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李世年说的没错,陈稀凤真的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衣着比起少女未嫁时要朴素好多,站在灯火通明,珠宝满堂的仰凤宫正殿上,显得大方而成稳,谦和而不失贵气。
我上前去参拜,献上一份南海明珠作为贺礼。
“子庭怎么这么见外,你我情同姐弟,还这样客套,让本宫怎当得起?”陈皇后微笑起身,谢过我的贺礼,走到了身边。
“子庭你——瘦了一些。”那双曾经充满娇骄二气的眼睛平静而亲切的凝视着我。
我不禁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皇后你芳辰华诞,微薄之礼乃是真心道贺。”
“好了,还是喜欢听你叫本宫凤姐姐。”陈皇后笑得更随和了,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嘲弄。
我跟着笑起来,看来,陈稀凤真是脱胎换骨了,入主东宫,磨去了她曾经的棱棱角角,剩下明珠一颗。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寒暄过后,我坐到王飞虎那群儿时同伴的身边,看看周遭,也尽是从小到大都识得的贵族,国戚,现在的同僚们。擎过三脚鼎杯,众人不时向皇后敬酒献词,陈稀凤也算得上酒宴里的巾帼英雄了,频频举杯,脸色也只是微微红了少许而已。
宴会上丝竹绵绵,莺歌燕舞,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这时,皇上的贴身宦者高力士带着一队宫人鱼贯而入。
“奉圣上圣喻,赐正宫皇后陈氏凤冠霞披一副,云贵滇玉一对…………”高力士满面含笑,将长长一篇寿礼文据缓缓道来。
陈皇后莲步摇摇,跪拜领旨,高谢万岁。
我却可以遥望见娘娘眼中的深深失望。
李世玄的使者离开后,陈稀凤就笑颜不再,淡淡看着歌舞升平。
高力士声称陛下政务繁忙,脱身不得,听上去只能是个托词。毕竟这是他登基以来皇后的第一个芳辰,仰凤宫又是如此盛大的庆祝。
难道他的心思全然放在无双的身上了?我思及也觉气闷,再无酒乐之性,上前向陈皇后告辞。
“子庭,随本宫到偏厅小议片刻。”陈稀凤面色苍白,站起便行向一侧。我只好跟上前去。
偏厅也是灯火辉煌,只是没了正殿的喧哗。
“听说,季无双季将军是你和圣上去洛阳巡游时结识的朋友?”陈皇后正色问道。
我只能称是,心里也知道接下来,别无好话了。
果然,皇后开诚布公的道出了皇上近来对无双的无名恩宠和朝野上下的纷纷议论。
“看来,圣上是真的喜欢上了他。”陈稀凤的声音突现忧虑和怨气。
“皇后娘娘——”我缓缓跪下。
“臣以生命担保,季将军决不是狐媚惑主之人,他清高孤僻,鄙视名利,只是受武林中奸人所害,暂避宫中修养罢了。”
陈稀凤定定看着我,眉头蹙得更紧,“那圣上的所作所为从何解释,他……对任何一个后宫的嫔妃或者任何一个丰功伟业的臣子都不曾这样亲密爱惜过。况且那季无双生就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唉,子庭你又能保证几分?”
“皇上的心意,臣等本来不敢妄加猜测。其实,娘娘常伴君侧,对此也应该知道——圣上只是——一相情愿罢了。”我轻哼一声,言语中带着几分的不敬。
“子庭,你……居然敢出此妄言?”陈稀凤一时花容失色,凝视我一番后轻轻摇头,低声道,“这话你只得在这无人之地说说而已,千万不要与他人道出。起来吧。”
“娘娘信我一言。季将军对后宫绝无半点威胁,他——也许很快就会离开宫廷,娘娘你,不要作难他。”我站起身来,正色道。
“哼,我不会作难他,再怎么说,我的统辖区域也仅限于后宫,也管不了那么些!倒是你们,应该随时注意圣上身边的奸佞小人。”陈稀凤强装作端庄的神态,语气里的妒忌之意同样强烈。
看来,谦和大度只是表面而已。
我告辞,她勉强的点点头,并不起身相送。应该是对我的反映相当失望,想找个盟军,开口后才发现原来是敌人的同党。
宴会后,心里郁闷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对无双此番境地的忧虑。告别身边的朋友,一个人离开了仰凤宫。
愈行愈东,一丝丝带点酸味的花香迎面袭来。
牡丹?想到后抬头,竟走到了紫薇阁。
森严的红色围墙布满了守卫,想静静走进去看看朋友都不可以,只有退到阴暗处的一个楼亭里,闻闻那样心酸的花香味道。
就这样不知所思的站在亭子里,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脸冻得生痛,伸手拂拂,竟是冰凉一片水迹。
“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
闻声,我吃了一惊,转身看见了李世年看似平静的脸。
“是他吗?全朝野目光所向,金右吾将军?”
毫不放松的接着问道。
我惊讶的看着这个平时推心置腹的朋友。
“他不是你的。”他语气淡淡中带着一丝讥讽。
“世年,今天的你好奇怪。”我低低说道,不介意的笑笑,走过他的身边,拾阶而下。
手臂被狠狠拉住,我不得不抬头。
对方脸上的冷淡被温文儒雅的笑容代替,却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熟悉气息。
带点酒气的吻突然袭来,我冷静的偏偏头,躲开了去。
“放手!你喝多了!”我气恼的低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静王今天的行为怪癖,我却不能失了分寸。
“我问你,那本嫁衣神功是不是送给季无双的?”
李世年放开对我的制喾,醉笑着问道。
“是又怎样?”我揉着生痛的手臂,恨恨的反问道。
“那——你是靠什么拖住圣上,让他晚到桂离宫的?”笑意中开始夹杂着深深的怒气。
我可以觉察到自己表情的风云突变,最难看的伤口被撕扯开来,一片狼籍。
“哼,那晚,圣上在宫中宴请驻边将军的那晚,你和王飞虎一并回寒庭宫,你们又做了什么?”
问题象闪电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呵呵……。”李世年低笑了几声,隐去了最后的笑意。
“你无话可说了吧?你没的抵赖。你就是这样一个——娼妓!”
这句话宣泄了他此时对我的所有恨意。
我站在那里,震撼于他那咬牙切齿的咒骂,到底怎么了,今天宴会上他只不过晚来了片刻,只不过没有象往常一样和我寒暄,只不过……只不过是个……娼妓……
我努力的不让眼泪汹涌而出,想转身离开这场荒谬。
“站住!”李世年冷冷道。
“静王还有什么指示?”我声音有些颤抖。
“子庭,我从头到尾也算为你做了不少事情,你总该给点回报吧?”
我回头,不敢相信面前这样一个谦谦君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吃惊?韩子庭,你一向就精通这样的交易,却只会在我面前装纯情,哈,是不是太看低人了!”李世年步步逼近,冷笑近乎狰狞。
见我不语,他亮出了底牌,“如果你还在意那位季无双大将军,还在意他能否恢复武功,还在意隐瞒你从圣上手中拿走那本秘籍……”
我正视他的威胁,也撕破了朋友的最后防线,“那本秘籍可是王爷你亲手交到我手中的,皇上知道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他撇撇嘴,不屑道,“我是圣上的亲弟弟,即使做错什么也有人情可通融,你和圣上又是什么关系?他拒绝了你的投怀送抱就表明他对你的厌恶程度了。”
我心中开始明白了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原来你酒宴前去了皇上那里。”
李世年没有否认。
“卑鄙!”我低声道。
“不错,随你怎么说,卑鄙也比被你利用玩弄要好得多!”李世年迅速回击道,“这里就是紫薇阁,要么我进去向圣上禀明一切,要么——”
“要么什么?”我失去了和他继续谈条件的耐心,“你要什么?你不就是要我这个娼妓吗?”
这样的离弃和羞辱,来至这皇宫里的唯一一个好朋友,泪水不争气的流淌过腮颊,我痛恨自己的懦弱,背过身去,搽干了泪迹。
缓缓摸到衣纽,在这清冷的夜晚,我脱去了衣袍,一层层,连同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友谊。
空气中静谧得可怕,我裸身站在那里,从里到外都是绝望的冰冻。
“怎么,不敢吗?”我冷笑 着问道。
下一刻,冰冷的肩膀触到了火热的手掌。
闭上眼,任其在我脸上,颈上,狂吻。
温热的抚摩和拥抱没有带给我一丁点的暖意,我只是象木头一样任他摆布。
头发一阵吃痛,他将我推倒在亭谢的石凳上,脸上响起一个清脆的耳光,我不得不面对他愤怒得扭曲的脸。
“韩子庭,不要告诉本王,你在王飞虎,季无双的身子下也是这样象死人一样冰冷!”
我不忮声,脸颊火辣辣起来。
“韩子庭,你,你瞧不起我!”李世年抓住我的双肩拼命摇耸。
“是的,我瞧不起你。”我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贬意。
“啪!”我被他重重扔下了石凳,跌落到坚硬的石面上,胳膊磕在台阶边缘,痛得立即做声不得。
我几乎要晕眩过去,但下体突如其来的撕痛让我清清楚楚的认识到那个曾经对我那么温柔的人在做着什么。
我再次牢牢的闭上了眼。
在摇晃中,我仿佛看见了小时侯的御花园,那是怎样的一个天堂呀,我们一群小孩子追打嬉闹,无拘无束,穿梭在五颜六色的宫服羽裳中,引得一阵阵甜美的笑声和娇憨的嗔责。王飞虎老是偷老太后的鹦鹉,十四皇子就牵来他母后最喜欢的狮子狗,我也想方设法的将姑母的宝贝小玩意儿全部折腾一空,还有……李世玄,居然敢将皇上的奏折偷出来大家在上面画符……每个人都为这么些淘气捣蛋的事挨打受罚。除了——除了我,姑母可是从来不舍得打我,她说,看你白白嫩嫩的象个女娃子一样,怎么这么淘气?
姑母……那样疼爱的目光,细细抚过我额头的汗珠,——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淌下,同样温热的大手抚去那些水珠——姑母!我惊恐的睁开了眼,面前的男人略为平静的脸,眼中是同样的疼爱……
我大力的挥开他的抚弄,用最痛恨的眼神凝视着他的可笑嘴脸。
他眼里开始出现了怯弱,慢慢离开了我的身体,捡过一边的衣裳搭在我冰凉的身体上。
“我都做了些什么?”李世年喃喃自语着,游离的目光不再那样凶恶的正视着我。
“你做了你一直都想做但不敢去做的事。”我强挣着穿好衣衫,站了起来,并不看他,语气疲倦至极,“静王殿下,你已经收回了这么些年来对我的关照,从今天开始,你我只是同僚,再无朋友之同谊。如果你认为还可以用嫁衣神功秘籍的事来胁迫我,我劝你直接去找李世玄,你想怎么禀报都可以。恕我不再奉陪了。”
说完后,我快步离开了这处亭台,我想我再也不要来这里,再也不要看见这里。
回到寒庭宫,我洗浴后为自己涂了点药,强令自己入眠,可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小时侯的种种和刚才发生噩梦,片段被凌迟,交替的出现在眼前。
“香香。”我叫唤我的贴身宫人,“拿些酒来。”
“韩大人?”香香疑惑的看着我。
“拿些酒来。”我抓住帘帐撕叫道。
“您病了,我去为您请御医去。”香香柔声说道。
“不!不!”我起身下床,还没站稳就跌坐在地上,身上的伤痛一并发作起来,让我痛的发抖。
香香吃惊的看着我,关切的走上前来,擦拭着我满头的虚汗,“怎么了?谁,谁伤了你?”
我空洞的看着前方,轻声说道,“我想姑母了,想听她说故事,非常想,”
香香扶我重新躺下,嫩嫩的小手梳理着我湿漉漉的额发,仿若姑母生前一样微笑着:“那我来给你讲故事,讲后羿射日的故事。从前呀…………”
我听着那梦幻般的神话,依恋着那温和的声音,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居然起得了身,而且还决定去上早朝。
作为内相,我不愿予人话柄。
直直立于朝堂之上,看着平常静王所占据的那个空位,心情也开朗了很多,看来倒下去的不是我。
朝堂上并不平静,东南水灾,西北要修筑边防工程,但目前的朝廷只能专注于其中一者,至此,文官和武将争吵得是热血沸腾,龙椅上的那个人脸色沉重,一言不发。
“韩大人有什么看法?”好容易等到人声沉寂了一刻,圣上对我发问了。
看看左面,是以护国将军陈天鹤为首的虎目雄腰之辈,看看右面,是老丞相陈远项领头阵的白面儒生之流,我知道无论怎样说,今天的梁子都结定了。
“以微臣鄙见,安内必先攘外,西北匈奴一族一向得寸进尺,近来仗着在西北边陲的点滴优势就大喧旗鼓,养兵蓄锐,应是有了十足的计划。而我军虽屡屡将蛮夷驱逐出玉门关,却不得长治久安,这是为何?只因沙漠戈壁地带风沙漫天,环境恶劣,地理景况还时时朝夕万变,水源难寻,这样易攻难守的阵地只有筑边城,设关卡这一条路可行。此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东南的水灾,朝廷也只有竭尽余力,督促各州县官员减税赈灾了。”
本来就是公说公理,婆有婆词的事情,这番话倒是出自我的私人情绪,想来镇守西北边陲的王言老将军是我亲自恭请出山的,现在我必然要凡事为他多思虑一分。
“一派胡言!”陈远项陈老丞相扬声反驳,“东南赈灾可是关系我大唐子民性命攸关,看来在韩大人眼里,朝廷一时的功利远胜过人命了。”
“设想一旦西北战事不利,朝廷必倾禳而出,四处挑拨物资军饷,到时,饿死的就不只东南的几个州县了,防患于未燃,人力财力消耗才能做到最小,于眼前一时的紧迫,孰轻孰重,老丞相认为呢?”我不得不将这番争吵继续下去,说我心狠无妨,关键还是对问题的从长计议。
陈远项一派一时语塞。
“臣原捐出祖产良田三百顷,三年俸禄,为东南百姓作购粮赈灾之用。”我没有放过这样的沉默空隙,接着给了大半陈派的文臣更嚣张的一击。
“好!无论如何,韩爱卿的勇气可嘉,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计个人得失,这样干净利落的话语朕是久违多时了。”李世玄居然投过一丝赞许的目光,接下去只是说此事还待他慎重考虑,定会找寻两全之策。
但争议的结果已经浮出水面了,谁都看得出圣上的真正意图,只不过此时要给他的老国丈一个台阶下罢了。
退朝后,陈丞相重重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周边的同僚也是不动声色,紧随其后。
到是有少许年轻些的官员和一班武将远远向我颔首示好,想来是政见一致之人,大多数的眼神则带着惊诧和沉思,在他们眼里,我一向是个好逸恶劳,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靠着和皇上的亲戚关系在朝内庸庸碌碌行事。
王飞虎满脸直爽笑容的向我行来,我心竟止不住的一阵抽搐,第一反应就是绕道而行,不知为何,往日的好友给我如此大的压力?
正在犹豫的时候,高力士笑容可掬的出现在身边召我面圣,我复杂的看了飞虎一眼,转身而去。
勤政殿里,李世玄赐我坐下。
“韩卿今日可是表现不凡呀,只是为何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于同僚们结怨,真不是明智之举呀。”好一副体恤子臣的温和声气。
我紧捏住拳头,低头不语。
下一刻,下颌被强制着抬起,面对他的微冷龙颜。
“朕在和你说话呢,你这样是何用意?”
我尽量面无表情,殊不知恨意还是从眼里溢出。
“放肆!”李世玄恼怒起来,立马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跌落到地上,颤颤的摸上自己微烫的脸颊。
收回了对他的注视,看回地面,一语不发。
“不知你犯什么脾气?”李世玄无奈起来,表示放弃,“好了,你回去吧。”
我马上站起身来,扭头就走,真是害怕自己忍不住对当今圣上挥拳而出。
时分,我正呆在后花园里,静静的看着夕阳西下,香香急冲冲的跑过来禀报圣上驾到。
我出堂迎驾,李世玄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怒火腾腾。
他挥手叱退了高力士等宫人,一把抓过我的手腕,将我打横抱起,走进了卧房。
香香想跟了进去,竟被他一声怒吼止住,“滚!看住大门,擅自进入者杀无赦!”
进门后,李世玄将我扔在床上,粗暴的撕开了我的衣袍。
从昨至今,那些凌虐后留下的痕迹已经由红转紫了。
他凝视着我裸露的身体,瞳孔急剧收缩,“说!”,头发被抓起,被迫仰看着他的怒颜。
“说你是被强迫的还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我抖动了一下,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说呀!”李世玄气急攻心,动手想撑开我的腿。
我全力推开了他,“够了!你够了!”
