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其府并不远,一忽儿工夫便到了。
赵紫翻身下马,只见府门上挂了两盏一人高的风灯,暗幽幽的烛火在夜风中晃动不已,仅照亮足下方寸之地。大?帕讲嗳戳桓鲋狄沟呐乓裁挥小?
红漆大门立在夜中,恍似杜鹃泣血一般的红。
赵紫扣了半日门,好容易呀吱一声露出一条门缝儿,却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探出半边身子。
混浊的眼珠子看了赵紫半晌,方哑着声音道:“公子可是来见我家老爷的?劳驾留个官名儿,老汉好去通传。”
赵紫倒有些讶异,其府当真落魄到这步田地,连个像样的使唤人也没有,还是故意做给外头的人看?
遂微微一笑,“你代为通传,便说新任户部尚书赵紫前来拜见其大人。”
那老翁慢腾腾的将门推开,喃喃道:“这许多天也没有见一个人来,那些人啊,平日里跟前跟後的奉承着,一见我家老爷没落了,便连个鬼影儿也瞧不见。这世道,这人心,老汉活到这把年纪,也算瞧得透了。”一面转过身子,“也亏了公子有这份心。嗯,赵紫、赵紫,今天老爷还跟老汉说过,若是有个叫赵紫的人来,也不必通传了。啧,我初时还不信,怎么老爷成日闷在屋子里头,竟知道外头的事呢?”
赵紫望着隐在夜色中的园子,枝摇影曳,宛若无数怪兽蛰伏盘踞其中。
心中疑虑愈深,面上却愈是笑得柔和,“听说其大人精通先天演算之术,果然不假。”
老翁慢悠悠的在前头引路,桦木拐子敲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笃笃的响。
“我家老爷本事大得很,他既说出了话,那必定是不错的。只可惜圣聪不明,偏偏让老爷这样的好人遭了冤枉,由着那起子挨前千刀的小人作践。他们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什么东西,平日里有求我家老爷时一副唌皮赖脸的小人样,今次听得我家老爷落难了,便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瞧。我啐他们祖宗十八代。”
小径弯弯曲曲,好似没有尽头,只在远处隐见一点光亮。
赵紫也不急,由着老汉絮絮叨叨的说话。一面款款道:“这世道,莫说咱们这些宦海沉浮的官儿,即便平头百姓,难道一辈子便过得顺风顺水?其大人只是一时失了势,便像头顶这轮明月,虽然一时被乌云蒙了光亮,可明月终究是明月,哪里是乌云遮掩得了的。我想着,其大人久居官场,不会不明白这些道理”,垂下眼眸看着地上的杂草,声气更是柔和,“我赵紫平素是极敬仰其大人的,若是现今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給脸色瞧了,你只管同我说。”
那老翁身形一顿,也不转身,依旧在前头慢吞吞的引路。只是拐声凌乱,肩头颤动,长长一叹,“公子真是有心人。照我说,我家老爷这次蒙挫,也算借着这个便儿,看清了人心,除了赵公子与罗公子,谁又来问候一声呢?”
赵紫目光一跳,“罗公子?”
老翁晤的一声,“罗公子是昨儿晚上来的,他只说姓罗,瞧模样也是与老爷识得的。我一个下人,哪敢多问,我瞧着老爷一见到那位公子,欢喜得紧。不是老汉罗嗦,那位罗公子真是一等一的人品。老汉没念过书,竟想不出什么形容儿来。”
赵紫心思兜转,朝中姓罗的官儿不少,到底哪个与其笙有这样的交情?
