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文晟出了宫门,就见小德子牵了匹马来,行了礼道:“主子散得好早,奴才打量着还要过些时辰才等得到的。想是酒吃得多了心口发闷,正巧皇上刚赐了宝马,真真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主子骑上试试脚力,身子便舒坦了。”
文晟心中本不舒服,又乍乍然见到那马,由不得想到今日赵紫的凉薄无情,趋炎附势,心中一股火气窜了上来。扬手甩了小德子一个耳光,冷笑道:“好个罗嗦的奴才,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不过一匹马竟跟我缠混半日,没的让人笑话。”
小德子一肚子委屈,原想自家主子爱马如命,恰逢皇帝新赐了汗血宝马,天家御苑里?ü簿湍敲匆黄ィ跻茄鄄隽诵砭茫畔胱糯招硕偷酵跻媲埃共欢ㄔ趺创笊湍兀⊥蛲蛄喜坏狡桨孜薰拾ち艘桓龃蠖ㄗ樱鹿庀轮患跻嫔啵睦锘垢宜蛋刖浠埃5眠说囊簧ジ侵刂毓蛟诩嵊驳那嗍厣希俨桓姨贰?
文晟回头瞪了眼青铜碗钉的宫门,除了甲胄鲜明的兵士再没见任何人。丝竹之声隐隐传进耳里,文晟狠狠的呸了一声,随手拉了匹马翻身而上,四蹄笃笃,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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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晟只想消散消散,也不拘了马儿,任它昏头昏脑一气瞎跑。凉风习习,酒气涌了上来,竟不觉得冷。
虽然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到底比不上天马神骏,疾驰大半个时辰,已是倦了,粗喘连连,四蹄渐缓。文晟索性下马,放它自个儿寻地方吃草,自己负了手慢慢踱步。
只见月明星稀,流水淙淙,竟是不知不觉到了城外。四周空旷得再无一人,只有蛙声虫鸣,乍乍然从喧闹的皇宫到了这片静地,正像从熔炉入了冰窖,热燥的心登时平静下来。
一阵阵凉风拂过肌肤,带着流水特有的湿气,令人神清气爽。
文晟掬了把河水打在脸上,凉意沁骨,泊在河上的的渔船闪着一点点灯火,投在水中,赤红闪亮,光怪陆离。
身后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一人翻身下马,衣履鲜明,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不是明哥儿是谁?
文晟只扫他一眼,“大好的月色,全让你这俗人搅了。”
明哥儿只是笑,“你本不是圣僧隐士,学不来那份定心”,顿了顿又道:“皇家狩猎讲究的是排场气势,我懒得去凑这个热闹。今天却悔了,早知道我的好兄弟会碰上这样的好事,怎么样也会去的。”
文晟偏了脸看他,“什么好事,怎么我这个正主儿竟不知道。”
明哥儿伸手拍他的肩,只当他说笑,“你还想瞒,我早听别人说了。你府里的赵紫,一放出去便是户部尚书,又是皇上钦点的,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功名呢!你莫要慌,我已是酒足饭饱,再不济也不会上你郑王府蹭吃骗喝……”话说一半才发现文晟脸色不对,“怎么,脸色竟这么难看,方才我在后头叫你十多声也听不见,我还道你存心气我,难道竟是生病的了。”说了又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文晟一把拂开,咬着白玉一般的牙齿道:“什么好事,我倒宁愿没有了。那个赵紫,平日里看他倒也本分,再料不到竟是这么的趋炎附势,翻脸无情。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户部尚书,得意什么,我还是个王爷,若当真对头,瞧我不狠狠的治他。”
明哥儿略一忖思话里的意思,这么竟不像王爷与奴才,倒像戏文里小夫妻吵嘴的架势。刚想笑出来,见文晟气哼哼的模样,忙忙把笑意咽了。顺了他道:“你既能这么想,那再好也没有了。想他一个奴才,没背景没势力,腰杆子能硬得起来?时日多得很,只要你存了这个心,他还能翻出你的手掌心去,犯不着为这点子小事气坏了身子。”
文晟心思爽直,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话说得极是,要整治他,什么时候没有,白白为这事气上半日,当真好笑。缓过颜色问明哥儿,“你不是在宫里吃酒,出来做什么?”