我嘶叫起来,“你还嫌对我的侮辱不够吗?这不是你一手指使,一手操控的吗?”
“闭嘴!”李世玄扬手扇了我一个耳光,“朕从来没有允许他碰你!”
我冷笑道,“没有?你没有告诉他我对你投怀送抱,没有告诉他你还拒绝了我的投怀送抱?没有告诉他我和王飞虎的私情?没有告诉他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李世玄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朕绝对没有允许任何人碰你,静王居然在朕的面前痛哭流涕,说他盛怒之下侵犯了你,他恳请朕重重处罚他,可笑!如果你反抗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伤到你!”
原来如此,李世年的行为超过了他的估计。
我走到他的跟前,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腮颊,微微撇起嘴角,“还记得那天在蒲公英中的情形吗?圣上临幸了微臣,微臣也是不情愿呀,……呵呵……可,你让我怎样拒绝呀……。”
这番话彻底撩拨了李世玄的敏感神经,看我的眼神几乎疯狂,“朕真想杀了你!”
他啪的推开了我,至高无上的尊严严重受伤。
我不置一词,还是保持着动人笑容。
“你会后悔的,韩书宁。”李世玄转过身去,仿佛已经不屑再看我,“朕会让你象狗一样跪在脚下央求朕的原谅,然后殷勤的张开腿来,请朕干你!”
“也许,”我悠悠回道,脑子闪过无数念头,他能拿什么威胁我,无双?他舍不得。亲人?我统统没有。死亡?哈哈哈……我怕过死亡吗?
连续两个月,静王都没有在早朝上出现,听说,皇上有意调令他去江南整修隋朝留下的江南运河,这样的外调,明显的贬嫡,看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严惩。
我冷冷站在朝堂上,不发一言,一动不如一静,周边敌意重重,龙椅上的主宰者更是想生吞活剥了我,这样以不变应万变,正是武学上的空灵状态。这些——还是无双教会我的。
不知他功力恢复得怎样了?
谁知,针对无双的风波来得更快。
王飞虎一脸复杂的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太祖皇太后身边的一个女官,名分上也是李世玄的妃子,哭哭啼啼的要跳井寻死,被人救下,竟发现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而起居录上并没有她和皇上同房的记载。在百般拷问下,她招出了通奸之人。
“你应该想到是谁了?”王飞虎问道,见我木木的摇摇头又接着说了下去,“就是如今朝堂上最受恩宠,最受瞩目的右金吾大将军了。”
陈皇后果然只在她的权限内动作。
我苦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哼,你就这么相信他?”王飞虎不以为然,“怎么说他都是嫌疑最大之人,试想,这宫里,有谁象他这样持宠自骄,来去自由无束的?”
我正视王飞虎,语气慎重,“如果你在宫中是这样的众矢之的,如果你要什么皇上都会给你,你会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呢?况且——”
一丝自然的笑意涌上嘴角,“即使没有任何理由,我也相信他,不会作出这样荒唐的事来。”
“无药可救。”王飞虎不得不感叹一句,不知针对是谁。
“那现在怎样了呢?”我急忙问道。
“现在?哈哈,现在后宫就热闹拉,大家包括我们御林军都知道了,闹得人气鼎沸,听太皇太后那边巡勤的兄弟说,太皇太后气得冒烟,直叫身边的亲卫将季大将军擒过来,要凌迟处死呢,好象这事情皇上也不好护着。”
“呕……”我立即紧张起来,李世玄那样一个伪君子,只怕不会冒这样大不韪的名声为无双澄清开脱,这下,事端可严重起来了。
王飞虎见我愁容满面也颇为不快,正要转身告辞,被我一把拉住。
“小虎子,你要帮帮我?”
“咦?为何要帮他?他还赏过我一个大耳光呢。”王飞虎直抒不满,看看我,好似又有些不忍,“帮子庭你就万死不辞了,可帮……他……吗……。”
看那神气,心里竟不由得想到那个曾经向我索取报酬的静王,如今的我,还有什么人情不通的?只是小虎子在我心中一向那样直爽可爱,兄弟情深,把他归为如此龌龊的一类实在难过了自己。
“随便你帮不帮,但事前声明,我是没有什么报酬给你的。”末了,我酸楚的一句,勾起无限哀怨。
“嘿,你还对我说这么些劳什子,……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呀?从小就……一个老师,一张床睡大的——你竟这样生分?”王飞虎阳光的脸色转到通红,语有梗塞,重重握住我的肩,直直看我的葡萄黑眼挂满委屈。
“知道你惦念他的安危,破例帮他一个忙!子庭你说吧,怎么做?不过我也声明,我是帮那个右金吾将军,不是帮你!不要你欠我人情。”
“傻瓜。”轻轻说道,我环抱住那宽厚的肩膀。
“那你要不要这个傻瓜做兄弟呢?”沉沉的嗓音里带着厚道的笑声。
我眼眶直发酸,看来人和人之间还是有些不同的。
计划的过程非常简单,我进紫薇阁去,拉了季无双直接跑掉,王飞虎表面上是去紫薇阁巡查,暗地里打晕侍卫让我们逃逸。
善后问题我们却无法达成一致。
“让我抓你交给皇上?这决不可能!”王飞虎头摇得像拨浪鼓。
“只有这样才能完全洗脱你监守自盗的嫌疑,而且,你可以带着宫里的人马追随在我们后面,当然要保持点距离,有时候,追击也是种保护了。”我温和的说道。
王飞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裂嘴笑了,露出洁白的小虎牙来。
“子庭,你真是好聪明。”
阳光从他身后直直的照射过来,刺痛了我的眼,我半眯着看向那双真挚的眸子,心里也开心起来。
趁着早朝后李世玄和几个重臣密谈的时机,我直奔紫薇阁。
本来越过看门的侍卫是不可能的,但巡查的御林军副督统王飞虎“正好”经过,我顺利的见到了无双。
好久没有见他了,那绝美的容颜没有任何一丝的慌乱和憔悴,正静静为花圃里的秋菊浇水。
“子庭。”抬头,轻轻的唤着我,好似想一把抱住,瞟了眼我身后的王飞虎,却在一尺处站住了。
我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感觉非常的温暖,受伤后那样的冰冷全然消失殆尽,想来嫁衣神功已经帮到他了,心里好一阵欣慰。
一丝星光在凤眼里闪过,无双抚上我的脸颊。
“瘦了很多。”他认真的说道。
我拉住他的另一只手,“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无双笑道。
“去哪里都可以,域北?江南?或者沙漠。但现在我们马上离开。”我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颈项边,感受着他流动愈急着的血脉。
“我不想离开。那样等于向世人承认我的奸情。”无双语气淡淡的。
早就想到他会这样不开窍,我微笑着,抱住他的肩,出其不意的吻住了他。
无双刹时间身形一滞,却没有任何推拒的举动。
我用舌头灵活的将一颗小药丸推向他湿润的喉咙。
迷药是上上品,即刻融化,即刻让他软软的晕倒在我身上。
“快帮我!这药去势很快,帮我将他背到围墙外面去。”我冲着有些呆立的王飞虎小声嚷嚷道。
于是两人七手八脚的将昏迷的季无双运到了围墙外,一驾御用马车早以备好。
王飞虎有些粗鲁的将无双甩到了马车车厢里,金属护腕不小心钩到无双襟口,娇嫩的绸缎哗啦撕裂开来,一条明晃晃的金链溜了出来。
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我和无双的曾经,金链让我心怦的急跳了几下,抿嘴笑笑,我温柔的将金链掩回他的内衣里,轻轻展好衣料。
回头看王飞虎,竟是定定的看着无双的胸口,眼睛瞪得溜园。
“寒风过后,庭暖花香。”他默默吟道。
那条链我十七岁以后才戴上,不久又送给了无双,想来,小虎子是没有见过的,我有些不解,但也没时间向他解释这赠物的经过,只是简单的交代了他几句,就驾车飞奔而去了。
按照原来详密的计划,我拿着门禁御赐金牌,驾马车通过了数道宫门,在宫外一处僻静处停了下来。那里栓着一匹备好的骏马。
想来,药效差不多就过去了,我捧起无双的脸,想喂他一些清水,可洒了半罐,他还是滴水不进。
只好用上我的嘴了,缓缓哺进他柔柔的嘴唇里。
专心喂水的时候,发生了变故,他的嘴活动起来,竟牢牢吸住我,舌头也如游蛇般侵犯着我的口腔。
我脸上热腾起来,一狠心,在他舌尖上咬上一口。
“唔。”他支吾出声,长长的睫毛渐渐扬起,即使在黑暗中,黑亮的眼睛也熠熠生光。
“什么时候了,还开这个玩笑,我们是逃命要紧。”我微微责怪道。
“我都说了,为什么要逃?”他笑着说道,见我紧蹙的眉头,轻轻补充着,“但,要和你远走天涯,又值得背上那个无耻之徒的骂名。”
我无语,其实,没有和无双远走他乡的打算,经过这么些事后,心里除去屈辱和不堪外,仅存的也只是对他的关切和内疚了。
正在两人沉默以对的时候,无双警觉的握住了我的手。
“远方有大队人马的动静!”
我却什么都听不到。
“无双你的功力全部恢复了?”
无双苦笑的看着我的欣喜,“没有,至多恢复了三成,想要全部恢复也不可能的,但我的听觉从来没有退化过呀。”
“三成?三成也足够我们离开了。”我满怀信心的拉住他,上了马。
远方已能看到隐约的尘土飞扬,无双抱住我,拉起缰绳,飞奔起来。
郊外的黄昏中,视线愈来愈不清晰,我紧紧靠住无双的胸口,心却越跳越快,耳边的铁蹄今戈声仿佛慢慢逼近。
“不能再快了。”无双在耳边低语道,“这匹马的状态不太好。”
可能是马匹没有事前喂足水草,好生休顿的缘故,我暗自感到不妙。
半个时辰后,我已看到了人马奔驰的身影,而我们的马竟愈行愈慢下来。
“不用慌张,追来者也是我的朋友,他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我说道。
“王飞虎?”季无双的声音立即降了几分温度。
我心下黯然,知道无双的性子怎肯接受他讨厌人的恩惠。
这样不愉快的氛围中,我们竟走错了路,前面陡然出现毫无出路的一群山丘。
“嗷……”马在嘶叫一声后,停下了步子。
瞬时间,身后的追兵面目出现,微微墨染的天色中,我看到了明黄的旗帜。
“他!——是他!”我惊呼道。
再也没有想到,他会带领御前的亲兵们亲自出马。
只剩下不足百米的距离,我手足开始发冷,事情的发展竟偏离了我那精心的计划,王飞虎作为首发,随后的便是当今的九五之尊。
“皇上,因事情突然,无双不告而别,着实惭愧。”待对方人马站定后,无双落落大方的向李世玄抱拳致歉。
李世玄面无表情,扫到我面上的目光锋利过刀刃。
我能明白他的心情,做了这么多,最后竟被我妄图一笔勾销,这样的气恼足以治死我千次万次。
“京官擅自出城是很大罪名的。”李世玄面对无双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小人在接受官职前和皇上约定过,随时许无双卸下名利,归去自由,现在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皇上对小人的恩情只有来世再图回报了。”无双琅琅回应道,面有些许惭色。
李世玄鹰眼微眯,定定的看了无双一眼,马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本能的将身体撤离了无双的怀抱。
“那,韩书宁应该没有什么约定在前吧,他不能走。”李世玄平静的说道。
无双却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皇上,臣也决定了辞官——”我轻轻说道,却被他冷冷打断。
“当然可以,不过你触犯王法再先,要回长安治罪后再作打算。”
一时间,沉默一片。
情势明了,李世玄决计不会放过我们。
“拿下他们。”一声令下,四个贴身侍卫驱马向我们逼近。
“无论何时,抱稳我。”无双在耳边轻语道,下一刻刀光剑影宛如一张网向我们罩了过来。
无双一手将我环抱于胸,一手持剑,以一敌四。
我屏住呼吸,紧紧靠住无双,不敢动弹半分。
无双使出了雪练剑的招数,精妙的剑法酝含着几分的内力,可能是震惊于无双的功力恢复,对手有些慌乱,我们在一时间居然处于上风。
但片刻后,这武功一流的四人渐渐配合默契起来,剑风直扫到我的脸颊上来,无双有半颗心都记挂着我的安危,功力仅仅恢复了三成,攻势渐弱,呼吸吐呐开始紊乱。
“擒住他们为重,生死由命!”阵外的一声犀利的皇命让四人马上由守到攻,剑剑指向如木偶的我。
无双额头的汗珠滴落在我脸上,我知,他已经好是勉强应敌了。
眼看一支雪亮的锋刃横向我的胸口,我闭上了眼,那一刻什么都归于空白。
铛——,
我睁开眼,发现我们已蹿到十米开外,一个高壮的背影挡在了前面。
“王飞虎!你想违命还是想造反?”李世玄身边的御林军总督统厉声喝道。
“皇上!”王飞虎抱拳跪下,“子庭怎样都是您的表亲,罪臣恳请您放过他。”
“哼。”李世玄冷笑一声,示意部下住手,并不理会对方,而转向无双,没有表情的对视了一会儿,说道,
“无双,你这么护着他,朕很难理解,因为他不值得!”
我全身燥热起来,握住无双的手渐渐松开,那个蒲公英地里的黄昏,那个别亭里的深夜,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交易,丧失尊严和灵魂的出卖,——我血迹阑珊的伤口,就要这样在众人面前一览无疑。
我看着李世玄有些玩味,有些掂量的眼神,突然觉到了自己多年来的幼稚和糊涂,他那无情的面目已经多次暴露,为何直到今天才完全看清。
“无双。”我轻松的笑笑,在他耳边轻道,“无双,他说得一点没错,我已经不是那个于你邂逅在洛阳酒楼,纯净无暇的韩子庭了。我……我和他人有染,但绝对是情势所迫,并非出自自愿。现在我才明白,从开始,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晚了……”
强忍住几近绝望的心酸,我不再言语,命运待我如何,就随它去罢。
无双没有再看我,只是翻身下了马,走向了对面阵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带着犹豫和不忍,每一步仿佛踩在我的心上,泪水无法自控的滚落下来,滚过我火热的腮,虽然我在这番话后已经没有了信心,但……事实还是残忍无情得超过了我的承受限度。
泪光中,我好似看到了李世玄得意的笑容。
泪光中,我……好似看到了无双……无双充满柔情和暖意的脸孔。
那一刹那间,无双出其不意的抢过了李世玄身边侍卫的马,在一片震惊和慌乱中,展开蜻蜓抄水的身法,将我一并捞到那匹骏马上,片刻间,奔开百米开外。
“保护皇上!”
“皇上!!!您没什么吧。”
身后一片混乱,突然,我敏锐的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命令,“给朕弓箭!”
“无双!”我惊呼后,伸手抢过了缰绳,以最快的速度调转了马头。
流星闪过,我只觉左肩头遭到重重一击,半边身体瞬时麻痹。
百羽金杆的利箭深入肌骨。
咬牙伸手抚上肩头,一手腥湿,不由得多想,身体在即刻停驻后,猛然旋回半圈,随着骏马的一声嘶叫,再次奔腾起来。
“子庭!”一声凄厉的呼喊穿过风沙,直追着快马的身影。
一丝笑意不禁划过我的唇边,小虎子,宫里的最后一个朋友,谢谢你送我这一程。
那一夜,长长的麻痹,长长的刺痛,人好象躺在急流中的一叶孤舟上,上下颠簸着,不得安稳。
迷糊中,好象置身于凤鸾宫的莲花池畔,一池的睡莲,火红的,像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诡异的碧绿池水,浓墨重彩,我身着一袭白袍,跪坐在那里,思索着,到底在思索着什么?非常的疑惑,对了,为什么,为什么,花儿这样的火红,为什么……
血,鲜红的血,顺着池塘边迂回而下的台阶,一滴滴,缓缓的,凝重的,流入池塘,染红了莲花,我正想回头,探询鲜血的源处,不妨被一双温柔的手掩住双眼,“子庭,听姑母的话,不要看……。”
“姑母,姑母……。”我兴奋的忘记一切,回身扑向熟悉的怀抱,“姑母,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姑母的脸是一种空洞的白,在池水的氤氲中渐渐淡去。
“姑母!——不要,不要扔下子庭,不要——”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着,泪如泉涌。
姑母的脸时近时远,又幻化成无双的脸,那样凌厉的美艳,傲然上挑的修眉,我伸手去抓,绝望中竟然抓得结结实实,微带汗意的手掌,真实无比,“无双,姑母她走了,她不要我了,我只剩下你了……”
无双只是微微笑,好象一张木偶的面具,说不出的漠然,“对不起,对不起,……无双,对不起……”
我流泪喃喃说道,突然无双一咬牙,猛的一掌击在我的肩头,刺骨的疼痛,我失声尖叫起来。
“啊……。”
“子庭,好痛吧?”
