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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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轮子碾在地上,碌碌的响。

不过短短一天的光景,竟像从极乐到地府走了一遭。

手指缓缓抚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外边虽热闹得紧,来往人影却被紧密的湘妃竹帘隔着,只见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胸口像堵着一团烂絮,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双眼又干又涩,直到此时,赵紫方想起昨晚竟是一宿没睡。长长吐一口气,竟不敢闭眼,只因一闭上了眼,便会见到文晟怔怔流泪的模样。

手指紧紧抠着窗沿,晶莹圆润的指甲缝里慢慢渗出殷红的血丝,窗外的光被细小的竹条截成一丝丝,杂乱的打在赵紫脸上,影影绰绰,分外骇人。

赵紫凝目半晌,眼中波光流转,薄薄红唇微微一勾,笑得冰冷。

马鞭在空中打个脆响,车子却是停了。

赵紫五指纤纤,一挑车帘,一座高大的府邸立在眼前。

入目便是二人高的汉白玉狮子,通体雪白,面目狰狞,五爪如钩,紧扣圆珠。在其身后却是一扇乌沉沉的紫檀木大门,门上钉了碗口大的铜钉子,黄澄澄的晃眼。门上龙飞凤舞书了“赵府”二字,,笔走游龙,入木三分。

想是早有人传回了讯息,大门两侧齐整整的立了两排家丁,一叠儿叫得山响:“恭迎主子回府。”

赵紫步履习习,入了门,迎面却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

赵紫晤了一声,扫眼一看柳无絮,“亏了这山,否则一入门便将府里的景致都收了去,那还有什么趣味?”

柳无絮也笑,“这是皇上的手笔,公子只管往里瞧,比这好的景儿还多这呢!”

转过小山,但见长长的甬道上全是用迎春花杜鹃花交枝儿搭成的花洞。走在其中,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了进来,暖暖洋洋,倒不觉刺眼,鼻间所闻皆是清淡花香……

花洞四周,几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漫延开去,隐见亭台水榭,流泉飞瀑。

赵紫此时却没这般好兴致赏景,面上虽言笑晏晏,身体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疲累。

一个家丁快步跟了上来,附在柳无絮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柳无絮略一敛眉,笑道:“公子昨晚一宿没睡的,也不知这会子还撑不撑得住。”

赵紫眼角一睨,脚下却渐缓了,格格一笑,“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拐弯抹角反倒不像你了。我这会子乏得很,实在没有精神气力去应付那些个牛鬼蛇神,你自个儿掂量掂量,若不是大事,便替我回了。”

柳无絮笑道:“若不是大事还真不敢回公子了。陕甘总督在花厅侯了一整天了,若是不见着实说不过去。”

赵紫秀眉一扬,“张维?他来干什么,我与他没多大交情。”

柳无絮沉吟道:“公子怎么累糊涂了,官场上的事哪里有什么交情,只要得了势,还怕没有人吹着捧着?”

“他上头便有一个势力比我大的主子,何苦来巴结我这个穷官儿。即便他有这个胆,上头也不答应”,顿了顿,微微笑道:“张维,这人很有点意思,我倒要瞧瞧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袍袖一拂,竟自去了。

柳无絮却不跟,眼见赵紫红衣飘飘,百花虽开得艳丽,却及不上他半分。勾唇一笑,“来人,备下热汤,等公子回来好生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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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维本是堂堂陕甘总督,在地头上呼风唤雨惯了的人物,偏偏被小小一个家丁晾在这里许久,虽说端茶递水伺候得殷勤备至,可孰知不是借着周到的礼数来为难冷淡自己的?

