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药效早解了罢?难为你居然能等我做到这一步……为什么不索性一刀杀了我?” 易宁的声音仿佛冬日里水面的薄冰,直直注视着眼前无边的黑暗,那里有他此生最可怕的敌人:“还不知道你的主使是谁,一刀杀掉岂非便宜你?” 何况竟被以这种方式羞辱…… “说,是谁派你前来?” 对方答得也干脆:“不知道。” 握短刃的手指紧了紧,大概已经发白了罢:“当真不知?” “是不知道,也是不能说。”男子的声音有几分慵懒,“我向来只在城东土地庙神龛下找生意,怎样说怎样做。再说既然你想知道主使人,我说出来就再没了利用价值,又对你做出这种事,岂非很容易被你碎尸万段?” 易宁沉默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道:“你不想说,我也自然有办法。走夜路多终遇鬼,做这些年捕快多少也知道些刑逼之法。” “哦?”男子的目光在黑暗中骤然闪亮,“就凭你?怎么逼?可有工具?要不要我叫狱卒送些来?抑或是……要用你的身体诱供?” 他笑得讥诮:“对我而言,最后一种大概最有用罢。” 易宁不语。对方如此好整以暇,是在激自己出手好寻隙脱逃,还是有人支援?不管怎样他能进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必已打点好一切,自己虽已制住他但问不出实情偏也杀不得——杀了就莫想再洗冤昭雪,但这样僵持下去自己的体力却支持不了多久,药力已过但近一日粒米滴水未进足以削减他的出手速度劲道,刚才一招得手已是拼尽全力,对方若横了心待自己掌控不住之时放手一搏自己确无胜之把握…… 反复想了几遍也没琢磨出个办法,心神却已分了。忽然握刀的手腕上一紧一痛已被对方拧住。他反手欲挣,男子一掌切下,只听喀的一声易宁的手已软软垂下,短刃锒然落地。 男子轻笑:“奇怪我知道你的动作么?” 易宁沉默。 “你不觉得……很香么?”男子的气息已拂到他脸上,“上等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轻白红香四样俱美,只在昨儿的迷魂药粉里掺一点点就香得不得了呢。一动就有香气四溢,自然不必瞧也知道你动作了。” 就这么简单?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易宁只觉荒谬到想笑:“那方才被我制住不过是猫戏老鼠了?”语气仍冷漠平定,但已蕴了些许怒意。 “哪有?”男子表示了十足惊诧,“我是当真不慎被你抓到呢,王捕头怎可妄自菲薄?” 易宁怒笑,一时先前的从容淡定不复只觉血气倒冲,也不管自己四肢尚软弱无力便强行挣脱男子掌控,未受伤的左手迅疾如风掌掌无情攻去,男子闪避得游刃有余滴溜溜一个折腰翻身已转到易宁身后挥手敲在他颈部血脉上,就手拦腰抱住软软倒下的身体。 指尖已被磨出了厚茧的手轻抚上易宁瘦削的脸庞,缓缓揉着被蹂躏至充血的唇,男人低首淡淡笑开:“虽然有些出入,不过还是收获颇丰呢……” 一觉醒来只觉浑身酸痛,易宁睁眼望向四周,居然已天光大亮……光?他迷惑不解地伸手揉眼,恍惚记得之前被送入的牢房分明无一丝光亮,怎地……?再看向自己身上,虽有镣铐束缚却并不妨碍动作,右臂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得整整齐齐。 梦么……易宁长出了口气,忽然发现手腕上紫红指痕淤伤,心里一沉,解开衣襟看时更倒吸一口凉气,自颈至腰下密密麻麻俱是吻痕,惨不忍睹。 易宁呆呆地瞧着,脑中一片空白。茫然掩好衣衫,牢门外传来沉浊的脚步声,一听便是狱卒且年纪不轻。易宁稍松口气,见一五十余岁头发花白的老狱卒提了饭篮进来,面目甚是和善。 老狱卒在桌上摆开无数大碟小碗,看了便令人食指大动馋涎欲滴。易宁疑惑地抬眼欲问,狱卒已先开口道:“王捕头,这是你家里人托我送进来的。趁热吃罢。” “如此……多谢大叔了。”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易宁微咳一声。 “谢我做什么。”