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次去东宫看无双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端碗喝药了。
抬头见我,那苍白的脸竟有了一丝血色,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下去。”他吩咐着伺候医药的宫女。
空空的房内只剩下了我俩,我能感到原本僵硬的空气开始软化。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剑伤。”他有些急切的向我招招手。
我慢慢的走过去,自从那次御花园和李世玄的一番对话后,我简直不敢离他太近。
季无双轻轻解开我的衣襟,修长的手指抚过那红红的痕迹。
“还痛吗?”
“不痛了。”
一丝笑容浮现,手指又划过我的眼皮。
“你的眼肿肿的,怎么了?为我哭的吗?”他还有心情说笑。
我只是无言可对,抓住了他的手,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是一心挂念着我?
“别哭,别哭,你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无双强打着一份轻松,为我抹泪,“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替你出气!”说着,他竟摆腿下床。
我拦他不及,他扑通一声跌落在柔软的青浦上。
悉悉梭梭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啊,季公子,奴婢失职了,您没有摔伤吧?”
“季公子,您小心呀,奴才扶您上床休息。”
一阵纷乱。
季无双只是呆呆的坐在地上,他有些惊恐的看向我,流露着孩子般的脆弱。
“你怎么了,脚痛吗?”我慌忙搀着他的肩。
“子庭……”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脚都没力,我不能去保护你了。”
无奈之极,痛心之极,我的心顿时酸热难忍。
“无双,不会的,不会的,只是暂时的,太医说,你可以走路吃饭,你可以照顾自己,你可以——”我尽量克制着声音的抖动,无双用受伤的眼神噎住了我的安慰。
“我可以照顾自己,但已经没有了照顾别人的能力。”哀哀的强调令在场的宫女都红了眼圈。
我轻轻的搂住了他。
“我们永远可以互相照顾,永远可以在一起,无双……”
“好了,无双你该休息了。王太医说,你好得很快,你马上就可以下床行走了。”一个温和有力的声音突然插入,李世玄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走到了我们身边。
我让开来,李世玄温柔的将无双抱回到床上。
“这是你和我提起的《战国人物列传》,我找了来,你可以看着解解闷。”李世玄将油墨芳香的书本放到了无双的枕边,替他盖上了被子。
“谢谢。”无双低声说道,脸色恢复了平淡。
“子庭,你是应该多来陪陪无双,他养病寂寞得很。”李世玄半命令半玩笑的说道。
我默然置之。
“臣还要整理这几天的枢机房文案,暂行告退。”我行礼后,便离开了东宫。
回到寒庭宫,发现十四皇子正等在那里。
桌上一堆精美补品。
“早就想来看你,又实在害怕看到你奄奄一息的样子。不过一直探着你的消息,听说无甚大碍?”李世年笑着迎了上来。
“没什么。”我强装着笑脸。
“不开心?就不要笑了。对我用不着面具吧?”他仔细打量着我的气色,“你呀,抑郁伤肝。”
“十四皇子就会打趣我,我向来就抑郁!”我淡淡说道。
“胡说,你都不知,你平时的样子有多轻松,多招人疼。”他不满的纠正道。
“我还要去枢机房呢,一道出去?”我打断他的逗趣,吩咐宫女拿正式官服来。
“这段时间……子庭你能偷懒就偷懒吧,反正正好称病。”李世年欲说还休。
我责退了身边的宫人,拉他坐下。
“说罢,没有人了。”我亲自替他斟上一杯茶。
他微微笑道,“子庭,冰雪聪明如你,真是难得。”
“只是熟悉十四皇子你的神色罢了。”我抿了一口香茗,待看不看的瞟了他一眼。
他顿时呆住,过了一会才正色说道:“父皇的身体状况恐怕……太子殿下可能马上就要正式登基了,这时候的朝廷政局瞬息万变。你都不是任何朋党的人,犯不着趟这滩混水。总之,说多错多,做多错多,万一不小心得罪了新皇,就麻烦了。你借病好好呆着,也尽量少到太子面前去现眼,错不了。”
我磕着茶杯盖,心里的念头转了几圈,难怪李世玄都很少回东宫休息,原来,等不及要上位了。
“那,皇子你是那一派,那一帮的人物呢?”我玩笑的盯着他问道。
“呵呵……”李世年喝茶摇头,“子庭你如此通透,怎会不知?好了,我也要告辞了。”
我笑而不语,既然他不愿说,我也决不勉强。
“我送送你。”
“哦,那个,东宫住着养病的?太子的朋友?你见过吗?听说美若天仙,还是个男人?”李世年想起什么,好奇的问道。
“你如果想看天仙,怎么不自己去亲眼看看,我是不喜欢对人家评头论足的。”我回道,无双在哪里都太招人注目了。
“没什么兴趣。”李世年哈哈的摆摆手,“我只是觉得男人能好看过你吗?”
我脸色顿时冰冷起来。
李世年自知说错了话,一时间,脸泛潮红,讪讪道别而去。
我又有些悔意,不该摆脸色给他,宫里真心的朋友能有几个?一贯开玩笑都似如此的,只是……不自主的又想起李世玄当日的话。
我采纳了李世年的建议没有回到集贤院,只是去看看姑母和无双。
姑母的咳嗽厉害起来,只是听着我说东说西的,凤鸾宫里的莲花都凋谢去了,她执意让我将浮于塘面的花瓣网捞起来,埋在花圃的一片空地里。
“花飞花落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唉……咳咳……”姑母竟似有泪。
我忙拍抚着她的背部。
“子庭呀,你答应姑母,每年都来清理这片池塘的莲花,那些花瓣凋落后又不知会漂到哪里去,无依无靠的,可怜呀…………”姑母白皙的脸庞在长期的病痛中黯淡无光,唯一的亮色就是一对似笑非笑的眼,我则分毫不差的继承了这双眼睛。
“姑母……”我的轻呼掺着撒娇,“不要想这么伤感的事,我们去看小宦官们扎风筝吧。”
“好,好……”姑母痛爱的捏捏我的手,“不过,呆会我要去见皇上,你自己去玩吧,我要准备一下衣着了。”
“皇上的身体……不知安康与否?”我随口问道。
“唉……也是风烛之中了……子庭,”姑母仿佛想起了什么,“太子近来对你如何?”
“太子殿下一向都很照顾我的,姑母你不用担心。”我微笑道。
姑母沉思片刻,还是说道,:“他虽然是我的亲生骨肉,却不在我身边长大,对我尊敬多过亲密。但他的脾性我还是看得很准。他……早早立为太子,势力着实稳固,天下早晚是他的。看得出他对你有着防范之心,你万事要淡然处之,千万不要和任何党派势力走得太近,我怕,——”
我抓住了姑母凉凉的手,顽皮的笑道,“姑母还不了解我?我决不会和太子作对的,我对政治权力也无甚兴趣。”
“怕就怕即使你不爱权力,权力也会爱上你呀。”姑母眼里闪耀着一点忧郁的芽,我却很难听懂这句话。
果然,风起云涌在几天之后。
皇上恶疾无治,驾崩于翠微宫。几乎同时,民间广泛流传着天象异变,新君登位的说法。想来,李世年在江湖上的势力,在百姓中制造些气氛还不容易?
宫里却生出更离谱的谣言,说是八皇子花园里的芍药一夜之间却变成了牡丹。
八皇子一党,朝堂有外戚若干,都是一品大员,内有四五个皇子匡助,还有边境的几个节度使一向巴结,不得不视为太子登基的最大障碍,牡丹的胡话只是个引子。
果然,皇上驾崩的一天后,这一党的朋羽就开始发难。
首先是中书令魏大人提出对皇上病危之前,宫中曾有谋害皇上的事端,太子又极少侍奉在侧等等,马上又生出皇上的遗诏上有废太子,立八皇子的谣言。
西部两个节度使已带兵南行,据说是与八王党会合京都。
可是,虽然太子监国以来没有发展党羽,那一帮老臣却忠心维护太子的合法地位,想想,正统宗室法度还是深入人心。
更何况,那两个节度使根本没有进京的机会——他们在半路上竟双双遭人暗杀身亡。
太子安排了亲信去接兵,对数万人马赏饷犒劳。
没有了外来兵力的支援,八王党简直成了秋天的蝉,——叫嚣着等死。
大局即定,这次纷乱的结果就是扫清了李世年登基前的台阶。
我默默的观看着这一切,不作多言。
这晚五皇子夜访寒庭宫。
我本来和五皇子世庭一向交好,但近来介于他是八王党的人,我从不去拜访。
我打开了宫门,让宫女筹备了瓜果小菜。
“本以为,你会闭门不见的,已经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现在的心情简直是惊喜。”他老成憔悴的面容上笑得很真诚。
我微笑不语,向他举起酒杯。
“明日就不知是生是死了,来,干了这杯!”他痛饮了一杯。
“五皇子你言重了,先皇尸骨未寒,太子怎么也不会对兄弟做出过分行径。”我安慰道。
“好了,结果无甚紧要,只是来和你见见面,说说话而已,万一离开京都,来送行之际也不方便畅谈。”他开始用醉意的眼看我。
我亲自为他夹菜斟酒,“明知结果,为何还要冒险一博?”
