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双手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这具娇小的躯体,只是想留住这怀中渐失的温度。任冲过来的御林军刀剑加身,一动也不动。心下已是一片空白。恍惚间又听得聿华的声音:“国师,此人与蓼天宫关系重大,且容我亲自来审。”便被人推压著起身了。那些人本欲将弄雪从我怀里挪开,却被我死命抓住。只得随我。我的脚无意识的动著,身体的剧痛让我有种残忍的快感,可心下的剧痛却找不到宣泄。
为什麽我不流泪呢…………坠入黑暗前,我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
………………
………………
绝望中我恢复了意识。
多麽希望,睁开眼来,
看到的是那欣喜若狂的脸庞,听到的是那脆脆的欢呼……
少主,你醒了……少主没事了……少主,我们出宫去吧…………少主………………我耳中似乎真的感觉那声声娇脆气息在击动著我的耳膜。不过现在我耳中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听见的却也的确是一声欢呼:“尹公子醒了,快去告诉殿下。”
却不是弄雪的。弄雪再也不会发出这样的欢呼了。面对这样的事实,我只愿自己没有醒来。我心下极度的惶然。此刻的我又还剩下什麽呢?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和弄雪相依为命。在我的意识里弄雪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一定是在梦中了。
我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感觉有人走了进来。不用抬头,我知道是聿华。
他身上的明黄猛地让我的头脑一拧。我怎麽会在这里?我夜闯禁宫、胁持禁军统领、盗取诏书、算起来条条均是杀头大罪……他不是还说要审问我的吗?呵,不会是对我心有歉意给我找了个替罪羔羊吧。
我目不斜视地看著床顶的流苏道:“你不会是暗中偷梁换柱,给我找了个替身吧?我可是重犯啦。”我语声里有著浓浓的嘲讽。
一阵静默过後,听得聿华低低的语声:“偷取诏书的重犯已於两天前斩首弃市……而你已昏迷了整整五天。”
我连冷哼的想法也没有。只是望著流苏一动不动。
“尹悦……我也没料到弄雪会……”聿华的声音里有些微微不稳的情绪,“她说她担心你,一定要跟著我去……当时事出突然,我……我没料到她会那样冲过去,而御林军又突然放箭。”
知她说的未必不是事实。弄雪若知道我身处险境,一定不会独自出宫。弄雪,我还是害了你。心下一片悲凉。
良久,我转头看向他:“那你又为何要救我?这对你无任何好处,事情败露,你就不怕我说出是你指使?”虽然心里也认为这个问题实在毫无意义,但不知怎麽嘴里却还是问了出来。我究竟想问出什麽!
他一双眼睛只是看著我,眼神都不曾晃过一下。我也同样凝视著他。慢慢地,他拥住了我,柔声说道:“你不知道吗?我为什麽要救你,你真的不知道?”他将我的头轻轻抬起,“还是,你不愿知道?”
他一句话让我心内透地通明。此刻尹悦扪心自问,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其实早已明白,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思绪已如失去根的浮萍,随著一浪一浪的水流漂泊著,找不到倚靠点。
出神间,只觉唇间一阵温热,聿华已吻了上来。他吻得极其温柔。我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推开。好温柔的吻啊!我心里叹息著,不禁有些许沈醉…………却听得外面“!”地一声,似是重物掉落的声音。我推开聿华,他脸带怒气沈声喝问:“是谁在外面?”
只听得门外一声音颤颤微微:“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
“滚!”聿华不耐地大声叱道。一会儿外面已是寂静无声。
我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我有点累了。”说罢又躺回了床上。
晚上,聿华进来了。手里还抱了个枕头。
我看了一眼,问道:“你要睡这里?”他有些支支吾吾,半响才说:“你身上伤还没好,我……想我一起睡方便些。”
我没有再说什麽。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卧房。他要睡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也许是白天睡多了。半夜我一直睁著眼没睡著。
夜里寂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独留我一人。瞬间,孤寂彷徨便无边无际地蔓延上来…………没有了弄雪在身边,今後我该何去何从?
