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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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全军整装收拾行李往西撤去。端坐在马上也算是意气风发吧!回望京城方向,碧草连天,不知拓拔亮现下如何。对我此举有什么猜测呢?若他日拿下幽州想必他还会气得跺脚呢!罢!罢!罢!还想他做甚,过去便是过去了。一扬鞭纵马西去。

西行路上可说是完全顺利。沿途之上受到盗匪袭击的次数不多,少有的几次我们都大获全胜。至于招安更是轻松,重赏之下岂无勇夫,为名为利,天下人本性。更何况我使的是强权加利诱,不服之人少之又少。

未足十天,已撤至黄龙镇外十里的跑马坡。明日就要开始我这一生中的第一次战役,不觉心潮澎湃。在伯罕的安排下,明日由我带那批新招安的部队攻打黄龙镇,现下我正在帐中整理衣装,准备和我的新部下见面。

「皇上!」沉倚冲进帐来,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样子,「你不用去了,不用去见那些山贼流寇,我请伯罕王子另请人去带他们。」

「为什么?」这个沉倚老讲些没头没脑的话。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何须问为什么。」沉倚的口气有些冲。

我微微有些不悦,瞇起双眼道,「如此说来,我非去不可。」

「皇上,你……唉!」沉倚长叹一声,重重的捶了一下面前的小几。「那些个山贼流寇少有规矩,在背后乱嚼舌根,我是怕皇上去了难堪。」

「哦!」轻轻答道,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微微的苦涩,就算我用脚指头猜得出来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但我又岂是受不住些许流言蜚语的人,想我这一路行来受的冷嘲热讽还少么。「沉倚,你觉得我穿哪件衣服好看?」

「呃!」沉倚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

看着他傻傻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换上了自己最爱的湖蓝色长袍。又将许久未梳的头发挽了一个鬟在头上,整装完毕对镜一照,笑靥如花纵使是男人也真是倾城倾国。

拍了拍呆立一旁的沉倚,「走啦,咱们去会会那些人。」

「皇上,你当真要去?」沉倚还在怀疑。

没有回答,从容地走出了军帐,远处的空地上,那些人正三三两两懒懒地晒着太阳。走近一看伯罕也在其中悠然自得。

「各位,你们的新头儿来了。」伯罕带着—抹促狭的笑容招呼着我。

转身一亮相,依旧笑靥如花。底下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哪儿来的兔儿爷!」

「长得好标致啊!」

「听说以前可是被当今的皇帝老子上的。哈哈哈……」

听了这些我心里真的是一点都不气,因为他们说的全是事实。

「各位好汉。人生在世图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扬名立万,快意恩仇。在座各位俱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杰之辈。在这里我也就不多说些什么驱除鲜卑狗复我大宁河山之类的屁话。酒色财气都是人之所爱,各位若随着我们义军,若日后闯出一番名堂来,到时候封王拜将可是一样都少不了。」

对于这些粗豪之辈我也不用拐弯抹角的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须点出他们利益的所得即可。可我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满脸胡须,半敞衣襟的大汉端着酒狂笑道。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个兔儿爷还能说出这番话来。要大爷帮你卖命可以!我对以后什么封侯拜将,当劳什子鸟官没兴趣。只要你这小美人陪大爷一晚,莫说是命就是命根子都给了你也无妨啊!亲亲小冤家!」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沉倚已满脸涨得通红,手按住剑柄只是隐忍不发。而伯罕呢!也跟着笑岔了气。带着一抹好笑又有趣的神情将我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果然不错啊!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笑吧!大家都来笑,我踱到那大汉面前,娇声笑道,「英雄,刚刚说的可是真话?你当真愿意把命给我?」

那人笑道,「还有命根子呢!」

「好!好!」我不住点头,旋即又高声喝道,「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狂徒拿下,就地正法。」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未及挣扎已被拉出去就地斩首了。冷冷的接过那人的头来,丢给众人开口道。

「看见没有?这就是罔顾军纪,以下犯上的下场。你们中间还有谁愿意以身试法?」

环顾四周,大家都面下骇然未料我谈笑间就取了一人的性命。威信已立,接下来就是安抚。

「大家不必害怕,我只是针对这些个大胆之辈才会这样。若你们奉纪守法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日后金银珠宝,江山美人还少得了么?」沉寂片刻之后又是一阵欢呼,众人似乎都忘了刚刚才死了一个人。这根本就是一出闹剧,不幸的是我做了这出闹剧的主角。

经过这么一折腾,我想对我不服的人应该没有几个了吧。未觉轻松反倒更加沉重了,有一些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这样做又有何意义!也许,命运并不是以我的意旨为转移,它从来都有自己的方向。

心底轻叹一声,默默地走向远处的草地,忽然有些疲乏,想要独处。躺在草地上抬望天空,天依然是那么的蓝,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化做一只小鸟在那湛蓝的天际自由的飞翔。人生,是何其的无奈啊!想起一年多以前,还曾和拓拔亮在同一片天空下喝酒畅谈,而今我们却天各一方。但并不是思念,只是势同水火以打倒对方为目的了。

沉倚也跟过来了,默默地坐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半晌,才开口道。

「其实你并不想这样做?」

「那你认为我该怎样做?」轻声回答,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

「你并不喜欢这样,这不是你的本性。」沉倚的语气有些激动。

「本性!」我怪叫一声,「本性是什么?你能告诉我么?人的本性也会随着环境而改变的。」

沉倚又开始沉默了,我也不想说话,就这样沉默吧!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唉!」沉倚还是开了口,但多了一丝无奈,「初见你时觉得你是那么的寂寞,落落寡欢,可又是那样的平静与世无争。如今,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一切手段,只是你的寂寞依旧;有时候我在想,你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沉倚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我,眼睛亮得出奇,仿若那夜的星光。

「想要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喃喃的自语,我又开始迷惘了「沉倚,也许我想要的只是一双翅膀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困倦的感觉渐渐袭来,闭上双眼想要沉沉睡去,再也不愿醒来。一睁开眼,却对上沉倚陡然放大的脸,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令我有些慌乱。

「沉倚?」

刚开口,他的双唇就堵了上来。天!这算什么?真是一片混乱!难道我的魅力真的是倾倒众生?我不停地胡思乱想着。连动都懒得动,片刻之后,沉倚倒是惊跳了起来。

「我在做什么啊!我,我……」他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我了个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沉倚冒犯了皇上真是罪该万死!」就飞也似的逃走了。呵!小孩就是小孩,敢做不敢当!

