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少游蓬莱空回首,故人?
韩少游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悄悄离开汴京,他没有想到,自己回来的时候,仍是冬天。
同是冬天,却间隔了三年光阴。
韩少游策马,沿着城墙慢慢地走。漫天飞雪笼了苍穹,烟瞑旗斜,淡淡的暮色落在墙头,与他离开的那个冬天,并无什么两样。韩少游便恍惚起来,他仿佛觉得马背后面坐了人,那人还低低地唱“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他当时年少,不曾识得愁滋味,听了这歌声,却感伤得几乎落下泪来。那人双手被鹅黄色的杏衫拢着,松松地搂在他的腰间,他想要回头去看清那人的脸,却只见何千骑何大人牵了马,抖抖嗦嗦地立在远处,冻得直跳脚,他身后的马背上,却哪里有人了。
韩少游低下头去,仿佛还能看到那杏衫的一角。他记得自己那时年少轻狂,不耐烦那没完没了的应酬,便牵了那杏衫一角,从歌宴上偷溜出来,同骑了一匹马,走在这城墙下面。那人总是垂着头,他只看见杏衫一角,上面绣了山峦,城外层层叠叠的山,他却以为是泪痕,合着洒在衣襟上的酒,化了兴笔提在衣袖上的诗,层层叠叠地,流下去,流下去。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他想得出神,何千骑却经不住冻,再三地催他:“韩将军,春风楼已摆好酒宴,只等着给将军接风哪。”
韩少游点点头,策马向城南的方向去了。他见一路上各色店家都早早点上了花灯,汴京城内灯烛辉煌,车水马龙,那空气中脂粉的甜香,和那沿街的吆喝声也是他极熟悉的。韩少游便越发恍惚了起来,仿佛金兵竟不曾南下,仿佛他也不曾离开。
那雪却停了下来。
小萍一手收了伞,将琴夹在腋下,替长乐拉开那花骄的门帘。
长乐还是披了那件银狐皮的披肩,里面却穿了一件旧的杏衫,从小萍手里接过了琴,便进得春风楼去了。
小萍在正厅外面等得无聊,又怕长乐突然有什么吩咐,不敢随便乱跑,便将眼睛凑近了窗阑往里面看。他见那桌的上首坐了一个黑袍将军,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相貌极是清俊,却不苟言笑,只是低了头喝酒,甚是倨傲的样子,那何大人却只陪了笑,道:“卑职素闻将军不仅武艺高强,且尤擅音律,这鼓子词太俗,今天特意请了青玉楼的头牌作陪,来替将军助兴。”
韩少游听到“青玉楼的头牌”几个字,拿着酒杯的手便不由自主地一抖。他闻着极熟悉的心字香的味道,冉冉地从他的身后绕过来。他抬眼去看,却只看到杏衫一角,那上面还留着他兴笔提的诗,那墨迹被酒化了,沿着衣服上那刺绣的纹路,淡淡地淌下去,像是层层叠叠的泪痕,流下去,流下去。
韩少游拿着酒杯的手终于一倾斜,他转过身去,“江流……”二字便要脱口而出。
一只手甚是敏捷地扶住了他手中的酒杯,低声道:“将军醉了……”
那人却是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