眼见到了门前,也不好再问。
那门却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紫掌心印门,轻轻推了开去。
却是一间书房,人一立其中,扑面一股墨香袭来。
房虽不大,却布置得极其雅致。
左右两个大大的书架子,架上极有条理的摆了一叠叠的大部头书。
当中最醒目的要数那张紫檀木曲角书桌,通体透紫,仅面儿上嵌了一层薄薄的水磨大理石。水样花纹,凉意沁人。
桌后立着一人,着一件月白长衫,仅在腰间用一根宝蓝带子束了,文文秀秀。
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依然从容,手中运笔如飞,不知在雪白的宣纸上画着什么。只口唇微动,清清脆脆的道:“你终于来了。”
赵紫也笑,负手踱到他身后,细细看他作画。
只见那宣纸上先用水墨渲染出层叠远山,峥嵘怪石。着墨极淡,宛若漓江烟雨,朦朦胧胧。却在这片朦胧之中醒目的落上一抹艳红。乍看像一叶晚枫,细细看去,却是一位红衣将军。
大红披风高高扬起,好似能听到山风吹打而过的猎猎声响。那将军立在峰顶,足下便是万丈悬崖。眉目被山中云雾遮掩了去,看不真切,只有那扬起的红,在在昭示舞剑人的卓而不群。
红衣将军,三尺青锋……
若是文晟见了这画,指不定怎么欢喜呢!打定主意要为文晟要了来。
便眼望那画,柔声道:“这些群山怪石,不正像吃人的豺狼么?你画这人,是在画自己。”
其笙勾上最后一笔,长声朗笑:“我平生有一件极后悔的事”,一面拿镇子压了那画,一面携了赵紫的手到茶几旁坐下,“我爹爹行伍出身,自小便盼我能习武从戎。可我这人最恨那些刀枪棍棒,抱定了习文辅君的念头。可笑我自负聪明,直至今日方想得明白。兵者,凶也!可谁知官场争斗比战场更为凶险”,深深看赵紫一眼?霸绞巧砭右埃绞侨缏谋”6嗌偃撕薏坏冒涯憷禄胨R桓鋈耍苡卸嗌偎劬Γ氖巧裢ǜ鞘溃帜芏愎嗌倜髑腊导俊?
赵紫也不顺了他的话说,只是微微一笑,“我一进门便闻到了,小吊壶上已煮开了上好的玉泉山水。若不好好泡上一杯,当真辜负了这好水。”
其笙一面从架上拿下一个小玉瓶子,一面抿了唇儿笑:“早就听说赵紫冰雪聪明,怎么竟连我这仅存的一点茶沫儿也搜刮了去。”
赵紫点头道:“有些人说我长袖善舞,从不得罪人。但却有些人说我赵紫做事狠绝,从不給人留半分颜面。其笙,你怎么看我?”
其笙眉梢带笑,手上动作不停,“这话倒稀奇。你是怎么样的人我虽不知道,但却认定一点,如果只因旁人一两句不中听的言语而心灰意冷,愤世嫉俗,那么你便不是赵紫了。你说你做事狠绝不留半分情面,这未尝不是好事。我也做过户部尚书,深知这里头的艰难。料理库银不难,盘查账目不难,最难的是这里头的人情世故。皇子要借银,你不能不借。皇上要修园子,你不能不给。即使明知这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跟打水漂似的,也得咬着牙齿顶着。我其笙便是栽在这上头,但凡我有你一分狠劲,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水声滚滚,茶香袅袅。
赵紫万万没有想到,最明白自己心思的竟是这个极可能成为敌人的其笙。
心中万般滋味,便犹如在浮沉宦海中猛然抓住一根稻草。但内心却清清楚楚,即便如何相知相惜,彼此的立场,彼此的职责,最终只能选择敌对。
“上好的天因青顶,尝尝滋味。”其笙心中何尝不是百般为难,若是身在隐泉,得一知己,把酒言欢,那是何等美事。
暗暗嗟叹,却是神色如常。笑吟吟的看着赵紫。
赵紫饮了一口,笑道:“好茶,香中带甘,饮之令人神气一爽。”一面用茶盖慢慢拨开浮在上头的茶沫子,状似无心,“这世情不正如这茶水一般。差使是一样的难,端看你持了怎样的心。我心似冷泉,何惧人言?”