张维手扣茶碗,碧油油的茶水已灌了一肚子,若不是有求於人,早就一拂袍袖摔门而去了,哪里用得着瞧别人的脸色。

心头邪火越烧越旺,脸上却不露半分,只是咬着细白的牙笑,“好,好,若是老天开眼,叫你落在我手上,看我怎么作践你。”

正思量间,忽见一抹缥缈红影闪了进来。

抬头看去,登时呆住,来人一袭红衣,眉目如画,眉宇间虽带些轻愁,却更显得弱不胜衣,令人怜惜。

张维呆呆的看,手上一松,滚烫的茶水一把扣在手上,疼得直吸凉气。

“张大人真是不当心”,赵紫一面吩咐下人取药酒,一面执了手巾细细的替张维拭去残液,“都烫得红了”,蹙了眉道:“让张大人在赵紫府上受惊,真是赵紫的过错了。”

张维到底是官场里历练出来的,虽然美人在前,柔语酥骨,但只一听赵紫二字,昏昏沉沉的神智登时清醒几分。原来这便是赵紫,当初只想着那该当是个多么令人厌憎的人物,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的绝色倾城。

口气立时缓了几分,笑道:“赵大人客气了,这哪里是你的过错,全是我自个儿不当心,这么大的人了,好端端的喝着茶还被茶水烫了手,说出去没的让人笑话。”

赵紫眼望张维,轻轻笑道:“谁没有失手的时候。这几日我忙得晕头转向,说出来不怕张大人笑话,就这府邸我也是头一遭回来。也是下头的人不懂规矩,白白让张大人候了半日,也不懂得打发个人去告诉我。”

美人轻嗔薄怒,满满一腔怒火登时化为款款柔情。那张维本也是好男风之人,府中便养着几个知情识趣的男孩子,可那些庸脂俗粉哪里及得上赵紫半?郑舨皇枪思勺耪宰系墓偻ㄊ疲缡战锶チ恕?

心中邪念愈来愈盛,自然在眼中流出几分,笑道:“赵大人为皇上分忧,也应当小心身子,若是忙坏了累坏了,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赵紫何等伶俐,怎会不知张维心中所想。只在心中冷笑。

这时下人送了药来,赵紫拿了药瓶,食指轻扣,淡黄色的药粉细细的覆在张维烫红的手背上。

张维早就痴了,木雕泥塑一般任由赵紫作为。赵紫垂落的发丝微微晃动,搔得张维的心跟猫抓似的。

耳边只听赵紫柔声细语:“张大人这话不对,咱们做臣子的,哪个不是为皇上分忧,为人臣子讲的是一个忠字,万不能只顾小利而忘了大义。”

张维连连点头,此时哪怕赵紫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也会点头称是。“赵大人教训得是,是我孟浪了”,眼见赵紫容色憔悴,更是心疼得不能自己,忘形伸手,口中含糊道:“赵大人这般容貌才智,我从前竟没有见过。”

赵紫转身,将药盒交与候在一旁的下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恰恰避过张维伸来的手。

张维一怔,暗悔自己怎竟像个毛头小子般不知进退,万一惹恼了赵紫,自己的大事到底还要不要办。美人虽可解怀,但若没了脑袋,要来美人又有何用。

赵紫回过身时,张维已端端正正坐着,方方的国字脸上一双黑嗔嗔的眸子笑吟吟的望着赵紫。

好,好,果然是太子手下的人物,驰骋官场数十年到底不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的庸才。赵紫神色未变,“快近晌午了,张大人不如在这里用个便饭,公事哪里有忙得完的,放一放缓一缓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张维连连摆手,“我这事,已拖了一个多月了,再拖下去,还不知拖出什么事来。赵大人,这次若连你也不帮我,我真不知该去找谁了。”

赵紫晤了一声,依旧云淡风轻,食指扣着桌面笃笃的响,微微笑道:“是什么事如此严重,张大人肯对赵紫开这个口,那是瞧得起赵紫。同朝为官,能帮的赵紫一定帮,但张大人也知道,律法大于人情,赵紫也不敢拍着胸脯打了保票。”

