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安小王爷出生的日子正当立秋。
又是安王爷的头个孩子,连皇上都得了空儿来串门子,做了贺,送了礼,赐了宴。安王爷会来事儿,抱了孩子递过去,
“皇兄给个名儿吧。”
“哦?五弟不介意么?”
“皇上赐名,这小子该大礼膜拜才是。”
“哈哈哈哈,好,那便叫蒋驰秋,一驰万里,千秋百福。”
“谢皇上赐名!”
“哇……”
安小王爷蒋驰秋果然是龙凤家族的人,很应景的抓了时间开始大哭,响当当的回应了皇上的恩赐,引得主宾上下一片欢笑。
柳映是见了热闹就挪不开步子的,哪儿人多就爱往哪儿凑,恨不得扎人堆儿里去,水苏又不得放心,只能跟着,这醉了酒了多了话了的也好有个照应。
我不。
我不掩饰我的懦弱与不能免俗——我不想看见安王爷蒋岳茗,至少最近不想,我那股子劲还未泄去,尽管嘴里告诉自己只有记忆。
他的确待我如初,依旧对我温柔的笑,也还会在饭时来柳映的院子随上一顿,还是唤我“小凌”,听来亲切。若是没有那一夜,我想我该还会继续醉在他的笑容里。
只是现在我躲了他的碰触,不,我没有刻意的做出来,就是站的时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若非必须,不再一个人四处走动,柳映给了外的事情,我会带上木槿——柳映四处跑的时候,心血来潮救的一个孩子,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估计是着饿狗咬的,全都是脓疤。这孩子也是能抗了柳映那药的,终给治回了命,便死活要跟着救命恩人,柳映说好,从今儿起,你叫木槿。现在柳映在想法子,看把木槿脸上那疤给去了。
说来,我倒是该庆幸自己有着不错的名字,当初也告给了柳映,不然天知道他会把哪味药的名字安给我,毕竟水苏是,现下又有了个木槿。
木槿在院子门口观望好几回了,跑出去又跑进来,他是不敢乱跑的,柳映与他来说,是个神样的存在,所以柳映的话他都当圣旨来听,
“好好呆着,不许出这院子!”
木槿眼巴巴的瞅了外院的灯光火烛,一脸的羡慕期盼。
“凌凌你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木槿跟了柳映喊我的名字,但我十分不爽的是他居然喊水苏为“水哥哥”,纠正了多少次也无效。
“凌凌?”
“叫凌可哥哥!”我凶他,
他却撇了嘴,大眼睛委屈的眨眨:“凌凌……”
“……”好吧,我承认我对小孩子没辙:“我不想在那里呆久,我不喜人多。”
那宴从未掌灯时便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散,我只远远的瞧了皇上,毕竟我从未见过真正的皇帝,我去的多半意图是为了亲眼瞧瞧真龙天子的模样。
反正皇帝赐宴,也没有我们做下人同吃的份儿,我不若早回。
更何况,蒋岳茗,蒋王爷,那么显眼在那里……
“为什么?”木槿疑惑:“凌凌怕吵么?”
“我们都不在的话谁看着你?你不怕么?”我转了他的注意力,避开话题,
“我不会跑的,小主说不要我离开院子,我就绝对不离开。”木槿小小的脸上倒是坚定:“我才不怕呢。”
“木槿你饿了么?”我看看外面已经全黑的天问:“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好!”小孩子欢呼,果然美食的吸引力还是有的。
柳映吃了满肚的东西,又喝了个乱七八糟,不过这回我学乖,让水苏去伺候他,我去拿醒酒汤,木槿没见过这阵势,惊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水苏吼着他,两人才算把迷糊的人给按在床上,灌了汤进去。
“凌凌,凌凌……”
“……”我晕,我躲了还叫我做么?
“凌凌,凌凌我跟你说,皇帝小子家里绝对没有好厨子……”
“……”又来了,
“凌凌,去,给他们做面片儿汤,吃死他们……”
“……”主子!那是皇上!我无语……
“凌凌,凌凌……”
“……”继续头大……
“水苏你不跟着呢么?”我一边忙着按下柳映乱动着想要抓我袖子的手,一边埋怨着问,
“我哪儿敢拉住?皇上也不怎的又想起七公主的事,小主好人夸你又不是不知道!”