明哥儿双手一摊,“还不是为你。可怜我原本吃得好好的,突然见你摔了杯出去,只道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咱们说好了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怎么放心得下。”
文晟不留情面,冷笑到:“收起你那副小媳妇样儿的嘴脸,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次不是有福独享,有难我当。你老实同我说,又惹了什么祸事让我帮你收拾。”
明哥儿嘻嘻一笑,“这次你真冤枉了我。不是什么祸事?闭媸羌玫拿朗隆F癫晃拍档せㄏ滤溃龉硪卜缌鳎坷咸炜郏嬲嫠土艘恢昊ㄖ锌椎搅烁啊N姨谜飧鲅断ⅲ衷趺茨懿焕粗岷眯值芤簧舻闭娲硎Я苏飧隽蓟遣沤斜Ш吨丈!?
文晟不信,“什么花中魁首,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我都是见过的。任她如何美貌,还能赛过皇帝的妃子?”
明哥儿啧啧摇头,“当真和你那几个哥哥读书读坏了脑子,美人也,容色艳丽者也,哪里分什么男子女子。当真论起来,女子虽是水做的骨肉,但男子若美到极至,却又胜过女子三分了。”
文晟看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半信半疑,“你说的那人,竟是男的?我却又不信了,天底下又有那个男子比得过……比得过周然?”
文晟本想说赵紫,话到舌尖竟发现自己早将那人的音容形貌刻入骨血。正如涓涓细流,看似那么微小细弱,一旦积聚起来,便如长江大河澎澎湃湃不可抑制。想到这一层,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气愤,口中赌气转了话锋,生硬得紧。
明哥儿怎么听不出来,因冷笑道:“你口上说的是周然,心中想的却是赵紫。所以说你见闻不广,只以为平日里所见的几个必定是最好的了,难道竟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下何其大,你便当真看透看遍?”,眼珠子转了转,“是了,你是天潢贵胄,怎能随我这个荒唐惯了的王爷去那龙蛇混杂的地方,没的小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看不出他的激将法,实实心中咽不下这口气,勾唇一笑:“你是荒唐王爷,我是闲散王爷,你既去得,我又如何去不得。任它龙潭虎穴,还能把我吃了?”
明哥儿等的便是这句话,拢了手掌在唇边,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水花洒动,临江树影处转出一艘小船。
船虽小却五脏俱全,通体沉香木制成,船尾弯处一蓬油帆布,船头立的艄公披一身蓑衣,浑然渔夫打扮。恭恭敬敬上岸行礼。
明哥儿笑道:“这是我府里的奴才,叫他一路跟着来的。那地方寻常人去不得,牲口气浊,更怕冲撞了那份清气。你答应了我,可不能反悔。”
文晟早知他设了套子让自己钻,却也不恼,心中倒越发好奇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做那种没有信义的事?”睨他一眼,抬腿便走。
明哥儿随他进了小船,也不放下舱帘。一轮明月挂在半空,银盘似的,白练一般的光铺在河面上,像渡了一层碎银。竹竿点着河面,一圈圈涟漪慢慢荡了开去,间或一两只鱼儿跃出水面,带出一串碎玉。
夜风习习,小船晃晃悠悠,耳里听着虫鸣蛙叫,鼻中闻着水汽清香,真真好夜色。
艄公像是极熟悉的,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里穿梭往来。有时见一处巨石挡在前头,他竟竿头一点,轻轻巧巧的转了过去,顺岩石缝儿行去,又是一处从没见过的天地。
文晟看得新奇,伸手到河里捞了一根柳条枝儿,拈弄拈弄又远远的甩了出去,“你难道要去见天上的神仙,竟闹出这许多玄虚。”
明哥儿以手扣桌,沉吟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说了又叹,“我也尽是听别人说,真真是花为肚肠雪作肌肤,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眼望明月投在水上的浅影,出神半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有些事,说透了便没有了趣味……”
正说话间,水声已停,抬眼望去,月色荷影,碧绿荷叶重重层层铺满江面,一艘艘小船泊在荷叶之间,竟像被荷叶托着一般。虽无花香,但又有什么香气比得上荷叶的清淡幽香呢?
沉迷之际,河面突然升起雾来,朦朦胧胧,一切景物变得模糊起来,宛如梦境一般虚幻。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歌声。初时宛如丝线,虽细却韧,竟自微小却那么真实。那歌声渐渐明晰起来,清越悠扬,直如瑶池仙乐,俗世之中又有谁人比得。
只听那人唱道:“摇落梨花树万丛,遥梦迷离满绿汀,凋尽夭桃又秾李,可堪重读瘗花铭?”
