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他把他一寸寸捂得暖了,也在这其中一点点坚定下来。或许他们差得太多,但,只要他们离得很近,贴得很紧,就好了。
六 继者
夫人走得很安心。
宠爱她的丈夫,和优秀的儿子都在身边,连数年不见的哥哥都从领地过来送她,虽然最终被旧伤带走了生命,略略遗憾之外,没有什么懊恼不安。
三个男人都没有哭。
他却感到不安。因为他的沉默冷然。好几次,他注意到他看向他父亲和舅舅的眼神略露嘲讽。
孝期之中,他陪着他坐在夫人旧园的廊下,看秋叶一片片铺满地面。
他间或和他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偶尔有随风飘落到他身上的,他总忍不住,替他无声拿掉了。
而后,有族中的长老传信,吩咐他回村中一趟。
他从悠长的发愣中回神,点点头,带着几分了然,道,“按你的心意去做,没有别的什么要担忧的。”
他虽然意外,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想着快去快回——他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故人秋地久久枯坐。
记下了他的话,他便退下了。_
“信一。”他的师傅,兼三叔背对着他,在家族灵位前静坐,难得地唤了他的名而省略了他的姓。
头发开始花白的上忍看像暮色降临的天空,叹息道,“你来了。”
他被要求以自己的忠诚和家族的命运起誓,永远恪守忍者的准则。
“如果你有背,而你已经死去,则不幸将在你的主人身上应验。”平静的中年男人加了句。
“是。”他的心沉了沉,但是不得不应誓。
“那么,信一,进去吧。”
他听命进了里屋,赫然发现族中的上忍们都在。
“从今天起,你便是芥川的主人。”开口的是族长。
他震惊非常,但是如此严肃的场合他无权过问为什么,更无权拒绝。
直到众人散去,他留下来接受师傅的指点。
“师傅也要去吗?”
“和青木流的高手一起。”他的师傅擦拭着手中武器,“後叁州的对手,不是简单的对手。”
他静坐,沉默。
“信一。”他的师傅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被拉开,一个女子闯了进来。
“父亲,真的要将芥川托付给他?”
“或者说——”面容严峻的男人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盯住他的反应,“是托付给他的主人。”
话音落下,一室默然。
如此的境况虽多少让人难堪,他倒没有太多尴尬,心里依旧平静。
他知道将芥川流在这乱世之中保存,乃至光大,并不那么容易。
但奇异的,他并不担心,只是连夜赶路下山。
行至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为什么?”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我们不需要懂。”
而后继续行路。
下一刻,手里刀朝后漫撒之间,他已经翻滚到一边,隐入草木之中。
“不可能!”她的偷袭落空,惊讶而不甘,“你从来……”
“我从来都比不过你。”他替她说完整,想起了他教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事实上,现在和她对决,他也没有任何把握。
当初……他其实也没做到他教导他的要求。每一次他亲自突袭,他都没法很好地躲开。
这种情况以少年主人的无奈放弃而告终。
“我不明白。”她冷冷道,“你不可能为他生下儿子,一旦他的正妻生下具有继承资格的男孩,加上随着年岁的增长所必然娶过门的侧妾,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厌倦你?将家族的命运系在一个男宠的身上,父亲他们的决定太可笑了!”
他沉默,没有回答,只是扔下解除手里刀所粹混毒的药丸,而后径自下了山。
景惠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但,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他懊恼自己的暂离。
他喝了太多酒,面色绯红了两片,眼睛里水汽迷离。
“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早去么……”
他摇摇头。
“父亲,和舅舅……”他嗤嗤讽笑,猛然起身,“都一样,都在为难母亲!”
他稳住他,却被他带倒了。
“舅舅嫁母亲过来,安排了,好多,好多好多……忠、心、耿、耿、的武士……”他歪歪倒倒,一记手刀狠狠砍上桌子,矮几应声而裂。
他慌慌把他抱离桌边,避开遍地的碎瓷,一边却忍不住有些开心得意——醉了的人,倒依旧没有向他袭来。
“父亲对母亲好……可他发兵……利用母亲,呵,母亲的武士……不对,舅舅的武士……传了假的情报……”他跌跌撞撞走向浴池,他只好跟着下去,“舅舅败了……”
“……母亲的伤,什么借口……那是刀伤!”他狠狠揪着他领子,“刀伤!两道刀伤!父亲和舅舅,一人一……唔!”