老狱卒呵呵笑道,“是赵捕头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照应好你,还做好做歹给你换了牢房。我儿子在他手下办差一向受他照顾,我哪能不承情?我姓钟,大家客气尊我一声钟叔,随便时叫钟头儿也是一样。” “钟叔……”易宁向来不太与人热络,叫过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埋头挟菜。 “不必这么生分,虽是案情未清,大家毕竟都是公门中人么。”钟叔坐下来,“你倒睡得安心啊,我在这儿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人初进大狱还能酣然入梦的。” 易宁没有抬头,半晌才低声道:“哦?” “当然,还是我给你换的牢房。不晓得吧?一进去就看你睡得死死的叫也叫不醒,我人老不中用,只好找人把你抬过来。”钟叔笑得开怀,“毕竟是年轻人啊。” 钟叔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易宁却已全然不闻,昨夜之事涌上心头一时间翻倒五味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十 饭前睡了片刻,心里又惦念宁哥,煦云拥着锦被却怎么也睡不着。生怕再闭上眼又是宁哥一身鲜血淋漓。翻来覆去不知多久,自己也有些厌了,于是起身披衣,打算出去走走。 院中景色与白日大不相同,万籁俱静之时只有灿烂如霞的繁花在月光下素净如水,泛着淡淡的光泽,偶有不畏寒的秋虫低鸣呜咽。煦云一时看得呆了。 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见宁哥洗清冤屈?哪怕他回来后自己只能陪他看天上皓月当空也是好的,哪怕他眼中没有自己,但只要能时时相伴日日相随,守护他一世喜乐安康,自己再怎么苦也甘之若饴。忽然想起初相遇时自己惶惶出逃迎面撞上巡视的宁哥,冷洌的眼映出满天星光,偏就能定了人心。心下一时甜似蜜糖一时酸苦难当,乱糟糟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由得苦笑,还说什么守护他一世喜乐安康,当下这个坎还不晓得要怎么过。大家都束手无策,唯一一点希望就系于自己一身,若是连这点指望也……煦云哆嗦了一下,狠狠咬住下唇:万万不可!就算拼上一死也要求王爷施援手相助,无论如何得保宁哥洗雪不白之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拿什么去换…… 一面寻思着已不觉走至庭院之中,抬头忽然远远看到一人负手仰望天空,月光如水洒落在清俊温朗轮廓分明的侧颜上。煦云心中微微一动,只觉这神情好生熟悉,竟有几分似宁哥。心中不由针刺般痛了一下。 待走近前去离得不过两三步距离,季永延才猛然警觉,转过脸诧道:“煦云,你如何在这里,怎地不好生歇着?” 煦云只觉心里乍暖还寒,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怔怔地用一双波光潋滟的大眼凝视着他。月色皎洁薄雾弥漫曼妙如轻纱,朦胧间永延的容颜恍惚成了那双如斯清冷如斯熟稔的眸。秋风轻灵,卷起几许落叶翩翩转旋,一时间连秋虫都没了声息。 眼睁睁瞧着永延的手缓缓靠近,离自己的脸颊不过几寸距离,煦云才猛然惊醒,不禁下意识闪躲一下,季永延的手停在半空,甚是尴尬。 “别害怕。”永延也不以为意,淡淡笑着轻抚上煦云微微凌乱的发丝,“你发上沾了些草叶……” 煦云脸上发烧,暗骂自己太过多心,也就由他理着自己的头发,怯怯问道:“更深露重,王爷怎地也不歇息?” 永延笑得温存:“我惯了饭后在院中随意走走,谁想一抬头看月色姣好,不由得就看住了。”说着又抬眼望向空中,眼中却流露出怀念之色。 煦云一时好奇,忍不住问道:“王爷是在想什么人么?”话一出口又觉自己孟浪,不由得红了脸,心里却酸酸的有些羡慕。这般玩世不恭嬉笑自若的王爷也会流露出如许神情么?什么人竟如此幸运能获他青眼有加满心柔情相系? 忽然愣住。自己为何要羡慕,不是已有宁哥了么?但宁哥当真会为自己有这般黯然伤神么?从来淡漠如水难能似王爷笑如春阳温柔以待,可自己有难时他又总能伴在身边。