“啧,真是的……”
“凌凌!呵……”
“……”我的……脖子……
我在跟床上的醉人做奋斗,木槿小孩子一边不敢使力又不敢松手,听了水苏的话压着柳映的腿有些犯傻,水苏忽然在我耳边轻声的说,
“凌可,王爷有说……”
“……”
“问你要不要去他那里。”
“……”我的手僵了一下,给柳映抽了空儿,胳膊一下子就给抱了过去,我是十分纳闷,他为什么总也不去抱水苏……
“小主给回了。”
“……嗯。”我木木的回着。
当夜,我在柳映房里睡的,睡姿比上回也好不到哪里去,柳映的头枕在了我的肚子上,一双手抱着我的腰死紧,居然嘴里还说:“皇帝小子家,也就这乳猪好吃……”
接着便是一咬……
二天醒来,柳映看有个人捂了腰的睡在他旁边,一脸的惊讶,手里抽了小镖就扎,要不是听见声音的水苏进来,我恐怕就呜呼了。
“啊……凌凌……”
“……小……主……”我捂了腰,连带还得捂着膀子,他老人家的镖真不是说着玩儿的,
“谁让凌凌你爬我的床!”
“……”您是主子,我认栽。
裹了药,我把头埋在自己的床上,一夜未有人睡,被枕很凉。
蒋岳茗,你想要我跟着你,算什么呢?
十六
“小凌。”
“……王爷。”
“最近未见你呢。”
“王爷上朝,小王爷又招人疼,做奴才的只能尽心尽力做好份内事。”
“哦?呵……小凌这话听起来象埋怨。”
“……”
“跟着我吧。”
“……”还说么?我摇头:“小主那里还泡着个人,我得回去看着。”
“呵……”
“王爷,奴才告退。”
真是该死!不过是去了趟大厨房,要他们帮着买齐这边的食材,水苏在翻晒药材,木槿一脸的药膏子,偏就这回给我碰上。
我转身走得很快,蒋岳茗的目光就在我身后,一直跟了我到转个弯。
这从心里往外扔事儿的过程,还真是着实的磨人。
可才掌灯,蒋岳茗又来了。这次,柳映柳小主居然没在,又跑了出去,听说是他那劳什子的门派要开什么会。水苏上了茶,我说小主没在王爷请回,蒋岳茗摸摸木槿的脑袋对水苏说,带他去别处玩儿吧。
我心里一惊。
“小凌,我很想你。”
手腕子被他抓住一把带进怀里,吻一个又一个的落在我的头顶,我慌的挣开,
“王爷,请自重。”
“哦?”他的眼睛眯了眯,又笑了:“小凌,来,听话。”
“王爷!”我绕在了桌子后面,隔了桌子看着他,
“呵……”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索性坐在了桌子边上:“小凌,你想要什么?”
“……”我的心再次一凉,蒋岳茗,你这样说话我很不爽!
“说吧,我会给你。”
蒋岳茗,你这样便坏了游戏规则,419,我们再无瓜葛。
“王爷请回,小主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告知您。”我忍着继续说,
“小凌,呵……”他却笑出了声音:“你是个有趣的人。”
“……”我咬了咬牙,不就那天的事么,好,我说:“王爷,那天……您就当快活过一次就好,不用、不用再多想什么……”
“若我说不呢?”
“……”我抬头,下巴却被抓住,他隔了整个桌子,欺了唇下来,
“小凌,今日既是你这样,那我们改日再说。”
蒋岳茗,蒋岳茗你还想什么?我都不计较了你还想什么?当时两承欢,现下好说好散。我又没有追着你要什么,我又没有如何如之何,蒋岳茗你的快活明明还有很多种渠道不是么?
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于你来说是。我们只在那日相看两悦,蒋岳茗,你还是看穿的好。
“凌可!水滚了!”