“呵呵……子庭,那是因为权力这二字,你在云雾未开前,总觉得它离你太近。现在想起来,宫里那芍药变牡丹的谣言出自太子一党呀。他投下了饵,八弟就乖乖咬了上去,呵呵……”
“一醉方休,来,喝酒!”我又敬上一杯。
“哈哈,醉了,就……看不清子庭你了。”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一惊之下,酒杯跌落。
“吓到你了,子庭……。”李世庭既而捧住我的双手呜咽起来,哪里还是一向老成寡言的他。
“呜呜……子庭……宫里能有知己如你今生无憾……只是,不想离开京都,离开母后,离开……你呀……”
我从未见过男人哭得这样肺腑,一时楞在那里,也不推开他的拉扯。
“子庭——”月光下站了一人,面色不佳。
“无双,怎么是你?”我诧异不小。
李世庭醉哭得迷糊,抱着我不放,我哭笑不得,只好让我的宫人扶他回去。
“子庭——看看你最后一眼,我们……后会无期了……”他走前说道。
我还是不忍的握住他的手片刻,寂寂道别。
无双站在一边,表情僵硬。
“怎么了,你可以下床走动了?进来!深夜里露重水凉的。”我拉他如房内。
“不喜欢,别人碰着你。”他直直的看着我。
“他——是个失意之人,又是儿时好友——”
我的话被打断了去,无双吻上了我。
有力的吸吮着我的唇,我竟感到了痛。还是没有勇气推开他。
好久才肯松开。他的脸倒红过我。
“你喜欢他吗?”
我摇摇头。“只是安慰他而已。”
“嗯。”无双的脸色这才回暖,一丝羞怩的笑浮现。紧紧的搂住了我。
自从无双这次劫难后,变得特别粘我,都带着着些童真的依靠,我怎能推得开。
“今晚睡你这里好吗?”他兴奋的提出。
“我……晚上要去凤鸾宫,我姑母夜里唤我陪她。”我还是撒了谎,对于无双,哪里还敢走近?
“哦……”失望之余,他突然问道:“这皇宫里要有什么事吗?李世玄几乎从不回东宫,我都搬到舍人房住了。”
他对未来的皇上居然直称其名!
我只好告之他大概局势,并委婉的劝告他敬称太子。
“宫里的规矩真多,真臭!等我好了,就离开!”他不满的说道,又戚戚的看向我。
我只有避开他的眼神,难道又让我面对对他的伤害?
“我送你回去。”
“好。”
抬腿一进东宫就看到发抖的宫人和狂怒的太子殿下。
“无双,你吓死本宫了,深夜不知溜去那里?”李世玄奔到面前,眼里焦急遂减。
“去寒庭宫玩了,有什么奇怪?”无双不经意的答道,推开李世玄的双臂,“好累,我要休息了。”
李世玄马上示意宫女去服侍无双就寝。
眼见无双离开了正殿,李世玄对我的声调即刻冰冷起来,“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让本宫看到你对他的纠缠。”
“宫里近来乱得很,希望太子殿下看好无双,别让有心之人伤害他。”我回道,转身告退。
“还有,”李世玄又道,“本宫的东西素来就不喜有人沾染。”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笑,“那……”轻轻伏上前去,在他僵硬的唇上碰了一下。
李世玄微楞片刻。
“将他的东西还给你。”我说道。
此时已能听到他捏拳的咯咯声。
笑容还未结束就被他强行按在了身边的龙柱上,一个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吻袭上。
和无双的亲柔或顽皮大相径庭,李世玄竟将舌头伸入了我的口腔,舔噬着我的内壁,交缠着我的舌头,汹涌得异样。
我实在无法忍受,咬了他一口。
他跳开来,脸色好了很多。
“怎么了,人人都碰得,本宫就不行?”话语极其恶毒。
我气急攻心,“不错!”然后掉头而去,可以想象身后的人恼怒的样子。
“王者的尊严是最不可冒犯的,学会温顺听话,你就可明哲保身了。”姑母的劝告回响在耳边,心里不禁酸酸,难道只有他有尊严而已?
有彗星出于西方。八月庚寅,宣读了遗诏,葬先皇帝于乾陵,先皇正宫娘娘韩氏封圣德皇太后,伴君侧。同时丙午,太子李世玄登基,年号天元。
姑母殉葬的消息传来,我几乎昏晕,从未想过先皇防姑母到如此地步。
此诏一出,朝堂一片寂静,大臣们都瞧见新帝默然的神情,便知圣命不可逆转,其实韩氏一族早就在先皇的压制下七零八落,祖父五年前就辞官归隐了,我都从未见过他,听说,他从来不承认我这个外孙的身份。外戚的威胁何在?圣意同样不可揣测。
姑母诏我前去。
姑母还是一向的平静和端庄。她亲手给我泡上了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能追随先皇而去,是哀家的荣幸,也是我们韩家的荣幸。子庭,你不要为姑母难过。”姑母吹吹茶末,笑着端给我。
事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姑母,子庭会好好对自己,好好活下去。”
“那,我就安心了……”姑母轻松的笑了。
“姑母,我来帮你梳梳头。”
“好。”
“姑母,子庭的身世是寒庭宫的一个谜,我一直在想,我从哪里来?我的母亲她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我的父亲——”
“子庭——”镜中的面容抖动起来,姑母转过身来,已是泪如雨下,拉我坐下。
“子庭,我……一直在找机会告诉你,但,不知是没有机会,还是姑母没有勇气,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你的母亲……”姑母抚过我的眼,嘴唇哆嗦着,她第一次讲起了往事:
在姑母微颤的声音里,我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长安城…………
那时的长安城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他们是相国之后。家中有一对豆蔻年华的姐妹,姐姐端庄优雅,妹妹妩媚动人。姐姐从小定过亲,夫婿是朝中神武将军的公子,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姐姐沉浸在对未来婚姻的甜蜜中,一天她突然发现妹妹也深深的爱着自己未来的夫婿。这无疑是道阴影,好在公子对姐姐的情谊根深蒂固,坚贞不移。
可在姐姐十七岁的时候,偶然叫当时的皇上瞧见了,皇上当即赞美道,此女貌若牡丹,国色天香。于是她不可避免的进了宫,成了皇上的贵妃,而且极为受宠。但她心底里还是眷念年轻俊朗的将门公子,这时公子也成了朝中的一位勇猛有嘉的年轻将军。姐姐找到一切机会和将军见面谈心,将军也难忘旧情,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
姐姐一直知道妹妹在等待着将军的青睐,她却刻意没有给妹妹机会。不久风云突变,将军的手下与外番勾结犯下了事情,连累到了上司。将军面临着军纪的惩罚。姐姐身为贵妃,已有身孕,马上就要晋升为皇后了。她不想为了未婚夫的事情让皇上对她生疑。这时,妹妹出现在宫里,她问得了一些关键人物情况后就离开了。马上,将军得到了朝中要人的帮助脱险了。姐姐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她得知了妹妹未婚先孕的消息。
想想,一个女人如何在这浑浊的官场中救得自己的心上人,除了那份美貌和娇媚……父亲气急败坏,将小女匆匆嫁给了一个极不堪的破落人家。这样,妹妹在公婆的辱骂中生下了孩子,她害怕家里对孩子的虐待,带着孩子来到宫中投靠了已是皇后的姐姐。姐姐心怀内疚,也非常照顾妹妹。那位将军刚打完匈奴,此时正在朝中休养生息。姐姐决定将功补过,让将军娶了自己的妹妹。她安排了两人在莲花池边见面…………
那是个非常美的黄昏,晚霞绚烂,莲花泠泠。突然,我的妹妹,你的母亲拔出了他的佩剑,自刎了…………当我跑出房时,血流洒了满地,流进了莲花池,陈将军呆呆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我只是说了一句话,我说,你姐姐让我娶你。
她听后笑了笑,趁我不备,就…………”姑母哽咽得语不成调,“我那刚烈至极的妹妹,她不能容忍这样施舍的感情和爱人,她宁愿选择死。于是……这池里的莲花在第二年竟开出了火红的颜色……呜呜……”
我听着这尘封多年的故事,这样近又那样远。故事的主角是我至亲的母亲,她爱得坚持和干净。即使——我真的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是我害了她,子庭,是我害了她……这是报应……皇上最终还是觉察了我的心思,这么些年来,他冷落我,最终也要拉我一起进坟墓,子庭,……这是报应呀……”姑母死死拉住我的手,滚烫的泪花一滴滴溅落在我的手心上。