回到大营,伯罕在我的帐中等我,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刚刚你和沉倚去哪儿了?」他闷闷的开了口。

「关你屁事!」话一吼出,伯罕就怔住了,他没想到我也会骂人。「我心情不好时,最好少惹我!」径自脱下外袍,懒得理他。

谁料他跟在我身后讪讪的笑着道,「发什么火嘛!我只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明日攻城的计划。」

「我自有安排,不劳伯罕王子你费心。我有些累了,想休息,王子你请回吧。」不想给他面子,下了逐客令。伯罕讨了个没趣,只好揉了揉鼻子走了。

第二天,我只派了五十个人的前锋队偷袭。这些盗匪以前打家劫舍都干这勾当,偷袭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们在里面杀守卫,我们则从正面攻击,不费吹灰之力,半天未到就已顺利拿下黄龙。

第一仗便小胜,二哥高兴得不得了,直嚷嚷说要设什么庆功宴。冷冷的看着他,心里觉得奇怪之至,为什么我以前会觉得他有实力?但即便他没有实力,他仍是军中最有权力之人。庆功就庆功,我也许久未痛痛快快的喝酒了。

宴会的排场满大的,各类吃的喝的应有尽有,因为这里是边疆贸易之地,只要有钱不愁买不到东西。二哥还好兴致地请了一批胡姬来跳舞。

坐在位置上扫过众人,谁都在独独少了沉倚。想是怕见我,躲了起来。即是躲起来就必定不希望有人去找他,所以我也没有去找他。伯罕的脸皮倒挺厚的,笑嘻嘻的坐在我旁边,似乎已把我昨夜给他难堪的事给忘了,不想多话也不想理他,只是不住地喝酒,酒已喝了大半人却依旧清醒,我对自己的酒量向来是清楚得很,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好,甚至是好得过了分,基本上从未醉过,有时候我会想,若我的酒量没这么好该多好啊!那样至少还可以喝醉。而醉倒的滋味一定很美妙。

伯罕看着我一杯接一杯的喝,像是有些吃惊,「你酒量不错?」

又喝了一口酒,淡淡答道,「多谢夸奖!」

他像是有些遗憾又有些懊恼,「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我虽还是淡淡的问道,但心里已有了几分好奇。

伯罕向我眨眨眼,开口道,「等你酒后乱性的机会啊!」

「噗……」一口酒喷到了他的脸上,他仍是面不改色,笑嘻嘻的问道,「我是不是很有趣?」

我吞了一口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他和拓拔亮是绝对不同的,至少拓拔亮的脸皮没有他那么厚。

「我不觉得有趣。」尽量克制自己的表情,冷漠地起身,「我有些累了,要先行回房,告辞。」

「不送!」伯罕连眉毛都没动半分,还是笑嘻嘻的,「今晚,我会去找你的。」

今夜的风很大,星光也很惨淡,连日来睡的都是军帐,忽然换成了房间还真有些不习惯。爬起来继续到院中喝酒去。为谁风露立中宵?我也不知道为谁而立。

「在等我?」伯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一回头就对上了他那张讨厌至极的笑脸。

「在等你喝酒!」甩给他一瓶酒,又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如此良宵,对此佳人,怎可以只喝酒呢?」伯罕嬉皮笑脸的走过来,搂住我道,「更何况酒入愁肠愁更愁,会伤身的。」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此人的脸皮何以厚到这种程度。难道是我的功力减退了?不露痕迹地挣脱此人的手,站到一旁。

「不知王子找我何事?」这个人心机深沉不在我之下,我还是提防着一点的好。

「呵呵……」干笑两声,伯罕又开始揉他的鼻子,虽然我知道他的鼻子很好看很挺,但也不用时刻都拿出来现吧。「其实我来找你除了想一亲芳泽以外,还想与你把酒夜话,讨论讨论家国大事。」

「家国大事?」我吃惊了,这个家伙找我能讨论什么家国大事。

「对!你不觉得我们该押押注,赌赌未来么?」伯罕的神情与刚刚大相径庭,说不出来的正经与严肃。我并非傻瓜,而现在又不需要装傻,所以他一开口我就立即猜到他说什么了。

「难道,伯罕王子想把赌注押到我身上?」

「看来我押对宝了,你这么聪明又岂不知我说的是什么呢?」伯罕开始微笑。

「呵呵,我的确知道。」我也开始微笑,「但我没有兴趣接受你的赌注。」

「李宏远!」伯罕怔怔的看着我,像是从未认识过我一样,「我实在搞不明白你,明明有惊世之才,却偏要装傻,明明已泥足半陷,却还妄想置身事外。那我倒想问问你,既不愿逐鹿中原,又为何来淌这趟混水?」

我也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作何回答。是啊!我为何要来淌这趟混水。真的是迫与无奈么?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做这件事是为什么,但却是非做不可。

「那我倒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伯罕王子押这么大的注呢?」我也反问了回去。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他。

「第一,」伯罕看着我慢吞吞地道,「因为你是真正的强者。」

「那么。第二呢?」

「第二,因为你没有野心。」

我轻轻地喝了口酒下去,心中冷静得出奇。伯罕和二哥本是互相利用,才有了一点小利,他二人便开始狗咬狗了,若日后胜利在望,他二人岂非咬得更凶。不过伯罕也真押对人了,他早看出我虽有坐拥江山的能力,却无坐拥江山的野心。