宁哥,究竟你对我心意如何?可知我为你夜不能寐? 永延见他脸上阵红阵白不觉好笑,柔声问道:“在想什么?跟我讲讲可好?” 煦云吓了一跳,斯斯艾艾道:“我只是想……王爷不知为谁伤神……” 永延大笑摇首:“我瞧你伤春悲秋模样,怕是在想你的宁哥吧?放心,我已派人安排一切,等抓到真凶自然为你宁哥昭雪,搞不好放他出来时还比现在胖上许多呢,到时可别认不得哦。” 煦云忍不住开颜一笑,忽想起宁哥此时不知正受什么煎熬,自己怎可轻浮欢笑,忙敛容正色央求永延许他探视宁哥。永延一时沉默不语,煦云满心炽热被一盆冷水泼下,黯然垂目,正想收回要求时永延忽道:“让你们见见也无妨,不过有个条件——” 煦云心里一沉,又听永延续道:“就是我须得在场。” 煦云一时喜形于色开心得不得了,只要能见宁哥别说永延在场,便是再多几人又何妨?只是连连点头。 季永延眯起眼笑得狡黠,由着他语无伦次地感恩戴德,只是要他快些回房睡觉:“露重夜凉,你也不愿让王易宁看你一脸病容吧?” 煦云这才些许平定下来,正要告辞时,永延却突然叫住他:“对了,方才我在月下想的人……其实你也识得呢。” 看着他一脸宠溺温柔之色,煦云不觉有些痴了。 于牢中又待了一日,易宁原本担心那男子又会前来,可一宿无甚异动。寻思着是不是换了牢房所以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又想以对方身手及背后势力若真想做些什么,就凭外面钟叔能做得什么?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索性转念回想自己历年来所办案件,虽有结怨但自己何尝惹到过这般深不可测之势力?更何况若真是寻仇,一刀杀了岂不痛快,何苦如许辛劳又是陷阱又是惫夜前来,看上去竟似专为羞辱自己一般。 忽然想起昨夜情景,伤口又是火辣辣一阵灼痛,心里满是忿恨。 勉强镇定下来,易宁深知现如今只能等人查清此案抓住真凶方能让自己脱困,想起那人说自己只在城东土地庙神龛下找生意,这倒也算得个线索,只那男子说话真假难辨,八成又是陷阱。寻思着又疑惑刑部为何现在还不提审自己,莫非竟已擅自定罪?却也不象。要不然是那密函并无多要紧,闲散出名的宝亲王早风花雪月地玩得把自己忘了个干干净净,那倒是有些麻烦了…… 钟叔又推门送饭进来,易宁暗叹牢中不知时日过,但素来不会伤春悲秋,叹得一声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吃得出是大嫂烧的菜,极地道的三丝敲鱼和樱桃肉,一道鱼片几近透明,滑嫩洁白鲜美无比,一道色泽樱红光亮悦目入口酥烂。菜香四溢引得一众犯人扒着铁栏垂涎三尺。钟叔呵呵笑着放下瓶酒:“王捕头你当真好口福啊,居然在这里也能吃上如此美味。” 易宁讷讷一笑:“钟叔也一道吃吧。” 钟叔正巴不得,忙忙坐下。两人吃喝说笑,甚是开怀。 吃过饭,钟叔收拾了碗筷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王捕头,七王爷带了人来探你。” 易宁愣了一下,向与七王爷无交情,此次前来是……[caihua] 十一 易宁正疑惑间,忽听得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唤着宁哥,微带哽咽,本以为自己思虑过度生了幻听,下意识循声望去竟当真看到一个秀小身影跌跌撞撞奔来,不是煦云却是谁?看他虽有些憔悴但脸色尚好,只是眼眶泛红,易宁略略放下心来,却又随即担心起这弱不禁风的小人儿看到自己狼狈模样怕是要伤心不已了。 刚要出声回应,突然间自煦云身后缓缓转出一个修眉凤目神采飞扬的青年,衣着并不如何矫饰贵丽但十分修洁得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雍容华贵之气逼人而来,叫人不敢怠慢,却又笑如春阳灿烂,看上去绝无半点天潢贵胄骄奢肆意,虽身入这污浊下作之所,竟甚是安闲恬淡。任谁看了也不由得心中一动,顿生亲近之意却又不敢轻侮。自然是今上皇弟,风流王爷季永延了。 虽曾在临风楼里见过一面,但当时自己匆匆而去,并不曾看真切,此时细细看来果然是人中龙凤,与秀丽温雅楚楚可怜的煦云直是一对璧人,且举动间对煦云甚是体贴温存。 