“不要走……”我扭头看向身边的人,正喃喃说著梦话,睡得很不安稳。“不要走……不要离开,尹悦……”我看著这张平日里决不会轻易显露情绪的脸,此刻梦里却是一脸惊惶。我叹了叹气,你是真的怕我离开吗?聿华。
我慢慢地走在庭中。身上的伤已好了差不多一半。只是近日会不时觉得有些微微头晕。应该是重伤初愈的後遗症。我眉头轻皱,是不是再等几天,过了除夕再离开?这几日我都在思索著该如何向聿华辞行。心里有些暗怪自己太过拖沓。只是……我是从何时起也会注意到聿华的心情了。这对我算不上什麽好事吧……我叹息著……感到空气有阵异动。转身、回头一掌正待劈出。却见一年纪轻轻的太监站在眼前。是张平时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我正待发问,却听得这太监笑道:“能出掌,那伤看来好得差不多了。”语气轻松中略带些狂狷,并不似一般太监侍卫。我大是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心下吃惊地发现那眼神竟是熟稔得很,可又实在不觉得以前什麽时候见过此人。
“你是什麽人?”仔细研究後我发现他身形虽高却稍嫌单薄稚嫩,但脸上五官却是颇为成熟。近看未免有些感觉怪异。
这太监表情不太自然的一笑,正要答话,却眼神一突,迅速闪得不见了身影。我很是惊讶他耳目如此敏锐,身形更是轻灵快捷。难道宫里太监中也竟有如此高手?
不一会儿,来人已到眼前。我转身,又是一阵惊讶,竟是那久已未见的闻兰。至从那次被他下药後,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多日未见,他竟瘦了许多,神色极是憔悴。却不知他今日来又找我何事?莫非是嫌上次下药不解恨,这次又想了什麽计谋来对付我?情之一物,若到了极端,伤起人来,与恨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的伤好了?”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我没答话。等著他继续说。
“你放心,我不会再害你了,”他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却呵呵笑著,“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有什麽需要他帮忙的吗?而且……
“你不恨我了吗?”
他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从未真正恨过你,只是一时嫉妒,”说著眼光变得异常发亮,“……可是,现在我心里什麽也没有了,只剩下恨!铺天盖地的恨!!”
看著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不禁也心下骇然。“你……你恨……什麽?”
闻兰猛然间咯咯怪笑了几声:“恨什麽……恨什麽,哈─哈─哈─”忽地他硬生生地止住狂笑,一字一句地道:“被七八个男人轮暴一整夜,你说我该恨什麽?该恨什麽!呵呵呵─”他在笑,却几如孤雁悲啼。
我怔在当地不知该做些什麽表情。却又见闻兰脸上凸现一股极度的绝望悲痛,缓缓说道:“而且,那暗中指使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痴心锺情的人……你说我该恨什麽?该恨什麽……”
痴心锺情的人?那不是……我心下一震。实在有些太过震惊於自己听到的事实。
“这些天来,我时时刻刻都想著该如何让他痛不欲生,”他那变得有些妖异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终於让我发现,我还真奇怪原来他也有这麽提心吊胆的时候呀,本来还以为他那种人早已没心没血了,没想到他也有在乎的东西。呵呵。”
看著眼前这悲愤欲绝的少年,我心中只有沈痛的怜惜。他又做错了什麽,只是爱上了个人而已。为何要让他受到如此残忍对待!
渐渐的,闻兰情绪稳定下来。
“你不觉得奇怪?那晚的事?”他语出突然。我愣了一愣。马上又明白他指的什麽。
“你是说我被抓的事?”
他点头:“你不奇怪那晚为何会有那麽多御林军?”
“那擎天殿本来就守卫森严。”我不是没想过那晚的经过。虽然有些奇怪为何突然来那麽多御林军。但一想那擎天殿本是藏著传位诏书,自然是重兵守卫。
“你错了,”闻兰冷冷地看著我,“那擎天殿平日根本就没有那麽多士兵把守。”
“怎麽会?那里不是有诏书吗?怎会不派重兵?”我大吃一惊。
却听得闻兰冷冷一哼:“诏书?嘿嘿,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那里面根本就是白纸一张!”闻兰语气略带嘲讽,“以前他想看那诏书,我就千方百计地从聿庆那里旁敲侧击,一听之下竟是聿庆专为他儿子们设下的大骗局,呵呵……”他眼神黯了一黯。随即死死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说:
“接著,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聿华。”
霎时我只觉脑袋猛地一轰。不知身在何处。却听得闻兰一旁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几天发生什麽事了?”