其笙抚掌大笑:“我心似冷泉,何惧人言。好!好!”霍然起身,执了狼毫笔,运笔如飞,须臾即止。
罗袖一拂,展了画卷递与赵紫,“你我今日一见,胜过别人相聚一生。”
赵紫伸手接了,抬眼一望,正正与其笙目光相缠。
只见一个澄如秋水,一个朗如明月,却都交杂诸多无奈心酸。
知己,何谓知己。
赵紫只觉得仅这一眼,便将知己的心看得透透彻彻。压抑的,苦闷的,一丝丝从心底抽了去。眼睛干干涩涩,哑然道:“其笙……”
其笙摆手轻笑:“我知你要说什么,你是赵紫,你是铁腕能吏,再说这样的话便不是你的本性了”,长长一叹,“你我今晚见上一面已是缘分。正如你所想,户部亏空之事正是我主使,与他们再无半点干系。你要账册,我便拿给你。”
赵紫见其笙唇角带笑,神态从容,点头道:“谈笑对生死,真正能做到这样的又有几人?你放心,只要交出账册,我必定不为难你。”
其笙行出两步,又道:“这幅画儿是我最得意的,日后恐怕再没机会拿笔了。请你好好收着,也算遂了我的愿。”
赵紫深深看他一眼,手指细细抚过卷轴,“好!我便在这儿等你。”
眼望其笙转入偏房,赵紫慢慢展开手中画卷,只见空白之处添了一首新词:
上云霄,睨世间。
四周浮云动,我心如青峰。
笑世人,笑痴人,
十丈软红艳,
却似云霄寒。
再上层楼,
再上层楼。
赵紫喃喃道:“再上层楼,再上层楼……”
一声金铁交鸣。
赵紫怔然,手中画卷如折翼蝴蝶,翩然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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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的艳,入目的红……
赵紫怔怔的,雪白云鞋踏入艳红的水泽之中,溅上点点腥红,白的愈白,红的愈红。斑斑驳驳,分外骇人……
齐笙卧在血泊之中,眼中带笑,身旁三尺青锋,沾了血红,犹发出惨惨白光。
赵紫轻轻将其笙抱在怀中,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是幕后主使,又何必替别人背了黑锅。你以为搭上自己一条性命,那人便会感激你么?”
其笙气息微弱,眼见已是活不成了。两眼却亮得出奇。“赵紫,我不为任何人着想。我只是活得太累。其实……死又有什么不好,舍去这副臭皮囊,再入轮回。我只愿,来世做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娶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生一堆孩子……”
手中身躯渐渐冰冷,赵紫一咬下唇,厉声道:“其笙,你告诉我,账册在哪里,你身后主使之人又是谁?”
其笙恍恍惚惚,眼光益发朦胧,痴痴一笑,“账册,账册……早被他拿去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抓住赵紫手臂,两眼死死盯着赵紫,声嘶力竭,“赵紫,你……你莫要去查,你……你斗不过……”
身子一沉,一滴泪从睁得大大的眼里滚落下来,就此无知无觉……
赵紫紧抿唇角,一指头一指头的掰开其笙扣得紧紧的手,脸色铁青,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纵使粉身碎骨,赵紫也要那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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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笙的葬礼是赵紫一手操办。
凄凄凉凉,来的人极少。
赵紫定定看着袅袅上升的青烟,一片漠然,只是眼中少了几分妖媚,多了几分深沉。
良久回身,搀起哭得软到在地的老翁,柔声道:“老人家,难为你一片忠心了。只是其大人既已仙逝,你总得为自己身后打算不是?”
那老翁恍似梦中,眼睛不曾稍离摆在灵堂当中的黑漆漆的棺木,“我侍奉其家两代主子,其老爷更是我从小抱大的。昨天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说了又抹泪。
赵紫温言劝道:“话虽如此,总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既答应了其笙要好好照料你,便不能放着不管不顾”,皱眉想了想,“这样,我在京城郊外有一处宅子,地方虽小一点,却也算不上简陋,你暂且在那儿住上一阵子,待我忙完,再替你寻个好去处。”顿一顿又道:“你既对其笙忠心耿耿,难道要他死了还不得安乐?”也不待那老翁答话,回头便唤两个仆人将他半搀半扶的下去了。
赵紫对其笙灵位做了一稽,轻轻道:“你莫要怪我。你要我就此收手,那是万万不能的。你我既然交心,怎么竟不明白我的性子,我宁愿死得惨烈,也不要活得糊涂。”
柳无絮疾步进来,见赵紫这般模样。便温言道:“公子节哀,其大人英年早逝,那也是他命中该有此劫,怨不得旁人的。”
赵紫轻轻一叹,“这样的人才,可惜了的”,眼眸一转,“我叫你去安置那老翁,做好了没有?”