“是”,张维沉吟着,缓缓的道:“我治下两省,人穷地贫,每年打出的粮食本就只够养家糊口,偏偏每到收成的时候黄河便泛滥,人人恨得咬牙,偏生拿它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泛着黄沫的水把庄稼全吞了去。没法子,我负了几十万人的性命到京里来給皇上上折子,指望着皇上怜惜百姓,拨出几百万两银子修一条黄河大堤,一解陕甘数十年的水患。

“几百万?“赵紫眼中精光一闪。

“是”,张维缓缓吐出一口气,“统共是四百万,一道十里长堤,民夫的工钱,买石子的钱,运粮的钱,没有四百万实在成不了事。按理说我大燕泱泱大国,户部虽有难处,总不济连几百万银子都拿不出来。再说那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朱笔御批。其大人一拖便是一个多月,倒像我奉的不是皇上的旨意,却是拿了假诏去讹他银子似的。我倒想问问,其大人眼里还有没有皇上,还把不把皇上当主子。”

这话哪里是说其笙,分明是说自己了。其笙其笙,虽没见过这个人,却也从王爷口中隐约听说了一些,好生斯文俊秀的一个人,何至于冒着抗旨的罪名拖着银子不給。他既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好,好,这会子其笙两手一撂,走得干净利落,倒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四百万……。糊里糊涂的事儿,哪里能轻轻易易的将这笔数目巨大的银子甩了出去?

当下笑道:“其大人当真好没来由,即是皇上下了旨,哪里能拖着不給,银子又不是他家的。张大人放宽心,安心等几日,待我把部里的事料理妥当了,必定給大人一个交待。”

张维也不说话,嘴角微翘,眼睛却瞧着方才赵紫为他裹好的伤口。

“张大人这副神情,分明是不信赵紫的话了”,遂冷笑道:“张大人怕什么,赵紫新进的官儿,长了几个脑袋敢抗旨?我既说缓几天,自是有我的理。户部里头的事,你们外头人不明白,银两堆得跟小山似的,账目乱得像一团麻花。开一次库门,定要将明细帐目盘查清楚方开得了,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说是费上几天功夫一点不为过。张大人若是不信,只管跟了我去看,若赵紫说了一句谎话,便把这对眼珠子生挖出来給你。”

张维抚掌道:“赵大人既发了话,我哪里会不信。好,我便再等几日”,说罢起身,边走边道:“时日也不早了,赵大人不用送”,略停一停,笑道:“官道难行,赵大人这样的人品,又正逢圣眷,日后还怕高升不了?张某以后可要多多仰仗赵大人了。”

赵紫微微笑着,一直送出大门,看着张维坐上八抬大轿。

脸色渐渐冷凝,眼中精光闪动,唇角微勾,笑得阴狠,“你算什么东西,山长水远,日后的事谁料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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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天,赵紫将自己关在户部大堂里,桌上账册堆叠如山。

左手五指纤纤,黑黝黝的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右手运笔如飞,在账册上记着什么。

蓦然,动作倏停。右手提笔怔怔的看着,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下,落在雪?椎闹缴希ㄅǖ脑瘟丝ァ?

赵紫咬着牙笑:“好高明的账目。国库充盈,那是做给谁看?”

一干书吏怔怔抬头,看着幽幽烛光里冷笑连连的新任上司。

“大人,账册每月都有人核实过的,半分也错不了。”

“错不了?”一本账册狠狠摔到他脚边,纸页飞散,赵紫缓缓起身,绝美凤目满布血丝,仿佛盘踞空中的凶禽。

那书吏光被他这般看着,便宛若被钢爪扼住喉头,说不出话来。

大堂满满的站着十多个书吏,却谁都不敢稍动一下,偌大屋子只听见赵紫急促的呼吸。

“捡起来好好看看”,赵紫声音也不见如何凌厉,但听者无不打起冷颤,好似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半分也错不了?你们白长了一对眼珠子。绕是账目做得如何高明,难道你们十几个人也看不出?”