“……诶……”
我手忙脚乱的忙着熄火,水苏一边吓得以为我会把那壶开水浇在自己身上,
“凌可,……不愿意去王爷那里就不去,小主的面子……王爷多少还是给的。”
“……嗯。”谢谢水苏。尽管他并不知道所有事情的究竟。
“凌可……”
“水苏,叫木槿吧,我再做个汤,咱们开饭。”
“……好。”
先如此便先如此。蒋岳茗的兴趣总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改变。
柳映不在,安小王爷蒋驰秋偏又犯了咳嗽,水苏是长跟的,也算了大半个名医,尽管俪夫人不大乐意,但孩子等不得。
水苏也是惴惴,他给外头的人瞧过病,也治好过,但这给主子们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更何况还是个未及满月的小孩子,水苏有些怕,抓了我跟他一起,说是打个下手,其实是壮个胆子。
就算多不想去我也得去,我站在水苏一旁,给他端了药盒子,然后把自己展在对面蒋岳茗的目光下。
其实没什么,小王爷还是无大碍的,就是受了些凉,不过不是很重,水苏没敢给用药,开了些食疗的小方子,要给喂奶的时候加些。俪夫人央告了安王爷,于是宫里也下了太医,太医的诊断与水苏的无异,这才放了心。
水苏回来一身的大汗,直嚷他要死了。可随后的,安王爷的赏便打了下来,把个水苏弄得受宠若惊,却是喜笑满面。
我唯一觉得不解的是,为什么这赏里还有我的——一对暖玉珠子,几件琉璃玉器,居然还有个金子的发箍。
水苏说,许是王爷见小王爷无事,一时高兴。
我点头。心里摇头。蒋岳茗,你真的在坏规矩了。
俪夫人产后养身,安王爷令下要做药膳,指了名的要我去给做。
水苏瞧了我,又看看院子外头等着带我去的人,
“凌可,顺了王爷的话说,别恼了他。等小主回来。”
“嗯。”
“凌凌还回么?”木槿抓着水苏的衣角问我,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把你脸上那药膏子好生抹了,回来我瞧。”
王爷的传唤这么让人不安么?连木槿都感觉到了。蒋岳茗,你不能强迫我什么。
一连半月,每日晨起我便拣了药材去俪夫人的院子,一日两顿,然后在下午掌灯前回来,当然每次回来,都会收获不小,安王爷倒是大方的人,赏赐随便给,把个木槿瞧得眼睛发直。
药膳是在蒋岳茗的监督下做的。皇上给了安王爷假,允他在家陪俪夫人。他只站了在我一旁,安静的看我捡药材,剁碎,准备食料,上了小锅子,然后陪着我盯了小锅子里的汤水沸沸的熬煮。
水苏由开始的担心变成了忧虑,
“凌可……”
“嗯?”
“俪夫人的药膳还在补么?”
“王爷没说停。”
“你……”
“他没再说要我跟他的事。”
“……嗯。顺着王爷,凌可,过了这日子兴……他能忘了这茬儿。”
嗯。我也认为他能忘,毕竟一个下人而已,无足轻重,我真的也和水苏你一样如此认为的。
可是。他没忘,水苏,我知道他没忘。蒋岳茗虽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站在一旁,但于我来说,他的那个目光已经是一种煎熬。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以为我说不在乎便可以了,我以为我也能适合。
烦烦乱乱,我竟没有把药膳做砸真的是佩服自己到不行。
十七
果然给我猜中。
这日,回到柳映的院子时已经是掌灯了,我先喂饱两只饿了等食吃的“动物”,木槿可怜巴巴的流口水,水苏干脆刷好锅子了。好容易闲下来,我又开始了每日功课——坐在桌子边上发呆。
直到,看见蒋岳茗在我身前站定,他的身影充满我整个视野。我的身子一僵,竟就那么坐着未动,和弯了身子看着我的人对视,一时无言。
“小凌,我真的很想你。”
“……王爷说笑。”
“怎会?你很诱人要人不得不想。”
“我还不如水苏俊秀。”
“呵,小凌小凌……”
“王爷是对我的身体感兴趣吧?”
“不,你的整个人我都越发觉得吸引我。”说着,他伸了手,在我脸上摩挲,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擦了唇过去,笑容不变:“有玩儿够了么?”
“……”我愣愣的看着他,心底还是不自觉的一沉:“王爷认为我是在玩儿么?”
“不然呢?俪儿生产,我近几日无暇顾你,放你胡闹……”
“……”呵,果然,如此如此么?
“小凌,跟着我。”
“王爷你要包养我么?”
蒋岳茗一愣,目光在我的眼睛里停留,眼珠不错的看进去,但他随即又笑了,直了身子,顺势把我也从凳子上拉了起来,身体给他圈进怀里,
“有何不可?映儿我都养得起。”
“……”哦,言下之意就是养个主子样的人都没问题,我一个下人更不在话下么……
“我养你,小凌。”
“呵,王爷,我是个小厮。”
“那又怎样?跟着我无妨。”
他笑得依旧好看,可我却已是忍受不能,使了力的推开那个怀抱,
“王爷,依您的身份您就不要再惦着我这个下人了!”
蒋岳茗的眼神一暗,笑意顿减,我第一次看见他的面容有了怒意,
“小凌,不要试图触及本王的底线,凭你闹一闹也就罢了,本王不与你计较。”
“……”
哈,是么?已经用上“本王”了么?大身份压下来了啊,蒋岳茗,蒋岳茗,我竟真真儿的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情:你一个封建王朝的贵族主子,和我这新社会现代人的想法怎能顺畅沟通?你随便享乐,不过是偶尔看上而被“宠幸”了的我便得时时允你来享乐?
