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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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住回了宝月阁,不为别的,只是依恋。那种淡淡的惆怅,驱使我在这宫中四处游晃,想要找寻些依稀的旧日影子。幽州那边的消息尚且安好,而伯罕那边我也派人送信过去了,现在的我可以说是无事可做。二哥倒是大忙人一个,一直和宇文化极在筹备登基之事。

可这种表面的胜利并没有维持多久,不到五天拓拔亮就卷土从来。那些附近所谓的残兵弱将,似乎在一夜间就扑向京城纠集成雄师百万。京城里的我军,就似围入笼中的因兽一样。

虽然我早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这种情况却是我始料未及的。最惨的不是这些,京城被困,急需的就是守城的粮草,但整个京城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城,国库空空如也,也征收不到任何粮草。什么弃城迁都根本就是拓拔亮设的一个局,哄我们自己往下跳。他这出空城计唱得还不错啊。

已经被困两天了,形势对我们越来越不利,可我们仍在原地束手无策,到幽州请援兵的探子还未回来。幽州的情况如何也不得而知,伯罕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宫中的灯火通明,二哥灰头土脸地高居上位,位置都还未坐稳,就被迎头痛击能不沮丧吗?宇文化极也不停地看着地图,想要找出突围的地方,脸色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肖将军,军中的粮草还可以支持多久?」估量情势,现下我们有可能要打持久仗,准备是必须的。

「禀九王爷,照目前的这种情况,城里的粮草怕是支持不了几天了。」

「说个精准的数儿,几天?」急迫地开口。我不想知道模糊不清的答案。

「最多十天!」肖将军的声音很无力。这种情况任谁都会头疼。

沉吟片刻,我终于下了决定:「肖将军,你带一队人马,到城中挨家挨户征集粮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要凑齐十天的粮草。」

肖将军望了我半晌,迟疑地问道:「什么办法都可以?」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喝道:「还不快去。」

「得令!」

我回头望向二哥,还是没有主意,宇文化极开口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目前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等援军的到来,等突围的机会。」不想再多废话,我还是继续回宝月阁补眠养精神。

等待最是难耐,又是十天过去了,城中有人饿死了,百姓已经是怨声载道,军心也有些涣散。派出去的探子还未回来,援军也未见一人。饶是我再冷静自持,也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我不止一次登上城楼遥望敌军,他们似乎没有半分攻城的意愿。只是将京城围住,存心要把我们困死。这样的对峙无疑是对我们不利的。

二哥早把持不住,嚷嚷着要突围,我和宇文化极也商量过多次,但一思及城外的箭阵、火炮,突围根本就行不通。等待援军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可不管怎样,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

三天后,探子终于回来了。他是我在那批强盗中培养的心腹,武功了得,可回来时也是负伤多处。才扶他回营,我就急急地询问幽州的情况。

「刘虎,幽州怎么样了?」

还未开口没,刘虎这汉子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王爷,京城被困的第三天拓拔亮就派人剿灭幽州了。他存心要断我们的后路啊!兄弟们奋力厮杀可……可幽州还是失守了。兄弟们也伤亡过半,余下的人又失散了。」

一听到这儿我心就咯一下。本以为乾坤扭转,可笑的是胜利还是不属于我。

恼怒地瞪向二哥,我又继续问道:「那伯罕王子那儿呢?」

「拓拔亮那厮,早料我们会去找王子援助,将所有出关的路都封了。不过我还是探到了一点风声。」

「怎么样?」

「伯罕王子怕也是无暇顾及我们了。大月氏与旭日国结盟,现正和乌孙国打得如火如荼呢!」

好个拓拔亮,做事果然俐落。先是扮做逃君,唱一出空城计引我们入瓮,接下来又兵分三路,逐个击破。要是当日听我的,不急于攻打京城,也不至于落败至此。一咬牙,我竟怔怔地淌下泪来。

「我带兵杀出城去跟他们拼了,」二哥恨恨的声音响起。

我也跟着长叹一声:「只有突围了,但不能再贸然行事了。」

「那依你之见呢?」明了情况后宇文化极反倒没了方纔的慌乱。

我心中暗暗佩服,清清喉咙,将想了多日的主意讲了出来:「现下,我们只有赌一赌了。拓拔亮是将我们环城而围,若分散突围兵力,攻击力减弱对我军不利。不如从中选一队人马抱着必死的决心打头阵,再剩下一队驻守城头掩护突围。余下的全部换装,将全城的百姓一起往城外赶,混在其中直冲东门,看看集中兵力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似乎有些可行之处。」宇文化极略一沉吟开始附和。