两人进来后煦云早扑到易宁身边,一眼瞧见镣铐沉重便忍不住两行清泪扑簌簌而下泣不成声,永延在一旁看着易宁强作笑容淳淳温言安慰煦云,微微皱起眉来,回身屏退一干随从。 易宁与煦云在此处相见自然伤心,一时间谁也不曾注意季永延脸上早没了笑意冷得怕人。煦云足足担心了几日好容易见易宁尚是安好,心中一宽,伏在易宁肩上痛痛快快哭过一回,才想起问问宁哥这几日过得如何。易宁迟疑一下,只淡淡说这里的狱卒牢头对自己甚好,常过来陪着说话解闷,且家中每日送饭,总之并无大碍。季永延静静听着,忽然淡淡一笑,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听着易宁这几日遭遇,忽闻永延一阵轻咳,煦云这才恍然想起王爷还在身边,忙红着脸向易宁解说王爷是应自己所求前来相助。易宁听着便躬身一礼,虽镣铐在身仍是从容不迫落落大方。永延见他礼数甚全但眼神冷淡分明心存疑虑,便转向煦云道:“既然要我助他洗雪冤屈,那么我必得先清楚那晚情形。你几日未歇息好,一定疲惫得很。你在这里既无助益,我们讲的又都是琐碎公务,你定是听不下去的,不如先去别室小憩。待我问完了再来唤你可好?”虽是征问,语气中却隐有强势不容拒绝。煦云争辩了一回不得结果,易宁也劝他先去休息,这才不情不愿地跟钟叔去了。 王易宁一直目送煦云离去,一转眼却看到季永延直直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那眼神竟能穿透直到心底看得他心里阵阵发寒。想起方才煦云在时永延满眼温柔宠溺之色,判若两人。暗忖这七王爷也不是善与之辈。 相看两不厌一阵,易宁开口道:“王爷不是要问那晚情形么?” 永延笑得云淡风清:“你我心知,那不过是让煦云暂且离去的借口。那晚之事我已派人四处查访,十五叔那边我也让人去打了招呼,初步看来似乎是与他素有恩怨的朝中重臣。你不过是恰巧路过的替死鬼,大约很快就能出脱出来。” 有了前日遭遇,易宁如何肯轻信这番说辞?但想着七王爷城府深沉,是敌是友尚不分明,只得顺势问道:“如此说来卑职真是要多谢王爷天高地厚之恩了,却不知王爷拨冗前来有何吩咐?” 永延仍是笑:“干什么老说卑职卑职的,你我也算相识了,哪来上下之分。” 易宁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老练,刚才还眼神如此厉烈转眼就笑意盈盈煦如春风。 永延看他沉思模样,不禁意味深长地一笑:“吩咐说不上,不过是些私事,好奇问问罢了。” “王爷请讲。” “我想知道……”永延拖长声音瞧着他,“煦云对你而言究竟为何。” 易宁一怔,半晌才反问道:“煦云?” “是。”永延的眼神渐渐凌厉,唇角一抹笑意却依然如故,“亲人?朋友?还是……情人?” 易宁沉思一阵才字斟句酌地道:“如果王爷非知道不可,我可以说,我跟煦云,只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 永延盯着他,似在看他是否出自真心,喃喃重复了几遍他的话,突然笑起来:“只是这样么?那么——如果我说从此时起,我要接管你所保护的东西,你可同意?”语气仍平和恬淡,却隐蕴强硬不容他议。 易宁愣住,一时间心中跌荡起伏摇摆不定。 十二 想起连日来的遭遇,易宁竟生一丝犹疑之意。原以为自己毕竟是京城六扇门里小有名气的捕头,虽算不上有权有势,但护家人及煦云一生自然是没问题。可如今莫名其妙身陷牢狱不得解脱,还得烦劳家人辛劳,煦云奔波,七王爷会伸援手必也是看在煦云面上……就算侥幸得脱,万一将来再惹哪个了不得的仇家寻上门来,不知又会生何等事端。到时煦云若留在自己身边无人照应,如何放心得下……迷茫间眼前忽然闪过煦云哭红的大眼,不觉心中一动一痛。 其实煦云的心意,自己岂会不知。只是觉得煦云尚年少,受自己照顾久了自然如幼鸟眷巢不肯离去,将来长大遇上真心喜欢之人怕是要后悔。可如今若真让王爷接手照应,煦云虽柔弱乖巧性情却倔强,只怕他万一想不开闹出大事…… 踯躅片刻,连季永延也看出易宁的犹豫不决,脸上虽还是一如既往冷淡漠然,眼神却闪动不定。于是朗朗一笑,生生冲淡满室的僵持紧张局势: “王兄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看这牢内阴沉诡异,说笑一下罢了。” 易宁盯住他冷哼一声。只是说笑?鬼才信。
