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翩
那靖康元年的早春,对于汴京城来说,便如同一场梦寐的开端。
小萍听得那朱老板向着安公子道:“我看要同鞑子们打,是打他们不过的。人家的马,比咱们的高一个头,又成日吃着辽里的大豆。咱家的马连水草也不能喂饱。就是硬拼硬的,还没有交兵,咱家先已输他四五分了。”
安公子只紧躇了眉头,连连摆手道:“不要胡说!官厅里听得了问罪,说你妖言惑众,那可是要丢脑袋的!”那朱老板只不服气,道:“那可是我隔了城墙,亲眼见着的。”却终究怕丢脑袋,不敢再说下去。那听的人却低了头,心中惊疑不定。
原来那汴京城中的人们,平日里生活在天子脚下,甚是骄傲。虽听得金兵南下、金兵南下的战报,却从未见过那金兵究竟是何等模样。只想着国事再不济,失地再增加,那汴京皇都总是守得住的。却没想到咱家大宋平日里威风十足,又是枢密院又是兵部,一到患难临头,还找不出一个掌握全局的主帅,只有穿绿袍的李纲风云际会除兵部侍郎节制京军,独力苦撑。那金人所有恃无乃骑兵,只是偌大汴京新旧城围五十里,又深沟高垒,金人虽有攻城炮能抛射几十斤大石,一时也攻不下来,只是将城围困起来,里面的人却也突围不得。
于是那汴京城中终于恐慌起来。小萍推了窗阑向外眺望,只见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街面上一片冷清,那些彩幕露屋义铺、王道人蜜煎、赵文绣作、大鞋任家、紫金香药铺子,平时人头攒动,甚是热闹,此刻却也门排紧闭。整座汴京城沉寂下来,只听得城中调动的兵列经过坊巷,那军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甚是沉闷。
安公子也消沉下来。长乐原先在那晨晖门外打架胡闹,回来只怕安公子责骂下来,少不了一顿好打,又怕那姚家二公子找上青玉楼来,寻他晦气。哪知等得几日,终无动静。安公子得知此事,也只是轻轻责怪了几句,只道:“这些日子街面上乱,你们都给我好好呆在楼里,少出去惹事。”却不想过不得几日,青玉楼里却闹出了乱子来。
原来打金兵攻城以来,那汴京城中便开始戒严。那勾栏瓦舍是没得戏演了,那原本准备趁了早春,去那玉津园、奉胜寺、佛园子出城踏青的,也都无处可去了。于是便有人一早便在那青玉楼中开了局子,点了小倌听曲子,大白天便喝起酒来,寻欢作乐。外边市面上物资紧凑,有三四天买不到菜蔬肉类,也听说城北饿死了不少流民;这青玉楼中却备得时果腊脯,酒窖中藏的蔷薇露、流香酒、洞庭春色、蓬莱春酒、女儿红、竹叶青,这时更是流水似地搬出来。于是那班感物伤怀的公子爷们,便把这青玉楼当作了温柔乡,终日躲在里头,寻着那汴京昔日、繁华旧梦的一角,直至散尽千金。那杜中侍大夫的小公子便是其中一人。
那杜公子名字唤作雨轩,人也长得白白净净的,姑娘家似的,竟比青玉楼中的几个小倌还要生得漂亮些,说起来话来也是轻声细气,斯斯文文的,倒不似一般的纨绔子弟,却极是迷恋那青玉楼中的红衣公子承欢。每日尽在承欢的房里腻着。城中宵禁,杜雨轩有时舍不得离开,竟一连数日留宿楼中。那汴京内外风摇雨动,他却在青玉楼中关起门来自成一春。
长乐见那杜雨轩生得秀气,便跟承欢打趣,道:“我瞧这杜公子比你还文弱了几分,却不知到了床上,是你在上头呢,还是那杜公子在上头?”承欢只红了一张俏脸,啐道:“长乐,你以为别人都跟你这般不知羞!”长乐平时与承欢斗嘴,都要呈那口舌之快,这些日子却没了心气,只道:“你不爱说便罢。”
承欢却扯了长乐衣袖,将他拉到一边,悄声道:“我与雨轩,并不是旁人想的那般。”长乐笑道:“不是旁人想的那般,却是哪般?”承欢道:“雨轩在我房中,只是饮酒作诗,并无苟且之事。他不将我视作下贱之人,真心待我,我对他也是……”他原本声音甚低,这时却越说越大声,长乐见他昂了头,满脸俱是欢喜之色,只冷笑道:“在青玉楼中寻欢作乐之人,还说什么真心不真心,承欢你也不是刚出道的雏儿,怎么尽被这等手段就骗了去。我看这杜雨轩虽是官宦子弟,自己却未必有什么钱,这些日子连着饮酒宿夜,开销甚大,莫非是承欢你倒贴了他去?”承欢低了头,却道:“雨轩现在是没什么钱,他答应我,只要这战乱一停,他便去求了他爹爹,替我赎身。”
长乐只摇头叹气,道:“承欢,你怎能听信这等鬼话!我瞧那杜雨轩生得斯斯文文,没想到竟是这等骗吃骗喝的货色!”