「行不行也只有这条路可走。」我凝视着他们两人,等待着答案。

「那谁留下来守城?」二哥扯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藏着莫可名状的苦涩。

「我,我留下来断后。」我说出的决定,让殿内之人都吃了一惊。不是我英勇,只是我不相信二哥还有这个能力。

天明,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开始突围了。立在城头,看着底下被驱赶到城门的百姓面上戚戚然的神情,我忽然觉得伤感起来。谁又给了他们选择的余地,如今还是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

「搭好弓箭,下面突围的时候就对准敌军开射。」尽管我面上很冷静,但心底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城门开了,人潮蜂拥而出,城楼上的箭密密麻麻地朝敌军射去。但对方的阵形并未散乱,他们的箭也回射过来。无数的百姓在乱箭中丧生,可双方不会因此而收手。下方的厮杀声愈来愈惨烈,突围似乎没有进行得那么顺利,城楼的伤亡已过半,反观对手情况也未必乐观,但他们实力雄厚士气高昂依旧占据着上风。

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我方伤亡惨重,还没有突出重围,反而被带进了敌人的包围圈,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必须有所舍弃。

「关上城门!」在火光的映照下,我沉下了脸。这门一关就相当于断了二哥他们的后路,破釜沉舟只有看造化了。

城门关闭的声音轰轰作响,在这混乱中听起来竟是莫名悲壮。城下,二哥听到城门关闭后,立马回头,双眼直直地瞪视着我,就似要喷出火来。

「李宏远,你存心要置我于死地吗?」

听到他绝望的呼吼,我竟心若止水没有半点波伏。最后看了一下混战的双方,疲乏地走下城楼。

天已经大亮了,城外的杀伐不绝于耳,而我似乎将这一切都遗忘了一样,茫然地走在寂寞清冷的街道上,没有目标没有止境地徘徊。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宫中的宝月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只觉得心神俱伤,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做什么了。淡淡的睡意又袭上心来,最近以来一直都是这样,老是觉得疲倦老想睡觉,今天更甚了,回到房中直挺挺地睡了下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昏黄的余光将屋内的光线拉得更暗,赤足地爬下床走到门边,遥望起远空的落日来。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我的面颊,翻起我的发丝,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远远的斜阳还是那么刺目,微瞇起双眼,我开始在这宫中游荡。

穿过回廊、假山、庭院,这里是那么安静,听不到半点嘈杂。一路追寻着自己的足迹,走到了当初坐上帝位的那个大殿。当中的龙椅还是那么耀眼,只不过这座大厅里已无往日的生气。

我慢慢地走上去,蜷缩在椅中,就开始叹气。望着自己赤白的双足,竟发起呆来。也许一切都要结束了吧,我还是走回了原点。

殿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殿中听起来格外刺耳,我知道那是拓拔亮回来了。他带着他的胜利和骄傲再一次地征服了这座宫城。抬眼望去,人群中的他还是那样的卓尔不凡,明黄的衣饰彰显着他王者的身份。

拓拔亮看到我也怔住了,眼中闪过的是兴奋,还是不舍我不得而知,只是他脸上的自信一如当年。

两人对视良久无语,我忽地轻轻笑了,再见真的恍若隔世……

我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不,事实上我被关到这里只有十天,只是在这里我把时间给遗忘了。

我呆坐在地上,透过狭小的窗户仰望着星空,思绪开始蔓延。赤裸的双足冷冰冰的,身体却并无寒意。

终于可以静下来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寂寂的夜色里传唱着若有若无不知名的歌谣,我也跟着轻哼,仿似进入了童年的梦乡,又似荡漾在水波的小舟一颠一簸的,让人的身心都飘起来。真好!这样的夜。闭上双眼,回忆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想来一切也就不过如此。

「皇上,」一声轻唤打断了我的平静,微张开双眼,我迎上了沉倚焦急的目光,虽近在咫尺却彷佛隔着天涯。

他身后站立的那个穿著狱卒衣服的人竟是伯罕。这两人怎会走到一起,我忍不住有些想笑。再仔细看发现沉倚也穿著同样的衣服,看来他们两人是混进来的。

「我们来救你。」不再多话,沉倚将牢门的锁链撬开,欺身进来。

救我?这样的情景许久以前似曾上演过一次。我扯起嘴角飘忽的一笑:「这里挺好的。」依旧托着腮坐着没有半分移动。

「你二哥突围的时候被乱箭射死了,宇文师傅也身负重伤,不过幸好逃出去了。拓拔亮是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必须跟我们走。」伯罕的脸也靠过来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让我不习惯。

