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长乐巧言解连环,承欢?
小萍在正厅外面等着,听得那春风楼的喧笑人声渐渐地低了,他伸着脖子去看,散席的酒客中却不见长乐和那韩将军的身影。他又等了半宿,直困得撑不住了,那脑袋似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才见着长乐从后面的花厅里面绕出来,对着那跑堂的吩咐了几句,才从小萍手里接了披肩,压低声音道:“韩将军睡了,咱们先回去。”
小萍极是渴睡,却只得揉了揉眼睛,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见长乐的嘴角撕裂了,嘴唇又红又肿,那一身衣衫也被拉扯得歪歪斜斜,又不知沾了谁的酒迹泪痕,已经不成样子。长乐却蛮不在乎,从小萍手里接了帕子,却不去擦,摸了那撕破的嘴角,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小萍坐在黑暗的骄子里,听着那轿夫的脚步声,嗒嗒嗒地踏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地又打起了瞌睡,那花骄什么时候过了曲院街进了青玉楼,竟是全然不知。他听得长乐笑道:“终究是小孩子家,熬不得夜。”耳朵上一阵痛,惊跳起来,却是长乐拧了他耳朵,将他唤醒。
小萍下了骄子,替长乐拉开门帘,却见薄薄的晨曦中,承欢背靠了那回廊的柱子,正冷眼看着他们。长乐下得轿来,拢一拢衣衫,打一声呵气,道“好困”,只装作没看见承欢,一径地往里面走,却被承欢一把拉住了衣袍,道:“你今晚见过韩将军了?”
长乐瞥他一眼,道:“承欢公子一夜没睡,就站在这里,等着问我这句话么?”不见他怎么使劲,却拉开了承欢的手,道:“小心,莫要扯坏了衫子。”
承欢甩了手,恨恨道:“长乐,你竟有脸穿了江流的衫子去!”却看到长乐那敞开的衣襟间,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印着欢爱过后的青红淤痕,分外扎眼。承欢低了头,咬牙道:“……到底被你得了手……”
长乐也冷下了脸,道:“承欢,你究竟替谁不甘心?是替江流,还是替你自己……”拉拢了衣襟,道:“这旧衫子你看着不顺眼,韩将军却看得上心,他喝醉了,还记得我是当年江流身边的人,只夸我比江流好呢。”
承欢气极,只道:“长乐,我还真没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一伸手,指了长乐的鼻子道,“江流素来器重你,事事都顺着你,只把你当亲兄弟看待,你却存了心跟江流争那头牌,竟偷偷将那乐师的事情去跟韩将军告了密,害得江流、害得江流……”他想到那天夜里,江流从绳子上解下来,气息奄奄的模样,只瞪了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那眼睛里流出来的却不是泪,是血。承欢想起那夜的惨状,心里便恨透了长乐。
长乐叹一口气,只是低声道:“我并不想害江流,当年我若知道会闹出人命来……”却一扬眉,对着承欢道:“当年韩将军闯进这青玉楼来拿人的时候,江流可是拍了门求你让那乐师躲一躲,那时你究竟是开了门呢,还是没开?”
承欢一愣,他想起那天夜里,韩将军带了人,硬闯进青玉楼来。那些士兵只管板着脸,守住了各个门口,将些不相干的客人赶了跑,那韩将军却带了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搜过来。承欢的厢房紧挨着江流的那间,他将窗户推开一线瞧出去,只见韩将军黑了脸,一味地往前走,那些士兵举了火把跟在后面,身上都佩着刀,不觉心中怦怦乱跳,又见那安公子亦步亦跟地在后面劝韩将军息怒,却被韩将军一脚踢了开去,便连忙关了窗户,不敢再看,却听得江流哑了嗓子求他开门,让那乐师躲一躲,他听得那士兵的皮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流的拍门声也越来越急,他声音里带了哭腔,只是哀求他开门。
承欢道:“我不能开门……不能开门……我开了门也救不了他们,白白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却听长乐道:“江流素日里也待你极好,只将你当亲兄弟看待,你脾气不好,得罪了客人,也都是江流替你挡了,你情深义重,那时却怎么只顾明哲保身去了?”
承欢道:“我不是不想,是不能开门……不能开门……”承欢的那些梦里,还听得江流拍着门哀求他,他自己却抖着手拿不动那门阀,最后只得背过身去,靠着那门往下滑,只听着江流被人拉开了去,然后那些人声,叫声,哭声,喊声,都渐渐的离他远了。承欢从那些梦里醒来,总是安慰自己,“江流知道我不能开门,江流并没有怪我……”但是他看到江流,总是心虚。心中便更是恨透了长乐,心想若不是长乐去告了密,若不是长乐……
长乐却抬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小萍见两人立在那回廊上,尽拣些旧事来说,听得自己云里雾里的,又记得长乐曾经关照“少听是非”,便挪了脚步,悄悄的往后退去,却不料一转身,竟撞在了江流的身上。
小萍吃了一惊,连忙躬身道:“江流公子……”他见江流身上只披了一件极薄的单衫,赤着脚站在回廊上,仿佛梦游一般,只是瞪着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问:“少游……韩将军回来了么……”
小萍回头,只见承欢跺了跺脚,往楼上去了,长乐却迎了上去,拉住了江流的手,道:“天那么冷,你跑出来干什么?”
江流被他拉了往屋里走,一路只是怔怔地问:“韩将军……他可是回来了……”
一会儿功夫,便只剩下小萍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回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