柳无絮一笑,“早按公子的吩咐寻一处宅子养起来了,除了送饭洒扫的哑仆,任何人都不得与之见面。另外还多添了十来个护院,寻常刺客是进不来的。”
赵紫冷笑,“如若不是寻常刺客呢?记住,敌暗我明,未曾交手,我们便吃了亏。连其笙这样的人都被他生生逼死,真不知他是怎样的人了。我猜着,除了我,便只有那位姓罗的公子见过其笙,这姓罗的虽不知是什么人物,总与这幕后主使拖不了干系。切记,这老翁定要保护周全了,指不定何时派上用场。这是其一。其二,其笙虽说已将账册交给那人,但我总觉得还留在其府。其笙不是蠢人,不会不知没了账册我便定不了他的罪,既如此,他又何必以死护主?无絮,你着人暗暗将其府搜一遍,要搜仔细,草根底下,砖墙缝里,一寸儿一寸儿的搜……”
话音未竟,柳无絮顺了赵紫的目光看去。
只见门外走来一人,金环束发,英姿飒爽。却不是郑亲王又是谁?
赵紫只怕柳无絮疑心,略定一定神续道:“这是当前第一要紧的事,你要仔细办好了,我们的性命都在这上头。”
柳无絮打了个躬,“省得了,若无事,无絮先下去了。”
赵紫心乱如麻,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眼睛不自觉又看向文晟,连柳无絮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短短几日工夫,这人怎么竟清减了许多。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裹在身上,平添几分令人心酸的老成。真想立刻将那人牢牢搂在怀中,为他吻去眉间轻愁。
紧紧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尝到咸腥的滋味,才发觉竟将唇咬破了。
原来,光是这般瞧着他,也能让自己这般心痛……
第一部 完
江山 番外之 卿风梅舞
卿风梅舞
天阴沉沉,厚厚的压了一层乌墨似的云,冰珠似的雪片儿愈来愈大,竟成了鹅毛一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压得挺傲的梅枝嘎吱作响。
“好大的雪,一时半会怕是消停不了了。”小德子拢拢手掌,凑到嘴边哈气,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吓了什么人,“凌波殿里的火盆够用不够?眼珠子給本公公放亮一些,出了什么差错便是有十条性命也不够陪的。”说了又不放心,小心翼翼的推开一道门缝,打磨得水亮光滑的汉白玉上早就铺上厚厚的波斯长绒毛地毯,青烟飘纱纸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儿也飘不进来。长长的流苏之间隐隐可见裹了层层锦缎的人儿睡得正香。
小德子放下心来,转过头又道:“前儿才贡来的黄山松仁香放哪里去了,还不快給本公公找来。”
小太监疑道:“那松仁香最是提神醒脑,公公找来做什么?莫非要在凌波殿里点上?大将军病才刚好,让他多歇息歇息岂不是好?又没什么紧着要办的事儿。”
小德子一指头戳上他脑门,“不长进的东西,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咱们是皇上的奴才,但凡皇上想要做的,咱们就该替皇上办得妥妥贴贴。皇上没有想到,咱们做奴才的也要醒觉一些,早早儿的給皇上办了。但凡你有脑子,便该明白皇上和大将军是什么情分,一日三次的过来看,偏大将军都睡得香甜,皇上嘴上虽然没有说,但咱们怎么能够装糊涂,不声不吱的?”见小太监一脸茫然,遂冷笑道:“罢,罢,说得再多你也不明白,白负了我的心,你也只有一辈子都是小太监的命了”,眼一瞪,“还愣着,腿不会打弯不会跑的?趁着皇上还没下早朝,赶紧儿把事办了。只告诉你,把嘴巴闭严实,否则本公公撕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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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紡象鼻脚的大火盆呼呼吐着热气,不时爆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带着火光的烬焰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翻滚着落回盆内。
小德子蹑手蹑脚,洒了一把黄山松仁香到九龙熏炉里,白烟袅袅上升,比之方才的檀香多了一分清爽甘冽,闻之让人头脑为之清明。
偏了头看看,蜷在被中的人儿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不敢再看,肚中暗笑,皇上将大将军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真是恨不得锁在怀里不让人看见了,偏偏见了大将军又说不出这番心意,白让人看了心中焦急,怎么文家的男人都生就了一颗痴心?