承欢却生起气来,道:“长乐,你没有遇到真心相待之人,却不是这世上没有真心之人!”
长乐想起韩少游,又想起江流,心中酸楚,竟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承欢却道:“长乐,我跟你自幼进了青玉楼,一起学艺,一起长大,知道这青玉楼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虽青春得意一时,却终不是长久之计。我知道也颇有几个人想替你赎了身的,你却念着江流,终是不肯。我敬你情义深重,只是这乱世又逢战乱,人人自身难保,我也只是想有个去处,以免江流那般,虽红极一时,却晚景凄楚……”长乐听他说得恳切,显是真情流露,原本想张口反驳,却终于只是动了动唇,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承欢又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回屋去了,雨轩还在等我。这事我只跟你一人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长乐只道:“你以为我长乐是什么人了,你自己小心,别露了马脚,让楼主察觉便是。”见承欢一身红袍,朝着那青墙后面去了,知道劝他不得,只叹息道:“承欢,你这傻孩子。”
哪知过不得几日,战事尚未消停,那杜雨轩的爹爹杜中侍却带了侍卫,亲自上得青玉楼来,只在那前院的品花轩坐了,那青玉楼主安公子亲手奉了茶,他却看也不看,只喝令侍卫四下搜查,将那杜雨轩带来见他。
那杜雨轩却极是倔强,见爹爹铁青了脸,心中虽然害怕,仍是执了承欢的手,大声道:“爹爹若不肯帮我替承欢赎了身,我便不回去。”楼中的其他客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聚到那前院来看热闹。只把杜中侍气得浑身发抖,指了承欢骂道:“你明明身为男儿,却如妇人一般在他人身下承欢,妖魅惑众,不知羞耻!”又指了那些看客,怒道:“国难当头,好男儿自当精忠报国,你们竟躲在这种下流地方,与这等下贱之人厮混!”那些客人见杜中侍动了怒,自讨得没趣,也就默默散了,杜雨轩却昂起头道:“爹爹,承欢并不是下贱之人……”杜中侍只是怒道:“闭嘴!”他斜眼去瞧那两人,见杜雨轩在自己面前仍是拉了承欢的手,两人神情亲密,毫不畏避,心中竟起了杀意,向杜雨轩冷冷道:“今日我若不替此人赎身,你便不肯跟我回去了,是也不是?”
杜雨轩听得爹爹语气不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只是对承欢迷恋极深,知道若是跟了爹爹回去,日后必不得再有相见之日,便咬了牙道:“随爹爹怎么处罚孩儿,只求爹爹替承欢赎身。”
杜中侍冷哼一声,却转脸向安公子道:“替这位承欢公子赎身,需要多少贯钱?”那安公子原先只担心闹了开去,坏了楼中生意,只急得在一边搓手,只是插不上话,见那杜中侍这般说道,竟是有意替承欢赎身,忙满脸堆笑,择了个适中的价钱报上去,又垂了眼去看杜中侍的神色,怕他嫌价钱贵了,又要发作。那杜中侍却是面无表情,只点了点头,挥手招过一位侍卫,命他取钱过来。
长乐站在一旁看着,见承欢原先脸色灰败,这时却见事情有了转机,脸上也放出光来,心中虽然不舍,却也替他高兴。只悄悄拉了他的手道:“我看这位杜公子也是情深意重之人,你跟了他去,定会好好待你。”承欢只拉着他的手不语,心中也又是欢喜,又是感伤。
那杜中侍拿了文契,对安公子道:“银货两讫,楼主可看清楚了。”安公子点清了钱,只陪笑称是。杜中侍将那文契一撕为二,向雨轩道:“我已替这人赎了身,现在你可跟我回去了?”杜雨轩却不料到事情如此顺利,喜不自禁,只跪下道:“多谢爹爹。”承欢也待拜下称谢,却见杜中侍反手从那侍卫身上拔出刀来,向承欢当胸劈下,喝道:“贱人以色媚世,败坏我大宋世风,今日却容你不得!”