这位风流王爷玩笑是假试探是真,刚才一句话就让自己如此无措,大概是得意得很吧。今日侥幸过关,以后却总有一日会再提起,到时怕连拒绝的理由都没了…… 两人一时皆无语。牢中不知哪里有水渗出,一声声打在地上,单调枯燥。 又过一阵,季永延终于动了一下,却不是要走,只在牢里饶有兴致地踱步四处观看。易宁见他举止古怪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欲提醒他失态。季永延却忙忙转身问道:“怎么?王兄身体不适么?”神情间竟有些关切之色。 易宁反而愣住了,连连摆手:“多谢王爷关心……” 季永延皱眉道:“定是这帮不中用的没有给你添加御寒物品,秋意深重如此,牢中又这般潮寒,人哪里禁得起。”说着竟伸手捏了下棉被又去摸易宁身上衣物。易宁忙躲开,心想这王爷养尊处优惯了,对人竟细致入微如此,若能真心待煦云,倒也不失为煦云的好归宿…… 动作间衣袖滑至肘上,季永延一眼瞧见他腕上青紫淤痕,惊问:“这是什么?”一面说着已快如闪电抄住易宁右手查看。易宁脸色大变猛地将手抽回,不小心碰到伤口钻心的痛。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倒把永延吓了一跳。 “没什么……”易宁脸色依然很难看,若无其事地把手藏至身后,“睡觉的时候不曾留心,被镣铐磨伤而已。” “哦?”永延心里有数,只淡淡笑着揶揄道:“没想到王兄习武多年出生入死,却还如此不禁……”余下的他没有说,易宁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不知该如何应答。好在永延已转道:“听说王兄身在牢中依然是好口福啊,想来必然是家有贤妻,让我真是好生羡慕。” 易宁冷冷道:“在下素日公务繁忙极不安定,不敢连累他人。” “当真?”永延眯起眼笑得狡黠如狐,“莫非王兄连一心仪之人都无?” 易宁这才明白季永延绕这样一大圈,其实还是在意自己与煦云关系,一时不知如何答复方好。若说有,对方追问是谁却如何回答?若说无,便是说明自己与煦云并无暧昧……但细寻思来对王爷心意还不十分清楚,必得多观察些时日才好下判断。便含糊其词地说了声有。预备着再问时便说关系对方清誉不便透露。谁知季永延却没再问下去,只懒懒笑着目光渐寒。 沉默一阵,季永延转而问起煦云,不外乎是爱吃什么喜欢什么,易宁虽对煦云疼惜十分,却向来于这些粗疏得很,并没怎样留意。一面搜肠刮肚地想一面觉得王爷倒当真是用心良苦,偶尔回想起煦云一些莽莽撞撞的好笑往事,心情不由见好,眼神也略放松了下来。 季永延见他已无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便问他出去以后想做什么。易宁大惑不解:“自然是捕快,还能做些什么?”永延一笑:“做捕快虽好终究风险太过,我一直听煦云说你武功十分了得,又难得一见如故谈笑甚欢,何不任个武职,到我府上做个清客教导那些奴才武艺,我必不会亏待你。” 易宁正想拒绝,忽听季永延悠悠也幽幽地道:“这样,煦云在我府上住得也可安心些。” 易宁大惊:“你要煦云住到王府?” “难道你要煦云在青楼楚馆待一辈子?”永延也是一副惊诧模样,“我觉得跟他甚是投缘,想让他住到我那里。煦云虽天性朴拙却非朽木不可雕,只是之前教化不得法才耽误了。他现在年纪还小,为之延请名师教导必可成材。” 易宁已是听得怔了,没想到季永延看来玩世不恭风流不羁,却竟能心思如此细密,枉自己总觉为煦云劳心费神,却从未为煦云的将来想过,只想让他衣食无忧便好。心里一时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齐涌上来,说不出是庆幸有人比自己更会为煦云着想而高兴,还是伤心煦云怕要从此离自己而去,又想起自己若自小家境平实,也不至于到现在仅算粗通文墨而已……半晌才缓缓道:“王爷一番好意,煦云必是愿意的,在下也会劝他用功读书。至于在下,还是做捕快便好。” 永延仍是笑的,眼神却有些冷:“煦云若不是为了求我帮你,万不会答应住在王府。