细细的声音响起,虽然立时被长长的绒毛地毯掩了去,但机灵如小德子怎么会觉察不出?翻身便跪,来人一摆手阻了将出口的山呼万岁,只轻轻的问:“少卿还没醒么?”
小德子转转眼珠,回道:“方才大将军醒过一次,只说肚饿,还没等奴才将面点端来,便又睡去了。”
皇帝低低的道:“他既醒来一次,想来很快便清醒过来了”,忽然想到什么,“凌波殿的小厨房里煨了一盅汤,还要炖上半个时辰,你去看看,不要弄坏了。”
小德子应了声去了。
皇帝立在床前良久,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也没想。
迟疑的,手指缓缓掀起帷帐,心爱人儿的脸一点一点的露了出来。即使见过千百次,即使早就将那人的音容笑貌刻在心坎上,仍是止不住呼吸为之一窒,然后骨子里泛起一股舒服得近乎慵懒的舒爽来,便像漫步于山野之间,闻着青草的甘香,听着流泉飞瀑的叮咚声响一般美妙。
倚在床边坐了,手指慢慢落在少卿的眉上,极轻极轻,像怕碰碎了一般不敢使上一分力道。
划过英挺的剑眉,眉峰微微皱着。心中叹息,真不知少卿怎么会有这许多烦心的事,不是说好什么也不许藏在心里,天大的事情也由自己承担了去么?这个温柔得只会伤害自己的人儿却没有一次听得进去,总该想个法子罚一罚他才好,可是啊……自己怎能忍下这份心,见他皱眉伤心便像生生剜?プ约旱男囊话恪?
越想越是怜爱,越想越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许多,俯身相就,轻轻吻上那两瓣薄薄的温润的唇。厮磨缠绻,不含一丝情欲。
睁眼,却恰恰对上另一双更明亮更清澈的眼眸。皇帝从容一笑,伸手探探少卿的额头,“没有再发热,你的身子终于渐好了。”
少卿苍白的双颊浮起淡淡的嫣红,想到皇帝方才的举动,那般温柔深情,心中也是感动,只他怎么也学不来皇帝的若无其事,皮厚如城墙。
皇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时竟不知怎么会话才好,一边强撑着坐起来,一边盯着泛着白光的窗纱道:“皇上怎么不去早朝?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
皇帝哪里肯让他动,早伸手去扶,一边拉了大迎枕让他靠着,一边道:“还大清早呢,早朝早就散了,也没什么大事,我便回来看你。昨晚你还发着热,今天竟大好了,太医院的那起子人也不是白吃朝廷俸禄的。”
少卿皱眉想了想,“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身子有些发软,听皇上的口气,怎么少卿竟病得很重?”
皇上定定看他,为他顺着散发的手指竟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勾唇一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只当我多心便是了,反正做皇帝便是这个样子,轻轻咳嗽一声,下边的人也急得什么似的,更何况”,眯了眼笑,“更何况我贴身的亲信哪个不知我把少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宝贵?免不了蛇蛇蝎蝎把芝麻绿豆大的事弄得跟天塌似的,其实哪里有什么事呢?”
少卿急急的道:“什么叫都知道了,皇上怎么能……”
皇上在少卿光洁的额上一吻。笑道:“少卿这么着急做什么,万一又急出什么病来岂不是要我心痛”,一根根玩弄着少卿的修长优美的手指,“我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怎会将少卿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口诛笔伐?少卿若将我想成那些说书鼓词里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情侠,也太小瞧了我。其实我所说的亲信通共也不过小德子和左无名而已。你的身子还没大好,总要有人服侍不是?”转眸一笑,神情竟跟小孩子一样,“好了,好了,瞧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真是高兴坏了,少卿饿了没有?”