我睁开了眼,刺眼的阳光,从梦魇中清醒过来,正躺在一片葱郁的树林中。
肩上刺痛依旧。
无双紧蹙的眉,那样清晰。
“子庭,告诉我,好痛吧?”
我看着他手中的残箭,拼命想挤出一丝微笑,但末了,只是有轻轻摇头的力气。
无双小心的在我伤口上撒上些药粉,撕下衣袍的一边,紧紧围绕着肩头包扎起来。
“他要杀你……他居然要杀你……”我失神的说道,却被他手掌掩住话头。
“子庭…………”他轻叹了一口气,将我入怀,久久的贴近着我那颗跳动的心。
那一刹那,我突然知觉了李世玄的可悲,对于无双,他永远也无法得到。
“答应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冒如此之险伤害自己!”唤回我游离的眼神,无双定定看住我肃然道。
“那你也答应我,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责怪我为我喜欢的人所做的一切。”我抚过他纷乱的垂鬓,也毫不退让。
这句话轻描淡写的道出了我长久来对无双暗昧不明的情愫,出口后,不禁有些脸热,但素来厌恶自己的小儿女态,我咬咬干燥的唇,掩下羞怯,淡笑着仰望对方。
无双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晶亮,冬季耀眼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直射到我眼中,一阵的目眩。
上方,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印下,我闭上眼,静静接受,从试探到确定,从浅尝到深吻,劫后余生的惊喜和激动让我俩在松懈后更加疯狂和沉溺。
无双的吻生涩但冲动,小心但灵活,舔舐着我心里的所有苦涩,那样的疼爱和怜惜,让我无法不情动,我积极的回应着,急于洗刷着自己长期的郁闷和屈辱。
忘情之时,他的吻已到了我的颈边,肩头突然一阵剧痛,我不禁呻吟出声。
“啊,该死,都忘了你有伤在身。”无双离开了我的唇,红了脸。
我笑笑,强忍着疼痛,坐起身来,环抱着那个俊美的男人,伏在他耳边低声道:“等我好了,再这样吻我,好吗?”
无双苦笑的点点头,横抱起我,“你伤口虽深但创面较小,万幸未碰到筋骨,我这金创药很见效。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修养,就怕马背上颠簸,你会疼痛难忍。”
“不怕,我要快点离开长安,慢一刻都会要了我的命。”我坚定的说道。
“好!咱们走。”无双抱着我,跃上马背,乘风飞驰起来。
虽然我坚持快些离开,无双还是怕伤到我的肩膀,跑跑歇歇,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来到了洛阳。
故地重游,俩人又是这样亲密,让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快乐过。
无双带我来到了郊外的一处清幽庭院。
“这里是雪山派的一处分舵别院,只有我和几个首要舵主知道,可惜他们都在上次灭门一劫中死去,已是荒芜院落了,只有一个老盲仆住在附近的小茅屋里料理着,他认得我的声音,现在可能去外面转悠了,这样是万无一失的。”无双劈开锈迹斑斓的大门铁锁,抱着我跨了进来。
“放我下来。”
“嗯。”
我慢慢踱过荒草疯长的庭院,转身一笑:“这里不大,很好收拾,有井有灶,吃喝不愁,只是好象只有一间睡房,你介意和我同处一室吗?”
无双抿抿嘴,拔出配剑,舞出一阵剑花,只见草木飞舞,尘土不惊,身影停下,剑风回鞘,不消一刻,眼前的一小块荒草被修理得整整齐齐。
“当然介意,怕你踢我下床。”无双扬起修长的眉,露齿一笑,走近,拉住了我的手。
在无双的悉心照料下,我的伤口好得很快,因为怕泄露痕迹,我们几乎足不出户,粮食和家居用品由一个老而残疾的盲仆料理,老人家甚是少言,无双说他受惠于雪山派的祖师,性格有些怪癖,残而不废,只是从未见过他使用武功。
我私下打量过他,佝偻着腰背,行动起来则轻松无比,反应敏锐过我这个病人。
那日无双突然出去打探风声,我静静看着老人在院子里扫地,刚想走到他身边帮手,突闻他沉闷的开口道:“公子你好好歇着吧,命不久矣,切忌用力。”
“什么?我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现在伤口几乎完全痊愈了,哪里会象您说的那样弱不惊风?”我笑道。
他瞪着一双惨白的眼球看着我,而后,转身走开,喃喃自语道:“不是重病之人,就是轻功的绝顶高手……寥无声息……”
我笑着去拿铁锹,怎知根本无法挪动它半分。
一惊之下,冷汗俱下,难怪近日捧起饭碗,茶杯都觉得沉重无比,看来——,顿时惶恐起来,难道是那支箭的缘故?
月出时分,无双回来了,带着个黑纱斗笠,“洛阳也贴出了缉拿令,今日我去到城边看到,马上折了回来。”
“那,通缉令上只有你的画像了?以后,我可以进城打探情况了。”我按捺着不安说笑道。
无双惊讶无比,“你怎么知道?”
“一是,你只带回了一个蒙面斗笠,二是,——”我扼住了话端,心里明白了九分,那支箭已经带着必取性命的风势,现在,韩子庭对李世玄而言,只是个亡魂罢了。
“啊,无双,紫貂血是不是能解百毒?”我转过话题。
“也,没有那样绝对,对于极厉害的顶尖血毒可能就会失效。问这个干吗?”无双问道。
我笑而不语,想来他有奇血护身的事实对方不会淡忘,选择剧毒来自然会考虑到这层因素,以李世玄的性格,要置背叛者于死地,下手绝不会留情。
“子庭,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怎样不舒服,伤口疼吗?”无双走过来,要解开我的衣襟。
我一手拦住。
“都好全了,你昨天不就看过,现在又想干吗?”
无双讪讪的收回了手,脸色泛红。
我心中一动,伸手搂住他,恐慌化做鬼使神差的索吻。
轻轻的舔过他干燥的唇,轻轻将彼此身体靠得更近,轻轻诱惑的喘息,无双僵硬的身体开始炙热起来。
吻得从轻到重,吻得由外至里,吻得天昏地暗。
我能听到他激动的呼吸,觉察到他下腹的坚硬,承受着他本能的摩擦,可惜,他好象的确是处子的青涩反应,在这欲望如火如荼之际,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我涨红了脸,低头盯着他的衣带,他好象明白些什么,将我的衣衫温柔褪去,继而,是他自己的。
寒冬时节,小雪已逾,我们赤裸的滚倒在暖暖的炕床上,唇齿相依,吻得难解难分,互相抚摩着彼此热情如火的肌肤。
本能引领着对下腹的磨擦,那样甘美的吻,有力的爱抚,一阵阵酥麻的快感冲上我敏感的花茎。
“啊……”忍不住一声惊呼,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感让我颤抖着射了出来。
我紧紧抱住对方,羞涩得无地自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里。
无双抱得我更紧了,直直的宝贝仍然硬硬的抵在我的小腹上。
我舔舔干燥的唇,缓缓将手移到那光滑漂亮的宝贝上,轻轻上下抚摩起来。
“嗯……”无双低低呻吟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张阖颤动,红唇微启,脸颊粉红如桃,性感无比。
他这副享受的模样深深触动着我的心,甜蜜的感觉悠悠从心底涌起,我再次碰上了他的唇,一手搂住他的脖子,陷入了再一轮的激吻中。
手中的阳具不断涨大着,在我身后的游动着的双手渐渐滑到了臀部,我突然想到了从前的强迫和侮辱,突然觉着自己的不洁,念头闪过,一手已经反抗的推开了欲望正炙热的对方。
无双有些惊讶的看着我,马上转为了难堪,脸更火红起来。
我不禁一阵心酸,如此爱恋的人就在面前,却……不得近身……
想来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决不要——留下遗憾——想着,我浅浅一笑,搂住了无双的颈项,仰躺下来,将有些僵硬的他紧紧抱在胸前。
“我想……让你……进入我……。”几乎是低不可闻的耳语,我克服着羞耻,暗示的将小腹上抬,触碰着对方依旧强硬的宝贝。
“看着我。”无双搬过我侧到一边的脸,深深的看着我逃避的眼睛。
“我想听清你的请求。”
我咬咬唇,清凉的液体至眼角滑落,定定看着他那样认真爱怜的脸,声音更加坚定,“我要你,进入我的身体。”
话音一落,迎来狂风暴雨的亲吻。
一切,一切,都象要融化掉一般,在我们没有一丝勉强,没有一丝保留的热情里,一切都在排山倒海的互相索取中消失殆尽。
当无双进入我时,我痛得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入了肉里。他的行为立即一滞,我深深吸了口气,更紧的抱住他的背部。
“不要停下来,我要你,我要你……”我带着哭咽的喊道。
温热的舌头舔去了我的泪水,俯上我呼喊的唇,让我觉得,爱,顺着这样的痛,更深更深的融入骨髓。
在痛的麻痹中,后庭中开始敏感的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刺激,这样说不出的痛痒比起花茎的勃发更让我疯狂,我开始止不住的低吟起来。
“嗯……啊……无双……我……啊……”
我的双腿不禁围绕着那柔韧的腰,越来越贴近。
在一阵狂乱的冲刺中,无双低低唤道,“子庭——”
我也因快感的骤然猛烈而再次射出了白浊的液体。
甜蜜的感觉让时间停滞,我俩抱拥着对方,享受着快感的余韵,我不由自主的弯起唇角,脸颊贴住他汗湿的脖子,疲倦的闭上了双眼。
“无双,……我好累……”
“嗯。那……休息吧。”
“你抱着我。”
“嗯。我抱着你。”
“无双……还有……我……好开心……。”
午夜十分,我从睡梦中醒来,蹑手蹑脚的剔亮了灯火,躺回到无双的身边,轻轻抚过他沉睡的面容,手指火热颤抖,在他绒毛未褪的脸颊上流连徘徊。
熟悉的眉眼,如鬼斧神工雕琢的挺峻五官,装满温柔蜜意的梨窝,哪个凡人可以对这样的诱惑无睹,生命中,有这样一份沉醉到灵魂的情意,夫复何求?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唯一的不甘和酸楚就是,老天为什么不再多给我们一些幸福的相处时间。
想着,手掌被牢牢抓住。
星眸映着灯心的金色火苗,痛爱十分。
“睡不着?”柔声问道。
“很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最好再去江湖上游历一番,每天可以,在你怀里沉睡,可以……”我仰望着有些残缺的房檐,轻轻说道,好似那样神仙眷侣的前景就摆在眼前,不期然的笑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无双紧紧我的被角,坚定的说道。
“嗯。一起,就可以。”我侧过头看着他,“不管以后怎样,现在,这个晚上,你是属于我的,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谁也夺不走!”
“嗯。谁也夺不走。”
那夜过后,无双和我之间最后的一层隔膜也荡然无存了,感觉上,他是爱人,亲人,是我的一切,每每看着他,都觉得,他的一颦一足就是如此熟悉,如此甜蜜。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孱弱,无双在夜间只是轻轻抱着我,却在我百般的缠绵挑逗下无声崩溃,最终,两人都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
在他沉沉睡去后,我会用小刀在手腕上轻轻划上一道伤口,一道,两道,三道……
细细的血丝轻快的散落,我舔尽伤口上的血腥,甜蜜中带着苦涩,第一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淡淡的浅红色,我吻吻无双睡梦中的脸,轻轻说道,“第三条伤痕,谢谢你。”
“梭——”带着风声的犀利,一支短矛划破深夜的寂静。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无双已一跃而起,拔下钉入窗瓴的矛头,矛上插着一封信。
“什么?”我问道。
“哦,没什么。”无双笑笑,“我以前的一个武林挚友,知道了我的行踪,来问候一下。”
“这样的问候方式?就不怕吓死朋友了。”我调侃道。
“嗯,他这人就是诡秘得很,还约我明天去这一里开外的树林见面呢。了解一下现在外面的形势也好呢。”无双道。
“要我一起去吗?”
“这……你太累了,休息吧,明天很早呢。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怕他会和我抢你!”无双半认真的说道,凤眼上扬,笑得阴阴的。
“抢得走么?”我半坐起身来,将他搂得近近的,轻吻着他的唇,“我……等你……”
“好呀,等我回来,希望你好好的乖乖的在睡觉。”
“嗯。”
五更天的时候,无双悄然起身了,悉悉梭梭的拿起了斗笠。
好朋友是不需要黑纱蒙面的。
等了一会儿,我轻轻向那片树林走了过去。
我躲在浓密的枯枝灌木丛中,离无双不过数十步。
无双笔直的站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黑纱后不见面孔,可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就无甚遮掩。
一个也是那样关心着我的人。
王飞虎。
两人静静站在那里,相隔十步,想来,无双的表情和小虎子一样冰冷。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你们,皇上他们都不知道。”王飞虎冷冷的开了口。
“目的?”无双不动声色。
“带他走!”
“不行!”无双简短的回答道,转身欲走。
王飞虎的话顿住了他。
“那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身中“六月飞雪”,静静死去吧。”
无双没有回身,但拳头已经咯咯握起。
“六月飞雪?”
“对,六月飞雪。被当年的一代药圣深谷子称誉为最温柔,最美好的致命毒药。中毒者长不过一月,短则十天,平静的在睡梦中死去。几乎是无药可解。我看,以子庭的身体,可以支撑二十天,还有五天的时间。”王飞虎镇定的说道,话语穿过清冽的空气,让我在恍然中突然心沉下来。
“六月飞雪绝传多年,江湖上从未见过。只是神话般的传闻,无痛无知,身觉寒冷。”无双的话音有了一丝抖动,喃喃自语。
“深谷子也没有见过。但,那是皇宫,他是皇上,有什么样的东西他没有。”王飞虎黯然道。
“他还真是用心良苦。”无双冷笑道。
“他的心只是用在你身上而已。所以——他有解方。来之前,懿容皇太后召见了我,她说,只有子庭能回来,她就可以确保他的安全。”王飞虎顿了顿,突然说出了转机。
“我这就去宫中。”无双迈开了步子。
“如果你想子庭一个人孤独的死去,你尽管去吧。”王飞虎恨恨道,浓眉揪成一团。
无双转过了身,腾腾的怒火夹杂着无奈,凝视着对方。
“如果不是因为你,子庭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他是皇上最仇恨的人,为他求解药?可能吗。”王飞虎激动起来,快步走到跟前,一把抓起了无双的衣襟,“你抢走了他,从皇宫里强走了他,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躺在你的身边——即将逝去——你居然还这样不清醒的说话!!!”
无双任对方推搡着,眼神漠然。
“放手!”他冷冷说道。
王飞虎一拳打在了无双的胸口,无双毫无还击,猛然向后趔趄了几步,斗笠滚落到了一边,不支的一腿半跪,一手握紧配剑,一手拭去嘴边滑出的鲜血。
他内功恢复极少, 在逃亡中体能消耗得厉害,动起手来势必不是小虎子的对手。
我一时情急,跑出了灌木,冲到了无双的身边。
“你怎样?受伤了?”我抬头看向一脸惊鄂的王飞虎,“生死由命,你这又是何苦?”
扶起无双,我微笑说道:“我们走!”
无双却一动不动,定定看着我,眼中尽是痛苦。
“他说的对。你回去吧。”
半刻后,竟如是说道。
“傻瓜。”我轻轻说着,泪珠滑落。
“李世玄本来要杀的是我,结果误伤了你,他会给你解药的。”无双伸手拭去我的泪珠,黯然道:“只要有一线希望,生的希望,我们都要争取。”
这些天的情景在我眼前闪过,快乐的,自由的,心心相印的。
没错,只有有生的希望,一切都有可能。
“那,答应我,在这里等我。”我咬着嘴唇,紧紧抱住无双,低低说道,“我一定回来。”
“我一定等你。”
话音刚落,无双脱离开来,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他大步流星的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林影中。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慌,想拉住他,说,我活不下去的,如果你不在我身边。
他一定会留下,陪我,那样,无疑是再次将他推入幽深如海的李氏皇宫。
“我们回去吧。”王飞虎在身边柔声唤道。
我低下了头,“我们回去吧。”
回京城的路上,天色压抑得厉害,乌云开始密集,空气开始郁闷,但我却开始觉得寒冷,马车里堆满了锦被,可还是止不住的哆嗦,王飞虎只有不断强输给我一些真气,才能勉强支撑,我无力的躺在他怀里,和他说我和无双相遇的情形,和他说无双如何受了伤,躲到寒庭宫里来疗伤,说小翠和无双的事,说……
好象这样,我才能清醒的睁着眼睛,看到那朱红的城墙,琉璃的飞檐,看到那张冷冷的君王的脸。
“韩书宁,朕真的很佩服你,你居然还有胆量回来。”
在紫薇阁的正殿上,李世玄对跪拜的我如是说道。
“罪臣恳请皇上赐予六月飞雪的解药。”
“可以,只要你让季无双出现在朕的面前。”李世玄挥挥长袖,烛光一阵暗灭。
“那又能如何,你能得到他的心吗?”