长乐站在承欢身后,见杜中侍伸手拔刀,只叫道“承欢!”想将他往后拉开,却终究晚了一步。承欢胸口中刀,一时并不倒下,只低头去看没入胸膛的刀柄,脸上的欢喜之色还没有褪去,只听得那血沿了刀尖一滴滴的滴落到地上,一时之间,那厅堂上极静,众人皆被这变故惊得呆了,过得好久,才有人尖着嗓子喊出来:“杀人了!杀人了!”那杜公子杜雨轩却早就晕了过去。
那杜中侍从承欢的胸膛中拔出刀来,森然道:“我既以替此人赎身,此人便为我家伎。我自行家法,斩杀家伎,却与诸位没有干系,楼主,我说得是也不是?”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向了安公子说的。那安公子哑了嗓子道:“杜……杜大人既然替承欢赎了身,承欢便不是青玉楼中人……只是……只是……”原来按照大宋律法,市伎不得随意杀害,虐杀家伎,却不算违法。承欢胸口刀被拔出,鲜血这才喷涌而出,将那红袍染得越发鲜艳,承欢这时才觉得胸口剧痛,伸手去摸,见那鲜血,心中却只是不信,只睁大了眼睛,那眼前的事物却渐渐模糊起来。长乐伸手扶了他,见他胸前的颜色越来越深,显是受伤极重,救不得了,又见他仍睁大了双眼,俱是不甘之色,只是颤抖着嘴唇,却已发不出声来,心中痛惜,连声唤道:“承欢!承欢!”却想自己同他自幼进得青玉楼来,却始终不知他真名唤作什么,又想起他素日里爱穿红袍,说衣红似血染,没想到今日竟应了这句话,一时泪如雨下。
只见那品花轩外,几树红梅,血染胭脂一般,开得正艳。
笙歌散尽离人去,几?
靖康元年的二月,天气暖得异常。曲院街的青石路旁,夹道种了烟柳,这时都纷纷扬扬地飘起柳絮来,腊梅尚未开败,后院的几棵桃花已经迫不及待地抖了满身花骨朵儿,撒下一片粉云,映着那微蓝的晴空。草熏风暖的早春,便是这样在无人察觉之时,悄悄降临了被围困了三十一日的汴京城。
朱老板至今回想起来,汴京城被围困的那些日子,仍象是一场梦呓。他当时身在汴京,身历其境,犹且支吾不能道说实在的经过,局外人根据道听途说,只更把内中情节说得不相对头,而且言人人殊了。
关于那些日子,朱老板记得最清楚的是城中的气味儿。远远的闻去,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仿佛是花香,再仔细去闻,却又腥得人恶心欲吐。原来汴京城中的死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饿死的流民,还有战死的伤兵,尸体来不及下葬,天又突然热了起来,只能垒柴似地搁在那里,用香料处理了;还有那正月里敌攻通津门时割下的数千金兵的首级,仍在那城门上挂着,只是腐败得已经看不清面目,被太阳晒得膨胀开来,一滩滩地往下滴着脓水。那城中又疟疾肆虐起来,有人说竟看到汴河里也飘着尸体了。
安公子只记得自那青玉楼中出了惨祸,闹出人命来之后,终于渐渐冷清下来。城中物资奇缺,青玉楼中竟也有三天靠腌菜与酱油下饭的日子,直至二十五日,京西秦凤军入城,西南各门洞开,乡民挑负菜蔬柴薪入城,才算稍稍缓解了汴京城中的窘迫。只是秦凤军夜袭敌营终究战败,那汴京城中的人原以为被困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这时却也只得耐下性子,继续苦挨着。
那一日安公子照例早早打开院门,却只见那青石路面上,静静飘着几朵落花,春光照在曲院街上,四下却寂静无声,仿佛那汴京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安公子回头往院子里看,见那回廊上面,朱红的窗阑露出春衫一角,却是小萍闲来无事,在那窗沿上坐了,只伸出一双脚,漫不经心地去勾一枝开得正旺的桃花。那双青葱的鞋儿在空中一晃一晃,碰到那树枝,粉红的花瓣便颤颤地飘下来,被暖风吹了,落了一地,却是空有满院春色了。
小萍却记得围城的最后几日春光明媚,青玉楼中甚是清净,他既不用伺候客人,又想着陆瞻远说那战事完后,便接他出楼,心中欢喜,只是天天坐在那窗阑上向外张望。那一日阳光甚暖,小萍见窗前一枝桃花开得好,便伸了脚去勾那树枝,却低头见窗阑下面,青墙外的草地上躺了一个年轻士兵。那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却只闭了眼睛,睡得甚是安祥。小萍心想这人倒有趣,竟在这样的地方也睡得着,又见春光虽暖,那风吹在身上却仍有几分寒意,怕那人醒来冻着,便只“喂,喂”地去唤他起来,那人却怎么也唤不醒。那日四下极静,小萍只听到自己的声音,细细地飘在空气中,风吹得那人身周的青草摇摇摆摆,那人却一动不动,任由那蝇子叮在他的脸上。小萍终于害怕起来,爬下窗沿,只开了门往屋外跑,却正撞在江流的身上。