“不,姑母,这是命,命中注定母亲有这样一段孽缘,注定我是个——野种。”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姑母泪眼中闪出犀利的光芒,一手捂住了我的嘴,呆呆的看着我,又长叹一声,气势消逝怠尽,“你的那条一条金链,上面刻着“寒风过后,庭暖花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成年后,我就将它系在你脖子上了,我想,应该和你的生父有关。你要留好它。”
“现在它不在我身边了,它替我陪着我好关心好关心的人。”我不由得向姑母坦言。
姑母摸摸我的脸,笑得安心又慈祥,“那就太好了,子庭——”
她转过身去,对镜凝重的梳理着长发,悠然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遇到自己心仪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为自己的感情,付出一切。”
先皇大葬的那天,我被拦在了凤鸾宫的大门外,三尺白绫送了进去,我听见了宫女齐齐的痛哭声。
“姑母……我会替你看好莲花的,你放心……”我跪了下来,感觉到了热热的液体汹涌而出,心里默默的念道。
姑母,我哪里会恨你,在那个她爱他,他不爱她的故事里,没有人有罪,大家都是悲剧。
九月甲寅,大赦。八王党的人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老八等王爷被贬至偏远贫瘠之地为王,李世庭去了岭南,听说那里是瘴雾缭绕,蛮夷难训。
我在寒庭宫为姑母设了灵堂,为她作“头七”,知道她是怀愧而去的,希望这样能让她的灵魂早些超度。
一身缟素的跪着,在入秋的夜里感到丝丝的阴冷。想得最多的就是往日在宫中的快乐时光,姑母如何带我放风筝,点莲花灯,和一班皇子们读书逃课,蒙骗夫子……童年和青年的往事历历在目。
心里存着一个模糊的预感,这样的快乐时光将一去不返了,因为——这深宫里唯一也是最疼我的一个人——去了。
“皇上!”身后传来惊呼,但马上平静下来。
“你们退下吧。”李世玄径直走到我身边,焚香,行拜。
我只是呆呆的想着心事,并不动弹。
“母后临去前很平静,还带着笑容。”他看着灵牌说道。
“嗯。”我往火盆里布上些冥纸。
“今天朝上有人参你,说你在八王党作乱时和李世庭来往诡秘。”
“嗯。”我不作回应,刁难来得真快。
“韩书宁!你听不见朕的话吗?”他有些不满了。
“那又怎样?”我的脸颊被盆火熏得发烧。
“大胆!”李世玄将我从地上楸了起来,抓得我肩膀生痛。
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是无言,我能感到冰凉的液体涓涓而出,灵火烤热了我冰封的记忆。此时,我能感到我的脆弱。
我茫然的看着对方身后的无尽黑暗。
“说话呀!”他摇了一摇我僵硬的身体。
“他来向我辞行,我安慰他,我同情他,我觉得他没有错,怎样?——杀了我吧!!!”我突然叫嚷道。
“你……”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又有些……怜爱,他的脸向我靠近,愈来愈近,我已看不清,猛的,唇上一温。
一切都模糊了,一切都遗忘了,我回吻这份温存,舌头灵巧的回应着,痴缠着,舔嗜着,吸吮着,双臂也自然的搂抱住那伟岸的身躯,面前人的呼吸愈来愈炙热。
不由自主的,在对方的手触碰衣带时,我一口咬了回去。
“膨。”我被推倒在地。
李世玄脸色通红,有些吃痛的皱着眉头,眼里全是质疑。
我抹抹嘴角,口水和少许的血迹。
“哈哈……”我伏在地上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竟转成了呜咽。
“人尽可夫!”李世年恨恨说道,走近来。
“别碰我!”我向后退了几步,一把抹去泪花,“这是你娘的灵堂,我是你表弟,你自重点。”
“哼,”李世玄掏出雪白的丝巾擦着嘴角,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以前母后护着你,你就自个儿特拿自个儿当回事,表弟?哈哈,谁知道你是哪里的野种?你不知道吧?你母亲是被家里赶出门庭的败俗之人!到现今,都没有人说自己是你爹!我看,你天生就继承这样淫荡的血,天生就是个向男人投怀送抱的贱人!”
我定睛看着他,仿佛利箭穿心。为什么如此羞辱我,污蔑我的是他?
“子庭?……皇……上。”又有不速之客,居然是无双。
他有些诧异,从地上扶起我,“别再想那些难过的事了,让我看看,这几天,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无双,”我喃喃念道,顺势将头靠到了他的肩上,泪水洒落,“陪陪我,我……好害怕。”
“傻瓜!”无双亲昵的回应道,拍拍我的背,紧紧抱住。
我能听到李世玄逐渐不均匀的呼吸声,抱住无双的双臂更用力了。
“啊,无双,这么晚了——”李世玄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却被无双利落的打断了。
“皇上,子庭心情很不平静,今晚我就在这里陪他守灵了。”
天下恐怕就只有他敢这样和皇上对话了。
我感激的看看无双,从他身上抽出丝巾抹擦着眼泪,一直对李世玄视而不见。
“好吧,那朕回勤政殿了。”
李世玄离开了,我的身体也离开了无双。
“怎么啦?”他温和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怎么会说出刚才那不堪的情形,李世玄骗了他,我也相当于同谋。
静静长夜,无双陪着我在姑母的灵前,听着我讲童年的故事,如何扎风筝,如何抓鱼,如何惹姑母生气……
“那,你和诸位王爷的关系都很好了?”
“啊……是吧。他们个人的脾气我都很了解,要说,他们本性都不错的,但有时候对于权力——无双,丧失它就等于寻死。铜钱的正反面,没有中间地盘。”
“喔!”无双枕住双臂,躺在了我脚边,面孔正向着撑开的窗,“我明白,哪里都一样。但……看那些星星,永远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准时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消失,不是千百年来都很逍遥吗?”
我也向窗外看了过去,深蓝的天,星星一闪一闪,顽皮而快乐。它们笑着,无双也笑着,无可比拟的光辉洒在无双俊秀的轮廓上,凤眼亮晶晶,好象烈日下流动的清泉,诱人靠近。
不自觉的吻吻无双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揽过去,脸颊靠着脸颊,温温的,润润的,他失去力量的臂膀让我突然心软下来,乖乖的和他贴在一起,看星星和月亮……
“只有你……”
“嗯……”
“只有你,子庭,让我感到这么温暖……”
“嗯……”
“你……没感觉吗?”
“无双……”
“哎?”
“只有你,让我感到平静……”
“……”
我又重新上朝了。起居郎的身份被彻底免去了,挂着一个四品学士的闲职。
李世玄很注意尽量不和我单独相处,恐怕忍不住对我的一腔不满,其实到如今我也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的看我不顺眼,无双并不是原因的全部。
李世玄搬出了东宫,将紫薇衙做了寝宫。听说,衙里的紫薇阁种满了奇花异草,有深紫色的牡丹。
他一道谕旨将季无双封为右金吾将军,为三卫五仗之首。这样一并和他住入了紫薇衙。
我的寒庭宫离紫薇不过一二里,无双倒是对此很满意。
李世玄待他很有分寸,当众都一视同仁,无双穿上内侍将军的锦衣立于君旁夺去了不少惊艳的眼光。不过,他一向神情冷淡惯了,倒毫无女气之嫌。
有时上朝时,见他不时留神的看着我,不禁有些耳热。私下说他好多次,他只说一定改这毛病,下次又是笑吟吟的瞄住我,真是气倒人。
李世玄对我的不理不睬让心境日渐平静许多。
那日,灵堂上的狂吻,只当作冲动的一次发泄,午后的一次梦魇,渐渐在脑里淡去。
初秋的午后,空气清爽无比,我和几个小宦者在寒庭宫空旷的后院种植蒲公英。这些种子还是无双弄来的,他说看到牡丹就郁闷得发晕,想看点清淡的植物。
“那就蒲公英啦,易栽好活,很快就能成片成片的。”我建议道,他欣然同意。
“哦,你和皇上都喜欢蒲公英的。”末了,无心的一句。
我行动一僵,记起那块铜镜来,他说要送给我的。
转眼间关系僵成这样。
心里想着,动作慢了起来。
突然,双眼被身后的一双手捂住,好宽大的一双手。
“猜猜我是谁?”故意捏着嗓子的怪音。
我略略想一想,心里有种莫明的感觉,脱口而出:“王飞虎!你回来了!”