说罢拍拍手掌,早有两个宫女端了漱口的青盐和一盆清水进来。
皇帝也不让人服侍,亲自拧了素巾为少卿擦脸。
少卿急忙后退,口中道:“皇上金尊玉贵,怎么能……”
一指抵在唇上,阻了未竟的话语,皇帝凤眸微眯,往日的深不可测一丝也瞧不见,便像厚厚的云层被拨了开来,露出明晃晃的一轮圆月。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孩童般的顽皮嬉闹,“少卿口口声声说要顺从于我,怎么连这点子小事也不肯答应。”
自己所说的顺从可不是在这上头。少卿咬咬唇,有些恼怒,想到对天盟誓时多么庄严肃穆,竟被那人用来作这种事,真是猜不透那人的心思,平日里多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偏偏像个小孩子。
心中虽这样想,少卿到底是温顺惯了的,眼眸紧闭,长睫微微颤抖,仰了脸任由皇帝为所欲为。
皇帝暗赞一声,大病一场的少卿清减许多,长长眼睫像一扇蝶翼投在白皙的脸上,淡色的嘴唇微微颤抖,英挺之中透着一股让人怜惜的脆弱,真恨不得立刻吻上那两片诱人的唇,却又担心吓着了这极易害羞的人儿,心中一声长叹,少卿只道被自己耍弄得团团转,殊不知反是自己一片心思为他兜兜转转。
好容易抹完了脸,少卿暗吁口气,总算是完了呢!遂笑道:“少卿一个外臣住在宫里到底不合身份,不如……”
皇帝不待他说完,佯怒道:“少卿总爱捡朕不爱听的话说,姐姐平日里总跟朕说少卿是如何的温柔体贴,怎么朕竟一次也没有看见?”放缓口气,“你是外臣,更是朕的亲人,是朕挚爱之人,少卿怎么竟不懂朕的这份心意?”
若论伶牙俐齿,少卿哪里比得过皇帝,越发觉得千错万错都在自己,忙温言道:“皇上不要着恼,是少卿说错话了。”
皇帝格格一笑,变脸如翻书,极兴奋的,眼中也发着光亮,“少卿一定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朕可一直记着。你答应我,这一天我们不谈国事,不论君臣,只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天好不好?”
少卿心中茫然,什么日子,值得皇上这么高兴的?只是见他高兴,心中也不禁为他欢喜,慢慢绽开微笑,仿若冰山雪莲花开,清香沁人,“好。”
皇上骤然起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在少卿唇上一吻,“少卿等我,万万不要走开。”
自己还能走到哪里去。少卿被皇上的举动弄得糊涂,眼睁睁看着皇帝疾步而去,风声飒然。向来与世无争的心不禁好奇,皇上到底要自己等什么,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了。是别国进贡的珍奇古玩?还是从没见过的珍禽异兽?
又自嘲摇头,他是知道自己的,又怎么会拿这些东西来讨自己欢心?与其费那些心思,还不如平平静静的坐在一处,饮上一杯清茶,说上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呢!
正胡思乱想,忽见皇帝珍而重之的捧着一副托盘,慢慢进来。
少卿看去,托盘上放着一个大青花瓷碗,冒着腾腾热气。不由笑道:“皇上怎么也亲自做这种事,不是有人服侍么?”
