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旧琴新人转宫商,江流?
小萍终究还是跟了江流学琴。
长乐心中不乐意,嘴上却不说,笑嘻嘻地找了一具旧瑶琴给小萍,道:“既然入了乐籍,学些技艺也好,将来哪个客人爱听我长乐唱个小曲儿,你能在边上弹奏两下,倒也凑趣。”
说罢,自己拿了把歌扇,仰倒在长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起来。他生性疏散,时新的曲牌出来,别人都憋着劲儿学,长乐却不屑,只将那新词记在歌扇上,兴致来了,才随口哼唱几句。
小萍低了头,用手去拨弄瑶琴上的断弦,那琴身红漆斑驳,像是谁用下来的旧物。长乐将歌扇挡在面前唱了几句,眼角一瞟,见小萍还站在那儿,便催他,“快去快去。”
小萍便鞠一躬,抱了瑶琴,朝江流那间厢房去了。
正是中午,刚下过了雪,小萍从回廊向外望去,只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那些美人蕉、栀子花,都盛了积雪,沉沉地垂下头去。回廊两侧是待客的厢房,也悄无声息地,少有的清冷。
江流的厢房就在内院的尽头。
青玉楼分了前院、中院、内院。前院只管开盘子,客人若只点些曲子寻乐,所费不多,中院的小倌姿色稍逊,沿着回廊往内院去了,才是青玉楼红牌们的厢房。小萍听说长乐住的那间厢房,原本是江流的。现在江流少有客人,楼主却念着旧情,仍使江流住在内院。
“江公子……”
小萍低低地唤。江流的厢房里没烧暖炉,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屋里没什么摆设,床前垂了一帘青帐,看上去便分外的冷。小萍将琴搁在案上,用力搓着自己冻得僵硬的手。
江流道:“我不姓江,你叫我江流便好。”他接了那具瑶琴,替小萍续上断弦,却瞥见琴底刻了一个小小的“江”字,便知是自己当年的旧物,一时竟怔怔地出了神,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流才问小萍:“这琴是长乐给你的?”
见小萍点头,江流叹一口气,道:“当年长乐也跟着我学琴,这琴便是我给长乐的,没想到现在他又将这琴给了你。”
江流垂下头去,见那琴身红漆斑驳,划痕极多,想是琴的主人并不好好爱护之故。江流心中难过,只是用手去摩娑那琴身。过了一会,才振作精神,调了调弦,唱奏起来。唱的是一支旧曲,小萍不知曲牌名字,只觉得江流的歌声闲婉低沉,伴着丁冬丁冬的琴韵,煞是好听,一时竟忘了冷。
他听江流唱“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那声音渐渐地高上去,高上去,那琴声也履险如夷,越转越高,待唱到“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那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仿佛行歌之人渐行渐远,最后只听得“莫断肠……莫断肠……莫断肠……”的余韵,琴韵渐缓,细微几不可再闻,终于沉寂下来。
小萍待要鼓掌叫好,却见江流推开了琴,背过身去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将琴递给小萍,说:“这嗓子不成啦,你来试试。”
小萍将手按在琴弦上,学着江流的样子去按弦,出来的声音却尖响刺耳,倒将他自己吓了一跳。江流见状,不禁宛尔,踱到小萍的背后,拿了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按弦。小萍闻到他衣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仿佛长乐平日所熏的香是一个味道。他抬头去看江流,江流只是淡淡道:“那心字香也是我教长乐调配的。”
又道,“当初我教长乐习琴,最初教的,也是这曲『阮郎归』。”
说着,放缓节拍,将那曲子又在琴上弹奏一遍,边弹边解释这里如何转调,如何承接。
小萍便低下头去,听江流讲解乐律宫调,自己专心记那指法,不觉天色已晚。他全无根基,虽得江流悉心教导,终究指法生涩,无法弹下一曲来。小萍心中一急,又错了数音。江流却柔声安慰他道:“莫急,当初长乐学弹此曲,也用了两天的时间。你一个下午能弹成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
小萍按住琴弦,却听江流低声道:“长乐是极聪明的,我同时教给他和承欢曲子,承欢要用四天时间才能弹成,长乐却是一学就会。我教过的那些人里,也只有你能够及上他几分。”
江流转过头,用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望了小萍,道:“希望你莫似长乐……”
小萍等着下文,却见江流又转过身去,咳嗽起来,一直咳得弯下了腰,用一只手去撑住桌子。小萍唤,“江流公子……”
江流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
注:宋元之际,仿佛没有『娼籍』,只有『乐籍』这种说法,又见有『乐户』一说,指的应该就是『乐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