「走?去哪里?」茫然地问着眼睛找不到焦距。

「跟我回乌孙国。现在我已经正式登位了,大月氏也战败了,虽然现在还不能与拓拔亮抗衡,但假以时日,以你我二人的才能不愁打不败他。」伯罕还是不减他的雄心壮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伯罕,我累了。」

「皇上,随我一起浪迹天涯吧,沉倚再不离开你,永远永远守着你。」永远有多远?我淡然地笑着还是摇了摇头。我已不相信有什么永远了。

「要不,你就一直待在乌孙国。」伯罕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说道,「我们不打天下,不与谁抗衡。沉倚也待在乌孙国,我和他一起守着你。将来,等到春天草原上的花都开了,我们就一起看花;夏天雪山都化作了清泉,水很静很亮我们还可以在泉边钓鱼;秋天,满山的枫叶红遍天高气爽我们就打猎去;冬天则可以围坐暖炉,喝酒聊天观望雪景。宏远,你说好不好?」伯罕望着我目光中是热切的期盼。

「好啊!当然好啊!」我挣脱他的手,看向远方。将来!人人都在说将来。但其实将来是永远也到不了,又永远是在昨天的。「让我带着这样的幻梦离开也是很好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放弃什么?」伯罕用力地晃着我,记忆中他还未曾这么激动过。

我失笑,伸手轻轻掠过他的眉尖。「我还有什么可放弃的?」

「你自己啊!你还有我和沉倚。」

「呵……我们谁也不属于谁,谁也不拥有谁。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人和人之间看似纠缠不清,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从来都是孤独的延伸。」我怜悯地看着伯罕,心里笑他的固执。人啊!今晚可以爱得死去活来,天明又恨得挫骨扬灰。到最后什么也不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断不会融到一起成为一个人。我累了,不想再继续这种无休止的烦恼。

窗外,有些嘈杂,似乎是发现有人来劫狱了。我急急地开口劝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我一定要带你走。」伯罕显得有些蛮横。

我还想拒绝,沉倚却开口道:「伯罕王子,就让皇上留在这里吧,我不会让你带他走的。」

「沉倚你疯了么?」伯罕惊叫,我也很诧异地望向他。

「不!我没疯,我只是知道皇上想要的是什么。」沉倚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皇上想要的是永远的宁静,永远的自由,不再被什么牵绊了。人从来就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算来也不过只有两个。选择生存或死亡。现在我只是尊重皇上这一生中唯一的选择。」

我笑了,是发自内心明了的笑意。知我者沉倚也!

伯罕看看我,又看看沉倚。之后仰天长叹:「罢罢罢!我也真是胡涂,以前曾经告诉你这世界没有净土,今日却又妄想给你一个不能实现的净土。你的选择也许是对的,但我还是在这红尘中做一个俗人。从今以后我就忘了你吧!」伯罕说完就踏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有些迷茫。他这一走,不知日后又会是怎生的轰轰烈烈。忘了我,是啊!既然人生就是要经历痛苦,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痛苦中学会遗忘。抬眼,瞟过沉倚,幽幽地问道:「沉倚,你也会忘了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听见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我轻轻笑了,「那你会来看我最后一眼吗?」

「会!」肯定地回答了后,沉倚也跃上了窗户,回头一笑尽是云淡风清。他那粲然的双眼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中了。一切终于又回归了寂静,还是剩我一人。

谁又能给予谁什么呢?还不是要孤独地面对死亡。只是我不再害怕,不再彷徨。平静地坐着任时间滑过。

又是十天过去了,拓拔亮在矛盾中终于下了决定。明天就是我上路的日子了。今晚好运地吃到了肉,还有一瓶上好的女儿红。烈酒入喉,思绪清朗,脚步游移。抓住有限的自由,我飘飘然地走出牢门。

院中,昏黄的月光显得凝重而又迷蒙。风划过树梢留下沙沙做作响的声音。配合着节奏,一个年老的狱卒在院子的正中央费力地磨着刀。刀身泛着隐隐的寒光,直射入我的心底。刀刃上有几处缺口,但仍可以看出来很锋利。这柄刀几经风霜,那刀口上不知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明天就要轮到我了。

对上狱卒的双眼,咧嘴笑道:「老伯,这刀可是为我准备的?」

「是啊,刀磨快了好送你上路。」那老头头也不回地回答我。

「你怎么知道,你以前杀过人吗?」

「嗯!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出色的刽子手。」

「那老伯,你杀人的时候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问到这里,那老头一惊,回头瞪视着我,有些不悦:「杀人就杀人,哪来那么多想法?」

我一怔,旋即又哑然失笑,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一样要杀人?