「既然伯罕王子看出我没有野心,就知道我没有兴趣押注,也没有兴趣与二皇兄作对。」

「哼!」伯罕冷笑一声,又接着道,「皇上这么聪明的人,又岂会不知怀璧有罪这个道理呢?你虽无野心,但你二哥却不一定容得下你。若你像以前那样装傻充愣倒也无妨,可如今显露山水,嘿嘿!只怕这纠纷你是避不开也逃不掉。」

心中轻叹一声!这个人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二哥他的确没有容人之度,正自思付。伯罕又接着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二哥,他这人虽无什么雄才大略,可争权夺利是一点不逊色。更何况还有宇文化极那个老匹夫助他和你对峙应该是半斤八两。」

我又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实在是太了解我所处的形势了。宇文化极就是沈倚的师父,那老头博学多才,尤其善用权谋之术。若他们想和我作对我也的确毫无胜算。

「那依你这么说,我当真是避无可避么?」

「不错!」伯罕点点头,「你如今只有两条路走,一是放下一切,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二就是与我连手。」

远走高飞,就当真可以避开一切纷扰么?一闭上眼便是那日血肉纷飞的刑场,子兰他们哀怨恐惧的双眼和无头的躯体,还有拓拔亮那飞扬跋扈的笑声和京城数不清道不明的杀人目光嘲笑声音,一想到这些我的心中就似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难受,又似一把大火烧得我口干舌燥。

「伯罕王子,恐怕也不是想要帮我这么简单吧?」天下间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说呢?」伯罕终于笑了,不过他这次笑得像狐狸,「我可是很喜欢坐拥江山、怀抱美人的感觉。」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对我上下其手。

一把推开他的手,狠命地瞪着他,心里厌烦之至。日后若真的复了大宁的江山,我也断不会把大好河山卖给外贼。但现下我二人利益一致,只好暂且连手,可一想到以后还要与此人较量一番就头痛欲裂。

「话已经谈完了,王子请回吧。」面对他,我总是在下逐客令。

「对啊!正经事我们已经谈完了,接下来该说些风花雪月的事了。」伯罕一把抱住我,在我的耳边不停地吹着热气,吹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可没有兴趣和你胡扯。」在他的怀中不停的挣扎,却没有半分挣脱的迹象。我知道自己气力不济,但我从未为自己的身子弱而自卑,人需要强悍的是灵魂,可现在我从没如此懊悔过自己的身子弱。

「我也没有兴趣和你胡扯,我只想付诸行动!」伯罕邪邪地笑着,打横抱起我,现在纵使我聪明绝顶,肚子里有千万条计谋都使不出来,因为聪明人最怕遇见急色鬼。

「伯罕,你不怕我不让你下注!」情急之下,只好拿这个威胁他。

「不会的。」伯罕像是吃定我似的,「你我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是自己最需要的,更何况你迟早都是我的人。」

「伯罕,伯罕!」他抱着我朝房中走去,我不由得急得大叫起来,我并非娈童,可不想再受一次那种撕裂的痛楚。「你个混帐,王八蛋,快放开我。」

「不放!」伯罕将我扔到床上,欺身压了上来。眸中带着笑意,一把扯开我的衣襟,随即又带着一股痴迷的神色,抚摩我的肌肤,「乖乖,你的皮肤好漂亮啊!难怪那个鲜卑狗会如此痴迷与你。」

我不停地拍打着他,可他就似完全没有感觉似的。若非男子汉的自尊撑着我只怕早已急得哭了起来。我还在着急,可下一秒伯罕就从我身上飞到墙上去了。

伯罕当然不可能是自己飞过去的,而是被沉倚踢出去的。看着站在眼前满脸怒气的沉倚,我从未觉得他是如此的高大。扑过去,拉住沈倚高喊道。

「沉大侠,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替我教训教训那个王八蛋。」沉倚的脸红了红,又转头看向伯罕。

「我已经警告了你很多次,对皇上要放尊重一点。」

「沈倚啊沉倚,看你长得也算英俊潇洒怎么就不知情识趣呢?老是来打扰别人的春宵一刻。」伯罕笑嘻嘻的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脸颊的淤青道。

「什么春宵一刻?」沉倚还是扳着脸,「我只知道有个禽兽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伯罕还是在笑,但却笑得不自然,也不敢再上前,而我却楚楚可怜地躲在沉倚的背后,朝他猛眨眼睛,甚至还把香肩露了半边给他看。

伯罕看着我和沉倚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沉倚,你和他也有一腿。」

沉倚闻言,似乎连眼睛都气红了一样,举剑刺去,伯罕则手忙脚乱的夺路而逃。看着他两人的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

「皇上,昨日沈倚一时情迷,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责罚。」沉倚转过身来就直挺挺的跪下。

「冒犯?冒犯什么?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轻描淡写地把沉倚的话挡了回去。我知道沈倚是君子,君子对自己的过错是不肯轻易原谅的。

「皇上。」沉倚还想说什么,我却打断了他的话头。

「沉倚!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依然是我的好兄弟好部下。」

「皇上。」沉倚的语气有些哽咽,但眼睛更是清明。他喉头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良久,他才叹道。「沉倚一定会守护着皇上。永远!」

我心中也是一片温暖。沉倚也许是喜欢我的,也许不是,但那有什么重要呢?重要的是我没有失去这个人!没有失去这份珍贵的友情。

自那日后,沉倚就片刻不离的守着我,伯罕也再未靠近过我半分。

我们占领了黄龙,又向关外的商家征集的大批粮草,开始备战。我也制定了一系列的作战计划,以我们的实力直捣幽州是不可能的,只能以黄龙为据点,逐个击破周围的小城,包围幽州再一举歼灭!