我淡然道,事到如今,只是实话实说。
话音刚落,寒冷的剑锋横在了脖子上,持剑的侍卫等候着皇上的号令。
“朕问你,你得到了他的什么?”李世玄冷冷问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那张端正的龙颜,微笑道,“他的一切都属于我。”
“呵呵……。”李世玄大笑起来,“子庭,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属于你的呢?”笑颜里闪过雪亮的恨意。
一张金光闪闪的令牌哐铛的落在我膝下。
上面赫然四个铸造正楷字体:“免死金牌”。
“这是母后留给你的东西,可以让你再无耻的活下去!”
“姑母……”我抚过沉甸甸的令牌,念出那温暖的亲人称呼,刹那间,姑母和煦的笑脸,慈爱的目光,亲柔的抚摩如潮水般涌上身心,内心深处的酸楚和委屈也一并化作咸咸的液体倾出眼眶。
“喜极而泣了?哼,没想到吧,母后在往生后还关照着你。”李世玄嘲讽道,“在她心中,你才是她的骨肉。”
听到这里,我开始明白,自小到大,他对我的厌恶并不是出师无名了。
记忆中,姑母对我的疼爱溢于言表,远远胜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但,谁让他是忌母溺,远外戚的太子殿下呢。
“子庭随朕到书房来。”他抬脚离去。
片刻沉默后,我缓缓起身,迟疑的看向王飞虎一行。
“韩大人,去吧,皇上要赐解药给您呢。”陈公公满脸堆笑的推了我一把。
我只得随他往花廊深处走去,浑身的寒冷让人木然。
陈公公取过一只精巧的三脚鼎,小心的斟上半杯酒水,放于书桌上,然后躬身请退,轻轻的阂上了门。
单独面对他,总是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李世玄将一粒丸药掷入酒水中,悠悠回荡几番,放到了桌面中央。
“这酒是宫廷春酒,你以前也喝过,”他眯起眼,回味的扫过我的惊诧,“记得给王飞虎他们庆功的那个晚上吗?在朕的寝宫里,那御酒三杯?你应该记得它的味道。”
那日的景象重现于脑海,飞虎的表白,我的失态,无双的绝望,还有,他的鄙视和言责,“韩学士,朕看你也真是枉读圣贤诗,你不能节制一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就——”
呕……原来,是这样……
“朕刚刚将六月飞雪的解药溶于酒中,如果你喝了它,就性命无忧,当然,同时,也会……”
话音未落,我已走上前去,将药酒一饮而尽。
“哼,朕怎么忘了,你向来都是这样,身体对你而言,都是工具而已。”李世玄讥讽道,玩味的笑容再次回到那张平日正经严肃的脸庞上。
我只是不吱声,将酒鼎缓缓放回原处,缓缓走向大门,感觉一股热流慢慢涌上心扉,寒冷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门好沉,好重,如蚍蜉撼树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我转过身来,依靠在文风不动的大门上,茫然无措的看着前方。
李世玄温柔的笑着,温柔的笑着。
什么时候,他这样温柔的笑着,看着我,啊,,,有那么个夏天,我和李世年为争蟋蟀闹得面红耳赤,我眼里含着好大一泡泪花,决定当他再坚持争下去的时候就倾涌而出时,他出现了。
“嘿,多大了?还为几只小虫掉眼泪呢?”年长过我们的李世玄一把枪过竹筒摔到地上,不屑的推了皇弟一个踉跄,“去,夫子让你抄三字经呢!”
我呆呆的看着蟋蟀们兴高采烈的逃生去开,眼泪还是没忍住,哗哗的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跑了还是可以捉的吗,看你——”无奈的话语,轻拭过脸颊的大手,还有那温柔的眼光……
我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抬头,迷离的看着那张飞横跋扈的脸,那一刻,好想捧住他的脸,揉去那份陌生和冷漠,恢复童年时的真切。
“想吗?想要了吗?”好软好诱惑的声音。
刹时,我的身体有了反应,好象被点燃的爆竹,一发不可收拾,炙热而渴求着爆发。
面前的人如幻影,如梦境,我却丧失了灵魂,任他抱着,撕裂着衣衫,身体由寒转暖。
“好象做梦一样。”我朦胧的说道。
“朕也不知梦中的你这么迷人……”低低的回应也虚幻十分。
好象要抓住什么,当对方在颈项间游戏轻薄时,我抬起手臂来,正犹豫着落下,猛然看到了手腕末段的伤痕。深深浅浅,浅浅深深。
爱意弥漫的郊外小屋,彼此袒露的荡荡情怀,无双。
“无双——”我轻唤道,推开身上的人,极力想从这场梦中醒来。
对方的眼神开始锐利起来,象利剑劈开冬天的雪雾,直直燃烧到我半裸的肌肤上。
下颌被抓住,力度足以让我痛得落泪。
这样,我们对视了片刻,李世玄握紧拳头,起身下床。
“传王飞虎”
不一会,另一个魁梧的身影踱了进来。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现在他就在这里,在这床上,也很需要男人,朕把这个机会让给你!”李世玄指着楞楞的我,镇定的说道。
我虽是衣不遮体,浑身也是火热,唇干舌燥,茫茫然看着王飞虎不动声色的走过来。
他的脸离我不到半尺,看上去完全模糊,对于我而言,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可以给我带来肉体欢愉的男人。
我不知觉的笑了,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外面正下着大雨呢。”他在我耳边轻语道。
“抱我。”我咬咬下唇,梦游般呢喃着。
“雨很大,很凉,我们去看雨好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飞虎打横抱起,飞奔的跨门而出,来到了庭院。
“啪。”
我重重的跌到了院菀的天井里。
坚硬的青石板磕碰得我不由一身惊叫,既而,豆大的雨点哗哗淋到了身上。
那一刻,就象冰块和炉火的碰击,我从来没有淋过这么凉的雨,冬雨。
我努力想站起来,却一次又一次的摔回地面,雨水淋湿了我的头发,模糊了我的视线,却清醒了我的头脑。
“王飞虎,你?”脚步声纷纷靠了过来,李世玄,陈公公……
“皇上,难道您看不出子庭中了迷香吗?雨水是最好的解药。”王飞虎恭敬的笑迎道。
可以想象李世玄的铁青脸色。
“好,王飞虎,你真让朕刮目相看,不愧为将门虎子。”李世玄冷笑道,转而吩咐,“陈公公,送韩书宁回寒庭宫,以罪臣之身待旨,听候发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大门一步。”
我垂下了头。
“来,我抱你,抱你回寒庭宫。”王飞虎轻轻叹了口气,将我重新抱了起来,缓缓走回了回廊。
在干净的床褥上放下了落汤鸡似的我,粗燥的手掌掠过我透湿的发端。
“小虎子,别走。”我拉住了他那温暖的手。
“别走,我……我好害怕。”
面前的高大青年半蹲下来,直直看住我的慌乱。
从那双清澈的大眼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污秽,无论如何情况,我在迷乱中向这个朋友曝露了欲望和索求。
心虚的再次低下了头。
不想,面前的人,温和的笑了。
一条亮晶晶的链子从他微褐色的脖子上取了下来。
我呆住了。
“寒风过后,庭暖花香。”
一模一样。
“无双!说,告诉我,你把他怎么了?他在哪儿?告诉我!!!”我瞬间激动起来,死劲抓住了王飞虎的手腕。
“没有……什么……”对方只有惊愕。
“骗人!这条链子是他的,是他的!!!”我红了眼,几近咬牙切齿。
“呕。我知道,他也有这样一条链子,但——这条的确是我的,应该说,是我父亲的。他出师西域前给了我。他说,这条链,是传家至宝,它刻着我们的祖训,寒风过后,庭暖花香”王飞虎犹豫了一刻,看着我的质疑,马上补充道:“但,父亲也告诉我,这本是他瞒着祖母家人他们在金铺里打铸的赝品,真正传下来的那条,,他送人了。”
我松开了手,脑子一片混乱。
“我也不知,季无双怎么会有——那样一条,但,那晚,父亲虽然没有说 ,我却知道他将传家至宝给了他认为好重要的人,可能,也是个……女人。所以,我绝对不会伤害季无双的。”王飞虎语气里充满了不忿,又带着点无奈,“他,可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呢。”
“但我这条,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再感到孤单和无助。”
我抖抖的接过了飞虎手中的金链,极力回忆着王老将军的面容,迟疑着问道:“令尊在二十年前可在朝廷上?任什么将职呢?”
“父亲当时没有带军,任兵部尚书。”王飞虎回答道。
此时,我已经丧失了正视他的最后勇气。
“你会发热的,我取御医房拿些药来。”王飞虎摸上我的额头。
宛如避开洪水猛兽,我飞快的闪开来,将金链塞回了他的衣襟。
“你的传家至宝,我不能拿,留给你的妻子吧。还有,药也不用了,我会叫香香去取的。我好累,要休息了。”我的语气生硬起来,浑身不自抑的微颤着。
王飞虎也嗅到了我的逐客意味,尴尬的缩回了手,站起身来,“那,我去让香香办吧,你好好休息。”停留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香香!香香!”我在寂静中失神的大叫起来
“韩大人,很累了吧,喝了药,休息吧。”香香温柔的声音响起。
香香将药搁在了床前,我只是仰望着复杂华丽的顶帐,“香香,你说,我和王飞虎长得像吗?”。
“肯定不像了,他那么粗犷,您,这么精致。——不过,眼睛倒是挺象的,大大圆圆,很有精神。呕,韩大人怎么说起这个来的。”
“不知道,可能没有人会想到,我俩居然是兄弟吧……”
“大人——?”
“我好累了,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那……我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了。
我并不想喝药,想来,已经有些发热。此时,真的期盼就在这场高热中不醒人世,带走这个突然,而心慌的秘密。
父亲,好遥远的一声称呼,从小到大,说自己没有期盼过,是自欺欺人。只是,要强的心理,从来不愿思虑探索这个问题罢了,毕竟,是不光彩的出世。
姑母的慈母情怀弥补了童年无父的大部分阴影,况且,身边的皇子们也是数月见不到父皇的,敬畏远胜过亲情,使我不必相形见拙。
这样一天,隐约的明了更让心动荡不安。
如果,是想象中的事实,那么,是我将老父送上残酷,荒漠的异域,是我,对自己的兄弟,投怀,送……。
不!!!
我无声狂哮着,不是,那不是真的。
可笑,连说服自己都太过勉强。
胡乱的想着,反复从梦中惊醒。
“宕宕宕”隐约听到悠长而凄凉的远远更声。
醒来时,才觉着口干舌燥,喉咙火烧火燎一般,痛得厉害。
抬头看到了浓黑的药汁,伸手去拿,手腕毫无气力,竟泼洒到床上,一身淋漓。
再躺下去,更加急火攻心,咳嗽都哽咽在胸口,难受非凡。
“香香……”费力的叫喊起来,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咿呀的嘶哑。
扑通,滚落到床下木版地面上,还不是很疼痛。
“支呀——”门开了。
“香香……”伸手,仰头,心猛然漏拍一下。
深夜中的帝王挟持着最冰凉的寒气。
粗鲁的拉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扔回床上。
“水……。”我念道。
他皱起浓眉,拿过了水罐,捏住我的腮帮,不耐的灌了下去。
“咳咳……”我被呛得几乎窒息,但缓缓气后,主动伸向了他手中的水罐。
一丝浅笑掠过,他挥开了我,将水拿开去了。
“这么想喝吗?那,告诉朕,他在哪里?”李世玄甚至帮我拭去唇边的水渍。
我缩回了手。
“罪臣……不知道。”
啪!李世玄打烂了水罐。
我只能惋惜的看着晶亮的甘霖在地板上蜿蜒流溢开来。
“说!朕没有这么好心情,半夜三更的给你端茶递水!”下颌被死死捏住。
“我……即使知道,也是不会说的。”我慢慢挤出只言半语,用心的看住对方的暴戾。
“贱人!什么好东西你都是不肯放过的。从小到大,你媚惑讨好着所有人,现在连懿容皇太后都站出来为你求情,当然,恐怕她不知道李世年和你的那些个龌龊勾当!”李世玄咬牙说道,“朕一直在容忍你,容忍你抢去母后的痛爱,容忍你抢去兄弟们的友爱,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你,明明知道,朕有多么喜欢他,在乎他!!!”
倾听着他的恨意,我除去无力还有那么些伤心,从小到大,我最在乎的那个人何尝不是让我这样失望呢?
“既然皇上您这样肚量宽大,可不可以放过我俩,我——”
我的话语被一个犀利的耳光打断。
“不可以!!!”李世玄的眼神几乎是刺刀了,那一字一句,决无回旋余地。
“你爱他,他也爱你……”沉默片刻后,对方灼灼的喃语道。
我扬起头来,无声默认。
“哈哈……好!朕——就好好体会一下,你们的爱情。”李世玄英伟的脸上浮出复杂的笑意。
下一刻,他的手伸到了我的腰际。
我还没有反应的时候,他点燃了春酒的余韵。
经过云雨的身体如初生的田地般在对方的辛勤耕耘下逐渐丰沃,滋润起来。
直接对下身的抚摩,即使还有衣衫的阻碍,还是让我发出了兴奋的喘息。
我无力的颤抖,呻吟着,所有快感慢慢向着那敏感部位集中。很快,在一片空白中射出了欲望的汁液。
暖绵绵的身体还在回味时,李世玄开始了下一轮的挑逗。
他耐心的为我宽衣解带,吮吸着我的脖子,锁骨,胸膛,直到小腹。粗糙的抚摸更是勾起无数快感的回忆。
在我再次奋起的时候,他借助我泻出的液体,进入了我的身体。
只是涨涨的感觉,但居然没有痛感。
身体的内部有些麻痹,但一经摩擦,便是更加令人疯狂的刺激。
愈来愈快的冲击,愈来愈明晰的快感,我抓住了床单,死死咬住下唇,那一刻,可以忘记一切,离烽火的迸发就在咫尺。
快感的冲击居然突然停顿下来。
心中顿时空虚不堪,我茫然的睁开了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上方的施恩者。双腿不自觉得将那强健的腰身绕得更紧。
李世玄也有些低喘,但刻意摆在脸上的傲然和玩弄还是让人心寒。
我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内心好想哀求,但理智更加羞辱。
痛苦,煎熬,我无法再忍受下一刻的来临。极端绝望中,我骤然起身,一口咬在了身上人那养尊处优的颈项上。
李世玄万万没有想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反弹动作的一掌掴开了我,自然也离了我的身子。
身上的压力顿时一空,我喘气看着李世玄摸摸自己的伤口,已见了红。
“你咬朕?可是灭门的大罪呀。”李世玄半玩笑的说道,眼神由惊转狠。
“可惜的恨,我韩子庭是个野种,这辈子恐怕是无法累及到家人了。”我轻轻说道,看着对方的无能为力也是快意的。
“哼,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朕好好罚罚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他又回到了身边。
如果说刚才还有挑逗的意味,如今却只剩下了暴虐和折磨。
李世玄撕光了我的衣服,抓过我的头发,一把将我的脸摁到了床上。只觉得腰部被死死握住,大腿被撑开,臀部翘起,粘有黏液的隐秘处森冷得心颤。
冲击开始了,这次却丝毫不再是唤起我的性欲,而是纯粹的侵略。
痛,完全驱逐了快感,这,只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的无情战争。
可怕的是,他也不放过我的前端,腾出一只手来,恶劣的帮我挺立起来,再禁不住射出后,又是一轮,直到什么都射不出来了。
我能感到前端的肿痛,当,再次握上时——我按住了——他的手。
“求你……不要了……什么都可以,我——受不了了——啊——”我哀求道,眼泪模糊了一切。
“那,你还爱他吗?”
“不……啊……。爱……。”
“他还爱你吗?”
“……”
“说!——”
“……也……没有……。”
“好,那,他在哪里?”
