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五陵年少误随车,少
韩少游只是策马疾行。
他坐在马背上,见那街道、那灯火、那人声笑语,都浮光掠影般地向后退去,又低下头去,见那一双手被广袖掩了,松松地环在自己的腰间,便觉得时光也如掠过身边的风一般,随着马蹄的哒哒声,倒退着,疾驶而去。
韩少游道:“那一年的元宵节,我沿着御街信马而行,一路上各种花灯都点亮了,使得明月也失去了光辉,许多的人,许多的车,我却只瞧见前面的香车里,那只手撩起了珠帘,那人探出头来,只一瞥——”
只一瞥,韩少游甚至不能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然而他却失了魂,那香车前头挂了玲珑的灯球,那灯球一跳一跳地,出了宣德门,他便也拍马而行,跟着出了宣德门,那香车向东街巷行去,他便也向东街巷行去,那香车过了陈桥,向那寺东门行去,他便也过了陈桥,向那寺东门行去。他只盼着那只手再一次卷起珠帘,却始终没有。他只能见到那月白素纹的衫子下摆,从香车的门侧,时隐时现的露出一角。那香车却拐了个弯儿,向着曲院街去了。
韩少游道:“我见那车进了青玉楼,才知道车上那人,竟是风尘中人了。然而我仍是一心想要见到那个人。只是见到那人,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却全然不知——”
韩少游只记得自己是怎么恍恍惚惚的进了青玉楼,自己如何打听车上那人,如何得知江流的名字,又如何被人轻笑着拥进了厢房,却是全然记不得了。他好像是行走在一场梦里,却不知是谁的梦——那般年纪的少年,多念着“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的艳词,不知不觉,便也把自己当作了那般绮丽梦境的主人了。
韩少游道:“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得青玉楼这般地方。那夜之前,我还是未解风情的少年,只知道往床前坐了,呆呆的望了那人的脸。只要望了那人的脸,我便已心满意足,却不知世上,原来还有这般快乐的事——”
他在床前坐了,那双手在他的胸前摸索着,替他宽了衣,扶他在床上躺下。他仰头,看那人褪了月白的衫子,露出玉雕般的身子,他伸手去摸,手指滑过那人的胸膛,也是温润如玉。黑暗中,湿热的唇含住了他,他却紧张起来,只用力抱紧了那具身子,那双手却探到他的身下,引导着他炙热的欲望,往那正确的地方去了。他呻吟起来,一时只想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竟与男人行了那事;然而一时又觉得极快乐,仿佛身子轻得飞上了天,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世间任何事情,都比不上这般快乐,世间任何人,都比不上那人的好。那天早晨,他醒来之后,发觉自己正枕着那人的云发,便翻过身去,抱紧了他,心中仍是那般想。
韩少游道:“那夜之后,我便天天念着那人。爹爹劝我,说韩氏历代将门,应以国事为重,然而我哪里听得进去了。别人劝我,说婊子无情,那青玉楼的人,都是没有心的。然而我总想,那人是不一样的。”
然而那人纵使有心,身却在青玉楼中。他想到那些夜晚,他不曾去得青玉楼的那些夜晚,那人却也得在别人的身下呻吟婉转,心便象被啃噬一般,煎熬得难受。他想他总得赎了那人出来,他不要有人与他分享,数千个夜,他只想独占。
韩少游道:“很快我便升了校尉,爹爹也再也管不得我,我想着要将那人赎出来,便心中欢喜,却听见风声,说那人与我家中的琴师私通,别人私下都笑我,说没见过主仆共嫖的,还说那人拿了主人的钱,却去倒贴那仆人。我只是不信——”
他只是不信,却亲眼见着了他们两人执了手站在那儿,他不能不信。他想那人竟负了他,他如此对待那人,一心要赎他出来,将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也不管,那人竟负了他。他心中恼极了那人,那人却偏要执了手,和那琴师站在他的面前。他想不管那人如何辩说与那琴师只是闻弦知交,并无苟且之事,他却再也信他不得。
韩少游道:“我杀了那琴师一事,终于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爹爹气得生了病,只连夜将我打发出城去,说我若是战死沙场,倒也光宗耀祖,韩氏历代将门,经不起我这番折辱。别人见我奋不顾身的冲锋陷阵,只赞我神勇,却不知我是一心求死——”
他心如死灰,一心只想着把命在战场上拼掉,却是求死不得,反倒打了几场难得的胜仗,立下赫赫战功,升了将军。他想也许天意如此。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之人,然而随军转战,沿途见到那哀鸿遍野的沙场,那被战火烧毁的村落,那无家可归的流民,那饿死田埂的浮尸,终于觉得这世上的不幸如此之多,那场少年情事便如昨日黄花,渐渐地被鲜血冲淡了颜色。只是恍惚间,他总在那风声、雨声、人喊、马嘶之中,听到那人的名字。
正如今夜,他听到那人的名字,他只以为是自己又幻听了,却忍不住打马而来,没想到真的见着了那人。
他终于低声唤道:“江流……”那人却只软软地伏在他的身上,却不回答。
韩少游心想,倘若这真是一场梦,倘若梦中光阴真能倒转,那便让这梦一直做下去,让时光逆流,让他一直陷在这梦中,不再转醒吧。
那马撒开蹄子,终于将整座汴京城的喧闹远远地抛在身后,出了陈桥门,向着东郊那一轮清冷的月去了。
江流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那一轮圆月,皎洁的月光下,一树雪白的梨花迫不及待地早早开了,却经不起春寒,被那夜风吹拂着,簌簌地飘零而下,竟像是在空中下了一场香雪。