手马上松开了。
我笑着转身,被正面抱起。
“好高兴!你怎么都可以闻出我的味道!”来者亲热的抱起我兜起圈来,完全不顾身边惊得口呆的奴才。
“好了,放我下来。小虎子。”我命令道,这成何体统,都是成年了。
“遵命!”王飞虎喜滋滋的答道。
我端详他一阵,怎么都好象没有什么成长似的,一张晒成褐色的娃娃脸,一副英气可爱的眉眼,一对雪白耀眼的小虎牙。咧嘴一笑如日头东升,看到他,都只剩下开心的了。
“塞外风沙真是不一般,你都晒到这番程度。”我说笑道。
“是呀,长安城的水土就不同了,你还是细皮嫩肉的!是不是个清官好难说呀?”本性难移,还是这么喜欢说笑。
我抿嘴低笑不止,却不言语。
他琢磨了片刻,低头看看也大笑起来,那半条的裤腿搭拉出长靴,甚是滑稽。
“啊,赶路赶的,本来是赶来参加先皇的大葬,谁知碰上了沙尘暴雨,跟来的人马都走失去一半,幸亏——”
“幸亏你没事!”我打断他的解释。
“幸亏还见得到你,在沙尘中,我不分方向的走了几十里路,都没得水喝,倒下几次,抬头就看见你,看见你小时侯怂恿十四皇子和五皇子把我扔到泥塘里去的情形,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回来见你,也扔你一次!”他兴致盎然的说着,让我想起那些童年趣事来。
“十四皇子就还好,可五皇子,你知道了。”我又忆起那个在我宫中喝醉痛哭的男人来。
王飞虎那灿烂的笑容也隐去不少,“我沿路上都听到风声了,回来一打听,可是千真万确的。其实,他们哪里斗得过太子,太子自小虽沉默寡言,可办起事来却是极有心计和城府的,更何况,他是嫡出,根基稳固——唉!不说了,还是我们做臣子的要轻松一些!”
我淡淡一笑,心里更多无奈。
“好多趣事和礼物给你呢!”他拉起我的手,走向了房中。
是夜,皇上在寝宫摆酒宴请王飞虎一班驻边将军,王飞虎一定拉上我,害怕他会看出我和李世玄的紧张关系,那单纯的心里难免不安。我不便推辞。想来大臣将领众多,皇上也未必注意到我。
在敬过酒盏后,皇上赐王飞虎将军坐在正席首座,无双也坐在皇上的身边。
“臣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子庭也坐过来,大家开怀畅饮,不醉不归!”王飞虎笑着请命。
“准了。”李世玄倒是爽快。
我却在偏席上差点喷酒,这个王飞虎,真是久不居朝堂之上,早不识人君之意。
李世玄看着我缓缓就席,笑着伏在无双耳边轻语,听者的凤目顿时凌厉起来。
我只有不去抬头,自顾自的饮酒。
“喂,那个皇上身边的侍卫长得真是标致呀!”王飞虎轻声道。
“小心你的眼睛,皇上可不喜欢别人色咪咪的盯着他看了。”我半开玩笑的说道。
“是吗?”王飞虎几杯酒下肚后,已有了醉意,笑嘻嘻的看看我,又看看无双,“那有怎样,我也不喜欢别人看你呀,又不能把大家的眼睛蒙上吧。”
我恨恨的捏他一把,眼风流转。
无双此时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擎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想来这位就是征战西疆,所向披靡的王将军了,鄙人不才,相见恨晚,现敬上三盅,将军勿推!”
“无双,王将军酒量尚浅——”我刚开口,就被皇上打断了。
“子庭不要这样护着王将军了,将门虎子,不会饮酒怎象话?来人呀,”李世玄兴致高高的说道,与贴身宦者耳语了几句。
“皇上御赐王将军百年佳酿三盅,御赐韩院士葡萄美酒一杯。”宦者高声唱道。
随即碧玉酒壶玛瑙杯捧道了面前。
无双回到了座位,对我举起酒杯,一双水银黑瞳透着那么点气恼的火星。
我惟有不在意的笑笑,迎着他的质疑饮干美酒。
王飞虎酒量浅,还特爱逞能,一晚上喝得脸红脖粗的,随意得对我推推拉拉,又涎着脸嘟囔些疯疯傻傻的鬼话,气得我真是恨不得他立即消失。
宴会将近结束时,我已开始头痛。
“子庭,王将军醉得厉害,看来是回不了府了,就让他暂歇在你的寒庭宫吧。”李世玄微笑的对我说道,看来今夜他心情不错
皇上的命令,我只能接受了。其实,这次,他倒是挺有人情味的。
我扶着王飞虎走向寒庭宫,到了走廊处,他嚷嚷着要吐。我只好在一边看住。
“好了好了,一到我的宫邸就吐,你可真会挑地方!”我抱怨道,还是递给他一方丝巾。走廊的那头才是宫房,宫人已点着了长明灯。
我浑身难受得厉害,火燎一般,真是没有了半分气力再扶他了,于是坐在了扶栏上。
“好了没?大爷?”我拍拍他宽厚的背。
“大爷?哈,小红桃呀,大爷我是……。是好久没来……嘿嘿……看你了……。”王飞虎更离谱了,一把拉住我的手往他身子贴。
“你好讨厌!”我气得顺手拿起脚边的一只浇花提壶淋了他一头,幸好有水,我顿时觉得面前熏鼻的酒气消散了好多。
“呕,”王飞虎掳掳脸上的水,拿起提壶竟喝了起来。
“疯子!”我只有去夺,生水他都敢喝!
“子庭!”
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了我。
我无力的倒在他身上,心辣辣的焦躁起来。
“子庭,……小红桃……小娘子……大爷我……”他喃喃念叨着,一手竟伸进了我的领口,“嗨,你的皮肤好很多了,这风沙边陲的……哈哈……”
我脑子还是有点清醒,知道这家伙将我当他妓楼里的相好了,但——又是一声声的,
“子庭……子庭……你可想死我了……让……我……抱抱……。”
这番半真半假,我连最后的一丝清醒都开始模糊了。
粗粗的手掌用力的摩擦着我的肌肤,引起了点点麻痒的感觉,继而游走全身,好……舒服……
“嗯……”不知不觉,呻吟已经出口。
只觉得一张温润火热的唇开始在我颈项,肩头亲吻。
曾几何时,他也怎样吻过我?没有这样温情,却让我浑身颤栗。
他……为什么要这样……一直以来……
“王飞虎!韩书宁!你们还不快停住!”一声厉喝宛如一盘凉水至头淋下。
我俩极度惊吓的松开对方。
四人都木呆呆的楞在那里。王飞虎不自觉的将我拉到身后,仿佛要将我藏匿起来。
无双径直走过来,一个耳光扇到王飞虎脸上,还不解气,扬手欲打,被对方挡住。
“够了,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扇我?”王飞虎气愤代替了惊吓。
无双暗咬银牙,水泠泠的眼睛几乎要迸出刀子来,却说不出话来。
“朕授命让他扇你,怎么,王将军不服吗?”李世玄开口了,严峻之极,他目光转向我,微微眯眯眼角,我甚至能看到那丝得意。
“韩学士,朕看你也真是枉读圣贤诗,你不能节制一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就——”
“皇上息怒!”王飞虎打断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语,“韩学士喝醉了,是……是罪臣酒后乱性,请皇上严惩飞虎吧。”
李世玄冷哼一声。
此刻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炙热过油锅,这一连串的事情让我模糊又羞耻,我只觉血一个劲的往脸上涌来,我几乎再没有勇气看任何人。
“这样的淫贼,千刀万剐都不足惜。”无双的语气冷静下来,恨意不减。
“王飞虎朕看你的大将军之职也作到头了,关上你一年半载,让你一个人好好静思一下。”李世玄接着说道。
“皇上……”我不得不嗫偌着开口了,飞虎的前途不能就这样白白葬送,我走前跪下,“是……是臣酒后行为不典,王将军他并无大错,您将惩罚落到臣身上吧,王将军乃我大唐之将才呀。他可辅助——”
“够了!”无双尖利的叫嚷道。凤眼几乎要燃出火花来,一种从来未见过的受伤和心痛在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来。
他一把将我拉起,看住我的眼睛,我能看到那份惊诧和愤慨,甚至有一点点哀求,“看着我,韩子庭,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因为,因为他可以……可以保护你,可以代替我……保护……你说呀!”