“……”
“还没舒服够吧?”
“啊……不要…………”
“那就快说!!!!”
“……我……。不……臣……不知道!”
“朕,……不相信。” 身后的声音也有了倦意。
“真的,我……不知道……”我几乎是在嘶叫了,后庭和前端的刺激让我心志殆尽。
“真的……真的……皇上……表哥——我——爱—的——是—你。”我伸手向后抵住了他的腰身,哭出声来。
律动停止了。
我筋疲力尽的倒在了床上。
“不可能!”李世玄翻过了我的身体,血红的眼睛仿佛要生吞人一般。
“你不配!你骗人!你——你对每个人都是这般说的,不是吗?!!!”他猛烈的摇动着我的肩膀。
我在震动中微笑了。
“表哥……我真的……好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们都……不认识……季无双!”
“朕不相信!!!”李世玄跳下了床,裤子都来不及整理妥当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虚脱的闭上了眼睛,堵在心口的石头仿佛轻了许多,在浑身酸痛和极端疲乏中,意识慢慢消失,,,一切归于梦境。
当清晨的阳光射进窗棂时,我被身边的动静吵醒了。
香香正蹲在床下,拧着湿湿的巾帕,擦拭着我裸露的身体。
“唔……”我微窘的抓住了她游走在我腿上的小手。
“没什么,韩大人,奴婢帮你擦擦,会舒服很多的。”香香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
我红着脸,松开了手。
香香反而没有了动作,突然,一滴凉凉的液体落到了我的肌肤上。
“怎么了……”我呐呐道,毕竟让一个女人来同情自己是好窝囊的事情。
“没什么,奴婢,,,真的好对不起您……”香香欲言又止,揉揉通红的一双妙目,“奴婢不知道,他伤你这么重,奴婢却——”我掩上了她的嘴。
“香香,别这样,这样我会更难过,我从来没将你当奴婢,只是——当妹妹一样,或者,如果我能选择的话,——”
“您也别说了!”她的情绪却更激动起来,但马上又自觉失态的楞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好好休息会儿,这里,,有点药膏,我偷偷要来的,放床头了,奴婢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就喊小幺,他是新来的宦官,他会去厨房找奴婢。”
我强打精神也回笑了一个。
待香香关上门后,我咬着牙,为自己擦拭身体,满身的青紫淤痕惨不忍睹,如烙印一般昭示着我的羞辱,秘处更是痛不可当,药膏倒是清凉的,心中暗暗期盼,马上就可以正常行走了,那样——
还有一个人,在洛阳,在等,我。
懿容皇太后来探望我的时候,外面正开始飘雪,我的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懒懒的呆在房里。
鸾驾来到寒庭宫门口了,我才慌忙披上斗篷赶到了天井。
“好了,子庭你刚刚解了奇毒,身体还弱着呢,行礼就免了,这么天寒地冻的。”皇太后如满月般保养极佳的脸上挂着浅笑,扶着我的手,进了正厅。
“太后的救命之恩小臣无以为报,只有在此磕头谢过了。”我郑重的跪拜下来。
“好了,不要说,你姑母临走前托付于哀家的重任,就是看在你与世年从小到大的交情,也是哀家己内的事呀。”太后素来宁重端庄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爱。
我微笑着,听到静王的名字,我还是不想开口,但,他是皇太后的唯一儿子,又远在江南干着修运河的苦差使,——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姑母将免死金牌托付给您的时候,有没有只言半语……”我问道。
“恩,她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不放心的,还是她的子庭。哀家当时还吃惊着呢,你在她心中的地位胜过太子了。呵呵……”
我陪着笑笑,心里顿时涌出莫名的惭愧,今世,我欠姑母太多太多了。
“皇上,是非常在乎兄弟情谊的,况且,他一向对静王呵护有加,我想——”我安慰的话被皇太后的一个手势打断了。
“这些,哀家倒是不担心的,子庭,只是——唉,怎么说呢,你还太年轻了,老身奉劝一句,千万不要以常人心态去妄加揣度圣上的心意,他站在山岳的顶峰,很多感情,是非常谨慎的,也有太多干扰……好了,哀家不多言了,你一向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好好休息吧,皇上他不会计较的,只要以后,你安安分分,为国尽忠而已。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哀家也该走了。”
懿容皇太后扶过宫人的玉手,轻迈莲步。
我垂下眼睑,恭送皇太后,心里纠集着对姑母的深深怀恋,怀恋自幼比高矮的铜铸麒麟,怀恋和姑母一起侍弄的那一架葡萄,怀恋那一池子的睡莲。
好想回到凤鸾宫。
“香香。”
“奴婢在。”
“去禀报皇上,说,我想去凤鸾宫看看。”
“是。”
一盏茶的工夫,香香带来了回话。
“奴婢和陈公公说了,他说,皇上说……有什么要求就亲自去紫薇阁,皇上还说……”香香吱吱唔唔。
“什么?”
“皇上还说,如果没有勇气见他,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不要——”
我站了起来,制止了下面的传话。
“拿伞来。”
“您要出去?雪愈来愈大了,天色也晚了。”
“去吧,紫薇阁并不远呢。”我命令道。
撑着伞,在两个侍卫的“护送”下,我慢慢走向紫薇阁,步履沉重,那里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回忆,但,我要告诉他,我并不缺乏面对过往感情的勇气。
陈公公迎了出来。
“啊……韩大人,您请在殿外稍等片刻,皇上正在用膳呢。”
我不语,侍卫也撤去了,只留下我一人在漫天风雪的殿外伫立。
寒冬时节,天色说暗就暗,半个时辰过去了,雪愈来愈紧了,却没有任何回应。想来,用膳只是个戏弄我的托词,不定,他正在炉火通明的某个窗边注视着象个呆瓜的我在风雪中挨冻呢。
我抖抖袍摆上的雪花,准备离去。突见一个身影从百尺开外的画廊上穿过。
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山羊胡须,故作清高的瘦脸,化成灰我也能认出他来。
五岳派的掌门——于观行。
他身边竟然是陈公公,正领着他一迳行向侧宫。
停顿了一会儿,我轻轻的跟在了后面。
远远看去,他二人匆匆的穿过一条条小径,迂回的来到了紫薇阁后山的御花园。
华盖下身着堇色龙袍的男人正是李世玄。
幸而我着一身雪白的衣袍,正好藏身于一排银装素裹的灌木后面,半蹲下来,小心翼翼的离得更近一些,希望能听到他们的密谈。
……
“你居然敢欺骗朕?!!!”李世玄的声调非常不悦。
“小人不敢,当时,的确已经完全废除了他的武功,只是,……。”
“只是什么,一个经脉尽断的人可以在半年后就恢复正常?武功依旧?你太糊弄朕了!!!”
“皇上!黄天在上,贫道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皇上——”
“好了,不要再磕头了,起来说话。”
“小人……不敢……。”
“你没有说谎,有什么不敢?”
“这……小人遵命。小人……唉,圣上英明,小人是最害怕季无双武功不失的人,怎会对他……手下留情?”
“那你怎么解释?他可是挥舞着长剑,挫伤朕御前侍卫数人,在重重包围中逃走的人呀。”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呕?”
“禀皇上,小人不敢打一句诳语。武林人士都是有这样可能的。”
“怎讲?”
“小人只是伤了季无双的五经六脉,可并没有真正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那样,他必是残废无疑,无论皇上您用上多好的膏药。”
“那你的意思是这样就可以自行恢复了。”
“当然不是,……呕……。皇上恕罪,应该说不完全是。”
“说下去!”
“季无双的雪山一门,功夫剑术是以轻巧灵动见长,小人的意思是,他的内功并不是登峰造极,主要是剑术诡秘为上。这样,即使经脉受伤,也可能在痊愈后重拾剑术。但也必须打通经脉,用内功融合丹田二气。听皇上所述,他剑出伤人,而且是武林高手,那么,必定是习得了极上乘的内功心法,才有如此般的事半功倍之效。据小人所知,江湖上只有天机老人的穴门轮回大法和一本流失多年的内功心法奇书《嫁衣神功》有这般的神奇。天机老人仙逝当天,弟子将他的密传绝学在灵前焚烧一空,江湖上很多老前辈都亲眼得见。那么……”
“那么,无双的机会就是那本《嫁衣神功》了?”李世玄的声音渐渐心平气和下来,我能想象得到他那副了然于胸的自得笑容。
“皇上真正天人也!正是!而且,小人听说,这本秘籍由华山派掌门送到了——”
“送到了朕的手中,朕马上就付之一炬了。”
“那——”
“烧掉的那本并不是真正的秘籍!”
“小人不敢妄言。”
“好了,朕明白了。”
“但,小人还有一事要禀明。”
“说!”
“嫁衣神功固然了得,但也毕竟是内功心法,即使依靠它打通经脉,恢复元气也是要耐心修炼。没有两三年的时光,不可能恢复武功的十之一二。季无双这么迅速就恢复甚多,只能是贪功冒进,这样,基础不牢,心肺损伤过多,一时不慎还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对他来说,秘籍也不见得是机会呀。”
“……”
“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只要不要伤到心脉——”
“朕还没有找到他,没有……机会阻止他……伤到自己。”
“皇上的仁爱之心小人明白。”
“世上每个人都明白朕对他的……心意……除了他自己……”
“呵呵……贫道一生无情无欲,实在幸运之极。”
……
……
我听到这里,已是一身冷汗。对于后面的诡诡谧谧再也无心,只是心空空的茫然,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在心怀间跳动,无双,难道,注定我是你命里的克星,或者说,愈美丽的东西,我愈不可碰?
不知如何失神落魄的回到寒庭宫。
左思右想,唯一能帮上我的只有王飞虎。
连夜让下人将他唤来,据实道来今天的奇遇和骇人听闻。
“那,只有找人通知他了,不知他现在何处?”王飞虎皱着眉头出谋划策。
“他一定还在洛阳,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的。”我低低却坚定的说道。
“为什么那样信任他?”王飞虎无奈微笑道,见我色变,又快快接着应承道,“我亲自去通知他的,不用担心。”
我站起身来,拉开彼此的距离,背对他走近夜更灯,“小虎子,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报答,只是知道……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好心痛……”身后低低的声音少许羞涩。
“谢谢。”
“那,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门吱拉一响。
“小虎子!”我转身面对。
“嗯?”
看着那纯朴又期许的眼睛,大大的,酷似自己的眼睛,我还是低下了头,“谢谢,对不起。”
“嗯。”
门又吱拉一声合上了。
“香香?”
“呕,王将军,我,我刚刚想送茶过来。”
“好好照顾他。”
“是。”
接下的几天,我的心神还是无法安宁下来,好在李世玄并没有对那天我的登门造访,又自行走掉有什么动静,我可以日日虔诚的在房里供奉菩萨,烧香乞愿。在孤独无助束缚的狭小空间里,我只能日夜跪在圣灵的面前,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乞求平安的经文。
也不知是第几次燃火了,怎么也无法点燃这把香,难道今天的香受了潮?我正在纳闷和不安,香香前来禀报,皇后娘娘驾到。
我拜了几拜,迎了出去。
饮过茶后,陈稀凤微笑着,红艳的蔻丹沾着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划画着。
“听说,你和那个——季无双很要好,还一起擅自离宫?”
“…嗯…”
“听说,你是为保护季无双受伤的?”
“…嗯…”
“听说,季无双喜欢的只有,子庭你?”
“……皇后……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稀凤抬头,水灵灵的眼睛闪闪看着我,唇边的微笑和煦无害。
“听说,季无双现在在洛阳?”
砰!我突然站了起来,撞翻了几案上的茶杯,淡黄的液体四溢,陈稀凤也惊呼了一声,马上有宫人走上为她擦拭。
我定睛看着她,也顾不上失礼了,只差没有抓住她质问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谁,谁告诉你的?现在,他怎么样了?”
陈稀凤挥手遣去了宫女,还是保持着笑容。
“皇上两天前去洛阳了,带着御林军呢,本宫认为,只有他,才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吧。”
“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可能是希望你能挽回他。”
“他?”我游离的目光开始回到她的脸上。
“你挽回你的心上人,本宫也能要回自己的君王。”陈稀凤笑得更甜了。
“去洛阳。”
“去洛阳!”
这时候,皇后的权势得以体现,陈稀凤为我备下千里之驹和——离开宫廷的机会。
在马背上颠簸着,心却静了下来,嬉闹的街市,苍茫的荒原,孤单的丘陵,纷纷从耳边倒退过去。好象希望这段寒风呼啸的旅程没有终点,心灵在这里停滞。追寻着生命中注定的,邂逅的,恨着的,爱着的,无法摆脱的,心甘情愿的……林林总总,都是黑暗中的希望,却害怕夜晚的迷梦在曙光的鸡啼中幻影一场。
天总归是要亮的。
我牵着马立在了那片曾经春情萌动的小庭院前。
竟是人气鼎沸的景象,戎装全副的将士们擦马磨枪,黄昏的小院油灯初上。
我呆呆的看着,听着这样熙熙攘攘,不知前生今世。
“这不是韩大人吗?快去禀告圣上!!!!”一个头戴红缨铜盔的壮大身形出现在眼前。
我这才清醒过来,他不是御林军的总督统郑大人吗?
“怎么?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吗。”深沉浑厚的声音扬起,紫袍金靴的李世玄慢慢从正屋里踱到了跟前。
看着我的呆滞,大手已伸到了脸上,“一路上都没有休歇吧?脸上都是土——”
啪!我反射的挥开了他的招惹。
一列卫兵围了过来。
自己都吃了一惊。
“退下。”
“是。”
李世玄冷笑一声,“对你关心,不行吗?”
“谢皇上,罪臣不配。”我淡淡道。
“请圣上进屋,夜深天寒。”陈公公突的插话道。
李世玄微微颔首,转身入屋。
“韩大人,请!”陈公公扬起长袖,满面堆笑。
时隔半月,屋子里的摆设没有一点变化,支着窗子的撑依然是半截残木,油灯的玻璃罩儿还保留着我擦拭后的光透,还有那张窄窄的木床。
李世玄也正注视着它,“朕在想呢,在床上,是他干你呢,还是你干他?”
“啪!”我的手掠过他的腮边,如果反应慢上半刻,那一巴掌肯定结结实实的刮到了脸上。
李世玄抓住了造次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跟前。
“你不是爱着朕吗?怎么这么狠心?哈哈……”炯炯的眼神带着不屑和调笑。
一股火热升上脸颊,我曾经的爱情全然是个笑话,任他鄙薄和嘲讽。
“无双呢?”我收回手腕,认真的问道。
“朕还要和你们要人呢?”李世玄闲闲的找了张木椅坐下,陈公公马上殷勤的捧上了茶水。
你们?我留心着君主的每一个字眼。
“来呀,将擅自出城,私通朝廷钦犯的逆臣押上来!”李世玄一声喝令。
几个侍卫推门而入,押解着五花大绑的王飞虎。
“小虎子……”我惊慌的看着一脸鞭痕的他。
“我,没什么,我们都没看到无双,你放心——”王飞虎话音被侍卫的一记厉鞭打断。
“住手!”我一步上前,捏住了侍卫的手腕,“他再怎么也是你们的副督统,怎可擅用私刑呢?”
“韩大人?你反了不成,圣上面前竟由你做主不成?”陈公公苍老高亢的嗓子响起。
“罢了。”李世玄挥挥手去,侍卫收起鞭子,低头退下。
“陈公公你是有所不知的,韩书宁急着自己的亲兄弟,略有失态也是人之常情。”
李世玄的后一句话让我和飞虎同时看向了他。
那一脸的云淡天清,那一脸的笃定沉着,我的惊诧多过慌乱。
他知道季无双在洛阳,他知道小虎子可能是我的亲兄弟,他还知道什么……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他还知道无双在寒庭宫里养伤,知道无双的江湖纠纷。
“那次回宫后,就安排了内线在寒庭宫,你的身边……”——话语由言在耳,只是那次无双重伤的纷乱后,我已经清查了贴身的奴仆,现在,为何?
王飞虎震惊的双眼已经转移到了我的脸上,质疑,痛苦,和一点点恐惧,我在那沉重的炯炯目光中低下了头。
“朕查过当年陈将军的案子,出力帮他的是当时的兵部尚书,也就是现在的域北节度使王言将军。”李世玄又一次肯定了我埋藏的心事。
“子庭!!!”王飞虎一声嘶哑的低叫,象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已是满脸疼痛,冲上前去,颤抖的手拭过飞虎脸上的伤痕,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有……我……这个……兄弟,不好吗?”