江流见小萍牵了他的手,指着窗外只道:“那人、那人……”便柔声安慰他道:“莫怕、莫怕。”他探头向窗外望去,见那地上躺着的士兵,面目安祥,只是颈脖低垂得怪异,仔细去看,那人身下的那片草呈了深褐色,原来血迹已干,才知已经死了多时了。江流见那士兵的脸庞尚带着稚气,比起小萍并大不了几岁,只是不知在这青玉楼里有什么他忘不了的人,竟临死前巴巴地跑来了这里,也不知和那楼里的人见着了面没有,他在这青墙之外终于伤重流血而亡,那楼里的人又知不知道……江流想到一墙之隔,却是生死两茫茫,心下恻然,见小萍虽是害怕,却又好奇,只忍不住从自己身后探出头去张望,便伸手关上窗户,道:“莫看了。”
屋里顿时暗了一层。朱红的窗阑甚是厚重,阳光从那木雕的花纹中间穿过来,只在屋中央的地板上撒下些亮堂来,屋里的各个角落仍是黑蒙蒙的,像是躲着什么。小萍想到窗下静静躺着那人,心里总是害怕,只是紧紧挨着江流的身子,不敢一个人呆在这屋里。江流轻轻拍了他的背,道:“莫怕,莫怕,我在这里。”小萍便仰起脸去看他。这些日子里,江流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逆了光站着,整个人苍白得好似透明一般,那张脸在低垂的发丝下削尖下去,只显得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越发大得空茫,目光极静极静,仿佛要看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样子。然而小萍仰头望了这张脸,却觉得心中得到慰籍,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害怕。他想江流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能令人安下心来。那日承欢惨死,长乐抚尸痛哭,江流也是这般拍了他的背,柔声安慰他,说些没有意义却令人听着宽慰的话来。小萍看着长乐哭得累了,终于将头埋在江流胸前沉沉睡去,这才知道长乐平时虽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来,性子其实极热,然而江流却极冷极静,小萍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仿佛能够听到空洞的风声穿梭彼世的声音,他想不知从哪一天起,江流的一颗心便已不在这个世上,只是他太过温柔,只叫人想靠过去、靠过去,却不知是靠在了一个虚妄的空影上面。
那一日江流让小萍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坐在昏暗的室内,他想到被窗阑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青墙下静静躺着那人,被温暖的春日晒着,好像睡着了一般,那些草在他的身旁轻轻摇摆着,除了风沙沙的穿过,整座汴京城寂静无声。江流想这才是世界原本的面目,那一日他心静如水。
然而那一日的寂静并没有维持多久,不知从哪里穿来风声,说是当朝终于决定议和,金人准备撤军,脱困之日只日可待。又传来消息,说那金人提出议和的条件,包括割河东三镇,罢斥李纲,重用主和的李邦彦。整座汴京城又空茫的骚动起来。据说那杜中侍在朝上劝谏不得,口呼“天亡大宋、天亡大宋”,在那大殿上撞柱自尽,那班太学生们又在宣德门外击鼓上书请愿,呼天抢地,要皇上收回成命,罢斥李邦彦。一时之间,汴京城内便象炸开了的蚂蚁窝,人人心中惶恐,又怀着渺茫的希望,只是城墙上的宋军已经奉命不再向城下的金人加以矢石,看来议和的事情是已经定下来了。
长乐隐约记得金人北撤是二月间的事,小萍由得陆瞻远接出楼去,大约是三月头上的事,但是江流何时病死,他却总也记不清了。长乐总听人说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原来真是这样。然而他纵使回首,往事也如江流的那双眼睛一般,笼了灰蒙蒙的雾气,看不真切。
长乐是在二月里头染了风寒。那一日承欢惨死,长乐心里难过,只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那杜中侍如何离去,周围的看客如何散去,他都不知。有人要拉了他起来,将他从承欢的尸身旁拖开,他也只是不肯,却终于被拉了开去。当晚长乐便发起烧来,他平日身体甚好,这时却烧得迷迷糊糊,说起胡话来,梦里仍是哭喊,江流便整夜守着他。长乐从梦寐中挣扎出来,见江流坐在床前,用一块帕子沾了凉水,去擦自己额头的虚汗,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江流怀中,便如同幼时受了委屈时那般,放声大哭起来。江流拍了他的背道:“长乐傻孩子。”长乐便哭得更凶了。他哭得累了,终于在江流怀中沉沉睡去,手里却仍是拉了江流的衣角,不让他走。江流怕惊醒他,便这般抱了他,在床前坐了一夜。