他情急之下堵了他的唇。
他开始挣扎,而后演变成了撕扯。
他任由他动作,只是小心护着他,免得他伤了自己,也不让他再大声喊出什么——有些事,即使是他,也得忌讳一些。
他很鲁莽,凭着本能,直接进入了他。
他在剧烈的不适和疼痛中庆幸和担忧。庆幸是因为浴池的水多少减轻了伤势,如此隐瞒起来也容易些。担忧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他醉过,也就不知道,明天,醉醒的他,会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
如果记得……
他其实,说不清希望他记得,还是害怕他记得。
七 盛开
次曰他直到下午才起身。洗漱过后,他按着因宿醉而作痛的额头,畏惧地看着他端上来的晚餐中,那小小一瓶清酒。
“明明是米甜甜的……”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安心之余心酸,心酸之余窃喜,窃喜之余,看着他少有的迷惘神色,不禁暗自好笑。于是移身到他后面,替他按拿穴道。
他微微愣了愣,舒服地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让人困扰的问题。
外面有仆人来报,说是他的舅舅今曰早上启程回去了。
他看他用得正好,不由恼那个仆人,这般的时候,禀告这般的事,只怕……
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发怒。待到那个仆人退下,他又吃了会,忽然道,“信一。”
“在。”
“舅舅自从当年伤了母亲之后,一直没有再来看过他的亲生妹妹。无论父亲还是娘家,也都不允许母亲回去探看……如今,没有人能够再阻止父亲大人和舅舅之间的纷争了。”
他无言,他从来不知道,那个端庄美丽的夫人,温和高贵的笑容下,有如此多的不幸和曲折。
“如果他们对决……”他看向客厅,那里有已故女子最爱的一盆插花。花是干花,干燥的工艺还是他在新地寻访而来的,“只怕两家必然灭亡一家。”_
他从背后拥紧他。怀里的人夹在两个姓氏之间,为难之外,根本没有快活的可能。别人或许以为这个少年武道扎实精湛,手段干净利落,堪称铁血。他却知道,他也有很柔软的地方。
很柔软。
现在,抱在臂弯之间的人,一如在自己怀里喘息的那些夜晚中一般,柔软而脆弱。
“所以——”他微微仰头,“我来吧。”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却因此而感到致命的悲伤。
“我来成为长野的主人。”他仿佛说着十分简单的事,“这样,父亲和舅舅,可以安享余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箍紧了手臂。
不管他选什么,他会一直跟随的。
“信一。”
“嗯?”
“芥川流的刀法和暗器,也该有所突破了。”
“但……”家传的武艺不能外流。
“不是那些。”
“可……”他的武艺按规矩也不能传给身为忍者的自己。
“是你的。”他扭头吻他,“我说了,是你的。”
“是。”他忽然间恍然自己为何从未担心。自己是他的,芥川是自己的,也便是他的。而他的东西,他从来都照顾得很好。
这一点,从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身为三岁小儿的马,对他而言,属于母亲过世后少有的幸福。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呢。
灼热的吻之间,想法简单的男人迷迷糊糊地回想,然后在怀里的人掀起的癫狂中沉沦,忘记了所有一切。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方式开始为父亲兼并周围的势力,伴随着同样愈加勤苛的习武。
他自然不会幸免。刀法精进的同时,他却感到担忧。很多次,他不着痕迹地平息了他的索欢。
那些夜里,忍耐着身体的热度,看着身边闹了一会便乏累得沉沉睡去的人,他的心疼,无以复加。
他几乎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进行着这一切。
他想减缓他的疯狂,却无从着手。于是,唯一能选择的,只剩下小心的照顾,和紧紧跟随。
他投人所好打开家族的关系,他筹备金钱改善刀具,甚至弄到了大批新的武器——火枪,他教导和训练手下的武士以不同的作战阵形和方式。
纷杂和忙乱在一年多后有了结果。
周边的土地得到了统一,唯一剩下的大名递书臣服,从此成他的一员武士。他的家族姓氏,在这乱世中,变得举足轻重。
芥川流则因为所追随的主人的逐步强大和家族武艺的进步,度过了宿怨导致的仇杀,幸存下来。
而后,是迁都,是整顿。