那一点点希冀之火在那双褐色的大眼里慢慢熄灭,浑厚的眉头痛苦的抽搐成川形,扭过头去,离开了我对兄弟伸出的关爱之手。
“好了,王飞虎,你可要好好感谢朕让你们兄弟团聚的苦心呀,押下去!”李世玄对这样的场面表示了满意。
王飞虎低下头,出了屋子。
我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心神大乱。
转身看住那张残酷的脸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我服用六月飞雪解药之前吗?”我咬牙问道。
那句话,我至生难忘,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现在他就在这里,在这床上,也很需要男人,朕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如果,这个人早已知道事实,却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情何以堪?
李世玄挑挑眉毛,有些思索,既而一笑。
“子庭你这么说,还真是一直将朕放在心里。”
“告诉我。”我直视他的嘲弄。
李世玄渥渥在手里的茶杯,慢慢站起来,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吐出的气息掠过耳边,“你从小英俊漂亮,在一帮男人的围绕中更加光彩夺目,朕远远的看着你,却绝对不会上前。”
“啪!”茶杯被生生捏破。
“皇——”陈公公刚想上前,就被主子的脸色制止了。
“老奴告退!”他知趣的赶紧退下,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因为,朕从来不屑和其他人争!”李世玄反手捏住了我的手腕,流露出心底最深的私语。
“但你却要和我争?兄弟友爱,母亲,还有无双。是不是因为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我?”我微笑道,笑到眼好涩,唇好酸,笑到——溢出了眼泪。
在我们之间一切破坏殆尽之时,知道了期盼多年的话语。
李世玄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是没有反驳,遥望窗外,喃喃自问:
“为什么,让朕遇到了你和无双,为什么,让朕和你遇到了无双,为什么?”
“皇上说得不错,我再纠缠这个问题也是毫无意义。只是关于无双,请皇上告之,他是否如于观行所述,有生命之忧?”我接着问道。
李世玄冷冷的哼了一声,“那天,朕与于观行的对话全然是引你上钩,至于真假,朕也不知。来人,传于观行盟主。”
“禀皇上,郑督统刚刚上报,于盟主昨日起就不知去向了。”门外陈公公应声回道。
“哼,草莽流寇,毫无定性,不值得朕这样提拔他!”李世玄甩甩衣袖。
这样不确定的答案让我更加焦灼起来,无双现在是生是死,又去了哪里呢?
“朕恢复你起居郎的官职,从今天开始,你要牢牢的跟在朕左右……伺候!”李世玄带着冷笑说道,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不寒而栗。“朕要你亲眼看看,作为朕唯一敌人的荣幸!”
连夜,李世玄带着所有人马赶回长安,走前,他下令烧毁了那处庭院。
这把火延续了很久,离开数里地了,还能在马上遥望见那团火光。
初春的下半夜,阴冷潮湿极了,李世玄将我唤到了马车里。
“很冷!”
“是。”
“朕很冷!”
“车里比外面已经暖和好多了。”
“可还是冷!”
“……”
“躺到毛毯里来。”
“臣不冷。”
“朕不想说第二遍。”
看着他的闲然自若,我明白了什么,从今天起,我不是个孤儿,我有了兄弟,父亲,我——有了任人发挥的短处。
咬着牙,我生硬的躺到了他的身边。
既然服了软,他即可以为所欲为。
黑暗和寒冷中,他撩开我的棉袍,插入了我。
抱坐的姿势,在马车的颠簸下,一下一下,我的身体重重的跌落在粗大的阳具上,我闭上眼睛,紧紧咬着唇,极力将自己的灵魂抛弃,无法阻挡的是生理上的快感也随着马车的起伏而节节升高。
在双方都达到顶峰后,我才尝到了唇上的血腥。
李世玄不再抱着我了,将我扔到了宽大车厢的另个角落里,我瑟瑟的缩在那里,嘴唇上淌着血,下体的密处淌着温热的精液。
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那样,分坐在两个角落,处在同样的黑暗中,不言不语。想着各自的心事,做着各自的梦。
梦醒的时候,便是长安了。
走进寒庭宫,一个俏丽的身影急急风的跑到了跟前。
“韩大人,您吓死人了,这几天,您去哪里了?”香香一脸焦急。
“去洛阳了,皇后的安排很隐秘,我没有告诉你,不过——”我疲倦的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不过,你不用忙着去告诉皇上了,他知道。”
轻轻的,手中的丝帕落到了地上,一身尘埃。
我抬头,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朱红的菱角小嘴微微哆嗦着,凤仙花汁染红的纤细指头紧紧抓着衣摆的荷花边。
“您,知道了。?”
“你,承认了?”
她突而一笑,扬起面来,杏子眼眸闪着泪光。
“不错,奴婢是……圣上安排在寒庭宫的奸细。从很久以前开始,那时,小翠姐姐还在。”
“原来,无双来寒庭宫养伤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我回忆道。
香香默认,看着自己的脚尖,继续道,“没想到小翠姐姐走得这样快,我立即从一个三等奴才提拔到大人的贴身宫人……照顾着大人……”
“好了!”我制止了她,从小翠离开后,我真心对待的女人只有她,深宫的寂寞和无助中,我安心依靠的也是她。到头来,只是人家手里的一只蚂蚱。
“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我下了逐令。
“韩大人,奴婢这就走了,您可多多保重。”她转身行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跪了下来。“奴婢厚颜求您一件事,看在……”
“说吧。”
“奴婢盼望能葬在西面冷宫后的坟园子里。”
谈到死亡,我无论如何也是有些伤感的,“为什么这样说,你为皇上做了这么多事,他不会对你这样无情的。”
香香仰头望我,惨然一笑,“皇上,什么时候是有情的?奴婢是从小就长在宫里的,比不得那些外面选的,我们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忠于皇上,以后的事情不想去预料,只是——想和姐姐葬在一起作个伴,免得黄泉孤单。”
“姐姐?”
“是,奴婢的姐姐,上个月赐死在冷宫,葬在后园子里,她就是传闻和季公子有染的那个女官。”香香淡淡说道。
我呆坐在那里,连香香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不知沉坐了多久,小幺来报,宫女香香在房中自缢了。
生与死,在这深红的围墙中,就是这样云淡风轻。她的使命完成了,就意味着她生命的终止。
我吩咐将她葬在了她姐姐的身边。
我再次出现在朝堂上,御书房里,我是皇上的起居郎,几乎寸步不离。只是我不再轻易说话了。
为了每天清晨伺候他梳洗穿衣,我从寒庭宫搬到了紫薇阁,一间很偏落简陋的小房,从唯一的窗子里可以看见成片的牡丹花丛,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方法,居然在漫长的冬季后还能培育这娇贵的花儿,只见成把的鸡毛草灰洒下去,花朵嬴弱不振,勉强的半抬着骨朵儿。
倚着窗,看着这些差强人意的国花,心里无比寂寥。
李世玄也只待我如最平常的贴身郎官,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沉默。
他将王飞虎押在天牢,又派钦差御史前往域北一省,对我驻边大军和匈奴近来的战事进行监察,此举已是明显对王老将军的质疑。
我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那天,李世玄首次御驾亲临了在仰凤宫举行的盛大宴会。陈皇后的脸上闪耀着惊喜的光采。
“臣妾实不敢当,圣上日理万机,近来域北又遭蛮夷骚扰,本已是无暇偷闲,只是臣妾阔别二十载的长兄从边陲调回长安,巧遇父亲六十虚寿,为尽微鄙之孝才在不当之机举行此宴,忘圣上不要责怪。”
李世玄保持最礼节的微笑,“国丈的寿宴朕如何能不到席?皇后多虑啦。”
我冷眼看着这对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夫妻,他们各自统治着一片天地,威风八面,万人景仰,但他们之间的对话空洞得只剩下了繁文缛节,爱慕和亲密又如何比得一对平常人家的夫妇?
陈稀凤冲我笑笑,我几乎没有表情,突然间,我忘却了微笑的方式。
木然跟在李世玄身后,守立在宽大龙椅的后面,看着一张张满是媚笑的面孔上前参拜。
有一张面容好似有些不同,不算冰冷但也没有过分的阳光,引人注意的是挺拔身形自然流露的潇洒拓然气度。两鬓些须霜发为棱角突兀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成熟风采。
那样鲜艳的朱色将袍在他身上也是飘然无形的清爽。
站在老丞相陈远项的身后,难道他就是陈皇后阔别多年的长兄?
看着他特别参拜于皇后的跟前,而还未屈膝就被皇后亲手搀扶起来。
“皇上,容臣妾为您引见家兄——陈为鹤。”陈稀凤笑吟吟的话语证实了我的猜测。
“陈为鹤?”这个名字没由来的冲击着我本麻木的脑子。
“子庭,来,见见陈将军,他和你可是有点渊源。”李世玄不防备的将我推到人前。
“陈将军,他是朕的表弟,他的母亲是朕唯一的小姑母。”李世玄不咸不淡的介绍道。
“你?……”陈为鹤猛然抬起头,历经沧桑的双眼灼灼看向我。
“你是韩如霜的儿子?”
如霜?我母亲的闺字。姑母告之我的唯一的属于我母亲的东西。
我想我见到了,见到了母亲毕生为之倾情,牺牲的男人。
我僵硬的点了点头。
“兄长的孩子也快这么大了吧?”陈稀凤不明我们三人之间的哑谜,插言道。
“是……也快这么大了。”陈为鹤的脸色莫明惨然了几分,突然间,我觉得那样的苍白的脸色让他整个人的俊雅大大失色,面相也颇为薄情。
“禀皇上,小臣突感不适,望能早些退席!”我不动声色的请求道。
“准了,”李世玄痛快的应允了,“但,今晚朕还有不少奏折要看,你去御书房侯着吧。”
“是。”我再次拱手作揖,随后离开,再也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一个人呆在静悄悄的书房,等到一更天。
“吱哑——”李世玄带着三分的醉意走了进来。
我从窗边走开,走到书桌边,让宫女点烛研磨。
李世玄挥挥手,宫女们悄然退下。
摊开一本奏折,斟上了一杯浓茶。
“你为什么要如此不开心?朕可是找着了机会让你见到了陈将军啊?”
李世玄转过我的肩头。
我无言的看着他微醺的脸庞。
他让我见到了母亲为之牺牲的男人,这个男人在一切一切的变故后依然拥有妻子儿女,享受着平常人的天伦幸福。而我的母亲,在失去了名誉,家族,生命后,早早的躺在了冰冷的泥土中。
这难道就是爱与被爱的命运?
“不要用这样空洞的眼神看着朕。”李世玄松开了手,从堆积的奏折中翻出几本来,摊在我的面前。
“这是朕派往域北一省的御史奏上的折子,他奏节度使王言违抗圣命和军纪,私下与匈奴军队交换俘虏。这起事端可是叛国之罪,和王飞虎可连坐治处,轻则流放,重则斩立决!”
……
“没有什么要替你父兄说的吗?”李世玄对我的默然表示失望。
我抚过那本蓝蓝的小本子,抬头,认真的凝视着他,“臣想谢谢您,谢谢您送给臣的那面蒲公英的铜镜子,臣会好好珍惜这些的。”
正值李世玄为这句突兀的话愕然之时,我靠了过去,以最快的速度贴上了他的唇。
我紧紧的抱着这个身穿龙袍的男人,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吻他。
李世玄向后退了一步,惊讶的靠在了书桌边缘,撑住身体的手慢慢的慢慢的伸到了我的项背上。
他接受了我的邀请。
两人就这样吻着,从桌边吻到地上,从站立吻到卧躺。
我能感到他的体温开始上升,搂抱也升华成有力的抚摸。
撩开龙袍,搁着薄薄一层亵衣,我热情的舔舐着他半抬的男根。
“嗯……”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来,自动的褪下裤衫,将勃发整根塞入我的口中。
粗大的硬物让我几乎哽咽,但略作适应后,我卖力的为他吮吸起来。
“嗯……从来没有人……连朕的妃子唔继续呀……子庭……你真是个疯子!!!”
我一边用湿润柔软的口腔讨好着他,一边抚动着自己的阳物,我深深知晓,让对方快乐的同时还要满足他能带给你快乐的虚荣心。
在他享受了半盏茶的功夫后,我吐出了涨大的凶器,褪下了裤子。
我静静的看着他,冷冷的看着他,带着欲望的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一把将我抱上了书桌,激情的侵占着我的唇齿。
急不可耐的撑开我光溜溜的双腿,男根同时插入。
我低吟一声,轻轻咬住他肆意的舌头。
下体的冲击更加猛烈了,此时他已放弃了激吻,而是摁住我的胯骨,专注于连接私处的抽动。
“嗯……。子庭,腰再抬高点……对了……嗯……好舒服……好……。”李世玄要求着,疯狂的冲击着,我忍痛看着驰骋在自己身上的君王,心中前所未有的坦然。
在这个纯属享乐的春夜里,我们心无杂念,畅快索求,甚至互相满足。
在极大的刺激下,我喷出了白浊的欲望,后庭猛然收缩,使得对方也在几番磨擦后,颤抖着贴着我的臀部,沉浸于极乐的高潮中,久久回味。
顶峰过后的松懈带来了片刻的空白。
我们各自整理着衣裤,掩饰着满足。
“希望皇上能为臣的父兄留出生路来。”我打破了沉默。
“嗯?”李世玄冷笑了,“这样直截了当?”
“臣向来是个直拙之人!”
“让朕考虑考虑。”
“谢皇上!”
我们顷刻恢复了各自的角色。
“子庭?”
“臣在。”
“你伺候男人可真有一手!”
“皇上过奖了,如有需要,臣可随传随到。”我温文有礼。
“下去吧。”
“臣,遵命。”
我想,从小到大,我们所孜孜追求的那些幼稚情感在今夜中烟消云散。在心中迸激多年的欲望在交易中平息,可能这才是我们君臣之间一个正确的开始。
拿了他的手令,我进了天牢。
小虎子被关押在潮湿阴暗的一处角落里,头发蓬乱,胡茬满脸,唯一酷似从前的只有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
我叱退了守卫,打开了牢门,将酒壶和几碟小菜摆于铺满稻草的地上。
“不是处决前最后的一顿吧。”飞虎的调笑中带着颤音。
我抿嘴笑着摇摇头,抚摸着他伸张的须发。
他不自然的闪开来,动手斟起酒来。
我失落的坐了下来,盯着他有条不紊的吃喝起来。
“小虎子?”
“嗯。”
“你讨厌我吗?”
“也不,只是不习惯我们的关系。”王飞虎抹抹嘴,有些尴尬的裂开笑容。
“那块金锁牌是我的,“寒风过后,庭暖花香”成年后姑母将它给了我,说是母亲的遗物,后来…………送给了无双。”我轻轻说道,无论如何兄弟血缘无法回避。
王飞虎的动作停滞下来,而后猛猛自饮了几杯。
“其实,从来,我都不应对你有这种念头,是兄弟还是朋友,我都该满足了!”王飞虎自嘲的笑道,抬起头来,两道如阳光般明亮的目光穿过散乱的头发落到我的脸上。
我接过酒壶,与他碰了碰酒杯。
“唉,不知道父亲是否知晓我的事情,远在西域蛮族之地还有为我这个不肖子担心,实在惭愧!”小虎子放下酒杯,流露出淡淡的愁郁。
“别这样,不是还有我这个不肖子帮手吗?你的罪罚可大可小,我想……”我无力的安慰道,实在不忍心让他知道外面的情形。
“无论你怎么想,都要答应我,不要伤害自己!还有,好好和父亲相处。”王飞虎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
我酸楚的点着头,父亲,不知我们有没有相见相认的那一天。
不开心的时候,我常常在幻想,见到父亲时,应该如何唤他,会不会害怕羞涩得逃走……
“笑什么,有些好笑之处吗?”
一个冷淡的声音惊扰了我的想象。
这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浑身酸痛,疲乏不堪,裸露的肌肤在初春的微风中寒栗骤起。
李世玄正在穿袍着靴。
不经意的询问着,却没有期望答案,随意将一本蓝蓝的奏折扔进了火盆。
“兹啦……”
火盆的蓝焰欢快的热烈的舞了起来,狂笑着吞噬着又一本参劾节度使王言的折子。
宦海险恶。局势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
朝堂上反战的一帮文臣,以陈宰相为首,开始了对王言父子的无情攻击。
我推开了御书房的红木大门。
李世玄抬头看看,继而埋头于奏章之中。
“皇上!”我近到桌边,“听说,你派郑大人去替换了家父?”
“不错!”对方没有抬头。
“那,将家父押回了长安?”
“嗯。”还是纹风不动。
啪!