长乐病得厉害,成日里只迷迷糊糊的在床上躺了,时梦时醒。有时睁开眼来,见总是江流守在自己身旁,便道:“你自己身子也不好,何苦整日的守着我,又死不了,叫别人来替替你。”却不知自己病得凶险,那城里又疟疾肆虐,别的人见他染了疾病,心中害怕,都远远避了开去,连他的厢房都不敢靠近,唯独江流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并不在意,小萍几次要替他照顾长乐,江流也都婉拒了。长乐有时清醒,听得楼里又有了丝竹之声,便问江流道:“莫非金人已经撤兵了?”江流道:“早几天就撤了。”长乐叹道:“没想到我病倒这几日,外面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倒说得像是错过什么热闹一般,江流便笑,道:“你好生歇着吧。”长乐却拉了他的手,道:“你也陪我歇歇。”江流见长乐在病中,便都顺着他的意,陪他在床上,两人肩并肩的躺了。
江流这些日子里只顾着照看长乐,夜里也睡不踏实,这时躺在长乐身边,见他神志清醒,仿佛已经脱了凶险,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长乐伸手替他盖了被子。他在床上躺着,见那窗阑外面,几缕春光穿过木雕花纹落在房间中央,窗外丝竹摇曳,隐隐穿来人声笑语,是那客人在品花轩开了局子,点了小倌在唱曲子。长乐便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回去,仿佛金兵围城、承欢惨死,都只是病中的一场梦寐。
长乐只是在床上躺了,不曾出得门去,却不知这时金人虽已撤兵,汴京城的梦寐却仍没到尽头,整座城市便好像陷在一个大泥潭里面,并且越陷越深了。先是朝廷按照金人的要求罢免了李纲,及至陈东上书,太学生闹事,都民相应,朝廷这才改了成命,只将李纲派往河阳,暂避金人耳目,但那河东三镇却是已经割给了金人。那金人和使见朝廷一味妥协退让,便大了胆子,漫天要价起来,除了割地之外,还要求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的赔偿。朝廷深感府库不足,遂令权贵、富室、商民出资犒军。那些军士奉了命令,只管挨家挨户的翻箱倒柜,说是出资,实是抢夺了。对于反抗者,动辄枷项,城中被逼自尽者甚众,整座汴京城比起围城之时还要混乱了几分。那青玉楼也未能幸免,安公子已交足了规定的数额,也托了熟人四处打点,那些军士仍三日两头的上得门来,除了搜刮钱财之外,还白吃白嫖,弄得安公子苦不堪言。
这些,长乐都是不知道的。整个二月,长乐都在床上躺着,情形时好时坏。长乐只记得那一日风和日丽,自己前一日刚刚发完一场高烧,出了一身汗,觉得身上爽利了些,江流便许他靠着垫子在床上坐起身来,煮了粥端来,长乐病得多日,浑身无力,手软得连碗也拿不住,江流便替他拿了碗,用那瓷勺一口一口的喂他,喂得几口,两人便都笑了起来。江流道:“只有病到这样,你才老实了,真是恶人也怕病来磨。”长乐原本已绝了对江流的念头,这时却心头一动,握了他的手道:“我若一直这般老实,你便一直陪着我?”江流见他袖中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整个人也瘦得脱了形,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全不见平日里的风流模样,心中可怜,原本想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这时却握住了他,道:“我本就一直陪着你。”长乐虽心知江流是见自己在病中,哄着自己,却仍是心中欢喜,便得寸进尺起来,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心里盘算,等我病好了,便趁乱逃出楼去,再不回来了,你跟不跟我去?”江流皱眉道:“长乐,你莫不是烧得糊涂?你我入了乐籍,若不销籍,终身不得私逃,即使逃得了一时,也是出不了城的。”长乐道:“我知道城西有一处荒废的菜园子,我们若是逃出楼去,藏在那菜园子里,谁也找不到我们,等到风头过去了,我们再设法买通官厅,销了乐籍,也不是什么难事。”江流低头思索,觉得此事虽然冒险,若是被捉回来,兴许要杖责至死,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他见长乐靠在床上,说得兴奋,双眼也放出光来,道:“我这些年颇积攒下些钱来,若是能出得这汴京城,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改名换姓,边游山玩水,边做些小生意,就这样过一辈子。江流,你说好不好?”江流听他这几句话说得甚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难过,却想长乐在病中,让他胡思乱想,存了些许希望,兴许还好得快些,便应了他道:“好,便是如此。”
长乐便笑嘻嘻的看着江流,他身子尚虚,说得几句话便感疲倦,只在床上靠了,只是双眼仍是满心欢喜的看着江流,却是甚似千言万语了。
江流笑道:“看什么,粥都凉了。”便仍是拿了那瓷碗,一口一口的喂他。长乐原本嫌白粥无味,这时却吃得甚是香甜。却听得门口一阵吵嚷,有人大力踢门,听那声音,仿佛有四五人之众,却不是青玉楼中的人。