军中的形势已逐渐明朗,伯罕虽鲜少与我单独相处,但明显看出他是站在我这边的,而二哥和宇文化极也站到了同一条阵线。大家表面上还是团结一致,可这样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从来如此,若有朝胜利在望,撕破面皮是迟早的事。

这里的风很大,离开黄龙很多天了,可我觉得那风还是一直随着我。已是黄昏了,远处残阳如血,地上还散发着余热,空气中的沙砾带着一丝血腥。站在刚刚结束杀伐的战场,遍地的尸横狼籍,心中莫名的怅然。指点江山,雄心万丈也不过如此,逃不开心底的落寞。若我没离开京城,走的又会是怎样的一条路?自嘲的笑笑,坐在血与汗混合的大地,轻呼了一口气。

「皇上,又一次的胜利!」一旁的沉倚轻轻开口道,这半月以来一直这样,他总是沉默地陪在我身后。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指挥若定,一次又一次地踏着茫茫的尸体和鲜血争取胜利。我心底的落寞他可曾知道?但我知道他是痛苦的,他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可又无从选择。

「沉倚!你说这些人的灵魂会飘到哪里?」

「沈倚不知,沉倚只知道他们是不愿意就这么死去的。」

「呵!」苦笑一声,死亡谁会愿意,尽管这个世界荒渺无比,可大家仍愿意活着。呼吸每一天的空气,追寻最后的希望。

「沉倚,你觉得我残忍么?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不!沉倚只是不愿意看到你不快乐!」

轻轻一笑,策马回营。

时光如流水,你以为它流得很缓慢,实际上它却趁你不注意时,把一切都抹平了。仇恨,痛苦,悲伤,欢乐!慢慢的,我变得麻木了,麻木的应付一切麻木的进行战争。麻木到甚至忘了最初的目的。半年后幽州附近的城郡都被我们拿下,剩下的就是直指幽州了,若幽州一失中原的门户就相当于被我们打开了,河山也占领了半个。

这段时间我常常骑着马徜徉在附近的山川平原,可我找不到那种大地在我脚下的豪情。我最喜欢的是追赶天边的落日,呼吸自由的空气,看来我的确不是帝王的料子。又是阳春三月了,京城的柳树想是又绿了吧!那个人呢?不知怎样了?

幽州被包围了十天,我并不急于攻打,稳住军心,拖拖他们的士气再说。

「皇上,今日幽州来便了。」沉倚一进门就对我说。

「是么?来干什么?」停下手中的笔,微笑着看他。

「来下战书!」

「呵。」这些人真有意思,仗肯定是要打的,还需要下什么战书。

「皇上……」沉倚的口气有些迟疑,想是有事情对我说。

「有事么?」

「那使节送了一样东西给皇上。」

「是么?」挑高眉毛,我很奇怪那使节有什么东西要送我。「拿来看看。」

摊开眼前的包裹,我的全身不住地颤抖。蟠龙王!为什么他从不离身的东西会在这里。

「沈倚那个使节呢?」

「走了!」

「他没有留下什么话么?」

「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我给皇上带来了。」

「给我看看。」我彷佛连指尖都开始颤抖起来,声音也跟着激动。打开纸条,脸豁地一下白了。他来了,他在幽州!我的呼吸急促起来,闭上双眼觉得有泪水从脸上滑过。

「皇上,你没事吧?」沉倚焦急地问道。

「没事,我想安静一会!」打发走沉倚后,又再看了一遍,那是一首藏头诗,诗中告诉我,他来了,而且还约我今晚见面。

残月如钩,淡洒在寂寂的庭院中。我在房内来回地踱着方步,心中委实拿不定主意。见是不见,看着窗外,月光寒影,半夜已过。李宏远啊!你何时这等婆婆妈妈,若见了又如何,难道你还会对他有所牵挂么?思忖至此,我不再犹豫披衣出门,牵过马径自往约定之地跑去。

远远的便看到一个人,立在树旁,月光的迷蒙衬得那人如梦如幻。我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可以不为所动,但我错了。轻轻地跨下马,不发一言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带着笑意,一年多未见,身上的张狂之气更重。

「别来无恙啊!」冷冷的道了声。

「别来无恙!」微微一笑后,拓拔亮终于开口道。

「皇上怎会有闲情逸致来幽州晃啊?」

「朕来幽州巡视军情,顺便来看看朕的对手!」

「怎么?后悔那日未将我除掉?」冷冷一笑,心中却是对自己此举感到心惊。我还真是胡涂,若他此刻要杀我也不是办不到。

「朕的确是有些低估你,可朕从未后悔过。」拓拔亮一顿,然后直直的看向我,「有你这样的强敌一较高下,也可谓是人生快事。」

不想与他对视,扭头看向远处。「如此说来,你就要与我在幽州决一胜负罗?」

「想探听军情么?」拓拔亮轻轻一笑,回头看过来,我却是哑然失笑。也许察觉自己的失言,拓拔亮又幽幽地开了口。「胜负!也许还言之过早。宏远,你很希望这一天的到来么?」不知为何,他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痛楚。

片刻沉默之后,他又开口道,「你恨朕么?」

我一愣,竟不知怎么回答,「我,我不知道。」我总是想着自己应该是恨他的吧,可随着时光的流逝,取代我心中的竟是茫然。

拓拔亮也未想到我的答案会是如此模糊,仰天一叹道。「现今,你我已非当日了,今日再别后,他日重见便是生死存亡之争了。」是啊!逝事如斯,我们又能挽回些什么呢?