我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一地。
李世玄终于将目光放到了我的身上。
“你不守信用!!!”我声音不大,可咬牙切齿。
“朕有没有答应过你什么?朕只是在考虑而已!”李世玄不客气的抓住了我的手腕,近近的看着我的愤怒,而后松手。
我向后踉跄了几步,踩到了那堆奏折上。
“看看!这所有的本子,都是弹劾王言王飞虎的,你要朕怎么办?难道当着群臣的面撕毁军纪,自食其言吗?”李世玄冷笑一声,讥讽的扫过一眼,“或者,你要陪朕上多少次的床,才能将这么些折子化为灰烬?”
我浑身顿住,手足冰凉。
在至高皇权的面前,我只是他的玩物。
知道这个时候落泪要招来多少的嘲笑,但气恼委屈的液体还是不争气的流淌下来,我咬着唇,扭头便走。
“不到一个月了,你们就可以父子团聚了!而且,看在你在床上如此卖力的份上,朕会亲自审查王言这起案子!”身后的声音透着一贯无心的残酷,我停住了脚步。
“从头至尾,这都是一场交易,子庭只是恪守规则而已,皇上言重了。”
“交易?朕还从来没有和谁做过交易呢?”
“那就太可惜了,如果没有交易,我如何能从李世年手中换来嫁衣神功?李世年又如何能一偿心愿呢?”
锵,一只三脚青铜鼎从身边飞速擦过。
李世玄的好心情被破坏怠尽。
“无耻!”他恨恨骂道。
“我不否认,只是每次做交易的人还从来没有皇上这样强买强卖的呢!”我回首轻笑道,不知不觉想起了他,眼神不掩柔情,“这个世上,只要还剩下那么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真心爱我疼我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人就够了。天下所有人的指责都无关紧要了。”
说到这里,心中的阴霾散去不少,原来,无论走到哪儿,无论受到什么屈辱,只要知道,在远方的某个地方,有人会等着自己,就可以无忧无虑的继续走下去。
房间一片沉默,我瞟了一眼凝神的皇上,走出了御书房。
整整一个月,我回到了寒庭宫,李世玄也不再传诏我去当差,所以哪里也没有去,开始在花园的那片黑土上种植牡丹,花苗是从洛阳带来的,都是很名贵的品种,我想只要肯用心,一定会芳香灿烂过紫薇阁的那些。
这天,阳光明媚,春风煦暖。
高力士亲自到寒庭宫来请我。
“皇上要在紫薇阁宴请从域北归来的将军们,特地让老奴来请韩大人作陪。”
“知道了,我会去的。”
“这就去吧,皇上在寝宫里等着大人呢!”高力士笑眯眯的催促道。
我深深嗅嗅那含苞待放的花蕾,而后随力士去了。
寝宫的卧房里只有李世玄一个人。
“喜欢这套长衫吗?”他指着折叠在床上的一套深蓝衣裤问道。
我抖开来,惊讶于心。深蓝的锻面上绣着一朵朵浅黄的蒲公英,手工是如此的精美,蒲公英也如有了生命一样,飘飘欲飞。
“是内宫赶制的,花样也是朕亲手描的,想想,竟足足过了一年。”李世玄的语气因怀旧而带着点怜爱。
“这一年好象很漫长一样,物是人非。”我淡淡回道。
李世玄温和的笑笑。
“换上吧,今天夜里就可以看到王老将军了。”
我将衣衫捧在胸口,心扑通扑通的乱跳起来。
面前的皇上比以前好似多了点什么,俊目里闪耀的那点星光让我迷乱。
“谢皇上!”
夜近了,深蓝的天空上一丝乌云都没有,又是一个十五的月圆夜,月光柔和的撒在整齐华贵的庭院里。
紫薇阁挂上了一色的红灯笼,单纯艳丽的红光让一向肃静的宫廷显得异样的美。李世玄就坐在大殿的上座,身旁是皇后陈稀凤,近臣和皇亲国戚分两溜坐开,横延数十米。几案上清一色的美酒琼浆,稀世奇果,精美小菜。
本应是臣子和皇亲们开心的交杯换盏,猜拳斗酒,今晚,大家却是无比的沉寂,谁都知道这是皇上宴请边疆罪臣的酒席,谁都摸不清主子此刻心里的想法,于是谁也三缄其口。
我站在龙椅的左侧,穿着那件御赐的锦袍,手心泌出汗来,心口突突的涌动着,在沉寂的夜色中我奇异的闻出了纷乱的不安。
节度使王言一行将军们被宣进殿来。
老将军的颜色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原先花白的头发全然霜染,只是清瘦抖擞的那份傲然气度还是一丝未变。
我心底里流淌出的除了敬畏,还添上了莫明的亲切。
“老将军身体还好?”李世玄微笑问候道,仿佛迎来得胜的大员。
“老臣……”王将军有着惊诧,忙屈身跪拜下来。
“罪臣等叩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数十个战袍加身的武将哗啦啦跪落一片。
“各位都是为我大唐严守边疆,茹毛饮血的功臣,重臣,朝堂的安宁全赖于此,朕着实当不起!”
李世玄走下殿阶,搀扶起了王将军。
“老将军快快请起,入席吧!”
王言将军顿时老泪纵横,浑身战抖。
“罪臣才是当不起,自知是重罪在身,前来只求皇上如实发落,实不敢想还能和皇上同堂共饮,老朽……”
李世玄淡然一笑,
“将军言重了,来,赐坐正席。”
转身回到座位前,微微看了我一眼,深浅难测。
宫女鱼贯而入,为将军们斟上了美酒。
李世玄举起了酒鼎,“来,朕先敬各位一杯,今夜,不谈国事,无论功过,只是君臣共聚一堂,开怀畅饮一番!”
“皇上请!”
“臣等谢恩!”
“谢万岁!”
一时间,禁锢的氛围冰融雪化,台下的艳歌曼舞,浅弹清唱一并绽放,武将们暂时抛开了沉重的心事,豪饮起来,以陈丞相为首的一帮也见风转舵,顺水推舟,开始辞令喧哗不断。
好一副君臣共乐图!
我轻轻按住了心口,心境平静好多,明天无论如何,只在今夜沉醉。李世玄待老父等将领还算恭敬有礼。
“各位将军!”高力士满脸笑容的上前高声道,“片刻后,是特地为大家准备的一个新样儿玩意,据说是游牧一带盛行的节目,歌舞并茂,豪气万丈,剑舞!请大家再多饮一杯吧!”
语音一落,奇异而深动的鼓点奏起,一行身形高挑矫健的男女身着叮叮鈴鈴的异族服装走进了殿堂。
的确是一番新鲜有趣的舞蹈,动作活泼有力,表情滑稽夸张,武将们一个劲的喝起彩来。
一段舞蹈过后,四个身着装饰盔甲,带着妖魔面具,手持短短木剑的舞者穿插进来,踏着鼓点,耍起剑花来,身段唯妙,招式浮华,在一队舞者的围绕下,好生热闹,众人更是看得开怀大笑。
我却在一声急促过一声的鼓点中紧张起来。
那个一角的面具舞剑人,一招一式,透着说不出的魔力,紧紧吸引住我的目光,好象和另外人舞得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有些熟悉的感觉。
他对上了我的注视!
红绿混乱的面具下,那双灿若繁星,漆黑乌亮的眸子,直直的,甚至是带着笑意的,回看着我。
我心虚的撤回了目光。
“皇上,难得今宵,臣妾敬您一盏!”
“好,皇后你也……”
耳边是一阵夫妻恩爱。
我忍不住再次看向那个神秘的舞者,这时,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他看着当今的万圣之尊。
我有了种奇异的预感,正在那时——
剑气,不!杀气。
犀利如三九寒冬的北风,快速如一闪而过的流星。
直迎面上。
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啊!!!”
“皇上!”
“保护皇上!”
清醒时,杀气在我面前三寸之处停滞了。
我遮挡于李世玄的身前。
那漆黑的眼睛,迸射出灼人的失望,摧心的悲痛,还有,刹时的不可置信。
杀气止,而剑客亡。
突然制住自己的招式,他的身体微微一晃,瞬时退后数步。
数十把雪亮的长剑哐宕横在了修长的脖子上,面具被挑开。
与此同时,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
那双飞挑的凤目不再神采熠熠,那优美的唇线边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无…………双…………”
我喃喃念道,心猛然裂开般的疼痛。
身后的手将我推到了一边。
“皇上!”我缓缓跪下,痉挛的扯住金黄刺手的龙袍边踞,“别伤害他了。”声音低不可闻。
我低头,却能感觉到无双那灼人的目光。
“朕……不信……,朕对你……。你居然行刺朕?……”李世玄的话语显出从未有过的无力。
“没错!我,就是希望你能死在我的剑下!用你的血来祭奠我天山派三百余弟子的在天之灵!”耳边响起无双清晰冷峻的话音,无怨无悔。
我松开了手,颓然坐到了地上,无双,亲手扼杀了他生存的希望。
茫然中,御林军踢踢嗒嗒的押走了无双,大臣们也纷纷散去,李世玄明黄的身影也即将离去。
“皇上!”我冲着空空的大殿,冲着他高大的背影,声嘶力竭,以为喊出了自己的七魂六魄。
“皇上!”我爬起来,想走过去。
他扬起手掌止住了我。
“你不用担心,你父兄之事,朕会妥善处置,无须为他们——”
“不!你知道臣要求你什么,你——”我心焦的插语道。
“你不用开口了!”他漠然回首,黝黑的鹰眼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自寻死路,朕也无能为力!”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为了他的同门!他不是存心的!他!!!”我无力苍白的解释着。
“他是真心要朕的性命,无论是什么理由,朕不能原谅他,天下更不会原谅他!”他的话语也带着莫名的空洞,目光游离望向前方,那种痛心并着失望的眼神,刚刚在无双的眼里,也是这样。
我再次跌落于地板上,心透着冰凉,一切都摆在面前,刺杀九五之尊,罪可灭族,李世玄怎会用君临天下的尊严来交换一条性命,即使是艳绝天下,倾城天下的季无双。
“让我见他一面!”我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李世玄失落在前方的视线此刻惊醒过来。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重重重复道。
“带他去!”李世玄恢复了皇上的气度,示意高力士。
“遵命!”
无双被关押在天牢的最深处,最隐秘的一间牢房,也是一间布置相当舒适的牢房,如果不是那层层的铁门和枷锁,几乎要认为这是紫薇阁里的一间卧房。
无双双手双脚大字展开,被牢牢锁在靠墙的一支高大十字木架上,他紧闭着双眼。
“这是关押特等犯人的房间。”高力士在耳边低低说道。
“你们都退下!”我冷冷命令道。
“这?……好,您别呆太久了,老奴和看守们都在门外侯着呢!”高力士一语双关道。
牢门被反锁上了。
无双慢慢睁开了眼睛。
“好象那次我受伤一样,一睁眼就看到你!”残留血痕的嘴角悠悠撇开,还是那样瑰丽的微笑。
我走了过去,捧住了他瘦削的脸颊,深深看住那双凤眼,吻了上去。
疯狂的,生死置外的,深入心扉的吻,交换着彼此的唾液,血腥,思念,心情。
在我几乎要窒息之前,才逃开那个吻,伏在他的胸膛上,痛彻心肺的哭了起来。
无双沉默着,直到我的泪水湿透了整块衣襟。
“恨我吗?”我颤抖的问道。
无双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是三天前潜入宫中的,去过寒庭宫,空空的,不见人影。我也知道,这次刺杀很难生还,于是想再多看看你,今天,混入舞伎班子的时候还在想,恐怕是见不到了,没想,你就在殿堂上,在他的身边 ……”
我掩住了他的嘴,害怕再听下去,难道要我亲口告诉他,我一直住在紫薇阁,住在他曾经住的房间隔壁,时常躺在那个男人身边。
“你都知道了?”我轻轻问道。
“嗯,很多,关于江湖,关于我们天山派,关于他怎么在我身上花的功夫……是于观行告诉我的,我躲在洛阳小院时,看见了他,他和李世玄的对话……后来我掳走了他,还没吃上什么苦头,就什么都说了。”无双揭开了这些经历。
“那……你也看见我了?”
“嗯,当时,我知道你的毒已经解了,我就放心了,可以安心的为兄弟们报——”
我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量大得让他皱眉,截断了话头。
“那你就可以无牵无挂的来刺杀皇上,来送命,背弃我们之间的诺言,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留在这个世上?”我晃动着他的胸口,绝望让我狂乱,却不知要去责怪谁。
“你不会孤单的,你……爱他……不是吗?”一阵短短沉默后,无双抬头,费力的说出来。
我仿佛被闪电击中般,目瞪口呆,从头开始,无双都是那样热诚,单纯的凝望着我,深切的,无私的深爱着我,从来,我也没想过,我在他心里究竟是如何般模样。
无双伤感的看着我,绝无责怪,轻叹道,“今次我是有十足把握刺杀他的,可当我在殿堂上,在他的左右看到你的时候,我的信心动摇了,朦胧的预感到了失败,无由来的……呵呵……子庭,大家都在欺骗着自己,害怕承认事实的真相。”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我第一次感到了羞愧。一直来,对李世玄的情愫连自己都不愿面对。
“无双,如果今天的情形调换过来,,我随时也会……为你……”我低低的喃喃着,咸咸的液体滑落下来,“相信吗?……。”
“我相信!”坚定的声音让我再度抬起了头。
“你不是这样做过吗?那曾经的一切,即使短暂,也让我终生不会抱憾了。”
迎着那样如春的笑意,那种,坦荡明亮的感觉又回到了我俩之间。
拥着他,将湿漉漉的脸颊紧贴着他温暖的颈项。
就这样,没有片言只语,没有任何阻隔,我们倾听着对方的心跳,真希望,那一刻可以永恒。
以后几天,再没有人可以出入天牢了,李世玄把自己关在紫薇阁里,整整三天不上朝,不见任何人。
我日日夜夜跪在神龛前,低低切切的念着佛经,祈望奇迹的出现。
李世玄终于上朝了,亲笔批下了刺客季无双斩立决的谕旨,三日后,行刑于燕门头集市,以儆效尤。
我瘫坐于佛像脚下,将经文掷于火盆中,火焰象妖魔一样忽红忽蓝,忽高忽低,妖娆的,嚣张的,狂舞。
无双,他终于决定,放弃你。
行刑前一天,天气格外的好,我在花园里痴坐到大大圆圆的月亮盹乎乎的浮起来。
高力士来到了身边。
“韩大人,赏月呢?”
“月亮漂亮吗?”
“呵呵,今夜的月亮当然漂亮了,不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的月亮会更好。”
“明天?”我那死寂的心突然有了节奏,继而就是心口的一阵绞痛。
“皇上请你呢。”
我愕然。
“紫薇阁的后花园。您快点换衣裳吧。”高力士微笑的补充道。
我仿佛感到了希望的一丝曙光,马上着装随他而去,穿衣时,我还是慎重的带上了一把锋利的短匕,只要能见到他,只要有一丝的机会,我们都要争取。
后花园有着令人压抑的静谧,走到深处时发现高力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前方有团柔和的光,我径直走了过去。
看到了一张几凳,上面有美酒水果,八盏四平八稳的宫灯在凳后一字排开,李世玄端坐于几案边,我正要参拜下去,却看见了无双。
他好象正在沉睡中,长长的睫毛平静的在雪白的脸上投射出淡淡的阴影,菱角小嘴上明显的抹上了粉红的胭脂,一袭淡黄的轻袍整齐的裹住他,静静的躺在一张偌大的象牙床上,米黄的宫灯下,完全如精雕细琢的白玉雕像。
“他真的很漂亮。”身边的皇上怅然道,饮下一杯酒。
“他,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只是被点了昏睡穴,等会儿,就会自行醒来。”李世玄说着,为我斟上了一杯。
“朕把自己关上了几天几夜,终于想明白了。”
我抬头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改以往的城府,有的只是单纯的酒意。
“朕一向要风得风,主宰一切,可在无双这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折服和失败。于是朕放低身段,小心翼翼,去耍手段,花心思,讨好他,想感动他,最后可以得到他。可,看看结果,朕得到的是什么?哈哈……真是可笑呀……。”李世玄苦笑道。
我无言,生怕一语不慎,惹怒龙颜。
他自斟自酌,继续说了下去,“朕何时会变成这样,朕怎可变成这样?”
“于是——”他的目光可是变得深切而仇恨起来,凉意从我脊梁上悠悠爬起。
“于是,朕想明白了!”