无双出力的摇晃着我,我茫然的看着他的疯狂,头痛欲裂。
“无双。你冷静一些,来,无双……”李世玄温存而稳健的扶住他的肩头,“你刚好起来,不要太激动,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以后再说,朕应承你暂时不惩罚他。”
无双直直看住我,好一会儿,目光平静下来,也冰冷了下来。
“子庭……”他的语气好累好累,他放开我,转过身去,“我不怪你,我……我只是好怕好怕再看见你……”
看着李世玄搂着无双离去,我比刚才更不知所措了,“小虎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一个噩梦,我们都在梦里……”
身体被暖暖的臂膀环住,我能感觉到他圆圆的下巴贴在颈后,鼻息拂动我的头发。
“子庭……庭……在我的梦里,你出现过好多次,好多,多到我以为那是真的……从你撅着嘴扔我到泥塘里去的那时侯起,我就老是梦见你。”喃喃的说着。
“放手!”我猛的推开他,火辣辣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
我是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
我不顾不管的向宫房奔去,感觉风在耳边哗哗流过,身上的火燎要清凉好多,那样一个醉酒的深夜里,我,这样奔跑着,在池塘上漫漫的走廊上,想要甩掉身上的火……那番欲火紧紧的追逐着,狂嚣的呼唤着,子庭……子庭……你跑不了……
“子庭……从你撅着嘴扔我到泥塘里去的那时侯起,我就老是梦见你……。”
哈哈……
“子庭只有你,子庭,让我感到这么温暖……”
“呜呜……子庭……宫里能有知己如你今生无憾……只是,不想离开京都,离开母后,离开……你呀……”
“子庭能记住我,是最大的回报……。”
“子庭,……这是报应呀……”
“子庭,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任性和虚伪!你在明媚的阳光里长大,有母后千恩万宠的呵护着,你漂亮,温存,善解人意。但你虚荣!你喜欢被大家捧在手心上爱惜,你喜欢看男男女女为你倾倒,但你没有任何担当的念头!你根本就不懂得爱!……。你一向的德行,四面留情,挥洒你那廉价的妩媚,玩笑的引诱,他又怎会,陷入这场追捕的陷阱呢?”
……
我站住了脚,因为,已无路可走。
“大人……您回来了……奴婢为你宽衣?”细细小小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胆怯。
“你是谁?”
“奴婢是香香,奴婢……。已经伺候您一个多月了,……自从小翠姐姐……。”
“小翠!”
我猛的回过神来,抓住了她的胳膊,痴痴的看着。一张小小的,秀气的脸,象一道娟美的溪流,泠泠……泠泠……的水声。
“泠泠的,,,泠泠的……”
“那时奴婢的配饰,有个小铃铛的……”她轻轻捂嘴笑了,和小翠那样的神似,带着点顽皮……
我一把紧紧搂住了她。
就这样,我有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她叫香香。
香香是个好温顺的人,也非常的有礼节有分寸,那一夜的情事好象若有若无,她从来没有因此在众人面前持宠而娇。
我却痛苦着发现了一个事实,在我到达高峰的时候,香香的脸幻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男人。所以,那以后,我没有再碰她。
是夜,我给她承诺。
“如果我娶亲,那一定是你。”
她停滞了手中的活计,抬头凝视一眼,既而,恢复了常态。
“韩大人不用放在心上,我明白。”
我明白?
那一刹,我真想抓住她问,你明白什么?
但,我知,我没有面对的勇气。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上朝。今天右金吾将军季无双没有来,我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可能在紫薇阁里生我的气吧。
“……封四品集贤院学士韩书宁为吏部尚书,正三品,封…………钦此,谢恩!”
突然听到自己的受封,忙跪下谢主龙恩,一排人齐齐的跪在那里,也不便抬头看看李世玄的表情。
退朝后,主事宦者传命我到紫薇阁的圣书房见驾。
这是第一次走进紫薇阁,经过一条花间小路才能到达圣书房,庭院处处是门户通透,奇花异草,芳郁怡人。
在书房外的一个小凉亭中,我看到了季无双。
李世玄正在手把手的教他写字。
这间凉亭周围盛开着白色龙爪菊和紫色的异品牡丹。那团团的怒放名花娇艳无比,声势磅礴。无双着一身的沉金镶墨条儿秋袍,在丛花的包围中宛如天人。
李世玄一身也是便装,脸上的线条柔和得和龙椅上的君王判若两人。
我注视他们好久,心里开始明白起来。扬头看看碧蓝的天空,一只断线的风筝逍遥的掠过树梢。
我咳嗽了一声,沉浸在文房墨宝中的二人双双抬头。
一丝气恼流过无双白里透红的面颊,他即刻转身离开了。
李世玄则微笑着进了书房。
圣书房布置得相当简单,四面墙都挂满了墨迹方干的字幅,字迹如孩童般稚嫩,不用说,是无双的练习。
李世玄打断了我观摩字幅的兴趣。
“朕想在西域至玉门以北置域北一省,任命王言将军为域北节度使,卿认为如何?“
“这一域是王飞虎驱逐匈奴打下的地域,……再说,王老将军年事已高,前几年就辞官归隐了,……臣不明……”我支支唔唔的表达着意思。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样诡惑了?”李世玄表示不满,但看我不再出声的样子,只有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先皇的大葬之日朕见过他,王老将军是老当益壮呀,他年也不过六十。我们已和匈奴定下了和约,域北一带暂且平静。王飞虎吗?朕已经有了别的安排。他是出征得胜的功臣,朕想留他在身边,御林军还缺一个副统领,他补此缺甚好,这样,你们也可以常常见面吗。”
说到这里,他有些蔑意的冷笑了一声。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用心,他已对王飞虎有了疑心。所以他一定将其控制在京城,老将军对朝廷一向是忠心耿耿,看守玉门关是最佳人选。北边匈奴虽说是战败求和,但山遥路远,难免会有收买节度使之嫌。此时王言的独子就是最好的人质,现在让他挂着个顶风光的头衔,朝中自然会认为皇上圣明德勋。
这样一步棋可谓绝妙。
“那,皇上是准备让微臣去劝王老将军再度出山了。”我此刻也明白了今日升官的源头,吏部尚书去请老将军,才算妥当得体呀。
“有时候,你聪明得让朕吃惊!”李世玄眯起了一对鹰目,注视着我平静的脸。
我抬头一笑,将那针芒般的目光顶了回去。
“臣以为皇上喜欢聪明人。”
“朕,一向喜欢。”他笑开了,命宫女于我斟茶。
“但,臣也有个小小要求。”
“但讲无妨。”
“臣想见季无双一面。”
李世玄端茶的动作稍稍停顿,“有什么事儿?”
“没有,只是对那晚的事有所解释罢了。”我徐徐说道。
李世玄示意宫女领路,“他在紫薇阁的右舍人房。”
舍人房就排在书房回廊的一边上,我命宫女退下。吱啦一声推开了虚掩的木门。也尽是字幅四壁,无双挺拔的背影没有挪动,还在那里临摹字帖。
曾几何时,他说,可以听出我的脚步声,如今,都不愿回头,心伤至此?
“练字帖可以增强腕力,这个好主意是皇上想到的吧?”我轻声说道。
他终于回过了头,眼里有气恼,也竟有期望,他对我还有希望?