「宏远。」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似乎从千里之外传来的一样。转过头去,漠然到差点想不起这人是谁,好歹我还是清醒的,于是嫣然笑道:「你来了。」

拓拔亮永远都是行动快于思想。三步并两步就走到我面前,将我使劲拥入怀中,彷佛要揉碎一般。

我倾身靠着他的肩膀,轻声低叹:「最后一夜了。」

他没有说话,拦腰把我抱起,朝房中走去。

柔软的稻草搔得我的背痒痒的,四周迷漫着夜的清香。仰面躺着,支起双手,沿着拓拔亮的眉骨、鼻梁、嘴唇,轻轻地摩挲着。幽幽一笑,朝他下巴吻去。拓拔亮的双眼炙热得像要将我熔化一样。轻轻地嘶咬着我的颈子、锁骨。缓慢地律动着。

我痛楚地感受着他的生命,这一刻才觉真实。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得到我们沉重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

「为什么我非要处死你?」拓拔亮开口问我。

「不知道,也许因为我们是敌人。」我缓缓地回道,有太多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爱你!」他喃喃地说。

「我知道,我也爱你。」苦涩地笑着,我把他的头按向胸口。

他又加剧了律动,我微微地呻吟,从眼角的余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起雾了,月亮在雾中闪躲,迷迷蒙蒙地像一只夜的眼。这景色有一种纯洁,但也是虚空的意味。什么是永远的瞬间?这瞬间的拥有便是永远了吧。

淡淡的倦意又袭上心来。我抱着他的手更紧了,心却是更遥远了。

终于一切激情都平复了,我蜷缩在他的臂弯里,想努力地看清他的脸,留下一些记忆,奈何睡意让我的眼睛总睁不开。

没来由地,拓拔亮在我的颈子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我吃痛地呼叫,清醒了过来:「你做什么?」

「今生是不能拥有你了,想留下个印记,来生在茫茫人海中也要找到你。」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突然间我有了想笑的冲动。今生都不能确定了,还谈什么来生?

我支起下巴,用力地盯着他:「还是不要找我吧!一世的纠缠已经伤痕累累,我可不想生生世世都痛苦。」

他愕然,带着一丝恼怒和任性地吻住了我。吻得我嘴唇生生地发疼。我轻轻地扯过他的头发,感觉很无力。他不知道,我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就这样相拥到天明,望着天空灰白灰白暧昧不明的颜色,我惘然地出神。

「我总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捉住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

我心里低叹了一声:「我在想,为什么所有的恋人在生离死别之际,总要缠绵一番。」

「是为了要在对方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所以来生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无语,不想与他再纠缠下去。要找人的是他,我可没有答应这个约定。况且死后要去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呢,

「拓拔亮,太阳要出来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该回宫了,待会还要上刑场。」压抑着莫名的情绪,我催促他离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起身静静地穿衣离去了。我就这样,懒懒地躺在草堆上目送他离开。

半个时辰后,牢房传来了鼓声,那是押赴死刑犯的催命鼓。走出牢房,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像一个蛋黄一样高挂在天空,发出炙烈的光芒。

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挡了一下双眼,缓缓地走上了囚车。沉重的镣铐让我行动困难,身体深处的疼痛提醒着我昨夜的疯狂。我百无聊赖地扫视过两旁的人群,看到的依旧是愤怒和嘲讽,只是激不起我任何的情绪了。

沿途的阳光仍然很灿烂,照得人昏昏欲睡,今天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爬上来,可我的灵魂明天又将要飘向哪个时空呢?