“皇上明白了?”我说话了,来缓解心里无穷的惧意。
“对!结果都是一个,为什么要如此多事!”锵——,酒杯落地。
李世玄站了起来。
“皇——”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惊慌的站了起来,话音未出,身后就着一击,顿时浑身无力,向后倒去。
身后有人,他扶住了我,将我安置到几案前的一张椅子上,随后躬身离去。
我张张嘴,舌头僵麻,发不出声音。
李世玄没有再看我,他和我坐在同一水平线上,看着几个宫人的出现。
一层几近通明的宫纱落下,将几案和象牙床隔开来,无双的侧面顿时有些模糊起来,好似一拢薄雾。
可我依然看得见,宫人如何慢慢将他扶起,如何喂下一杯颜色诡秘的液体,如何细心替他宽除衣衫…………
在四周鲜花围绕的象牙床上,我的无双,象婴孩一样裸露出光洁的肌肤,象羊羔一样迷茫的缓缓睁开夹杂着星光的黑眸,像……一个陶瓷娃娃一样等待着……他的蹂躏!
我不能扭头,如果,我可以看向李世玄,我会将我的舌头嚼碎,并着我胸腔的热血,全部唾到他那张邪恶的脸上。
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听着身边的人缓缓站起,镇定的走了过去,看着他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轻轻的吻上他柔和的唇,看着他慢慢将手伸向……
我的眼前更模糊了,从未有过的辛酸,撕心疼痛化为无力的水珠模糊着我的视线,我浑身颤抖着,闭上了眼。
“啊……”宛如受惊小鹿般的哀鸣让我不自主的猛然睁开眼睛,一片朦胧中又着力阖上。如何能正视这样的画面?牡丹花丛之中,华贵锦缎之上,轻薄宫纱的后面,我,如此珍爱的人,在欲望的压迫下,在春药的催促下……疯狂……。
可,我无法控制我的耳朵,声声喘息,声声低吟,宫锦的摩擦丝裂,肉体的碰撞跌宕,让无数个痛苦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浮现。
蒲公英的花海中,紫薇阁的小亭里,洛阳庭院的小木床上…………
我能听到,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某个地方,某条紧绷的线,——断掉了。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掌中,我感到了痛,惊醒,我的拳头可以捏紧,我可以活动了。
张开眼睛,我慢慢的,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
(作者的话:文章写到这里,从“我”的角度已经写不下去了,所以我转换了角度,实在是汗颜呀。想说明的问题还有:“我能听到,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某个地方,某条紧绷的线,——断掉了。”这里描写的不是精神变化,而是物理变化。文章结束后如果大家看不明白,我再解释吧。)
尾声
二年后……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番际遇和天命。
从小就生在花船上的一个歌舞伎能到达皇宫,一步登天,得到皇上的垂怜。算命的瞎子说,我是凤额龙睛,双目飞挑泛桃红,日后必是大富大贵的命相,此言不假。
一路从陵淮到长安,卖唱卖身来到都城,在偶然的机会中入了宫中的舞班,又在宫宴中让皇上看中,一切都那么顺利。
皇上对我的以往一概不究,只是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于是江湖风月中摸爬滚打的自己更是眼风如丝,巧目盼兮。
年少英俊的帝王笑了,封我为凤昭仪,入住凤藻宫。
一如宫门深似海,连得宠的我都只能隔三岔五的见到龙颜,无聊的时候就在后花园里逛逛,于是,见到了他。
他真是个特别的人,年青,斯文,儒雅,俊美不凡。
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纯净如轻灵的山泉,即使在看到我的时候。
我知道自己很艳很美,男人们看美人的时候都有那么一点点……就连阉人都会流露出一丝的艳羡。
可,他,真的很不一样。
他直直的看着我,不带一丝躲闪的掩饰,却也没有一丝的欲望。
那样纯粹干净的目光让我莫明心动。
看到我的脸红,他继而淡淡的笑了。
我从未见过男人这样的笑。温和,友好,甚至柔顺,让对方不得不产生一团一团的好感。
见多了几次,我们大着胆子闲聊了几句,原来,他是皇上身边一个普通的起居郎。
他总是一个人孤单的在花园里照料着花花草草,他说皇上也不怎么用得着他。我能看出他和周围同僚的关系非常的冷漠。
他很喜欢和我交谈,说话的时候也注视着我的眼睛,那样的目光,让我觉得熟悉,好多个夜晚,皇上在烛光下,也是这样……
宫人说,他是皇上的表弟,皇上非常放纵他的自由,大家都称他为韩大人。
随着日子的推移,我在宫中的心腹也渐渐多了起来,对于后宫的尔虞我诈开始适应。耳朵里听到的闲言闲语也多了许多。
她们说,韩大人是个妖孽,在两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被月魔附了身,从此心志大乱,时常会妖魔附身,做出有违伦常天理的无耻之事来。
我不相信,那样一个单纯懂礼的君子,真不明白,他不争不抢,周围却布满了排挤鄙视他的人们。
直到一天夜里……
那天是十五,月亮好极了,我童心骤起,带着贴身侍女偷偷溜进紫薇阁偌大的后花园去捉蟋蟀。
隐秘的草丛中一阵动静,将侍女吓得低低尖叫了一声,于是,我看清了眼前那极为淫乱,龌龊的一幕。
两个肉体纠缠的男人,正在露天中做着那不伦肮脏的勾当。
发觉我们的出现后,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慌忙从对方身上爬了起来,匆匆穿上一身御前侍卫的衣裤,泄愤的向地上蜷缩的瘦弱身子踢了两脚,骂骂咧咧着走开去了。
惊呆的我看着留下的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亮照着那张雪白的脸,漆黑的眼,挺俊的鼻子,弯弯的嘴。
韩大人?
但又完全不是他。
漂亮的脸上带着倦怠纵欲的浅笑,眼角眉梢遍是浪荡无耻的风情,弯弯的嘴角上挂着不屑的讥笑,衣衫凌乱,发鬓不齐,哪里有一点点白天的斯文恭谨模样。
他无视我们的存在,随意瞟了我们两眼,斯条满理的整理着衣裤,步履蹒跚的离去了。
我们惊魂莆定的回到了凤藻宫。我一夜未眠。
心情突然变得低落起来,众人的闲话和昨夜的情景不断扰乱着我的心绪。
第二天,一个人落寞的散着步,一阵寒风夹杂着女人的凄厉哭声让我突的清醒过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荒僻的冷宫。
远处悠悠升起几缕青烟,我慢慢靠近了去。
不知是不是缘分,我还是遇见了他。
他木然的立在一个孤坟头前,脚下正燃着一盆冥纸。
坟头上竖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粗糙的几个大字,“无双之墓”
我仔细看看一边的他,脸颊上仿佛还带着一块浅浅的淤青。
“韩大人?”我轻轻唤到。
“嗯。”他扭头看我,温和的笑了,我无法将昨夜那淫荡无耻之人影射到他的身上。
“这是谁的墓碑呀?”我问道。
“不知道。”
“你不知?”我疑窦满腹。
“嗯……不记得了,怎么也想不起来。都不知道为什么,烦闷的时候会来这里,给他烧烧纸钱,扫扫墓碑,心里便顺坦好多。”他淡淡的说着。
“那,昨天夜里……。?”我还是忍不住。
“昨天夜里怎么了?”他有些惊讶的问道。
“哦……没什么……”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我羞于启齿,或者,不忍伤害到眼前这样善良单纯的人。
“昨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神,非常的烦乱……一个月里总有这样一两天……”他的眼神开始迷离了,没有焦距的望向远方,空灵迷失得凄凉而可怕。
看着他有些泛青的脸颊,我一阵恐惧,没有再言语,顾不得失礼,一径回头走开了。
回宫的路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宦者打身边行过,突然唤住了我。
“这是凤昭仪吧?”
我停下了慌乱的步子,认出他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贴身宦官高力士。
“妾身正是。”我丝毫不敢怠慢。
“哦……”他摸摸光滑的下巴,端详了我一阵,呵呵笑了,“凤昭仪不必紧张,老奴只是想到一些话要着情相告,望昭仪不要介意。”
“公公请讲,凤姬洗耳恭听。”我忙屈身作揖,做出谦卑的姿态。
“昭仪现今正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日日承奉龙恩雨露,身重体贵。虽是这样,就更应该言行愈慎,行一事留三心。除了我们这些个阉人可以随意使唤,一概他人相处要识清事态,有疏有密如此才能立住威仪,将皇上侍奉得更加称心呀。”
他的话威严中带着诚恳,入耳十分亲切,我不禁露出坦荡的江湖脾气,诚心诚意又行了个礼,低声请教道:“公公如此悉心赐教,凤姬也不妨坦诚相对。公公所指不应靠近之人可是皇上的起居郎韩大人?”
“昭仪真是聪明人。”
我浅浅笑着,“知道了,谢谢公公好心告诫。只是平时宫中皆视他为妖魔,不甚搭理,韩大人形影相吊,着实让人怜悯。初见之下觉得他十分有礼好言,不禁闲聊几句,公公如此说来,凤姬以后一定留心。”
高力士听完后,舒展的眉头开始有些紧蹙,肃然道,“韩大人只是患了疯癫之疾。偶尔发病,哪来妖孽之说。”
“那,为什么不让御医悉心调理汤药,却任他那样——”我忍不住接口道,却在对方严厉的目光下发觉自己的失口。
高力士凝视我一阵,最终低下头去,长叹道,“他这病不是没有看过,只是病势蹊跷突然,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他……家人因故被贬嫡至边辽,圣上仁厚,对他一向关照有加。宫中的闲言,昭仪切勿人云亦云。”
话已至此,我从他沧桑的眼里知道,那夜的噩梦并不是我一人见过。
那次与高力士的邂逅后,我警觉着,没有再去紫薇阁和后花园。
心里却无形生出一股愧疚和自责来,好在接连数天的阴雨绵绵,给了自己足不出户的理由。
三天后,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我却听说他病了,好象是因为淋了雨。
原本固若金汤的心里壁垒开始溃落,好想去看看他,想来,他的病榻前不会有任何的嘘寒问暖。
犹豫中不知不觉日子又流过数天。
这夜,皇上歇在了凤藻宫。
那夜的欢爱有些粗暴,好象挟着夏天的雷雨,密密的打在身上,酥麻中带着疼痛。
我不安的假寐在他的身边。
三更天的时候,身边的人悄然下床,隔着纱帐,我看见帝王郁郁的坐在小酒案前自斟自饮,些许,他传来了高力士。
“子庭听说病了,现在怎样了?”
“这,老奴也是刚刚听闻,好象是风寒,高热不退,好些天了。”高力士淡淡回道。
“噔”皇上重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朕带御医去看看。”
“老奴斗胆请皇上留步。”
“怎样?”
“老奴私想,皇上您还是不要管这个了。”
“哼,难道任他活活病死?”皇上的语音开始微恼。
“那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呢,皇上。!”
“你?大胆!”
“老奴知罪!”高力士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双手却拉住皇上的袍踞,再抬面时已是老泪涟涟。
“老奴此刻不得不说了,即使皇上降怒下来,也甘心承担。老奴是看着皇上出生,成长,登上圣坛,继承大统的。皇上的喜怒哀乐就是老奴的一心所系。这两年来,皇上为他伤的神,为他杀的侍卫,少臣还少了吗?妖孽呀……皇上!!!!老奴求您了,为着整个天下求您了,让他去了吧,长安累了,皇上累了,连他自己都是生不如死呀……。呜呜……皇上…………”
长久的沉默,偶尔是高力士无法忍住的一两声呜咽。
“你回去休息吧,朕真的很累,也要再歇会儿了。”良久,皇上无力的叹道。
“是……”
听着脚步声,我忙擦拭着脸颊上不知何时淌下的眼泪。
皇上没有再回到床上,他,静静的坐在酒案边,喝了一夜的酒。
几天后,听说韩大人快不行了,怅然看着夜幕上那輪圆月,我悄然来到了他偏僻的住处。
屋子很黑,连油灯也没有点上,昏黄的月光从小窗里斜斜洒落,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好长。
简单的木床上挂着布帘,我轻轻将帘帐撩起,不禁吓了一吓。
这还是那个温润如山泉的年轻人吗?
长发披散,颧骨突出,眼睛却深陷了下去,整张脸蛋好象蒙着一层白绢的骷髅,唇色却因为高热异样的鲜红,更衬出脸色那骇人的灰白。
心里顿时心酸起来,毕竟曾是那样一个健康漂亮的人哪,一场大病之下,无人问闲,生死由命,曾未知宫中是这样人情炎凉。
正在伤感之时,他突然费力的扭动了一下,挣扎的睁开了双眼。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水银乌亮。
他看了我许久,勉强的裂开嘴笑了。
这样的笑,不甚熟悉,又似曾相识。
不禁让我忆起那个月圆之夜。
他此刻不是那个温和得有些木讷的韩大人。
“你来接我的吗?一起回去?……去到哪里呢?”他莫名的喃喃说道,眼睛无力的注视着我,“哪里也好啊,哪怕是十八层地狱,只有和你一起……”
我发怵起来,慢慢退后了一步。
“别,别走……。无双……。我已经看不清你了……。”他激动起来,极力想坐起身来,可失败的重重跌下,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直直擎着。
我惊恐的抓住了衣裙,拼命忍住不再后退,心里也知道,他决没有力气向我扑来。
“无双……别恨我……我必须那样做,……这些年来,每逢月圆,我都能看见那天的情形……你的血……淌过我的手指,淌到我的心里,火热的……灼伤了……我的心……呵呵……”他继续低低说着,表情却多了种疯狂的痛苦,疯笑中,两行清亮的泪水默默落下。
我正不知如何回应之时,突然听到了重重的脚步声,嗒!嗒!嗒!一声一声愈来愈近。
慌乱之下,我匆匆躲进了一边的落地帘帐之后,视线却刚好可以窥见屋里的情景。
当我舒缓了呼吸后,意外的来人推门而入。
原来,是他。
韩大人无力的阖上了眼帘。
他走进木床,没有任何表情。端详了一会儿床上的病人后,便要转身离开。
“帮我倒杯水吧。”床上人轻轻的说话了。
他略略呆住,即刻开始寻找水罐,稳稳的将一碗水送到了床边。
韩大人仿佛渴得厉害,在他的扶持下,顷刻将水喝得精光。
他有力的扶住对方,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原本冷漠的目光闪射出另一番深邃。
喝完后,韩大人又躺了下来,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想来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我就要死了。”歇息了一会儿后,病人淡淡说道,却带着一丝甜蜜,“无双刚刚来看过我,他等我一起离开。”
“哼。有意思。”来人冷冷回答道,“你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他只会在天上怒视着你。”
“不……不会……”韩大人笑了,对面前的冷言冷语毫不在意,眼神慢慢游离至上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
“你不明白,表哥。以往,我也不明白,我害怕死亡,害怕无双的怨恨,可,就是刚才,……我真的看到了他……他充满怜爱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原谅了我。”
他的笑变得那样单纯起来,仿佛一个初生的无暇的孩子,连床边的人都不忍心去出言破坏。
“好好休息吧。”他看了他许久,转身开始离开。
“表哥!”身后传来有些尖利的叫喊,他停下了脚步。
“将我和无双葬在一处吧。”
他不禁又冷笑了,“人死万念空,你认为朕会成全你吗?”
病人的眼神由炙热转为了哀伤,声音里带着嘶哑,“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你就……看在姑母的……”
“住口!”他转身了眼里也燃起了不忿,“你不配提起她!她在地下也不会原谅你那些荒淫无耻的行径。”
空气凝固了好久,最终他开口了,“朕想问问你,那天……为什么……你要刺杀的是他……而不是朕?”
“呵呵……咳咳……”他躺着,咳着喘着笑了好久,慢慢平静下来后,温柔的回答道,“我的眼里呀……当时……只有……他……呀……”
“哦……是吗?在你眼里,有过朕吗?”他忍不住苦恼的样子,还是问了。
“嗯……皇上吗……”
“当然不会把殿下放在眼里——是放在心里吗。哈哈”他还是笑着,说着,眼里的温柔越来越满,好像正在回忆着一件极好玩的往事。
已走到门口的他却如遭雷击一般,身形久久定住。
月光正正照在他端正的脸上,我看见了一滴,两滴,象星星一样闪亮的光芒。
良久,才行动起来。
“你放心的去吧。”语毕,他怅然离去。
“谢皇上。”床上的人低低念道,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韩大人当晚再没有了动静,他死于三天后。
皇上谨守诺言,将他也葬在了冷宫的后花园子,紧挨着另一块孤墓。
一年后,我诞下了一位公主,孩子分毫不差的描下了我那双飞挑的凤眼。皇上珍爱万分,赐号无双公主,小名忆庭。
忆庭,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