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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将军一怒花容黯,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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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雪总是下个不停。这雪阻了金兵南下的势头,也阻了青玉楼的生意。京城内一片太平,家家户户忙着采办年货,准备过年。城内年画彩灯随处可见,倒也喜庆祥和。青玉楼一年到头都悬着大红灯笼,这些日子里倒显得清冷起来。长乐百无聊赖,平日里不是陪着楼主喝茶下棋,就大白天地歪在塌上打盹。

小萍乐得清净,见长乐没什么事支使他,便只管捧了琴去江流的屋里。他天资虽不如长乐聪颖,却贵在勤勉。夜里睡觉,小萍也将琴放在枕边,记忆白天所习的曲谱,以指按弦,只是生怕惊吵了长乐,不敢弹奏出声。

这天下午,楼主安公子与长乐喝酒下棋,小萍在一旁暖酒伺候着。窗外残雪蒙蒙,屋内却是温暖如春。长乐不知从哪位客人那里得了一块画屏,树在屋里,那上面吴山翠叠,更显得屋内春意盎然。小萍凑在炉前暖酒,只将脸蛋烤得红扑扑的,热出汗来。那安公子瞧了,便道:“这些日子不见,小萍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脸白里透红,让人瞧着,真想掐上一把。什么时候也该将那髻丫解了,见见客人。”

长乐伸手挟一枚白子,放落棋盘上,闲闲道:“不急,小萍正跟着江流学琴呢。”

安公子探头去看那棋局,手中拿了棋子,却不放落,只是轻轻敲着桌面,沉吟良久,却道:“江流一向苦冬,前年又落下肺痨,这季节,怕是不好挨吧?”

小萍这才知道江流何故常常咳嗽。他见安公子眼睛瞧着自己,像是在问自己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听安公子继续道:“那年冬天的事,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罚他在院子跪着,原本只是做做样子,不想因为他坏了规矩,却忘了江流这人是实心眼的,我不叫他起来,他竟真的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他原本身子就弱,这下更是惹出了肺痨……我现在想来,心里总是后悔。”

说着,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七三路上。

长乐道:“江流这人爱乐成痴,做人也是有点痴的。当年韩将军这般看中他,都准备替他赎身了,他却背了人跟那韩将军府里的琴师搞在一起,还演一出红拂夜奔,私逃出去,却落在韩将军手里……”边说边去看那棋局,手中玩弄着那小小棋子,道:“是劫呀。”

安公子想到那个冬天的夜里,韩将军带人堵住了青玉楼的后院那门,那些士兵持了明晃晃的火把,照着江流和那琴师,两个人都苍白着脸,却硬是执了手,站在一起。安公子还记得韩将军怎么手起刀落,一刀便砍下了那琴师的脑袋。血溅在院子的积雪上,洒了一地。那人头一直滚到安公子的脚下,他吓得腿软,江流却挣开了他的手,去抱了那人头。他跪倒在雪里,将那血淋淋的人头捧在怀里,对着韩将军喊:“你杀了我……你也杀了我吧……”安公子从未见过江流这般声嘶力竭。

很长一段时间,安公子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江流捧了血淋淋的人头,披散了长发跪在雪里,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失了神,只是瞪了韩将军,颤抖着青灰的嘴唇喊“杀了我……杀了我……”

韩将军的刀举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来。那刀上还滴着血,韩将军甩一甩刀,甩掉刀上的血,便带着人走了,没再看江流一眼。

安公子至今想起来,一颗心还是怦怦乱跳。他想江流平日素来安静,没想到竟惹出那么大的祸事。青玉楼的规矩,一是不得私逃,二是不得私自接客,三是不得倒贴热客,江流却三条都犯了。安公子平日里念着江流是红牌,待江流极是客气,这时心中又是着恼又是后怕,韩将军走后当晚,便将江流吊起来,叫人用鞭子抽了大半个晚上,眼看着不行了,才解了绳子,扔到院子里,令他跪着反省。

安公子想,我是气昏了头了呢。江流身子弱,哪禁得起这番折腾。那天夜里风大雪大,江流便落下了肺痨,好不容易捞回一条命来,却再也接不了客了。那些熟客都知道江流身上有病,挨不了几下便会咳血,不想坏了兴致,他嗓子又坏了,唱不得几支小曲,因此便都不点他。只有那些外地来的羊牯,见江流虽面带病容,却生得好看,才会点了他来开心。安公子好几次想打发江流出去,却终究念着旧情,没有忍心。

长乐见安公子双目望着棋盘,只是出神,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伸手倒了杯温酒递给安公子,道:“当年江流得罪了韩将军,惹了那么大的祸,楼主却仍留得江流住在这青玉楼里,我们都说,楼主是菩萨心肠呢。”

说着,顺势坐到了安公子的怀里,贴了安公子的耳朵,吹气道:“听说,韩将军已经回了京城来了?”

安公子接过酒杯,笑道:“你这妖精,耳朵倒尖。韩将军昨天夜里才回来的,你就知道消息了。”

长乐笑嘻嘻道:“我听说何千骑何大人要在春风楼摆酒,替韩将军接风呢。”

安公子道:“何大人知道韩将军喜欢这调调,着实吩咐过我,要挑个机灵点的小倌去春风楼侑酒伺候。长乐既提起,那便长乐去吧。”

长乐抬起一条腿,缠住了安公子的腰,道:“我若伺候好了韩将军,你给我什么彩头?”

安公子吸一口气,道:“长乐,你这妖精……”搂了他双腿,在他衫下重重捏了一把,道:“你若伺候好了韩将军,那还不是坐稳了这京城花榜头牌的位置,到时候还稀罕我给你什么彩头?”说着便抱起长乐,往床上一扔。

长乐便笑,问安公子:“这棋不下了?”

安公子伸手去扯长乐的裤子,哑着嗓子道:“这棋不下了。”

小萍便退了出去,带上门扇。他再回来,桌上还是一盘残棋,长乐却敞开了纶衫坐在桌前,拿着酒壶独酌独饮,仿佛已经带着三分酒意,见小萍进来,只道:“小萍,你跟着江流学琴便罢,可莫学他的那份痴劲儿。”

小萍点了点头,又想起江流对他说,“小萍,希望你莫似长乐……”他转身去看那盘残棋,长乐却挥了袖子,将那棋子弄乱了,洒在地上,道:“莫看了,这劫我都解不开,你还想解开么?”

小萍蹲下身,去拾洒了一地的棋子。

注:『劫』是围棋中的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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