胡思乱想着到了刑场,走下囚车。望向中央的刑台,我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了上去。不远的前方,明黄的华盖下坐着我的爱人,也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而我呢,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即将被处死的亡国之君。

历史会怎样写,会怎样评价?几千年以后可有人知道我们曾经血肉相缠。蓦然一笑,极目望去,他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慢慢地躺到那铡刀下,看了看身旁的刽子手,五大三粗的完全没有诗意。我想笑却又找不到笑的理由。

这时,天空飘来一只洁白的风筝,做成了翅膀的形状。我知道,那是沉倚来送我了,并且带给了我一双翅膀。

三通鼓已响过,喝完最后一滴酒,看那风筝在阳光下越飞越远,心也渐渐轻松,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死亡是什么?便是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我想,假使灵魂可以漂泊的话,那么我情愿就此在天际游荡,也不愿沉睡在这无尽的黑暗中。

懵懂的意识开始挣扎,我试图在这浑浊的黑暗中寻找到一丝光明。

「啪!」眼界打开了,那如同划过天际的白光,刺得我的双眼生生发疼。

「你醒了?」紧抓住我的手,有个人惊喜地叫道。

费力地支起头,我企图在模糊的视线中辨别这人的面庞。熟悉而张扬的面孔呈现在我眼前。

是拓拔亮!我不是死了吗?为何我的灵魂还能与他面对面?难道是古书中所说的招魂术不成?见我发呆,他用手轻轻地探了探我的额头。

「你还好吧?好象没有发烧。」

「是你招来了我的魂魄吗?」干涩的喉咙让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忍着痛我依然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傻瓜!」闻言,他笑了。笑容中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他徐徐道,「你根本就没死。」

「没死?」这下我更惊愕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走上了刑台躺到了铡刀之下的呀!怎么会没死?抬起手,抚上了颈项,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刀疤之类的,可双手触摸到的却是一片光滑。

「你不是要朕来生来世都不要找你吗?那朕便在今生今世紧抓住你。」将我拥进怀里,拓拔亮在我耳边低低地宣布。我疑惑地转过头去看他,不明白他是如何让我起死回生的。对上我的眼,他轻叹了一口气,温润的大手细细地抚上了我的面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人有时候总是失去了才懂得后悔。那晚回宫以后,朕独自一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奉天殿内,突然感到莫名的怅然和恐慌。那是朕就想,如今,纵使你我之间相隔的是沟壑万千,却总还有相顾无言的机会,但若今晚放手后便是阴阳两离,天人永隔了。如此,这偌大的宫城中,再寻不到你的身影,看不到你的眼波,听不到你悠长的叹息。而朕的漫漫余生也许就在永无止境的孤独和悔恨中度过。随着耳边催命鼓咚咚的声响,朕就越来越害怕。这红尘万丈,千里江山,它年芳草再绿时,世间却再无你李宏远。所以,我不要什么来生来世,也不要什么生生世世,只今生便已足够。」激动地一口气将话讲完,拓拔亮那拥住我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只觉得渐死的心又荡起了涟漪。今生便已足够。我们除了今生,难道还真能掌控来生吗?在天道的轮回中,人都是无力且渺小的。

「最后一通鼓响时,朕忽然明白了。此生最想要的,是你!」吻过我的眉心,拓拔亮又开始低低叙说。「跨出宫门时,朕做了一个决定。朕要让你换一种身份,继续在这片晴空下陪朕活着。」

「于是,你就来了个偷天换日?」我低叹,接下了他的话头。

「不错,你喝了那碗绝命酒里加了迷药。」听他这样说,我心中又是一阵愕然,难怪我刚躺下去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我还当自己真真如此不济呢!活生生地给吓晕了过去。

我摇头轻笑,回过神又继续听他叙说:「当周围的布幕拉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将你换了下去,而另找了个死囚来代替。」这就是我现在躺在这里的原因。看向窗外,不敢相信自己竟与死亡擦肩而过。

「宏远。」扳过我的肩膀,拓拔亮吻上了我的双唇,灼热的气息流窜在我的口中。「现在这世上已再无李宏远这个人,有的只是我拓拔亮此生的挚爱。你愿意陪朕度过这匆匆光阴吗?」吻毕,他难得地征求了我的意愿。

望着他热切的目光,我忽地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对他的恨意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忘,可毕竟我们中间的过往就像他所说的是沟壑万千。

厮守一生,这看似简单的一步,我却跨不出。

茫茫然望着窗外出神,一时间思绪万千。过去、现在、将来,纷纷扰扰竟不知从何说起。

「宏远。」拓拔亮唤我回神。

我回头给了他一个凄楚的微笑,强压下心底的酸涩,答道:「过去的一切我们真的可以忘掉吗?」

语落,拓拔亮像受到了重击一般,身形顿住了。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现在朕不急于求的你的答案,朕会耐心等候的。但朕要告诉你的是:对于你,今生我是决不会再放手的。」

我愣住,看他远去的背影,一时无语。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转眼间我已在宫内呆了大半月有余。这段养病日子让我清闲了不少。拓拔亮也时常来看我。