出乎他和他父亲的意料,他的舅舅在他们搬走后,常常去妹妹的故居小住。
※※※※※※※※※※※※
那天他忽然策马回旧居。
却是去拜见了师傅。
“多年前阴差阳错没有剖腹,如今人老,徇死的勇气自然更少。”他下山,远眺母亲少女时的故居,而后道。
他跟着看向那成片的樱花,然后在绚丽的花树间看到了灰白头发,黑衣白刃的武士。
武士的一边,风韵犹存的和服女子,捏扇柔笑。
“舅舅这些年来一直无法找到击败父亲家族的可能,他的心中其实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结局,只是有个早晚的问题。另外,由我来宣布这个结局,比起父亲,更能为他所接受。”
“所以,条件才到了同意。”
“是的。”
“夫人故居的樱花真灿烂。”他在他表面的喜悦和松懈中感到了悲伤和无奈,于是挑开话题。
“嗯。”他淡淡一笑,抬头看向明媚的天空,“春晚了,樱花也快落了。”
他握紧手中的刀柄。
无论盛开还是落去,他都会伴随他。
八 落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情很快便应验了。
那是两年不到之后的秋冬交接之季。他回父亲的府邸接受成年礼,一行十几人在海边的新地遇伏。
“发号!”他提醒他。
“没用。”他回答。
他略略一想,全身骤然冰冷。
行程原本是保密的。也就是说,是他的家族中出了问题。
他很想安慰他,却无法言语。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等到我将北边的那块也纳入囊中的……”他叹息,带了惋惜,“哥哥们太心急了。”
他为他平静的语气颤抖。如果说他开始就预见了这种可能,这两年,他心中的悲伤,到底有多少,自己不曾看到?
他仿佛察觉了他的想法,朝他安抚着淡淡一笑,将秘制的信号焰火扔到了水里,面对上千人的包围,缓缓拔刀。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般的出刀。
迅猛得带出了残影,轻巧得如同蝶舞,灵活得似乎林中穿过的风。
在他们之中第一个人倒下之前,对方已经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包围者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火枪队在无法区别敌我的情况下向他们开了枪。
他未经任何思考,在看到火光的时刻扑到了他。
那一瞬间,身下的人的表情由迷惘中绽出震惊和惨痛,他为此感到彻骨的悲伤,却也觉得幸福。
下一刻,在枪阵的间隙里,他跃起,以非人的速度,冲入枪阵。白铁红刃一路闪耀,刀刀不是从前方切喉,便是从后方断颈。他擦肩掠过的人,在他身后喷出满天血雾,撒上长草,染出一条血路。
没有人不为这样的场景震惊,而正是这震惊,为他挣得了另外的短暂时间。
最后一刀落下,斩断了对方拦截的刀,割开了又一个喉咙。
他竟然在人丛中斩杀了对方的领头人!
短暂的混乱中,他们勉强脱出包围,却被宽阔湍急的河流拦住了去路。
穷途末路,战力已疲的几人互看一眼,没有什么犹豫,纷纷跃入河中。
河流水势湍急,他们很快出了火枪的射程。
但是,之所以湍急,是因为下游,是入海的瀑布。
“起码,他们没法拿我的头盖骨做酒杯……”他轻声嘀咕,一边挣扎在水流中,一边竟然还能撕下勉强还算干净的内衫,替他止了要处的血。
“什么?”他全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在伤势带来的晕眩中听不明白。
“我说,死在一起也不错。”
他们在风中被水流冲出断崖,重重掉落。_
因为他的话,他忍不住扣紧了他。
“真遗憾。”他看着脚下的蓝天,在晕眩中喃喃,“没机会了呢……信一,我一直在想,要了你会是如何的景况。你看不到,那种的时候,你神色迷离,眼神湿润,有多可爱。”
他心里一跳,所有的疑问和担忧从此都变得多余,他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
“你也是。”即使身上有不知几何的伤,即使冰凉的水花飞溅到身上,在快速的坠落中带出刮痛的凉意,他还是感到了腾腾升起的热。
在这绝境时刻,寡言的男人头一次说出了近乎调戏的话。
他无言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来不及细想,冰凉的海水吞没了他们。
他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他。这一刻由衷的喜悦里,一切都不再重要,身上的伤痛也失去了感觉。他想出声唤他,但简陋的室内,平静温和的气氛打消了他到口的主人二字。
“这是,什么地方?”