「拓拔亮,如若他日我输了,你会杀了我么?」

「会!我会杀了你!留你在世间总归是我的隐患。」他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这个问题,「那你呢?若朕输了,你也会痛下杀手么?」

听到他的提问后,我又是苦笑一声。「我也会杀了你!」

拓拔亮又是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之间我们似乎找不到言语了,又开始沉默。良久,他的手轻轻的伸过来,将我拥入怀中,我也没有拒绝!因为不想。与他并排坐在草地上,靠在他怀里倾听他的心跳,没有说话,他也是静静的拥着我,鼻尖摩挲着我的头发不发一言。

远处的星空黯淡的闪着光亮,四周都是泥土青草的芬芳。这样的夜晚以前不知与他共度了多少,可现在想来却是那么的遥远。有些事情你似乎永远也想不明白,永远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时光静止,一切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就这样相拥不知坐了多久,天空渐渐泛白。挣脱了他的怀抱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拓拔亮也没有挽留的意思,淡淡的说了声「朕也该回去了,过两天就要回京。」

牵过马,翻身上去,拓拔亮忽然问道「宏远,你有没有爱过朕?」

愣在马上。痴痴地看向他,良久才出声道「我一直都爱你。」

他哦了一声便再没说什么了。我也一转头,扬鞭飞驰而去。爱又怎么,结局已经注定,还能有改变些什么呢?

那晚一别后,我更加积极的备战。如果非要选择的话,那我希望自己是胜利者。又是半月过去,幽州形同困兽,我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四月初九,我们正式攻打幽州,战争我已见惯,可这一次特别惨烈。城内城外火光冲天,双方的兵力悬殊不大,只不过我们在士气上占了上风。刀剑交错的声音与生命最后的哀号交织出了杀伐与战争的乐章。狂放的意志与支离的血肉并行着,这就是强权,这就是掠夺。战争并未进行多久,两天后幽州城破!

我端坐在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态入城。马蹄踩过的是鲜血,尸体,硝烟,战火。缓缓的行进着,血红的披风在张显著暴力与张狂。极目望去,遍野肢离破碎的人。不!不应该说是人,只是祭奠品,祭奠胜利的血腥祭品。一进到战场,你就不成其为人了,你的躯体、思想、尊严,通通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杀与不杀。

「如何,这仗打得漂亮吗?」泛起残忍的微笑,看向身后的沉倚。

沉倚的回答是沉默。

进入城中,我们理所当然的要处理战俘。当押上幽州守将慕容允的时候,我笑了,并且笑得很亲切。

「慕容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这人以前在京城就对我很不屑,曾几次三番的上奏拓拔亮处置我,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

「你这个不要脸的佞幸!我慕容允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个有骨气的英雄!」我竖起大么指为他喝彩。这个人啊,就是脾气臭了点。

「我慕容允就算是死了也不枉一世英名。」他还是忿忿不平。

英雄,狗屁!要把他劝降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杀了他。

「慕容大人,难道你不知道英雄都是很短命的吗?」

「哈哈哈……!我慕容允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好!好气魄!」我忍不住又表扬了他一下,「既然大人如此英雄那也应该不介意让你的家人陪葬吧?」

「你……你……你……」慕容允你了个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将逆贼慕容允一家满门抄斩!」冷冷地下完命令后,我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一回头,怕我的决定也许又有所改变。

回到内室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一样,愣愣地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皇上,为何要处死慕容允一家?」沉倚来了,他眉间的忧郁似乎更重了。

「为了要挫一下敌军的锐气,让他们知道与我军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挫锐气!挫锐气就需要杀他一家么?」沉倚吼了起来。

「唉!我很累,现在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我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这个沉倚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清醒呢?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为了赢得胜利牺牲再多的人命也是必须的。

沉倚通红的双眼瞪视了我半天,才道,「那沉倚先告退了。」

沈倚一走,伯罕又来。为什么老天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呢?

「沉倚似乎很生气?」伯罕永远都在笑,但我讨厌他的笑容。

「嗯!」有气无力的哼了声,理都懒得理他。

「你活得还真是累啊,明明就是个好人吧,却要做尽坏事。」突如其来的伯罕嘲讽了我。恨恨的白了他一眼,连动都懒得动,随他去说吧,无所谓了。

「沉倚肯定是为你要杀慕容允一家的事生气。」这个该死的家伙似乎永远都能猜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呵呵……其实你何尝想死这么多人,只是迫不得已。既要竖威信又要挫锐气,如果不这么做,你冷酷残忍的形象怎么树立得起来呢?即便是你想放过他们,我们这些坏蛋也未必会放啊,不如自己来做彻底一点。」

「说够了没有?」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能任意地由他说下去了,心底脆弱的一面岂可轻易地让人看见。

「说够了,接下来该做了。」伯罕的脸又靠近了半分。厌恶地躲开他的脸,为什么这人老要对我纠缠不清。「李宏远,不要躲我,我只想好好的看看你。」伯罕紧握住我的手,急急地说道,眼睛里有一丝痴迷。

我挣脱不得,只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知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看似懦弱无用,却又坚强无比。有着无可比拟的才华,心狠手辣的作风,但又独善其身,割舍不下良心的谴责。这样矛盾的你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你到底要选择哪条路呢?」伯罕的问话似重锤一般击在我的胸口上,矛盾的我到底选择哪一条路呢?或者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伯罕,你不是把赌注押在我的身上么?你说我要走哪条路好呢?」张开迷茫的双眼无助地看向他。伯罕似乎也迷茫了可片刻后他就又笑了起来。

「宝贝,你刚刚脆弱的样子还真让人心猿意马,不过,我既押了注在你身上,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毫发。」完后,伯罕又死皮百赖地向wk过来,「我这么爱你,宝贝你也应该奖赏我一个吻吧?」

傻瓜,现在我不会向以前那样好对付了。满脸堆起甜笑,趁他还未靠近就一脚把他给踹到了地上。

天灰蒙蒙的还下着雨,一大早我就带着人直杀入慕容家。既是要抄家就要抄得有模有样。一声令下,官兵就分两队进行彻彻底底的大扫荡。好整以暇的坐在客厅,对上沉倚忧郁的双眼没来由的心底一紧。