“你想听听我对那晚的解释吧?”我推开一扇窗,窗台下也是紫紫红红的牡丹花。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点酸味的花香,笑吟吟的转身倚于窗台。
“也许这解释会让你更伤心,……当然,应该说是更讨厌我。”我看着脚尖,尽量带着笑意,“那夜的事并不是误会,只是我……从来没有暴露在你面前的一面而已,记得我和你说过吗?我和宫里的这些个皇亲将子都熟悉得很,我们一起在御书房读书,一起在御花园玩耍,十四王爷李世年,五王爷李世庭,王飞虎,还有……你还不曾见过呢,我们关系很好——”
“好到要上床是吗?”无双站了起来,推开面前的字画,身形微抖。
“哼……”我轻佻的笑一声:“如果能达到目的,让我陪陪他们也无所谓——”
不等我反应过来,脸颊上已挨了一巴掌,无双的动作还是快如闪电,只是力道已失,我吃不住这突然的一击,向后踉跄了几步,在哗啦拉带倒茶几和杯盏后,坐在了地上。
向后撑住的手一阵钻心的刺痛,想是撑到了瓷器碎片上。
“呵呵……”我继续笑道,“无双你怎么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眼神已经转为怨毒,“你不明白!”
我大嚷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以前有姑母护着我,我可以随心所欲,但现今……呵呵……你看看现今的我,还剩下些什么?不再是皇亲国戚了,也要学会看人脸色行事了!既然——身边有这么多有权有势,又自甘上钩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使使呢?”
无双的眼神开始溃散,我能听到,喀喀喀的声音,我们俩的心都在一点点的碎去。
“你应该明白,这里和江湖一样,能者生存,……我要活下去,还要比其他人都活得好,…………”我幽幽的说道,似笑非笑,从下而上看住无双,尽我所能的摆出了最放荡不堪的模样。
亮晶晶的一行泪,缓缓从他绝艳的脸上滑落。犀利的双眼没有了一点聚焦,茫茫然的看着前方。
我见过他流血,但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泪。
我想,我的目的已达到。
“够了,韩书宁,你已经将他伤到了最深,你最好离开。”
李世玄沉沉的话语打断了我俩的无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推门而入了。
我站起身来,低头走过他的身边,几乎都能听到他心里的狂笑。
“皇上,请您好好照顾他。”我用轻不可闻的声调低语道。
李世玄回看我一眼,复杂而满意。
那一刻,我的心木木的,虚虚的,仿佛初生一般的空洞,于季无双,于他。
我想,以后安分的作个臣子,那些过眼的美丽让它化烟而去罢了。
我木然的出了紫薇阁,坐上马车。
“韩大人,回寒庭宫?”
“不,出宫,去王言老将军的府第!”
当出现在王飞虎面前时,他微微张口惊道:“子庭?你还不曾来过这里呢!”
马上惊喜的拉我坐下。
“啊”我惊痛的叫了一声,这才发现半只手掌的血污。
“怎么会这样!”王飞虎浓浓的眉头挤到了一块,一叠声的叫家仆拿膏药过来。
我痴痴的看着掌上半寸长的血口,心思还停留在紫薇阁。
无双的泪眼不停的在脑海里闪过。
“告诉我,你是怎么啦?谁伤的你?”肩头被王飞虎扳住,直直对着他火急火燎的眼。
“小虎子!”我唤道,轻轻抱住他,这个时候他就如亲人一样的温暖,自从姑母离我而去后。
他拍着我的背,不知不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从来没有过的感情在心底里翻腾起来,有些东西,失去了才会觉得痛。
也许,这一刻,我才明白了无双原来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样,我觉得你好象我的亲兄弟一样。”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说道,我感到了他顿时的僵化,只有继续道,“我没事,划伤手而已……”
“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他扶开我,闷声说道。
我搽干泪,渐渐镇定下来。
“我想见见王老将军。”我记起了自己的使命。
“我带你去,家父在后院练剑。”
“晚生拜见老将军!”我作揖道,面前的老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灰白头发下一张威武开朗的面容。
“呕,你就是飞虎经常提到的韩子庭吧……呵呵……你是圣德皇太后的——”老人和蔼的笑道,敲敲脑袋,欲言又止,原本爽朗的笑声低了下来,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深沉。
“圣德皇太后乃我姑母。”我补上他的话。
“喔喔……”老将军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却牢牢端详着我。
我有些困窘,随他入了花厅,将皇上的意思徐徐道来。
“这样呀?皇上还记得我这么个老废物呀。”王言将军这才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径直走到壁架边,拿起了一把挂剑,“噌”一声,一把如秋水般碧青的宝剑冲出剑鞘。
“那先皇御赐给老夫的宝剑终于又见天日了……”他仰天长叹道,竟是老泪涟涟。
总算顺利办完了皇上给的差事,然而面对如此忠肝义胆的大将情怀,我的心一阵悲哀和愧疚。
王飞虎送我回宫,一路上都低头不语。
在崇德宫宫门边马车停下了,一队仪仗卫队护送着圣驾出行,我们只得出来跪在一边恭送皇上。
“感恩寺远吗?”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无双,我赶紧将头低了低。
“臣等恭送皇上御驾!”王飞虎的浑厚声音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我只觉得两耳炽热,心里恨死了王飞虎的殷勤。
脚步停在了身边,却是一片寂静。
我只得抬头。
迎面看到无双那张艳丽的脸,眼里的鄙夷和冷漠让我眼眶发酸。
他继而转向李世玄,眼神也生动起来,竟握起对方的手,缤纷一笑,真如万年的冰山雪莲绽放,美得慑人心魄。
“爱卿到了便知了,那去处甚为清净…………”李世玄的嗓子更是温和之极。
两人再也没有看我们,驱车而去。
我站起身来,呆呆看着尘土远去。
以后的日子里,无双在宫廷里灼灼的红了起来,在朝的臣众都知道这个右金吾将军是皇上最亲近最“特别”的人。
虽然平时在朝中无双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但大小官吏们都拼命的巴结讨好着他,我这个吏部尚书完全无法望其项背。
无双已经视我为虚无,看待一个奴才的眼神也鲜活过于我。
私底下,他们的关系也无法避免流言,只是极为隐秘。
“你说,季大人今天要去天坛的望月阁?”
“千真万确!所以我备好了祖传的夜明珠去,哎呀呀,也只有他那样的天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光彩呀!”
“呵呵,你小子,听说季大人能文能武,还酷爱名家利器,我刚刚得到了一枚断肠剑,好犀利的哟。”
“那,我们俩一道吧,看你是亲家才说的,皇上要晚去半个时辰,我们要赶早点。”
“那是,那是。诶,咱们的事,不知季大人能不能帮上忙?”
“哈哈,你真是……枕头风还信不过?……”
“呵呵,这话可不敢乱说,但也是……十拿九稳啦!”
……
退朝的私语,恰好钻入我的耳中,身形竟顿时呆滞住,想抬手找丝巾拭汗,也是慌忙中而不可得。
“喏,给你!”
一方雪白的丝巾递了过来。
已封作静王的李世年到了眼前。
我干笑了几声,掩住自己的失态。
“去我的桂离宫坐坐?”他一把拉过我。
桂离宫四处是金桂飘香,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沁人心扉的甜香,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好象是初夏,那时来求得一合大补丸,是给……无双疗伤的。
我垂下视线,逼迫自己不要忆起那些缠绵的往事。
“你变了好多。真让人担心。”李世年递过一盏桂花茶,顺手拂去我眼边的额发。
我微微闪身躲开,李世年的手停在了半空,尴尬的咳嗽了几声。
“能告诉我吗?”还是关心的问道。
我本能的摇摇头,既而笑道,“哪有什么事,只是,没有姑母的日子还不习惯吧。”
“那,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你,不想笑的时候,就别强装笑颜?看了,让人心酸。”
我抬头,对视住那样温和的眼神,又无话可说。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以后,你不习惯的时候就来找我解解闷。”李世年如家兄的拍拍我的肩。
顿时,我真有种倾诉的冲动,想告诉他,我有多么的郁闷和寂寞——
“鈴鈴,鈴鈴…………”
又是那样刺耳的铃声,一只黑鸽掠过头顶,歇在不远处的花栏上。
李世年匆忙过去,解下鸽子的脚镣,拿出一张纸条。这时他才记起什么,顾虑的看看我。
我全身开始战抖,冷汗悉悉。
“这是什么,是李世玄,他又要如何的害人?……”我走了过去,我想李世年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这样锋利的眼神。
“没什么,子庭,相信我,只是,只是我替皇上掌管的一个组织的信息而已。真的没什么,没有……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李世年慌乱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捏起拳头,指甲几乎刺进了手掌,极力镇定下来,抛开刚才的激动情绪。
李世年见我抿嘴不语,继续心虚的解释道:“这些是朝廷控制的一些江湖草莽势力而已,皇上……他从来没有伤害你的命令……啊,纸条是黑衣使者面圣的时间。听说这次使者会带来神医山庄献上一本《嫁衣神功》的秘籍。”
“嫁衣神功?”我喃喃自语道,心里模糊的感到这本秘籍的价值非凡。
“是呀,是他们武林人士争夺得很厉害的一本秘籍,据说,可以将功力转嫁于他人,或者疗伤,通经脉等——”
我一把抓住了他,心里激动万分。
“真的,可以通经脉,疗内伤?”