等你日后脱得困来,煦云还会乖乖独自待在我府中么?” 易宁一怔,知道七王爷已拿出了官家身份,自己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便一世莫想出得大牢。衡量一阵,勉强点头应了。季永延见他应允,也无意外喜悦之色,只淡淡笑道:“这才是嘛,我也是为你们好,如果你们都进了王府,见面的机会不是比现在多多了?” 看看时间不早,永延唤人叫煦云过来与易宁告辞,又让人除去了易宁的镣铐,嘱咐一阵,耐心等煦云与易宁话别完毕才带着侍卫浩浩荡荡离开。[caihua] 十三 自煦云来探望易宁,不觉几日匆匆而过。刑部忽然来人告知宝亲王府密函失窃案查清,真凶业已就逮。王易宁原属无辜,着令即时释放。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明白过来纷纷向王易宁道贺。易宁心知此次下狱侥幸熬过全仗家人同僚还有那位不知用意何在的七王爷照应,如何安心得下。却又不能不强作欣喜诚心谢过众人。出来到得牢门口时,两位兄长刚得了消息赶来接他回家。兄弟三人劫后重逢自然格外亲热,大哥二哥不住口地问长问短,又讲些家中情况,易宁心里虽是高兴,但此事疑点极多均无头绪,如何能放得下,于是只静静听着也不插话。 三人一路说笑回到家里,大嫂早备了热水让他洗尘去晦气。才泡了一阵,忽然有人来送信说一众捕快弟兄已在知月楼摆上筵席为易宁接风,只等他到场。易宁的大哥笑道:“我还想他们消息该是最快,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早连酒席都备好了。官家办事就是跟平民百姓不同,果然排场得很。” 易宁有些犹豫,毕竟才刚到家,话也未说几句,如何好就走?兄嫂却都道:“自家人来日方长,回来再庆祝也不迟。倒是人家一番好意,别让人家等得饿肚子了。”便催促他快些换了衣服过去。 听到来日方长,易宁不由得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答应七王爷去他府上任职,不知还能在六扇门里待得几日,这回怕不是最后一遭聚首了……便忙忙地洗了换上干净衣裳随送信人去了知月楼。 刚到知月楼门口,煦云早等不得迎出来。只见他一身布衣朴素无华但十分修洁,虽少了素日在临风楼里的妩媚可怜,却多了几分十五岁少年该有的青涩温雅。易宁看得愣了,不禁想七王爷确是有理,让煦云离开临风楼住进王府果然好得多。煦云拉着他的手絮絮地说个没完,一时说王爷为自己请了名师李颖宇课读,李先生诗书琴棋俱佳,文采风流,昨儿个教读茶经又教画竹;一时又说王爷府果然是大,初进去的时候没少迷路;到末了还不忘了说已听王爷讲宁哥不几日也来王府,自己如何开心得睡不着觉……易宁瞧着他雀跃模样不禁想,煦云果然还是小孩心性,难得这般不认生,才几日功夫就和七王爷如此熟络了,一时又想起牢中见两人一对璧人模样,心里竟有些微酸意涌上。煦云还在滔滔不绝说王爷其实昨儿个已告诉自己宁哥被无罪开释的消息,本想立时奔去大牢看他。可王爷却说一来这消息只是打探而来还无正式公文,若有什么差池让易宁空欢喜一场也不好,二来与其先告诉易宁让他等得心焦难耐,还不如用这段时间来预备接风酒席宴请易宁和他的公门兄弟,让大家也热闹热闹。结果闹得自己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半夜终于耐不住性子爬起来找王爷下棋…… 易宁倒不曾见他如此絮叨,任他一路拉着到了二楼雅间。一众同僚都眼巴巴等着,一见他来就叫嚷着王哥迟到这半晌,定要先罚三杯。易宁一面应付着一面奇怪煦云一直念着王爷王爷的却不见人影。后一寻思,这场筵席分明就是为哄煦云开心才摆的,自己一介捕头位卑权轻,哪请得动王爷列席?来了反而招人猜忌。 才想通了放下心来,忽听雅间外有人扬声唤道:“二十年陈女儿红来了~~”易宁一愣,才想这声音如此耳熟,转头看时竟是七王爷粗布长衫落拓秀才模样,一脸飞扬跳脱,掩得满身天潢贵胄之气皆不见。见了他招呼道:“王兄可是到了,劳大家等了这么久,要罚要罚。” 易宁一时哭笑不得,不晓得他又玩什么花样。 好容易入席坐定,众人自然让了他首座主席。煦云抢着坐在易宁左手边,赵捕头坐在右首。