“在海边的森林中,是山中的猎人废弃的屋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低头端详他,“你是谁?”
他在惊愕中冰凉。
“我被水冲上了沙滩,然后捡到了你。”他解释,拿过一边的两条布,“我的外伤不严重,但是有二级左右的脑震荡。另外,我在你身上找到了这个。是我的衣服的料子,所以带上了你。在到达此地之前,有三批人在寻找我们。其中有一批,想要杀死我们。”
他稍稍松了口气。起码,起码他还没有完全把他当作陌生人。
起码他用了“我们”。
但是……他还会记起那些么?
记起他说的那些么?
“这就是我目前知道的。现在,告诉我,你和我,是谁?”他的声音平静,注视他的目光坦荡而清明。
“主人。”他起身,却无法开口告诉他那些黑夜里的纠缠和温热,于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行了礼。
“主人?”
“是的。”
“主人意味我能命令你做任何事?
“……”他在他从未有过的冷然语气中沉下了心,“是。”
“包括如此吗?”他将他按倒在榻上,而后解开他的衣衫。
他惊讶地仰视他,却又带了奇怪的喜悦。
“告诉我全部。”他道,点点他的腰侧,又点点他的肩上,“这些,和我的牙印吻合。在替你上药的时候发现的。”
或许是微微的凉意,或许是因为他的指尖带来的轻痒,他忍不住缩起身子。
“怎么了?”
他无声地轻笑起来,却有眼泪止不住落下。
“是我强迫了你?”他感到困扰,暗自嘀咕。
“不是。”他伸手将他扣到自己身上,“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你的外伤。”他小心避开压到他,带着有礼的生疏,“我的确不记得了。每次看到外面的三叶草,头就疼得非常厉害。”
“没事。”他不肯放开,强迫自己不去注意他的淡然和疏离,“没事。会好的,都会好的,都会想起来的……”_
却不知道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再试图挣开,支肘撑在他身上,忽然道,“我是不是叫彦定?”
“是。”他大大惊讶,“你……?”
“你一直在喊这个名字。”他回答。好像为了逃避什么,他转开了话题,“你现在看上去很可爱。”
“什么?”
“你在发烧。”他解释,“脸上晕红,神色迷离,眼神湿润,十分可爱。”
山中的避难的第一十六天,芥川的忍者找到了他们。
他看着火塘发愣。
“没有关系。”他起身移到他身边,“我会一直跟随。”
“就算我永远想不起来?”
“是。”就算曾经的一切,都被遗忘。
“很希望我想起来吗?”
“……”他一时难以回答。如果想起来意味着回到以往那般勤苛的曰子,意味着他以燃烧生命的方式踏平乱世,他其实,并不喜欢。
他带了些了然,忽然问,“不管想不想起来,不管如何,我都可以对你做那种事吧?”
“嗯……?”他愣了愣,而后在窘迫羞恼着开怀,没有解释他的误解,只是近乎轻快地回答,“是。”
他点点头,起身走到了屋外。
“忍者的效忠,是向人,而不是向一个姓氏,不是么?”
“是。”为首的中忍恭敬回答。
“那么,撤销那边的安排吧。”他淡淡道,“没有了记忆的主公即使成功驾驭了一群狼,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去。你们也看到了,泽平家从来不少野心勃勃的大名。从你们带来的消息来看,泽平彦光会很好地继承一切。”_
“是。”
“在他的回去的途中中保护他。”
“是。”
“至于芥川流,我会教你们协作的刀阵。”
也就足以成就一族名忍。
“这……非常感激,但是……非常惶恐。”
“没有关系,刀阵无名,不姓泽平。”
九 绽放
曰子竟然就如此延续下去。
夜已经深了。
刚刚洗完的头发尚草草束在身后,大米粥吊煮在火炕上的三角架上,他开始做菜。
正式的烹饪对他而言显然陌生,尤其当他用左手来掌勺。牛肉和青瓜很快逃出了他的掌控。他慌慌忙忙补救,右臂的伤却在此时捣乱。
食物烧焦的滋滋声里,他跪坐到他身后,探出手,接手了这一片混乱。
他扭回头想说什么,却也只是微微启了下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