“是的。”李世年疑惑的看着我,“你关心这个?你又对绝世武功没兴趣,再说,皇上口谕,这本秘籍要直接送到他手上,任何人不得留滞此书。”
原来如此。
我放开了手,李世玄,你真是心思缜密,连这唯一的希望也要扼杀于摇篮。
“我一定要得到此书。世年,你帮帮我。”我态度软化下来,哀求的看向对方。
李世年有些为难,“黑衣使者由皇上直接调令,今日傍晚皇上会来桂离宫见他,行踪是保密的。”
“那——,我有办法拖住皇上半个时辰,你会先见到使者,应该有机会将秘籍调换过来。”我沉思后说道。
“机会应该有。就是皇上会不会看出此书的真伪?”
“不会!”我肯定的说道,嘴角微微一翘,看向远处金黄的桂树,“他并不是想得到这本秘籍,要做的只是毁掉它。”
距离酉时约三柱香的时候,我遣香香请来了皇上。
“这么急着请皇上来真是臣的不恭。”我上前请罪道。
“不必多礼,朕也好久没来这里了。”李世玄的语气淡淡的,精神却是好好的。
“是关于圣德皇太后的遗愿,姑母她一直命我好好看管她的那片睡莲,可前天看到凤鸾宫被封上了,想来是皇上睹物思母,臣只盼能请命进入。”我款款道来。
李世玄果然是神色一动,毕竟是血浓于水。
“朕许了。”挥挥袍袖,满口答应下来。
“谢皇上。”我再拜,接着邀其后园一览。
“这?快酉时了吧?”李世玄顾盼道,看我一片诚意的样子,又不忍拒绝,想来近日我为他也算是汗马功劳。
还是如我所愿的徐徐漫步入园。
“子庭……原来如此。”李世玄被打动了。
满满一园的蒲公英。
初秋的落日光线柔和很多,雪白的蒲公英在清风下曼妙而起,轻舞飞扬。
“令朕想起和子庭一起微服去洛阳的时候了。”李世玄微笑的看着这番黄昏的美景,感叹道。
“可不是,想来,已是物是人非了。”我轻轻说道,不掩怅然神色,“日日早朝,夜夜批折,只望皇上多些时间出来散散走走,保重龙体。”
我说得很慢,眼神幽幽的转到了跟前人的身上,他定定的看着我,眼里交织的那么点感动和……欲望的芽。
“看,皇上你的头发上都被蒲公英——”我靠得更近,拈去那些纠缠的丝丝缕缕,“占据了——----”感到了对方炙热的呼吸。
腰上一紧,我被搂住了。
“你勾引朕?”
来不及回答就被深深吻住。
燎原的欲火燃着了他和我,我任由他抚摩亲吻,已品尝过禁果的身体在猛烈的攻击下溃不成军,一阵火热和紧张从小腹升起,却在他的身体的抚动摩擦下舒畅无比。
事情向着我计划外的方向发展,他,将我压在了草丛中。
“啊!”一阵近似撕裂的痛感,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不要!世玄,不要!”我的眼眶不自觉的涌出液体来,双手死死抵住对方的腰部,心里又怕又恼。
“……嗯……好紧,子庭,放手!”李世玄的声音有些低哑,这时还带着命令。
“世玄,皇上……啊……好痛……不要,你不要……。”隐秘处的疼痛加剧,从下半身蔓延上来,粘稠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腿侧,我不由放开了手,撑在草地上,呼吸都费力到痛。
“就这样,放松点,……腿撑开点……。恩……。好舒服……”李世玄开始了律动,按住我颤抖的腰,一下下撞击过来。
痛感开始麻木,我咬紧牙根,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
“嗯……子庭……好……朕很满意……”猛然间,压在身上的人加快了频率,我痛得冷汗淋漓。
闭上眼睛,眼泪滑过火热的脸颊,拒绝思想,只希望灵魂出壳,此时躺在他人跨下的不是那个一向养尊处优,自视清高的韩子庭。
终于等到他满足了,离开我的身体,无名的羞耻感让人浑身颤栗,眼睛微微睁开,却连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沉默许久,李世玄整理好衣裳,气氛尴尬。
一件冰凉的衣衫盖上我裸露的下肢。
“你好好休息,朕有事先走了,呆会儿传御医来看你。”语气还是平淡中带着威严。
我只是不说话。
他抬腿要走。
我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袍裾。
“别这样对无双,他受不了的。”仰起脸,我认真的说道。
李世玄薄薄的唇勾起一丝冷笑,大手抚过我的脸庞,下一刻,神色变得冷漠和讥讽,温柔全失,抓住了我的头发。
“嗯。”我吃痛的哼了一声。
“那是我和他的事,你有什么权力和资格对朕说这些?”鹰眼微眯,怒气更盛,“他受不了?那你受得了吗?”
听得这话,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冷笑一声,摆开他的手, “我当然不能和他比,他是什么?国色天香,天之骄子。我……。只是这皇宫里供你们消遣的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
最后一句话,重重的伤到自己,我控制住几乎又要夺眶的眼泪,轻轻对他一笑,“如皇上你说过的那样,人尽可夫,谁都可以!”
“好个贱人!”李世玄扬手打在我脸上。
我马上觉得脸颊一木,嘴角有液体流出。
“现在就告诉朕,除了朕,这宫里还有谁碰过你?”李世玄捏起我的下巴,恨恨的问道。
我挑衅的笑看着他,禁闭双唇。
他直直看了我片刻,松开手,“看来你什么都不会说了,朕也不强迫你,但从今以后,你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的听朕的话,要么就彻底消失!你一向自诩聪明人,朕相信你会好好选的。”转身离开。
我呆板而麻木的坐在白茫茫的蒲公英地里,想着刚才突发的噩梦,想着李世玄对无双的态度,想着那本《嫁衣神功》,想着王飞虎今后的命运,想着这么许许多多…………脑子仿佛要炸掉一般,我想了这么多,考虑了这么久,还是将自己陷于此番境地。
“韩大人……您要回房吗?”身后的香香轻轻的问道。
我才惊醒过来。
“我……”不知所措的回头看她,她是这寒庭宫里唯一值得我亲近,信任的人了。
“奴婢已经备好了水和木盆,大人要不要洗浴休息?”她的话音明朗自然,让我适时的避开了难堪。
“嗯。”
我的牺牲还是有了回报,静王李世年顺利的换回了《嫁衣神功》,我摩挲着那本已发黄的书,心里和肉体的痛感都减轻了好些。
“子庭,你的脸色可不大好。”李世年有些忧虑的看着我欣喜的神态。
“没什么,昨晚担心你这事都没有睡好觉。”随口诌着,仔细将书收了起来。
“呵呵,子庭难得担心我,看来,这点小小的风险还是值得的!”李世年满目欣慰。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平常间,话语带着无心的温情和体贴,昨晚不开心的回忆泛起,想来,这以后对静王也要加以回避点的好。
“昨夜,皇上真是如你所料,匆匆烧毁了书本,就赶往天坛去了,哦,看来他和季将军的传言还真不假,——”
“英雄爱美人吗,没什么,不过季大人并不象你们想的那样,他……他。”我打断李世年的话,自己却也无言可对。
李世年听出了我话里的不满,忙起身告辞,“子庭你休息一会吧,今天好好补上一觉。”
“谢谢你。”我还是压低些嗓子,刚才的厉气着实失礼。
第三天,我基本复原了,今昔在站在朝上,简直是如履针毡,低头不语。
“吏部尚书韩书宁勤政廉洁,……。封内相,正一品…………”
我茫然抬头,李世玄正色以待。
我徐徐跪下,谦逊卑微的推辞道。
“臣谢主上龙恩,却不敢从之。至主上继承大典以来,对臣下恩泽有加,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平日只有以愚钝之质强以为之。此番不承望龙恩浩荡,假臣殷殷期望,重职一身,臣羞愧无以对日月,只有跪请圣上收回成命,不敢误国家之大事!”