不一会慕容允的家人已被带至大厅,慢慢的喝了口茶,问道,「人都齐了么?」

「禀皇上,慕容允有一个幼子,因自小身体不好,一直在别庄休养。」

瞇起双眼,斩草要除根,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慕容允的别庄杀去。

翠竹环绕,泉水清幽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只可惜这个世外桃源待会就要血腥一片了。一进门,窗边有一抹瘦削单薄的人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缓缓地回过头来,容颜清冽干净得不似这世间之人,白衣飘飘恍若出尘。

「你就是慕容灵?」

不语,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不逃?」我很奇怪这个男孩应该有很多次逃跑的机会,可他为什么一直安安静静地在这儿等死呢?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慕容灵淡淡地笑着,澄澈的目光中是少有的安详。心底有一波软软的东西轻轻地荡开了,这男孩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面对命运的无常他放弃了挣扎,坦然的面对彷佛置身事外,那眼波中的安详和无惧让我无法忽视。

「皇上,他只是个小孩子,可以不用牵扯进来。」沉倚焦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失神。回头看看沉倚再看向那个男孩,心再一次的抽痛,有些不舍但我还是硬起了心肠。

「慕容家的余孽一个也不能放过。」

「皇上,他不能够做些什么啊!你……你……放了他吧。」沉倚还在努力地试图改变我的决定。

转过眼去,冷冷的开了口,「你没看见他安然无惧么?能在这种变故下保持平静,说明此子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隐患还是除掉的好。」既要化身为修罗又何必在乎那一点点仁慈。

沉倚无语,只是睁大了眼睛狠命的瞪着我。当那男孩带离我身边时,我还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叹,「只可惜这一季的风还未吹完。」他,慕容灵自始至终都像一个局外人,保持着一抹让我心痛的微笑。打开窗户,柔柔的山风轻拂面颊,是啊!这一季的风还未吹完。

微雨湿润的夜总是让人心情郁闷。立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一片,我的心也是漆黑一片,从沉倚一进门就开始了。

他静静地坐在书案边,不发一言,闪烁的烛光映着他阴郁的脸。我知道他在这样的夜晚来找我肯定有事,可来了却又一言不发,我不希望听到我不希望的话语可又不习惯这样的沉默。

「沉倚,有事么?」

「一年多了。」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低低的开了口,「皇上,你知道吗?」拾起头沉倚直视着我,明亮的双眸中有了不容质疑的决定。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等无休止的杀伐,谁当皇帝对我都一样。只是师命难违,我答应辅助二王爷一年。可我遇见了你,所以一年期满了我却没走,甘愿留下来守护着你。」

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沉倚的述说,该来的迟早都要来。

「我不知道,我留下来是对还是错,只是无悔的一厢情愿守护您。可我越来越不懂你了。明明知道却还要做让自己痛苦的事,这样的你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你让我不安,这样的你让我痛苦,我想你是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傻瓜守护的。没有我你也可以保护你自己,有我你也可以伤害自己。」

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我的心痛得厉害,揪成一团的酸楚。

「今天那个孩子,我觉得很像以前的你……但你还是把他给杀了,也许你真的是变了吧。皇上,沉倚不想再矛盾下去了。」

「所以你要离开我了?不再守护我了?」我很奇怪明明自己心痛得要死,可说出话来的语调却是如此的平静。

「嗯!」有一丝犹豫、有一丝不舍、有一丝痛楚,但沉倚还是点头了。

「呵!走吧!我知道这里不适合你。」为什么我还可以笑,「今晚你就出城吧。」

轻轻地沉倚走到我的身旁,深深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的亮,在雨夜里闪出动人的光彩,只可惜这双眼睛就要离开我了。漾起一缕微笑,似春风还似秋月。

「沉倚,要记得我哦!不管走到天涯海角都要记得我哦!」

「嗯!」带着浓浓的鼻音沉倚道了声,「珍重!」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窗外的雨依旧孤独的下着,跌坐在地上,泪水决堤,泛滥而出。沉倚,你终究还是离我而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就这样痴痴地坐了一晚,直到伯罕来找我的时候我依然坐着。他一进来就开始惊叫。

「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冰?」一把扯起我,伯罕焦急的喊道。

「来人,快去准备热水。」这一刻我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逃避木然地任他抱着。直到衣物褪尽,被放入热水中才清醒。

「伯罕,沈倚走了。」望着澡盆边的伯罕我有些茫然。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把我从澡盆中抱起来,放到床上。

「我知道,他那种个性是不可能在这里长久的待下去的。」

「伯罕,现在所有的人都离开我了。」

「我还在啊!」

「伯罕,他们都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根本就未听进伯罕的劝慰像个孩子似的不停的嘟囔。

「嘘!不要吵,闭上眼睛睡一觉。」

「不,我不敢睡觉,梦中一片漆黑,什么人都没有。我还是一个人。」

「李宏远!」伯罕有些气愤了,用力的晃着我,「你的狠劲呢?你的张狂呢?怎么会因为这点小打击就垮掉?」

「伯罕,我累了。」虚弱的闭上眼睛,靠在伯罕的肩上轻喘,「真的好累,好累。如果真的要睡,那我就情愿不再醒来。」

「睡吧!累了就好好的睡一觉,我守着你,你不会醒不来的。」伯罕倾身环着我,轻轻地抚着我的背,低低地说。

这一觉睡得很沉,记忆中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睡过了。所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还有一丝迷茫,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要醒来呢?