可怜那书吏如何敢捡。风吹着纸页打在脚上,惊得他打一个寒颤,双腿一软,抖着嗓子道:“以前主事的是其大人,重要的账册都是其大人收着的,我们只是小小的书吏,哪里敢过问……”

赵紫冷冷的道:“推脱之词,其心可诛!你们打量我与其笙是一样的人,便想往我眼里揉沙子。光是玩忽职守这个罪名,我不用奏明皇上,便可活剐了你们”,也不理底下一众人等抖得筛糠一般,抿着唇阴测测的道:“开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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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库门吱呀呀的露出缝来,赵紫抬脚要进,守门的侍卫迟疑道:“不知赵大人要取什么东西,没有皇上的旨意……”

赵紫抬手扇他一个耳光,偏着脸格格笑道:“你狂妄!我身为户部尚书,统领天下钱粮,开库要朱笔御批,那不假。但我赵紫身在其职,莫非进库察看还需要皇上手谕?你这糊涂混帐东西,胆敢阻我?”

那侍卫忙垂手立在一旁。

赵紫入了库房,顺手拿了挂在一旁的明灯烛台,燃了火折子。只见一口口箱子齐整整的排在墙角,紫檀木架子乌沉沉的立着,上边排着一叠叠厚厚的银票。

赵紫随手掀开一个箱子,黄澄澄亮闪闪,全是堆得满满的金条。

手持烛台,再往里走,墙角堆着的箱子比先前的更大。封条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十万两白银。

赵紫数了数,整整一百口箱子,再加上架子上的银票,故约两千万两白银。

赵紫眉峰紧蹙,若当真分文未少,那又为何做出假帐来欺瞒他?

缓缓走近,烛光摇摇晃晃,封条上鲜红的字血似的刺眼。

一咬牙,五指簸张,将封条撕下。

掀开沉重的盖子,赵紫倒抽口气。

手一松,烛台落在地上,微弱的火苗晃了晃,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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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刻钟的工夫,安静得便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除了大堂中央多了二十口乌沉沉的黑铁箱子。

赵紫目光寒如秋水,逐一扫过堂下下跪的侍卫书吏。缓缓的道:“库房守得严实,封条完好无缺,那谁跟我说说,这二十口箱子里的二百万两银子到哪里去了?嗯?方才不是有许多话要说么,怎么这会子全成了哑巴?”

那侍卫手指抠着青砖,头碰得山响,“回大人的话,奴才只负责守门,运了多少银子出来全由书吏记着,取银子也是其大人领着人去的。其大人又有皇上的手谕,奴才便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拦。“

“好,好”,赵紫点头笑道:“照你的意思,那些银子全是它们自个儿长了翅膀飞走的,与你们没有半点干系,是不是这样?”

堂下众人冷汗涔涔,头抵着地不敢抬起。

赵紫负手踱步,神态雍容,“不说话?我自有法子叫你们开口,也不知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来人,将他们拖到院子里,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不要怕弄死了,狠狠的抽。”

一众武丁齐刷刷的应了,铁钳般的大手把瘫软在地上的人拖了下去。

柳无絮淡淡道:“公子,若把人弄死了,对上头不好交待,也难挖出根来。”

赵紫冷哼一声,“每日死的人何其多,难道每个人都是明正典刑的?只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谁又会为了几个奴才和我撕破脸。我也不怕弄死了他们找不出主使的人,横竖他们几个只是小角色,知道什么。要挖根,也着落不到他们身上”,顿了顿道:“无絮,你挑几个能干又忠心的人过来,我们若不培植一套班底,怎么与他们斗?”

柳无絮笑道:“这还用公子吩咐?人,我早就物色好了,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最紧要的一条,那些人都是我从苦海里拉拔出来的,真要出了什么事,也绝不会卖了我们。”

赵紫微微一笑,袍袖一拂,“你办事,我放心。”

“公子还要出去?城门已关了。”

赵紫目光一凝,如冰似箭,“我不出城。其笙,我也该见见这个前任户部尚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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