朝堂一片寂静。
我年龄虽少,但身份也算显赫,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弟,任我为内相也并不是说不过去,但这等好事临头还要推三阻四的,实在让旁观的同僚们嗤之以鼻。
“好了,朕知道韩卿家的顾虑,这担子选用益重,而礼遇益亲,至号为“内相”,又以为天子私人,你是应该好好考虑一阵,退朝后,你我君臣再从长计议吧。”这样的和颜悦色,又体谅有加,更显得我胆小怯弱,气魄不足。
退朝后,我被宦者带到了御书房。
李世玄待众人退下后,近身过来,带着点玩笑口吻,抬起我的下颌,“怎么了?正一品的官都不要,是嫌这个补偿还不够分量?”
我挥开他的轻薄,冷冷道:“皇上言笑了,什么补偿,臣不懂。”
李世玄哼了一声,回到书桌旁,哗哗翻动着书帖,“你认为是什么的补偿都可以,朕可不喜欢这样倔强!那天……朕的确有点伤你,——你好些没有?”
血又是一阵上涌,他的口气完全将我视为玩物,我咬咬嘴唇,坐在太师椅上,也带着三分调笑,“臣从来就没有特看重那天的事,记得臣说过,皇上政务繁重,偶尔出来走走玩玩有什么呢?补偿这样见外的话,臣还真是担不起。”
点明了逢场作戏的心意,我的话直接驳回了他的优势感觉。
扑通一声,桌上的书帖被他挥落于我脚下。我又再次冒犯了他的尊严。
拾起那本帖子,拍拍上面的灰尘,我轻轻送到了他的跟前。
“是无双描的吧?他的字写得越来越有进步了。”
话音刚落,腰部被有力的臂膀钳住,咚的一下,缓过神来,已经坐到了书桌上。
眼前的俊朗面孔越是沉默,越是让人面颊发热。
带着种心碎的乐意,仔细对住那双深黑的眼。
粗大的手扶住我的肩。
“让朕好好看看你,这双靡丽又温柔的眼,这挺笔直又秀美的鼻梁,这线婉媚又顺从的唇,一笑一颦都带着——”温暖的唇停留在我的嘴边,炙热的鼻息拂动着我的刘海,“这样的诱惑!”
眼见那张危险的脸愈来愈近,我突然说道:“谨从圣命!”
李世玄僵了一下,弥漫的情欲顿时打住,不解的皱着眉头。
“臣谨从圣命,决不辱没内相之重责和皇上的期望。”我正色道,从桌上跳了下来,跪拜于龙袍下。
“好了,平身,朕——”李世玄显然憋着一腔火气,被我的漠然无趣堵的够戗。
我站起身来,更加平静。
“皇上,我想见见季将军。”
他对我的最后的一点轻松褪去。
季无双,我们之间的死结。
“只是看望一会儿,近来,全朝最关注的人应该有不小的压力!”我补充道。
“高处不胜寒,朕明白,只是你也这样关注他吗?”李世玄带着责问。
“不……臣下只是关心他——毕竟朋友一场。”
“哼”
李世玄在我离开前还是给了个答复,“我可以告诉他你的要求,至于他愿意与否见你,那朕可强不了他!”
“谢皇上,臣告退。”我笑道。
三天后,主事的宦官带我来到了紫薇阁。
秋季的牡丹逊色不少,小宦者们又在忙碌着栽种成茱的雪白菊花。
出人意料的是无双在舞剑。
李世玄在一旁的花亭中饮酒观剑。
曾经是无双的剑客,曾经是舐血的雪练剑,在一片花海中,人影起伏,剑影折离,一招一式灵落而优美,举手投足丰姿绰约。
可惜,每一剑都只是个幻影,每一招都丧失了杀气。
不禁中,我眼眶微湿。
无双停住了。
直直审视着我,犀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却是无言。
李世玄似有些尴尬和焦躁,离去了,既然敢让我上门就料定我是他手中的皮影偶人,任他掌握。
“有什么事吗?”无双收剑入鞘,凌乱的长发汗湿不少,一扭扭贴在完美的脸蛋边。
我四下看看,竟是无人,看来李世玄对我戒心骤减。
小心的从胸襟里掏出包着黄绸的武林秘籍。
“给你。”
无双犹豫几分,并不接手。
“给你。”我淡然的说道,“连我的东西都不愿碰了吗?”
还是接了过去,他和李世玄全然不同,对于我,永远不忍伤害到底。
“回去再看吧。”我靠得更近,几乎是拥抱的姿势,将薄薄书本掖到他的襟衣里,低语道:“是偶然得到的,千万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嗯。”他答应着,声音潮湿,紧靠着我,微汗的身体莫名亲切。
我推开了他的亲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神。
那日我扮尽放荡下作模样去伤他,去疏落他,竟没有今日的胆怯。
原来,已成事实后,我还是会为了身体的被辱无法坦荡。
“无双,我伤害最深的人是你,但希望你知道,我……只是不忍再欺骗下去。”
语罢,我转身便走。
回到寒庭宫,看到香香正指使着一帮宫人为后院的蒲公英除草。
“香香,”我远远唤道,“不要除草了,将这片花草全拔掉!”
香香抬头看我,茫然无措。
“不要这样迟钝,你听不到我的命令吗!”
无名的火气慢慢升腾,香香也被我冷酷的眼神吓了一跳,忙吩咐下人忙开来。
我遥遥望着那片雪白的闲花飞草慢慢转换成黑黑的土地,心里的痛苦并无减少一分,花丛中的屈辱已深深刻入了灵魂,堕落的人可耻,自甘堕落的人就更加无地自容。
不知无双现在是不是在仔细研读武功秘籍,不知他会怎样猜想,不知……
“怎么了?看着这么美的花被拔得精光,有这么美孜孜的吗?”
缓过神来,看到李世年已经站到了跟前。
“我有高兴吗?”不以为然的抬眼挑眉,我反驳道。
“何止——简直是开心之极。”面前人补充道,也是笑吟吟,“好久没见你笑得这样轻松了。”
我看看渐渐黑秃的花园,又看看对方欣慰的眸子,继续笑开来,转身,仰天伸出手臂,“呵……世年你说的很对,我现在非常的轻松,无论以后会怎样,我都尽了我的努力,起码对得起自己。你说呢?”
“我有什么可说的,你开心就好了。对了,今晚仰凤宫举行宫宴,陈皇后让我邀你同去。”
“凤姐姐?”我转身,有些诧异,“今天难道是她生日?”
“还叫她姐姐呢?”李世年带着微笑的责怪,“人家先是太子妃,现在是母仪天下的东宫娘娘,哪里还能这样亲昵的称呼她了?”
我用足尖挑拨着园里的鹅卵石,笑道,“也许太久没有见她,都不能想象凤姐姐做了东宫之主的样子,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现在更是人中之凤了,不知又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其实,她做了皇后以来比原先反倒温柔谦和许多了。”李世年说道。
我不语,宫里的皇亲国戚都知道我和陈皇后多少有些心结。从小一个大书房读书,我就不喜欢她趾高气昂的姿态,虽然她是宰相的千金,老太后最是中意的宫人。龙睛凤额,聪慧过人,,但还是不讨大家的喜欢。
她对于我,就更复杂了,也许是不满我在宫里的好人缘吧,平时挺会刁难我的。特别在王飞虎,李世庭兄弟这帮子少年贵胄面前,对我的一举一动是颇为讽刺。我则笑吟吟的接过矛头,顾左右而言他,同样表达我的不屑。这样尴尬的局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一直称呼她凤姐姐也是对她的另一种作弄,她略略长过我们几人一点点,这可是她的痛处,不可以做出一番娇滴滴小妹妹的模样博得怜爱。每当我天真无暇般称呼她凤姐姐的时候,那双凤眼更是吊的高高的——恨不得我在犀利目光下马上毙命。
这一点,她和李世玄倒是惊人的相似,当今皇上何尝不是对我一向冷眼相看的?
现在想到这些,不禁觉得当时的幼稚可笑,无非是小孩子间争夺众人的追随目光,满足那空洞的虚荣心罢了。
今晚的宴会,我必去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