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上)
天色微亮,我赶早来到了泊岸。路上也是人迹稀少。
花舫外一作武士打扮的侠士在冷眼环顾。视线触及我时,顿滞片刻,示意我入舱。那位正是月葬花的得力手下。
“……”第一眼望到的笑脸是那位姑娘的。仿佛故友重逢一般兴奋莫名,热切地迎了上来倒让我吓了一跳,往後直退。看见她眼中跳跃著一丝欣喜。
“三思姑娘……”客套地卑恭致礼,余光微扫至榻上,便粘住不动了。
那美人好似换了一个人,只斜斜地倚在靠枕上,身边还放著那把曾经见过的“飞韵”。
三思姑娘还个礼,朝我挤眉弄眼道:“我家公子昨夜受了打击,就此一蹶不振……唉,今日去白莲山庄献曲,不知还有没有昔日闲情。”说罢还似幽怨地叹口气。娉婷微步,便拉开珠帘去了船头。临上踏步的最後那回眸一笑,直让我有些心惊。
她这是在埋怨我麽?苦笑夹杂著无奈。手上紧紧捏住那重要的道具,往拧眉的公子靠近过去。依旧是那萦绕不去的檀香,熏得醉人。
“月公子……无忧没有英雄贴……今日就拜托你了。”低头作揖道。
见他一脸慵懒,细眉倏地一抬,眼波嗔怒地袭来。没有开口,依旧再次低头搬弄著手中的爱琴。
细想,若他现在临时反悔,那我是否该跪地恳求……时间紧迫,除了这条路是捷径,没有二选。唉,自己太鲁莽,一心只是想著能尽快找到去往山庄的途径,未料到……现在得罪了这个心思甚微的人……
怯怯抬眼再望向他,嗫嚅道:“月公子,昨夜,我……”
“流水无情,这落花最终是追波而逝……”他放下手中的盘弄,终於舍得注意我这个异客。只是说的话透著酸涩。
我只顾摇头,喃喃:“对不起……”
“你什麽时候又会使剑?”他突兀地接近过来,指著我手中的物什。我一怔,连连隐蔽著那个东西。脸上一片晕红。
“若是没有武器,岂不是更容易招人耳目……”眼神闪烁著,不像直视他逼人的热切目光。不知什麽时候……船已行至接近湖心。清晰地,可以看得见窗外那个湖中岛屿。
“江湖上,未必不是人人都是用明器。你配那剑却是不合适。”
“……”
正说著,忽然又转了话锋:“这头发……倒是全数包覆得一丝不露。”他伸手又抚向我额头。那里是我拆破昨日那烂衣,重新裹起的包布头。水中也见过,自己的样子,很像杂耍的小丑……十分可笑的装扮,却不夸张邪肆,不会引人过多注目。
他的手又肆无忌惮地抚上我的面颊轻触,眼见空无一人的舱里温度急窜。两人的呼吸都在变得急促。很……暧昧不明的氛围,似乎有些 不合时宜。我的双目开始没有目标地飞转……避开他愈加灼热的视线。
“莫说我……咳咳……”脸还是红著,一手遮掩著脸上似有似无的窘色,我另一手则指著他蓬壁上看似装饰,仔细端详才能注意到的一把利剑,“月公子不也是深藏不露?”
透明琉璃制的两轮弯月相错粘连,透明如水,而纤细的剑身也是雪亮妙姿,藏匿在碎晶一般的水色剑鞘中,碎而不裂只是布满枝桠裂痕,错落的交合处还镶嵌著晶亮的宝石……外行也看得出,这是极其珍贵稀少的工艺。用作装典著实使蓬荜生辉,若用作武器……实在是暴殄天物。
见我忽然出神,他笑道:“那把剑……却非一般之物,我这个庸人也不敢随意造次。怎麽?觉得它很美吧?”
“嗯……”却是不多见的华丽……应该也是哪个王公贵胄赠与的礼物吧?真是个……八面玲珑的花伶。
“……”两人又同时安静下来,呆呆地对视著,有些尴尬。昨夜那事发生了,再如何大度,心中都是有郁结的吧。
“终於到了!”窗外一阵感叹,娇柔的女儿声音。又听到她与那冷面侍卫隐隐攀谈著。船一瞬靠了岸。
“砰!”船头的猛然一撞,猝不及防。腿足原是无力,我摇晃著跌进面前人的怀中。耳畔传来穿心的低喃。
“无忧……你报仇我不阻拦,但你务必珍视自己……我……会担心。”
“咦?”冷不防地抬头凝视,却被他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唇齿。鼻息的温热让我的脸庞蒸得更红。竭尽所能控制自己胸中的波澜起伏,可是……可是他的嘱托却像生了根一般扎进心里。他让我珍视自己,他在担忧我的生死?
落花又怎知,流水若是为它而停驻就成了一汪死水。不再生机。
两人最终还是坦然地各自镇定下来,我捏著那柄新剑踱上船岸。他则捧著“飞韵”漫步上岸。一左一右,两厢没有言语。倒是一旁的俏佳人有些耐不住性子,急问刚才那一撞两人有没有什麽亲密之姿。
我惊讶地望著那谈笑风声的主仆,原来这个事故还是人为?!我竟然总是在别人的算计下措手不及,不禁为今日的计划暗自捏汗。
“无忧……一会儿进去,我只说你是我带来的护驾……其余的只能靠你自己了。”月葬花突然过来对我说道。头转瞬又急转过去与三思调笑。
原是周围不知什麽时候三三两两来了好些一样渡船而来的武林人士。
白莲山庄这次……确实因武林大会而热络起来了。
若只是护花使者,千次百次都没有异议……只是,今日的无忧是顶著著项上人头而冒险。这把破铜烂铁之上催著红花剧毒,若是他能拿捏到,便是一切终了。我的嘴边,难得又擒著笑意。
“月公子?果然如约而至……”来者只是盯著月葬花飘动的面纱发怔。看到他微微颔首後,便抬手示意道:“我家庄主恭候大驾多时,请随步撵。”
近在眼前的楼宇,竟然还要代步工具?不知道是他家主人故意显示自己的待客热情还是显摆自己的出手不凡……眼见白纱下的面目笑得有些牵强。无奈盛情难却,那青衣侠士打扮的男子也是一步不让,几乎让他回绝不得,直接让众人将那劳什子的巨物抬至葬花面前。
三思也是无趣,撇了撇嘴,欠身回舫。想这样阳刚十足,豪情冲天的地方,这个姑娘也是无心多流连,看著身边一个个过往而相互问候的粗犷男儿,她的好奇全都化作叹息。悻悻回了头。
“惟一未变的,可能只有三思了……”无视月公子投来的目光,我混迹人群。大门已入,至此……我与你便是路归路,桥归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