江流道:“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将那碗在桌上放了,替长乐盖好被子,这才出了门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长乐躺在床上,久等江流不来,便迷迷糊糊的睡了,等到饿了醒来,却见天色已暗,像是傍晚的样子了。他唤了几声江流,却见小萍推门进来,道:“江流身子不舒服,你要什么,叫我就好。”长乐心中一紧张,慌道:“莫不是我这毛病过给了他?”小萍摇头道:“不是,是老毛病。”长乐心想江流那咳嗽时时发作,入春以来虽是好了些,近日照顾自己,却甚是辛苦,不想又发作了,心中虽然内疚,却不似刚才那般紧张了。小萍见桌上江流留在那里的半碗粥,道:“长乐你大半天没吃东西,饿得慌吧。”将那粥拿去热了,扶长乐起来,一勺一勺的喂了他吃,喂了两勺,却自己别过头去,偷偷擦泪。长乐道:“小萍你哭什么,莫不是那姓陆的反悔食言,不肯赎你出去?”小萍道:“不是,陆大人最近忙于军务,无法脱身,说过几天便来赎我。”长乐道:“那你是等得心焦了。”小萍道:“不是,不是,你别再问了。”又拿了那碗,继续喂他。长乐吃了几勺,便不肯再吃,道:“我这里没事,你若有空,多照顾照顾江流,他那咳血的老毛病,发作起来才不好受。”
然而接下来却总是小萍来照顾长乐。长乐记得那一日江流说“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却一去就是好几日。长乐担心江流病情,发起急来,硬是要下床去看他,小萍只道:“江流辛苦照顾你,你若不好好养病,可不是对不起江流,叫他挂心了。”长乐心中焦虑,却没有力气自己爬起身来,心中焦虑,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那病却是拖到三月头上才好了些。
三月头上的那一日,陆瞻远终于来赎了小萍出楼。他瘦了,脸上更黑了些,身上的袍子也是几天没换的样子,整个人便如同那汴京城般,透出疲态来。他向小萍道:“我即日便要离京赴河阳,战乱未平,路上甚是辛苦,你若仍是想跟了我去,我便替你赎身。你若想留在这楼里,我也不怪你。”
小萍道:“我想跟了你走。”
陆瞻远便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清楚了。”
小萍道:“我想清楚了。”
陆瞻远又叹了一口气,道:“你叫那安公子来吧。”
陆瞻远看着小萍向他一笑,转身去了,心里却甚是忧虑。他这次赶赴河阳,虽是朝廷的调派,却是牵扯到朝中的那一场变乱。原来当朝的主和派得了金人撑腰,将李纲等人调派出京去,趁着机会向当时主战的那些人清算起来,举凡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或称旅途暴毙,或称遇盗被害,余党也被尽数扑杀。陆瞻远虽然为人谨慎,却终于被卷入这场变乱。他担心自己此去亦是凶多吉少。然而眼下汴京城中也是大乱,军士横行,竟比金兵还残暴了几分。陆瞻远听说青玉楼中有小倌被几名军士轮暴至死,心中担心,直到见了小萍安然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却更是不忍心任他流落风尘,只是自己前途凶险,只怕连累了这孩子……
他心中左右挣扎,只是怔怔出神,小萍却已站在他的面前。陆瞻远道:“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这便走吧。”
小萍道:“我无甚好收拾的,只是这楼中还有个人,我想见他一面再走。”
陆瞻远道:“你去吧。”
小萍便下了楼,沿着回廊去了。
那一日正值三月,风和日丽,是真正的春天了。
长乐正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小萍推门进来,便笑道:“病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可以自己坐起身来,只是腿还有些软,走了几步便撑不住了。”小萍低头道:“长乐,陆大人来接我出去了。”长乐突然听得这个消息,怔了一怔,才道:“那位陆大人是谦谦君子,定会好好待你。”小萍低声道:“我也是如此想。”长乐想到那一日承欢满心欢喜,以为可以出得楼去,却终于惨死楼中,不觉感伤,又想到终于连小萍也要离去,心中惆怅,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才展颜道:“你这一去,我们怕是再也见不着啦。”又道:“江流可知道你要走?当初你虽是跟了我,却还是江流对你更照顾些。”小萍道:“长乐……”长乐道:“江流这些日子总也不来,也不知他身子好些了没有。”小萍道:“长乐……”他咬了咬嘴唇,终于道:“长乐,江流已经去了。”
长乐却没有回过神来,只道:“他去哪儿了?”