在青松翠竹间,我心底倒有些无奈。想来命运这东西是最为奇怪的。以前渴望宁静的生活,它却总是将我推向风口浪尖。而今,当我以为此生已了时,它却又让我坐在这里闲看落花了。浅啜一口茶,看向那宫墙外的蓝天,久了,便觉出了寂寞。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是拓拔亮早朝回来。他总是习惯在于朝后,先来我这里转转。对上他的眼我微微一笑,只此温馨便足够。

「宏远,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手指轻掠过我的笑容,他说,「苗疆有种药可以让人忘掉一切。你喝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还记得你吗?」收起笑容我认真地看向他。

真要忘掉一切吗?忘掉那痛彻心扉的仇恨,忘掉那刻骨铭心的爱恋。如此,意义何在?

「你不会记得我。喝下药后,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从此你就换一种身份换一种心态陪在朕的身边。直到你愿意解开心中的禁锢想起一切为止。」

「这是?」我迷惑了,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刚刚我所说的药其实是苗疆的一种蛊毒,它只是将人的记忆暂时封闭,但并非永远不能恢复。这药有一个十年之期,在这十年时间里,药性全都是由心绪控制。只要你能放下心中的芥蒂,愿意想起一切便可恢复记忆。」

「那若过了十年之期呢?」没等他说完,我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就只能永远忘记了。」拉过我的手他仔细审视着我的脸,目光里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情绪。「宏远,你愿意与朕打这个赌么?用十年的时间来磨平我们的过往,用十年时间来放下一切,给彼此一个机会。」

听了他的话,我没有立时回答。我悄悄转过身去再次看向窗外的蓝天。

十年!时间可以让人淡忘很多东西,也许我应该给自己一个忘记的机会。忘记该忘记的,记得该记得的。

回转过头,我迎上他热切的目光,脸上已毫无犹豫,重重地点头笑道。「那我就十年后再想起你吧。」

尾声

十年后,旭日王朝,庆历十六年,冬。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几天几夜,整个京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时值元宵佳节,天气虽然寒冷却并未让人们过节的兴致减少半分,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相较而言,京城西郊的梅园就冷清多了。

冷香四溢,寒梅初绽。梅园的雪似乎比别处更为晶莹剔透。园中的镜湖那原本澄澈的湖水也化成了坚冰,真如一大面镜子倒映着岸上的一切。湖畔,四季常青的垂柳下,一名白衣男子迎风而立。

「宏远,你怎么又不听话,一大早衣服也不披就跑出来,着凉了怎么办?」随后赶来的青衣男子轻柔地为他披上大衣后,忍不住唠叨起来。

「亮,你看湖水都结冰了,真的变成一面镜子了。」被唤做宏远的白衣男子回头轻笑,笑容中既带着天真又似饱经了风霜。

拥他入怀青衣男子笑得苦涩,吻着他的发香喃喃低语。「宏远,十年之期就快到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想起一切呢?难道往事对于你真的是那么沉重?还是你希望就此过一生。也罢,如此我也会守着你的。」

从他的怀里探起头,宏远眨了眨眼,扳起指头开始数道:「一、二、三、……九、十,亮,真的过了十年呢!」

闻言,青衣男子大吃了一惊,颤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俏皮的一笑,宏远用手拍了拍他的面颊。「真的过了十年,记得十年前的雪可没有这么大啊!」

「宏远,你想起来了?」激动地抱住他,拓拔亮有些不敢确定眼前的情况。

「对啊!想起来啦,就是你让我当了亡国之君。」挣开他的怀抱,李宏远大步朝后跑去。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可以等,也许痛苦的记忆会让人痛苦但总比忘却一切好。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抓住现在才是重要的。

「李宏远,你不要跑!」跟着追去,拓拔亮将他抓入怀中气喘吁吁地问道,「你还恨朕么?你还愿意和朕过此一生么?」

「我想想看!」偏过头,李宏远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才道,「我好象还是很恨你,不过我已经想到报复你的办法啦。」

「报复我,你想怎么报复我?」呆呆地看着李宏远,拓拔亮有些慌乱,他怕经过了十年他的选择仍是弃他而去。

「我要永远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太上皇。」低头偷偷一笑,靠上了这个自己最爱的温热怀抱。

紧紧拥住怀中的人儿,拓拔亮溢开了笑脸,这次他会好好的守护他,再不放手了。

夹杂着清香,梅园的雪越下越大,瑞雪纷飞中两人紧紧相拥,此生拥有了彼此再也了无遗憾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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