韩少游见他转醒,终于展颜一笑,道:“你先前昏迷过去,我见你衣衫上有血,还以为你受了伤,可把我吓得不轻。”江流低下头去,却见自己裸了身子,正被韩少游抱在怀中,那沾了血的衫子却扔在一旁。
韩少游展开大氅,将江流裹在怀中,道:“我替你解了衣衫,却没瞧见什么伤口,只是你血气积淤,脉息极弱,身上又冷得厉害,我只以为你不成了……”他嘴上说着话,那右掌仍抵在江流的后心,替他舒活血脉。只是想到刚才将那具冰冷的身子抱在怀中的惊惶失措,连声音都颤了。
江流仰起头,见韩少游正低头向他微笑,那眼睛里却还留有泪光,正是自己思念之人。只是那张脸上颇经历了些风霜,再不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江流原先想起少游,只恨他刚愎自大,竟被流言所惑,又想起他斩杀那琴师的残忍,心生寒意,只是此刻见他真情流露,想起昔日种种,才明白自己心里,始终是有这个人的。
江流想着,终于抬起手,替韩少游摘了沾在发丝上的落花,向他低低一笑,道:“多谢将军相救。”
韩少游却颤了声音,道:“江流,你为何称我将军……难道你心中,还是恨我……”
江流只是低头不语。
韩少游却伸出双臂,搂紧了他,道:“江流,江流……我们只与过去一样,我不恼你,你也别再恨我,好不好……”
江流听他声音中带了哀求,知他性子极高傲,不曾如此低声下气,他想起昔日种种,终于心下不忍,低声叹道:“少游……”
韩少游心中欢喜,只紧紧抱住了江流,不肯放手。他挨着那光滑柔软的身子,只觉得身下涨痛难耐,终于忍不住将那手掌在江流裸着的胸前摩挲起来,用那修长的手指挟住了他小小的乳珠,轻轻揉捏,另一只手却始终抵着他后心,不敢放松。
江流身子尚虚,被他如此弄着,早已轻喘起来,韩少游又熟知这具身子,只在他耳垂的敏感处轻轻吹气,见江流身子一颤,就连脚趾也蜷缩了起来,只将他搂得更紧,让那两瓣雪腻酥滑的臀瓣贴住自己的胯间,掏出滚烫坚挺的男根,在那私处周围擦弄着。江流只喘息道:“少游,别……”韩少游却捉了他的手,按到他自己的身前。江流只觉触手湿滑,不觉羞红了脸。原来那玉茎也已昂扬起来,只从前端渗出丝丝淫液来。
韩少游扶了江流的手,让他自己上下摆弄着,自己却沾了那淫液,向他下身私秘处探去,他熟知那具身子,却怕他经受不起,只探入一根手指,慢慢转动。江流早已浑身无力,只瘫软在他的怀中,任他摆弄,只低声叫着“少游……”身下那私秘处紧缩起来,滚烫着,紧紧纠缠住他的手指。韩少游只是强忍欲望,一手环过江流胸前,将他的身子轻轻提起,扶他坐到自己的身上,另一只手却是始终不离他后心。
江流双手扶了韩少游的膝盖,慢慢降低身体,将那坚硬的男根纳入体内。他身子尚虚,只进去得一半,便再也无力继续,只觉身子悬在半空,下体涨痛难耐,甚是辛苦,那汗珠沿了雪白的背滚落下来,韩少游终于按捺不住,用膝盖分开那双腿,挺起腰杆,将自己送入江流的体内。他听江流颤了声音,只是声声低唤着自己的名儿,不觉心情激荡,只更用力搂紧了他的身子,道:“到如今我才相信,你心里始终是有我这人的。”
江流只仰起了头,那大氅从交合的二人身上滑落下去,露出洁白的身子来,那一轮明月却隐去了,只剩那满树雪白的梨花,在夜空中盘旋着,落在二人在风中纠缠不清的发丝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然而一生中能有如此一夜,也算不虚此生吧。
当江流抬头仰望那迫不及待的怒绽、又旋即被夜风吹落的满树梨花之时,他的心中是如此想的。
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夜或两夜。
他靠在韩少游的怀中,看他笨拙着手,帮他系上衣带。他只轻轻一提便将他带上了马。那马乖觉的小跑起来,向着城中去了。
小萍下了马车,正与陆瞻远说着话,却见一匹骏马进得青玉楼来,那马背上坐着一人,正是江流,另一人下了马,一甩衣袍,伸手将江流从马背上抱下来的,却是韩将军。
小萍不觉好奇,竖起耳朵去听,只听见那韩将军道:“……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江流只是垂了首,默默点头。
然而韩将军却终究没有来。
那一日陆瞻远来看小萍,带来韩将军已随军出城的消息,却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小萍记得那日韩将军说“……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却没来与江流话别,甚至连话也没有捎给他一句,不觉疑惑起来。却不知世间有韩将军那般男子,生性极是骄傲,宁愿他负了别人,也不愿别人负了他。小萍只是不知,韩将军对于江流之所以无法释怀,是因为他以为江流负了他,而今他知道江流心中有他,却又想起过去,倒宁愿自己先负了江流。
这些,小萍不知,江流却是知道的。
江流素来知道,韩少游是极骄傲的人。
因此他心中早已明白,韩少游不会再来这青玉楼了。
然而江流心里,却总是记得那夜的。
又过得几日,汴京城中忽然大乱,原来金兵已取了滑州,渡得河来。陆瞻远终于也要披挂上阵,只托人给小萍捎话,说倘若活着回来,定将他从那青玉楼中赎出来。小萍因关心江流,便问那托话的人,可知道韩将军现在何处。
那托话的人只瞪了眼睛道:“滑州失守,韩将军战死沙场,这等大事,你竟不知道么?”
小萍想起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心中便茫然若失起来。
那金人却已兵临城下,将那汴京城团团包围,开始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