正在我出神之际,伯罕的笑脸悄悄的靠近了。面对他我突然有一丝羞涩。窗外的天又黑了 。

「我……我睡了多久?」

「从早上到晚上,刚好一个白天。」伯罕笑嘻嘻的把我搂入怀中。没有挣扎,乖乖地任他抱着,却不想说话。

「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伯罕的温柔让我不安,但我又乐于接受这种温柔。

「什么也不想吃。」看着他我的眼睛迷惑了。

「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很危险的。」伯罕的笑容很无奈,慌张的低头,我当然明白他口中的危险是什么。

「你今天很奇怪?」我幽幽地开口,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伯罕语气中的无奈更甚了,「今天来找你,本来有事情跟你说的,可是没想到。唉!却让我有了一个接近美人的机会。」

「什么事?」故意忽略他话中的调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话。

「你为什么不再脆弱一会呢?」伯罕似乎有些遗憾,但还是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回答,「我父王重病,这段时间乌孙国可能会有些麻烦,我要赶回去。」

「哦!赶回去争夺王位么?」冷冷的讥讽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伯罕的脸孔些微有些扭曲,但转眼又恢复了平静,「算是吧。所以这段时间你要特别的小心。沉倚走了,我也不在你的身边,要多多留心你二哥和宇文化极的动向。」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伯罕王子全盘皆输的。」一撇嘴角,我二人的关系还是要看清的。

「唉!」伯罕又在叹气,不知为什么他认识我后就特别的喜欢叹气,难道是我传染给他的。「不光是为了赌注,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

不语,那眼波盈盈中的可是温柔。

「伯罕,我这般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我不像沉倚那样放弃一切潇洒远去呢?」这样问着其实我心里也不期望得到答案。

「为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嗯!」

「像你这样的人注定要在俗世中漂泊,潇洒!这世间又有何人可以真正潇洒?还不是在命运的泥沼里打滚。那么多的过往你以为可以轻易的忘掉么?宏远,这个世界是没有净土的,你只需选择的是痛苦的逃避还是勇敢的接受。」

木然!原来命运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们选择的机会,想想一路行来,那些百姓士兵有谁可以逃开呢?还不是随波逐流。也许我走了就只是落魄江湖,在风中暍着闷酒回忆往事。想到这儿我不禁轻轻一笑,也罢,何苦矛盾那么多,既然已经选择就一直走下去吧。

三天后,送走了伯罕,不知他回去后是否又是一番惊涛骇浪,人生的际遇谁能说得定呢?我倒是大病了一场,本来身体就虚,加上沉倚的打击更是心灰意懒的窝在房中养病。

二哥和宇文化极便趁此机会在军中大动手脚,我也懒得费力去和他们较劲。军中伯罕的势力已被带走,余下的兵力基本上是二哥的,我所能操纵的只有一小部分,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不如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这日午后,正在房中小憩,二哥和宇文化极突然带兵冲了进了来,我早知道会有这天,但他们也太急了点。

「二皇兄,宇文师傅,这么好心来探宏远的病啊?」云淡风清的说着,不点明其来意。

「我的好九弟。二哥以前实在是太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行云流水般就破了幽州。不过,这段时间你也有够累的,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养一番?」二哥对于权力永远都这么执着,但也难怪他,失败的人总是悲惨的。不过直接逼宫这一招肯定是宇文化极想出来的,二哥是绝对不会这么果断的。但看他们的态度也未必真敢动我,只是逼我交出兵权而已。

交权可以,交兵力就不行。现下不如与他们虚以委蛇,待伯罕回来后东山再起。堆起一抹讨好的微笑,嗫嗫的开口道。

「二皇兄放心,宏远还记得当日二皇兄的收留之恩,也记得当日的承诺。放眼天下,能坐这帝位的也只有二皇兄你了。宏远何德何能能跟你争?」说着恶心的话我却不觉得恶心。

果然,二哥的表情愉悦了起来,尽管他努力的控制但我还是看出来了。宇文化极也似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我会如此自动自觉。本来我对当皇帝就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非常时刻的迫于无奈。颤微微的跑到房中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我的保命符传国玉玺,双手捧住献给二哥后,他的脸更是笑开了花。玉玺一到他的手中,我对他自然没有多大威胁了,更何况我还有一小部分兵力他们是决计不会也不必来动我的了。我只须养足精神为以后做打算。

「九弟,既是如此那为兄也不推辞了,你就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二哥笑得张狂,我真害伯他会把大牙给笑出来了。休养!还不是想把我闲置一旁。

敛眉低首应了句,「臣弟知道,多谢二皇兄关心。」不管怎样先称臣总是没有错的。二哥也见好就收,鸣锣收兵去也。满室的人退去却见宇文化极还立在原地。

「宇文师傅,还有事么?」轻蹙着眉头,这个老家伙有些难以对付。

「你很聪明,懂得保存实力。」宇文老头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呵呵……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我?」既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也不用掩饰。我想他也不会对我有所不利。

「老夫当日看走了眼,未料你有惊世之才。留着你对我们复国还有帮助。」我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那老头又是一声长叹,继续道。

「算来二王爷的治国之才远不及你。不过……」说到这个不过是,宇文化极的双目又直直地向我射来。「你乃破军星降世,于我大宁国运是万万不利。所以你最好小心点,我是不会让你成为二王爷登基的绊脚石。」

宇文化极拂袖而去后,我知道这个老头是和我杠上了。望着满屋的狼籍,倦意袭上心来,懒得去想不如继续窝回床上去睡觉。

自那以后,军中事无大小,我都插不上手,我也乐得逍遥,手中握有的小部分兵力还是可以牵制他们一阵。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轻松了,闲适地靠在躺椅上喝着茶听着手下探子的回报。事情我是可以暂时不插手,但情况还是必须掌握的。

「现在军中的动向如何?」

「禀皇上,现在军中有些松懈,打下幽州后,中原门户已开。将士们都有些……」那人支支吾吾没有了下言。

冷冷一笑,我知道他们必是有些骄傲的,头头都是如此,底下人更是难免。现在最关键的是知道敌方的情况。

「那二王爷有什么打算?敌军守备又如何?」

「敌军似乎被我军大破士气,有些萎靡不振,尤其是京城一带。京城离我们很近,二王爷想往京城进攻。」

「你是说京城守备薄弱?」瞇起双眼有些迷惑。

「是啊!小的今早听二王爷和宇文大人议事的时候说道……」

「说什么?」

「说旭日国君弃城迁都了。」

「什么!」我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不可能,依拓拔亮的个性绝不是那么轻易认输的人,那他为什么会突然弃城迁都呢?「宇文大人也支持二王爷攻打京城的决定么?」