众人都是习武之人性情爽朗,喝过一轮便喧闹得沸反盈天。赵捕头端着酒杯笑道:“易宁啊,平时瞧你不言不语的,怎么就交了萧老弟这么个谈吐风趣出手大方的好朋友?” “萧老弟?”易宁茫然发怔,才反应过来是说七王爷季永延,一时也不知该答什么,只闷闷低头喝酒。煦云身边永延笑眯眯说:“王兄高风亮节英雄气概,在下心中仰慕已久只恨无缘相识,如今借煦云之力方得一见,在下心甚感之……”话开了闸便滔滔如江水,酸文书袋逗得煦云笑不可支前俯后仰。 永延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夹了块水晶肘子到煦云碗里。煦云却素来饮食清淡,又被宠惯了,有什么不愿意吃的顺手就夹到易宁碗中,这次自然也照章办理。易宁瞧着有些尴尬,瞥了眼永延。季永延却只是云淡风清地一笑,似并无介意。 ***********************o_o我是小慈与小排出场的分界线我是小慈…… 我跟小排的合作模式大家晓得撒?他写草稿我负责录入兼修改…… 我很勤劳…… 如果大家不信,请看小排写的草稿…… 话说距离煦云上一次来探望易宁又过了数日,刑部突然来了文书,说已调查清楚王易宁是被人诬害,真正的刺客已经抓到,在刑部审讯后便被直接关在了天牢,因此易宁不日便可无罪释放。一时间牢中与易宁朝夕相处的几位牢头都来道喜,易宁也知自己人生第一次牢狱之遭能如此轻松度过,全靠家人同僚以及那位别有用心的王爷照应,诚心谢过牢中众人,刚走到大牢门口,大哥二哥却已闻讯赶来,齐齐等着接自己劫后余生的兄弟回家。易宁虽然心喜,但一想到还有许多疑点未曾解开,加上自己本就不多话,于是只静静跟在兄长身后往家走,笑眼看着两位哥哥给自己汇报这几日的家中情况以及街坊逸事。三人一路笑着回到家中,才坐下喝了碗水,却有人来通知,说是有人为庆祝易宁归来,特在XX楼里摆了筵席,易宁的捕快兄弟们都已到齐,就等着主角上场。易宁一家诧异,大哥笑着说原也奇怪,六扇门中的消息本该比自己灵通,刚才去接易宁时却不见有人来道喜,原来都已备好酒延,果然公家办事与老百姓又有不同,讲的是排场和效率。说笑一回,便催着易宁快去付宴,说是自家人来日方长,回来还可再庆,倒是那些正等着主角上场好尽快开席的兄弟们,千万别让他们为了等你饿了肚子。 易宁一听大哥提到来日方长,不禁想到自己答应了王爷的事,心想也许这次是自己与兄弟们最后一次的聚首,于是换了一身衣服后便随着来人去了XX楼。 一到XX楼,首先迎出的却是煦云,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虾米虾米衣服,看上去少了青楼小倌的妩媚,多了十五岁少年该有的青涩与儒雅,一时想着离开青楼住在王爷府对于煦云来说果然是好的。一面想着一面又听煦云不停说着自己这几日在王府的遭遇。说王爷为自己请了XX师傅,教自己什么什么~又闹了什么什么笑话,还说王爷府很大,自己还迷路过怎样怎样,说王爷已经跟自己说了易宁哥要到王府任教,然后自己如何如何高兴……易宁不禁想,煦云果然也是孩儿心性,不认生,竟然这么快就和那七王爷这么熟悉不见外了,一时又想起当日在牢中看到两人相配的模样,心里竟然有些酸意。煦云还在不断说着,说王爷其实昨日就已经告诉自己宁哥可以出来的消息,原想早些奔去看望宁哥,王爷却说一来这个消息还未确切证实,只怕到时让宁哥空欢喜一场,二来不如从昨天就开始布置酒席,宴请宁哥的兄弟们,好等他出来后给他一个惊喜,因此就压着自己刻意等着,竟兴奋得一晚都没睡好觉,昨玩半夜还爬起来找王爷下棋来着……易宁倒是从来没发觉煦云这么爱讲话的,由他牵着一路来到二楼大包厢,看到自己一众同僚都已等在里面,见他来了就说迟到了要罚酒,易宁一面应付着,一面却奇怪煦云一直提那王爷,为什么反而没见到他,后来一想这场筵席说是为自己摆的,其实还是为了逗煦云开心,加上自己只是个小小捕头位卑权轻,若那王爷出席了反引人猜疑。这才想开,身后走廊上却听人喊“上好的XX年OO酒来了~”,一转头却发现是那王爷,穿了一身XXXXX的衣服,掩去了一身贵气,看到易宁来了,就拍他的背说“王兄迟了,要罚酒。”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明白这王爷又玩的什么花样。 