敬畏的同时也带有深深的好奇心。伸手摘了一朵嫩黄的花朵后,一条肥大多汁的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搭在她的肩膀上,立即将她向后拉扯,那是可怕的热带吃人植物。在旁边的淅雨倒抽一口气,抽剑砍断了那两片已经搭在她肩头的叶子,那植物的其它叶子一起缩了回去,在叶子收缩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类似鬼叫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
查看那绿色植物接触过的地方,生有吸盘的叶子分泌出的液已经让衣服消融了大半,幸好还没接触到皮肤,心有余悸的碎云不禁开口询问。
"是噬藤,你摘了它的花那藤条才会攻击你,不然它不会主动出击的。"
瞥了一眼,沙映幽淡淡地说道。明明是平常的语气,听在别人耳中总觉得带着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
有疑问的是坐在前头当车夫的淅雨。当初见到沙映幽时她也是一脸疑惑,但她好歹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自然也明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因为我来过。"
若无其事的扔下一句话,他没有再多谈的意思闭上眼倚在门边,杜绝一切好奇的视线。
他的确是来过这里,只是这里还算不上什么危险,越到里面就越凶险,而且越毒东西体积也越小,防不胜防,逼得他只好抽身离开,改道去了翔宇,才惹出后来的那么多麻烦。
第二天的路程和第一天差不多,只是有的地方湿气更加浓重空中隐约的可见白色的雾气,透射而来的阳光变得稀薄,爬藤类肆意扩张领地,纠缠树干。
继续北行的风朔烈依旧顺着马的步调走走停停,不在意身后可能会有的追兵,悠哉的步调比郊游还要惬意。
虽然他并不在意这些,但是从空中俯视的话,可以看见风朔烈一马当先的向丛林深处前进,狄休穹的马车跟在后面,按双方的速度大约只要半天时间就能追到了。另外,还有齐凌渡他们的军队从侧面向前两方逼近,以及最后出现的从泉争方向进入云屿山脉的不明人士,这回向来渺无人烟的森林要热闹上一回了。
闭眼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在林间的幽幽光影中,偶尔有风吹动墨绿的发带拂过细致的脸庞,在这幽绿的场景中竟似不在人间。
就在如此悠闲的时候,车前的马突然神情紧张了起来,似乎空气中有什么让它觉得不对劲。感觉到变化的风朔烈睁开双眼凝神细听,没听到什么声音,但他相信暗岚的直觉,还是先走为上。
不过就动力而言,风朔烈只有一匹马,再加上一车的东西,暗岚的负担不轻,而狄休穹那边虽然有四个人,但是拉车的三匹马却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再加上沿着风朔烈留下的痕迹全速前进,就算风朔烈加快速度也拉不开距离。
而对于身怀内力的狄休穹、沙映幽等人,风朔烈驾车移动的声音已经隐约可以传入耳中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作为本地人的离陌军队虽不大会去云屿森林,但也有几个胆大的去过,行进的速度是所有人中最快的。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一张网悄悄的来开了变故。
风朔烈的心情很郁闷。
自打他听到车子行进的声音起就很郁闷了,地上的杂草枯叶堆积得很软,但是车子前进时碰到压到的树枝的声响还是能通过空气传播的。
所以当他听到声音时,也就意味着别人发现了它的行踪,而他郁闷的并非这点,他郁闷的是自己的能力变弱了,居然因为这里是无人敢来的区域就放松了警惕,忘记了他敢来别人就为什么不能来。
不知道是哪边的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来是躲不过了。
打定主意随机应变的风朔烈却不曾料到最先和自己招呼的是一柄剑,而且还是自己当初从翔宇皇宫中偷的。脑中思考这个问题,身体的反应也不含糊,微侧身,斜挥手,软剑缠上软剑,两股相当的力量拉扯成静态。也许是没有杀气也没有内力的原因,那只刁钻的马依旧在安分的拉车。
"哟,映幽你来啦!"
一见到剑就认出他身份的出逃者笑眯眯的打着招呼,语气神态中不带丝毫愧疚,如果上天再个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恨恨的瞪着势均力敌且笑得没心没肺的风朔烈,沙映幽就一阵气恼。收回剑挤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当然是因为这条路最快最便捷!"
扫了眼身后徐徐靠近的马车,风朔烈洗去脂粉的脸上挂着看不透的笑。
"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
"不知道我还会走吗?"
理所当然的反问让沙映幽哑口无言,而真正想问的问题却始终没敢问出口。风朔烈却没注意他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沙映幽现在的态度已经让他解除了警报,他的注意力权集中在沙映幽深厚的狄休穷身上,似笑非笑的比拼耐心。
毫无惧色,有着阳光的气息和高傲的眼神,即使在这片阳光也很难渗入的丛林中也灿烂的让人目眩,第一眼见到那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因灵魂的不同而展现出与自己截然不同风貌的人时,狄休穹就发现自己的心有片刻的震动,无关爱恨,只为此时的风月无边。
两辆马车渐渐接近中,原本接下来应该是虽不令人感动但也能说是平和的相会,但是暗岚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气氛而烦躁起来,连带的也惊动了与人对峙的风朔烈。
"还不快跑!"
冲着后面的狄休穹一吼之后,他就示意暗岚放开脚,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因为他对身后的追兵身份音乐有了概念。不论是他还是狄休穹,被抓到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摸不清情况的狄休穹反射性的跟了上去,反正优势还在他这边,跟过去看看也无妨。
惊动安澜的是离陌的军队,大约五百来人的出发队伍,现在大约还有三百左右。人多并不一定好,在这样的地方,人多反而容易触动植物,连带的连累身边的人,也就是说,那两百号人都成了这座绿色岛屿的肥料,并非人为原因。
领队的齐凌渡追着他们的痕迹率军准备包围上去,但在准备收网的时候被他们逃了出去,很不甘心且不死心的带着骑兵追了过去,已经认定玉玺在他们身上的齐凌渡准备赶尽杀绝。至于他为什么认定那些人是偷玉玺的贼,那是因为一般的罪犯是不会为了躲避而跑到这个不归林,但他也没想到来这里只是因为风朔烈想见识一下不同的风景而已。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马车颠簸着一路向北,暗岚狂奔时也不忘避开危险地带的做法让风朔烈甚感欣慰,犒劳他的上等饲料果然没有白费。
"为什么突然要跑?"
不明其由的沙映幽不懂就问,已经将和对方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了。
"因为再待下去会有危险。"
两手虚握缰绳,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是由马来带路的。
"你怎么知道的?"
"它告诉我的。"
颇自豪的指着前面领路的马,风朔烈觉得自己可能会因此而爱上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