小萍垂下头去,只道:“长乐,你不要伤心……”
长乐却慌了神,只紧紧抓住小萍道:“小萍,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吓我,你告诉我,江流去哪儿了……”他见小萍垂了头抹眼泪,心中已经凉了一片,只是仍执拗着,怕是自己听错了,却听小萍哽咽道:“长乐,江流已经去了,他叫你莫要伤心……”
长乐松开了手,怔怔的坐在床前,心中一片茫然,他犹记得那日江流将半碗粥放在桌上,对他说“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却没想到这一去竟成诀别。他过了好久,才颤着声音问:“江流是昨天去的,还是今天……”
小萍道:“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江流怕你难过,叫我莫要告诉你……”长乐便失了神,只是怔怔道:“怎么会……我见他那几日精神甚好,以为他身子已经大好了,怎么会那么快就去了呢……”又想到那日他对江流说要一起逃出楼去,离开汴京,一起游山玩水,共度一生,江流亦应了他,却没有想到终究是空欢喜了一场。
小萍见长乐瞪着眼睛,只是茫然的看着他,知他心中伤痛,低下头去,心想这件事终究瞒不过他,早晚长乐自己也会听说,但是要他亲口告诉长乐,江流并非病死,而是在自己眼前被人轮暴至死,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想就让长乐以为江流是病死,或许心中伤痛,便不会那么厉害……
原来那日那几个负责征收犒军资费的军爷又寻上门来,安公子怕他们惊吓楼中客人,照例请他们到偏厅坐了,好酒好菜的招呼着,又叫了几个小倌出来陪着他们喝酒作乐,却不想那几位军爷只嫌侑酒的小倌姿色平凡,闹起事来,那当头的杨校慰道:“我听说这青玉楼中的小倌个个都赛天仙似的,却拿这种下等货色来打发我们,实在可恶。”安公子只连忙陪了笑脸,又叫了几个小倌出来,让那些军爷挑选,那些军爷却总也不满意,安公子无奈,只得叫了小萍出来,那些军爷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却不想那杨校慰道:“这孩子姿色尚可,就是嫩了些,我们这里好几位大爷,怕他一个人是伺候不过来的。”那几个军爷也哄笑起来,只把小萍吓得脸色惨白,那杨校慰又道:“我听说青玉楼中的长乐,也是在这汴京城中的花榜上有名的人,楼主怎么不把他给叫出来?”安公子只得陪笑道:“长乐这些日子生了重病,伺候不得人。”那些军爷却不相信,硬是让安公子把长乐给叫出来,他们又喝了酒,只是胡闹,见那安公子推托,便自顾自的冲了长乐的厢房去了。却不想见到江流从长乐的屋里出来。见那几位军爷硬是要闯进屋去,只是拦在门前道:“长乐真是生病,几位军爷若不嫌弃,江流愿意伺候几位军爷。”那杨校慰见江流面容秀丽,起了色心,便不再硬要长乐作陪,只道:“原来青玉楼中还藏着这样的妙人儿,却只拿些下等货色来打发咱们,实在可恶。”便拥了江流和小萍,占了一间花厅,吩咐安公子道:“快些叫人送酒来。”便将他推出门去,将那门阑给掩上了。
小萍见那些军爷有七八个人,等那酒菜送上来之后,就反锁了门,心中害怕,只缩在一角发抖,他听得江流向那杨校慰道:“这个孩子是陆瞻远陆大人看中了的,过不得几天便会替他赎身,还请大人念他年幼,手下留情,放过这孩子。”那杨校慰对陆瞻远心存顾及,却摸了江流的脸道:“你若一人能够伺候得了咱们,放过那孩子,也并非不可。你若出声求饶,那可就放他不过了。”江流道:“多谢大人。”转过头去,向小萍柔声道:“你只管闭了眼睛,把耳朵捂上。”