皇帝眼眸晶亮,神色既是期待又是兴奋,“少卿不要说话,快尝一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少卿看皇帝一眼,心中越发疑惑,挑了一筷面送进口里。
面条色呈金黄,弯弯曲曲的盘在碗里,那汤色却极清澈,只几滴香油浮在面上,边上铺了几根青葱水嫩的菜叶。晶莹透亮的虾仁被筷子一搅,从底下泛了上来,一股浓郁香气扑鼻而来,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少卿嚼了嚼,那面入口爽滑,又坚韧耐嚼,心中喜欢,不觉将那面连汤带水的吃个干净,肚中暖暖烘烘极是舒服。
转头见皇帝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遂笑道:“这面是哪个厨子做的?清淡香甜,汤味浓郁,皇上真该好好赏他。”
皇帝嘴角抖动,像要拼命克制心中的狂喜,终于绽出一抹微笑,眼眸弯弯,“那少卿真该好好赏我了。”
“你……”少卿说不出话,几乎以为皇帝在开玩笑,但那人即便骗尽天下人也绝不会对自己说一句谎话的。颤抖的抚上他的脸,看见他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话,心中酸酸甜甜,真不知要怎么爱惜他,怜惜他才好。
慢慢合上眼眸,绯红脸颊缓缓凑过去,两唇相碰。
嗡的一声,皇帝只觉得有什么断裂了,这么害羞的人儿正主动的吻着自己,甘香的气息,甜美的唇。
手扶住少卿的头,不容许他有丝毫退缩。舌头狡黠的钻进来,,麻麻痒痒的舔着敏感的上鄂,缠住羞怯伸过来的软舌,不可思议的热度从交缠的舌间炸了开去,湿润的水泽之声更是催情的良剂。
几乎克制不住,皇帝是手顺着少卿优美的脖颈,一路滑下,柔细的触感却突然被粗糙的布条取代。
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尽管呼吸粗重,仍强迫自己离开甜美的双唇,“瞧我,你还伤着,我却这么放浪起来。”
少卿眼眸湿润,被吻得红艳艳的唇瓣上沾着晶莹的露水,像一片诱人的桃花瓣儿。
皇帝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克制不住。
这时雪已停了,白茫茫的光透了进来。
眼眸一转,“少卿想不想出去?我命人种了好多梅树,专等今天开花。”又亲自把少卿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一边命人备了软榻,却又不舍得让少卿离开自己,亲自抱了他出去。
恼得少卿不断低叫,可哪里说得动皇帝,只得把头深深埋进男人怀里,只有露出来的白玉一般的耳尖烧得粉红。
殿外又是另一番景象,漫天大雪已经停了,厚厚的铺了一地。
远远望去便像雪白蓬松的被子。天边浮云慢慢散了开去,泄出一丝一缕金光,细细碎碎的洒在雪地上,那挂在枝上的雪被这金光一照,竟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煞是美丽。
宫中本不许种树,此时却遥遥立了一片,只见铁枝苍虬,梅花点点。或含苞待放,或迎风怒放,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红白相间,映着满地落雪,挂着满枝碎钻,真真一个水晶世界。
忽然一阵风过,花瓣洋洋洒洒的扑了一头一脸,带着幽幽寒香,少卿连何时被皇帝放在榻上也不知道,痴了一般看着漫天花瓣,直疑梦中。
皇帝轻轻吻了吻少卿的嘴角,“可惜桃花此时不开,否则定会更美。”
深埋心中的记忆被勾起,那天也是漫天的桃花瓣,柔声道:“皇上还记得?”
皇上格格一笑,目光专注,拈起一般落在发上的花,“不管过了多少年,对我来说便好像昨天的事儿一般。少卿,你当真忘了,今天可是你的诞辰呢!”见少卿一脸惊讶,笑道:“你这人,平日里心细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今日竟这般糊涂。若不是知道少卿不喜欢热闹,我早就命戏班子一股脑儿的进宫了。”
少卿淡淡一笑,“皇上不提,少卿是真的忘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多少年少卿都是这么过来的。”
皇帝定定看着少卿的眼,正色道:“对我来说,这是多大的日子。若没有这个日子,世上怎会有少卿这个人,我又怎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如此让我挂念的人。便是为了我,少卿也不能如此轻贱自己。”
少卿紧紧抓着袍角,眼睛水气迷蒙,白雪红梅扭曲成馄饨一片,脸上冰冰凉凉,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心却是安定的,像漂泊了多年的浮萍……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
男人却没有看见少卿落下的泪,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远远的在梅花树下向他?惺帧?
两个胖乎乎的雪人手拉手,一个披着明黄披风,宛然便是皇上与自己,正迎着漫天飞舞的梅花,咧开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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