「是!宇文大人和二王爷他们……他们!」

「他们要做什么?」被我一吼,那探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要赶在年末攻下京城,复我大宁国号登基。」

真是胡闹,那两个人为了迫不及待地登上帝位,竟将敌方虚实置于一旁不顾。恼怒地跑出门去,冲向议事大厅。一进门那两个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急急地开口。

「听说拓拔亮弃城迁都了?」

「你还知道什么?」不急不徐开口的是宇文化极。

「还知道,你们要直挥京师!」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也缓缓回道。

「不错,九王爷有何高见?」宇文化极捋须而笑。

一听到他的称呼我倒愣住了。我的确是将玉玺交了出去,但这未免也变得太快了吧,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宇文师傅,你不觉得挥师京城太贸然了吗?依我对拓拔亮的了解,他绝不是个弃城逃跑之辈。」

「九弟此话怎讲?如今我们基本上将中原半壁河山割据,实力不容小窥,早些拿下京城也只不过是早日恢复我大宁国号,以慰先祖亡灵。难道九弟不希望早日复国吗?」

二哥冷冷的话语道出了心中所想。什么光复大宁以慰先祖亡灵都不过是借口,他怕是留着我夜长梦多,干脆杀回京师重举大宁国号再登基称帝。想法倒是不错,只可惜操之过急,要是误入圈套那就……想到这儿,我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二皇兄,宇文师傅,你们想想京城乃是国脉之所系,作为九五至尊,拓拔亮他有可能弃之不顾吗?那样势必影响军心。再则他弃城逃跑不是变相投降么?他鲜卑人一贯骁勇好战,怎会如此轻易认输?」

「呵呵……九王爷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老夫早将敌情打探得一清二楚了。拓拔亮带着一帮子皇亲国戚逃往西京了,留下来驻守京城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不足为惧。」宇文化极似乎很有把握。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那里不对劲。

「那京城附近的城郡呢?」

「京城附近的城郡守备都比较薄弱,并无一个具有强大兵力与我军抗衡。」

低头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奇怪,「二皇兄,幽州你准备驻兵多少?难不成丢了吗?」

二哥打了个哈哈笑道:「九弟真会说笑,我们怎会将幽州舍弃,这可是门户之地,我自会派人守踞九弟何须费心。」

望着他们,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们暂时还不可能对我不利。伯罕对他们还是有一定威胁的,可留着我万一伯罕回来,那我又是二哥登基的障碍。干脆先回京师,称帝复国来个名正言顺,将大权在握。幽州也是不可能交到我手中的,若我占据幽州屯兵积粮,军事上就会逐渐与二哥抗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我随军软禁。

疲乏地回到房中,我心里就似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这样一来,恐怕局势又要变动了。

我该怎么办?是去是留?带齐人马直奔乌孙国,好象不大可能。前几天收到伯罕的信他正为他的王位搞得焦头烂额,即便是去了也于是无补。或者,干脆趁他们还没有走出幽州发动兵变将他二人制服。苦笑一下,实力还不够啊!若我们再起内讧可就给拓拔亮制造了机会。想了一夜都没有结果当真是头痛欲裂。

天又渐渐亮了,灰白灰白的天空让人压抑。独坐窗边,忽然想起沉倚来,不知他现在漂泊到何方了,过得还好吗?我是不是也该跳出这纷争寻他而去。

跳出纷争?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先不说出不出得了幽州还是个问题,即便是真的逃出去了又能怎样。二哥和拓拔亮不论是谁当皇帝都是不会放过我的,纵使天涯海角我也是永无宁日。

想起伯罕的话,这个世界是没有净土的。芸芸众生有谁逃得了痛苦?沿途又有哪处没被战火荼毒。生在这个毁灭一切荒芜一切的乱世,注定是要悲哀的。既然不能改变他们的决定,我只能在幽州置下伏兵以备不时之需。

铁蹄继续向最终目的京城踏去。王师一别经年,桃花流水依旧。越接近京城我的心情就越是矛盾。那里有太多过往太多欢乐太多悲伤。我的心既是热血澎湃又是沉郁悲壮。当日之辱不久就可以洗刷了。那个让天下人耻笑的昏君佞幸又杀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是屠城三日,血洗京城,来祭奠子兰他们的亡灵,清除我满心的戾气;还是重新踏上那荣耀至极的宝座,做回高高在上,天下人膜拜的君王。

这些结果似乎都不是我所希望的,但我最初离开的目的是什么?我竟把他给忘了……

京城不怎么费力就拿下了。拓拔亮留下的的确是一些老弱残兵,对于这点,我觉得很奇怪,这根本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打马入城,城门班驳的锈迹让我失神好久。那日和拓拔亮把酒话别的情景现在想来就似昨日才发生一般,又似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让人想不起当时的目光。

在暖阳的照耀下,人们四处逃窜,而街道两旁的商铺林立,繁华依旧。昔日的烟云它已遗忘,这个古老的城市只是倦倦地再一次迎接着新的占领者。物换星栘,匆匆的脚步。来的人去了,去的人又来了,可它还是在这里亘古不变,静静地旁观着序幕与落幕。

冲入宫中,宫娥的尖叫与太监的慌乱让我失笑。这不就是当年我亡国时的情景吗?只是今天再一次地上演,我的角色却变过来了。穿梭在偌大的宫城里,一切都如从前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可昔日的那些人呢?又到那里去寻找?

站在大殿中的二哥,意气风发的眼神仿若那人。他现在终于也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我也将其破坏了践踏了,可我并无想象中的快感。看着满殿的胜利者,倒是有说不出来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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