小萍闭上眼睛,眼前仍会出现那日江流衣衫散乱,被那几个军爷轮番按在身下时的情景。小萍捂起耳朵,仍能听见那几个军爷的高声调笑下江流虚微的嘶咳声,他听着那声音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声和肉体碰撞的声响,心中恨极自己软弱,只知道躲在一角哭泣,却只敢等那些军爷尽了兴,大摇大摆的出了楼去,才扑到江流身前,抱住他大哭起来,江流勉强睁开眼睛,见小萍只是流泪,想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却抬不起手来,只低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小萍见江流脸色惨白,身下却一片殷红,心中慌乱,只拿了那撕破的衣衫替他擦拭,那血却怎么也流不尽似的,一会儿便湿透了衫子,小萍害怕起来,只叫“来人哪,来人哪”,那楼中丝竹喧闹,将他的叫声给盖了下去,那屋中却是寂静一片,仿佛听得到血从江流的身体里涌出来的声音。小萍抱着江流,觉得那身子渐渐冷下去,冷下去,只急得叫:“江流、江流、你撑着点,我马上去叫人来。”江流微微一笑,低声道:“我这是不成啦,你别去叫人,陪我一会儿。”小萍只哭道:“不会,不会,我马上去叫人来。”却听得江流的声音,极轻极轻的道:“我去了之后,你替我照顾长乐,只是别告诉他我去了,他若伤心起来,病就难好了。”小萍见他气息越来越弱,只是用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看了自己,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只道:“我理会得,你别再说话了。我这就去叫人来。”他见江流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了,只是向他微微一笑,露出感激之色。小萍看着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慢慢阖上了、阖上了,再没有睁开。
小萍睁开眼睛,见长乐只是怔怔的坐在床前发楞,他又站了一会儿,道:“长乐,我要走啦。”
长乐却仿佛没有听见,小萍又说了一遍,见长乐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飞扬的凤眼却象死了一般,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却又好像要望穿自己的身体,望到另一个世界去一般。
小萍心中凄冷,只是默默的走了出去,掩起了门,他见长乐仍是怔怔的坐在那里,怔怔的,仿佛石头雕的人儿一般。
陆瞻远已备好了马车,对小萍道:“我们走吧。”
小萍点点头。他回头去望,见夕照的薄暮落在青玉楼的前檐上,那青檐褪了色,不似初见时那般明艳,只是缺了角的檐瓦上微微反着光亮。从那微光中,小萍仿佛又看到长乐将脸藏在那银狐皮的披肩下,扬起狭长的凤眼,向那楼下的人们笑着,他看到承欢的那一袭红袍在青墙后面一闪而过,看到江流从那褪了色的衫子下伸出手来,轻轻掩上朱红色的窗阑,然后那束微光渐渐的黯淡了下去,青玉楼的前檐变成了曲院街上无数青檐中的一禺,向后退去。
整座汴京城也在向后退去。
关于『浮世梦华录』的说明
《青玉案·浮世梦华录》是『浮世梦华录』的上部,到这里就完结了,这一段故事以北宋末年(宣和七年至靖康元年)的汴京城为背景,从小萍入青玉楼到离开为止,其实交代的是一段往事,也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故事来看待。
而『浮世梦华录』的下部,则是沿着时间轴,继续上部《青玉案》中的人物,记述他们在乱世之中的命运。只是上部中的人各个身不由己,如世间浮萍一般,随波逐流,下一部中则稍许要让他们自己来把握命运了。笑,希望下部看起来不会似上部般那么让人气闷。
第一次写原创的古代文,一路上得到了很多大人的鼓励和各种指正,心中非常感激,应该说,这篇文不是我一个人独力完成的,而是各位回帖鼓励我的大人,在Q上陪我聊天、给予意见的大人们共同完成的东西。所以,尽管写这个文的过程非常痛苦,但是,也是非常美好的一段回忆。
再次感谢各位看到这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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