入席后,煦云坐在易宁左首,赵捕头坐在易宁右首。赵捕头喝了回酒,就高兴地凑到易宁身边开玩笑问,说是平时见你不声不响,什么时候却结交了萧兄这么个谈吐风趣出手大方的兄弟?易宁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指的是季永延,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闷笑。而坐在煦云身边的季永延则笑着说自己是因为仰慕易宁人品而来主动结识之类,把坐在中间的煦云逗得咯咯乱笑。永延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XX肉到煦云盘中,煦云因为素来不爱吃肉,因此就将XX肉又放到易宁盘中,易宁注意到后,很是尴尬地看了一眼永延,而永延则是云淡风轻地笑了一笑。 = =+++ XX楼,虾米虾米衣服,XX师傅,XX年OO酒,XXXXX的衣服,XX肉…… 小排一向很能让我^%$#$^@^)&_*_)(&%$%#&…… 十四 酒过三巡众人皆微醺。做惯了捕快自然粗疏,酒劲上头一个个都忘了形,大笑大闹得快要掀了屋顶,早不记得是为什么而庆,荤素段子齐上,把个少见这种场面的煦云闹得满面飞红,再加上多喝了几杯已是醉态可掬。一边的易宁便着实放心不下,正想带煦云找间客房歇息,永延早瞧出他心思,抢先起身扶了煦云对易宁道:“你毕竟是首座,不好离开。还是我带他去休息吧。”许是换了衣衫的缘故,他说起话来竟也没了先前的威势压迫,使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易宁也不及多想便点头应了。 赵捕头歪歪倒倒举杯非要易宁陪他喝上三杯,易宁应付着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拉他到一边低声问道:“上面可说那刺客欲行刺宝亲王目的为何么?”赵捕头一愣,本想说莫谈公事,可见易宁一脸肃容正色,又想易宁毕竟因此事被诬下狱定然心存芥蒂,便也低声答道:“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刑部侦讯结果牵连甚广,许多官员都被抓了。证据倒是全得很,怎么看也不象一两日之功……想必刑部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冤枉的,将你羁押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 易宁心下骇然也茫然,难道自己当真只是时运不济正巧赶上?想了想又问道:“此次负责侦讯的又是哪位大人?”赵捕头一面喧宾夺主地招呼大家吃喝,一面道:“据说是御前头等带刀侍卫谢灵武谢大捕头,咱们六扇门里的第一把交椅,闪电手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还真请不动他出手哪。” 谢灵武?易宁一怔沉吟,眼前骤然闪过一个极精干洒落的身影。想来自己也曾与他见过几面,那次追捕一名流窜十一省犯案无数的采花大盗,便深得他助力,后来本想请他喝酒却一直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也就无疾而终了。记得追捕那采花贼时自己还对谢灵武一身绝顶轻功艳羡不已……轻功?! 易宁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险些把杯子摔到地上。那晚与刺客交手时便觉对方轻功妙绝身法好生眼熟,现在想来竟与谢灵武一般无二。而谢灵武又正负责此案,天下哪来这般巧事,莫非那夜牢中出现的……当真是他? 这样想来只觉血气硬生生涌上头来,好在席间众人都已面红耳赤也不显他如何异常。只是再也无法强作欢笑,勉强喝过一轮便随便寻个借口出了雅间,看伙计们穿梭往来招呼客人,忽然想起王爷送煦云去休息怎么这半天没动静,心念动时便叫住伙计带自己去找他们。刚走几步伙计便被叫走了,他只好按指点的方向独自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