我还没有二孙子到那地步,我又不是出来卖的。我已经允了你419,那才真是我的底线,我想我是没可能,也不会触你的底线的。
“王爷,”我扑通的便跪了下去:“凌可不才,还请王爷放过奴才吧。”
“你……”
来了如此之久的我,第一的屈膝竟是为了要我爱的人放过我,这是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我看着他完全冷了脸下来,有些粗气,想是从未有人如此的气过他吧。
“凌凌……”清脆的声音忽然的就从屋外飘了进来,柳映还笑得开心:“诶?岳岳也在?啊,那正好,岳岳我跟你说哦……”
柳映如鸟儿般的直飞进了蒋岳茗的怀抱,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不时的笑出声音,蒋岳茗不得不缓了语气,尽量温柔的接着话应着答,但低了头的我还是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在扎着我,一直扎进我的心里去……
“啊,我带了稀罕的玩意儿回来,岳岳去看去看。”柳映拽了蒋岳茗往外走,我听着他说:“凌凌怎么跪那儿发傻?我带了好些药材回来,你既是未睡,去给我整好吧。”
“……是,小主。”我……是不是该谢谢柳映?
蒋岳茗没再来,也没让我再去给俪夫人做药膳,我猜是柳映回来了,所以他便不好再支使这柳小主身边的人。我依旧每天在院子里和水苏整药材,给柳映打下手,制作新的什么希奇古怪的药物。
“凌凌,”柳映捡着药叶子,漫不经心的说:“你是我的人。”
“……是。”
“知道就好,”他把药叶子丢进沸着的小罐子里:“我饿了。”
柳映,我也一样摸不透他,我总是不能很好的看懂人的心思,也怪不得科长是科长,而我只能是小职员,果然功力不够。
人是没再来,但东西却突然间的多了起来。
安王爷蒋岳茗一下子对柳小主关心爱护的更多了,于是便也“便宜”了我们这些柳映身边的下人。
我观察着柳映的表情,听着柳映的说话,可我还是瞧不出来有什么了,他每日开心得很,有人天天给送好东西,柳映巴不得。
“小主,”我终是忍不住:“王爷……这是怎么了?”
“嗯?管他的。他既是送来了,咱就收。好东西不要是傻子。”
“……”
算什么呢?我没敢多想,也没打算多想,蒋岳茗噎在心里面,吐不出却也知道真的是割了心的难舍。若他真的是绝情无义,“用过便扔”,我也真的当被咬了,可这些这些……
蒋岳茗,这是封建王朝的主子对他看上的人的表现方式么?
可我真的很宁愿不要,我的现代思想根深蒂固,这个旧时代的观念我有些梗喉,难以消化。
关心,收买,讨欢,全部都是单方面,承受的只要好好承受便好,那么然后呢?蒋岳茗然后呢?你准备还如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招架。
初冬,天气却已经冷得厉害。没有温室效应的时代,四季分明的让我真的是很不适应。我备了食材,在一天的掌灯过后,搬了自制的被炉,请了柳映,叫了水苏,拽来木槿,
“今天咱们吃火锅,暖和。”
被炉我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是惊讶的,他们实在是搞不明白好好的被子做什么要给弄在地上,他们不清楚被子和桌子,这么两个本是毫不相干的事物是如何连在一起的。
但使用效果很好。所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便接受了它。
蒋岳茗也接受了。他又一次的不请自来。和柳映挤在一处,两人说笑着。我不能说什么,看起来,蒋岳茗就如最开初,宠着柳映。
但今天,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那本是让我揪心的目光一次都没有落在我的身上,水苏在我左侧,木槿坐在我右手,我直直的对着蒋岳茗和柳映,就象在看一部简单的情景剧,兄弟两个,情意浓浓,小仆两个,贪吃可爱。
心里一点点的酸了酸,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扔了出去?这个转变……好快。
“凌凌,我还要肉!已经没了,没了。”柳映冲我敲了盘子,虎视眈眈的盯了木槿,直埋怨最后的肉给小孩子吃了。
我跑了的神儿赶紧回来,答应着起身,出门,向小厨房走去。
身后,是蒋岳茗依旧宠溺的声音:“映儿,怎么跟个小孩子抢?过来擦嘴,象小猫了。”
外面,真的挺冷……
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