我很机械摇摇头。
闻兰笑得冰冷:“在那个倒霉的替死鬼斩首的第二天,大皇子聿正及其党羽就被!啷下狱,”他停了一下,“罪名是勾结蓼天宫逆贼,私自盗取传位诏书。罪证是你身上搜得的蓼天宫宫主给聿正的亲笔书信,呵呵,那上面还有蓼天宫宫主专用的蓼天图印呢,铁证如山,聿正再厉害也不能为自己脱罪了。”
闻兰的神情生动与我的面如死水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甚是愉悦地看著我,突然又说:“哦,我差点还忘了一件大事呢,在你醒转的前一天,三皇子聿华就被正式册封为渚国储君。”
我背上的冷汗已经凝干。神智却被浇得再也清明不过。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片断。其实这一切连起来想不难想通。那日御林军来得实在突然,而且阵势俨然,显然是早有准备…………可是为什麽我却深信不疑?我被什麽蒙住了本该明察这一切的双眼?这样的我实在有些悲哀。
我如石化般站著。突然间觉得那些以假当真、把有当无的人实在是聪明绝顶。这样的事实要来作甚?这样让人痛苦不堪、悲愤欲绝的事实世上又有几人想要?
此刻,我只想大笑。却如哽在喉。原来我早已是别人眼中的猎物了。只是当日猎场中那小动物毕竟还知危险将近,会惊惶逃窜。我却沦为猎物而不自知!这算是种幸福?抑或是种更沈痛的悲哀?
我似哭还笑。
想必从当初留我在宫里起一切就早已在聿华的计算之内。此人心机实是深沈至极。忽又想到他平日对我的种种,心下更是冰凉一片,这人作戏功夫竟是高明到如此地步了。权力宝座居然让他如此费尽心机?!
我实在是低估了皇位在他心中的分量……可,他却又何尝没有估错一件事!!
霎时,我眼里满是寒光。心里不再悲痛、不再自怨。
聿华,你逼我进宫,利用我达到目的,让我身陷险境、中掌受伤、甚至……欺骗我的感情,将我当个傻瓜一样的玩弄,这一切都不会让我如此恨你。只是!你不该让弄雪死!!!
仅此一点,我已不会放过你!!
我就这样一直站著,直到聿华走进来。他看见闻兰後,脸色一变沈声问道:
“你什麽时候来的?”
闻兰一脸灿烂:“来了有一会儿了,”他咯咯地笑著,“很可惜,太─子─殿下你来迟了会儿,该知道的我已经让尹公子全都知道了。呵呵,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啊。”
我看著聿华慢慢走到闻兰面前,语声有些怪异地道:“现在也不算太迟!”霎时间那眼中竟已是杀气盈满。待惊觉已是不及。
只听得一声掌击到肉体的闷响,闻兰已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开去。我惊呼一声。飞身至他跟前,抱起的却是那鲜血刺眼的身体。闻兰却还在咯咯的笑著,只是那笑声多是被喷出的鲜血呛住:“尹悦,你……是不是觉得我罪……罪有应得,是……报应?竟然被自己所爱的人打死!”我使劲摇著头。泪却不受控制的滚滚流出。当日,弄雪惨死,我心痛若裂,却未流泪。今日,我却为你泪如泉涌。闻兰,闻兰,你并没做错什麽,你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如果真有做错什麽,那也只是你爱错了人而已!
“尹悦,你真是……咳咳……好人……呵、呵……”闻兰凝了凝有些散乱的眼神,突然直起脖子朝聿华叫道:“聿华,你如此待我,我今生早已是不能快乐,只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哈哈,想得到的东西却永远不能得到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今日我也要你尝尝被心爱之人恨之入骨的感觉!呵、呵……”
心爱之人,是指我吗?唉!闻兰,你到死也终是不明白,聿华又怎麽会真的爱我?他心中在乎的只有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还有他自己!
闻兰声音越来越低,“…………呵、呵,聿华,你会後悔的。你、你知……不知道,你也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呵呵……你会後悔打这一掌的……你……知……不知……道……那……”声音悄然终至死的寂静…………
再一次感觉生命在自己怀中逐渐远离。我比以前要冷静许多。没有惶恐、没有茫然。有的只是满腔的悲愤和一身的恨意!
我站起身静静走至离聿华五步处停下。双眼看著他问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语气是同样的平静。
“那天,你是不是故意叫那声‘手下留情’的?”
…………
…………
沈默等於默认。
我一笑,将心中那丝最後的希望与羁绊抛却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从此,我再也心物旁骛,不想其他。
聿华,你等著吧。不会太久。
这所有的鲜血,所有的愤恨,我都会向你讨回的!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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