声如寒泉滴水,正应了此情此景。夜风拂过荷叶,暗影婆娑,似乎也要落下泪来。
文晟击节合拍,听得出神。突然摘下挂在墙上的长笛,俯唇相就,指尖按引,一股悠扬之声缓缓而出。
那歌声越拔越高,正像一根铁丝,抛到天际,本以为终要落下,转了几转却又硬生生的上了去,声裂丝帛,闻之泣血。
笛声却不落下半分,紧随其后,婉转而上。正如一只黄莺鸟和一只大鹏鸟,盘旋飞腾,直冲云霄。
声到极至却渐渐缓了,慢悠悠缠绵绵,犹如雨打蕉叶,又如小桥流水。打一个花腔,散入万顷碧波之中。
文晟放下长笛,恍然若失,“天籁之声,更不知那人生成什么模样了。”
此时雾已渐渐散去,一只小船滑破明镜一般的水面,靠了过来。
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立在船头,头上梳了可爱的双鬟,雪白瓜子脸上一双点漆妙目,笑意盈盈。对文晟明哥儿做个万福,声音娇嫩,“我家公子请二位爷过去呢!”
原来河中停了画舫,只因起了雾才没瞧见的。檐廊下挂着一色宫灯,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被巧手打成莲花模样,只在花蕊中央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虽同是莲花,细看却又不同,或如含苞待放,或吐蕊怒放,甚至花瓣纹理,花蕊丝条,也尽自不同。
文晟暗忖,这样的大手笔,真不知是何处的官绅巨富,世家子弟了。心中越是这样想,便越是恨不得立时见到那唱歌之人。
跟那少女踏上楼板,转过楼道,短短几刻钟,竟像过了几年那般漫长。
好容易少女撩?幻胖窳保嗌溃骸拔壹夜颖阍诶锉吡恕!?
文晟一步迈了过去,只见房中各色用具均是竹制,翠绿碧青,透着一股凉意,当中书了一个大大的“静”字,笔走游龙,劲透纸背,回旋勾转之际却又不露锋芒。
文晟笑道:“好一个清凉世界。”
话音未落,一人便道:“随意之作,想不到还入得了二位爷的眼。”
文晟抬眼看去,只见一杯清茶,一炉焚香,香气缭绕。碧青的团椅上,一名白衣少年懒懒倚着,柔软的苏绣织衫覆在身上,却仿若不堪其重,当真弱不胜衣。
文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哪里是人,直是山中精灵,月中谪仙。
只觉心中有说不出的舒服,文晟在那少年对面坐下,明哥儿却在一旁偏偏坐了。
少年浅笑盈盈,纤手揭开覆在一旁的素色丝帕,却是一托水晶茶具,“上好的碧螺春,今年新采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原来竟专是为了等像二位爷这样的贵客的。”眸若灿星,手上动作不停,执起白玉弯嘴茶壶,那手竟白得和玉没有分际。
热水滚烫,浇在碧绿的茶叶上,茶即沉杯底,因杯是水晶制成,晶莹剔透,所见情景却又与平时紫砂陶瓷不同。只见瞬时间白云翻滚,雪浪飞舞,清香袅袅而出。茶在杯中,观其形,卷曲成螺,浑身披毫,银白隐翠,犹如雪浪喷珠,煞是可爱。
文晟啜一口,细品其味,茶水在舌尖打一个转,缓缓滑入喉间,不见苦涩,唯见香甜。那股清香,将胸中浊气驱得点滴不剩。
文晟暗赞:“好茶。”再呷一口,闭目良久,才将茶杯放回桌上。对面的少年神情闲适,举止优雅,“茶之一道,先说水质,后说功夫。水质好,再粗劣的茶叶也能入得了口的。我只不知公子用的是什么水,这么甘甜轻浮的?”
柯昊略略一笑,眼波流转,“这位爷身份高贵,平日里多少好茶都吃过的,只怕光是闻到茶水的味儿,立时便能辩出是用了什么水,泡了什么茶叶,甚至连那火是烧了几个时辰的都能掐算得出来。怎么现在反而装了糊涂来问柯昊?”
明哥儿拍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事。文晟,这位公子既这样说,你便硬了头皮也要猜得出来,否则连我也没了面子。”
文晟横他一眼,“我算是知道什么是墙头草了,哪边起了风儿便往哪边倒去”,唇边却带了笑意,“你也不用寒摻我。泡茶用的水无非是雪水、雨水、泉水、井水、湖水。其中又以雪水最好,泉水次之。我喝这茶,水色碧青,尝之有一种淡淡的甘甜,轻快无比,想来用的一定是雪水。”
“公子果然有本事。”柯昊笑意盈盈,“柯昊别的本事没有,就只得两样才学还过得去,一是歌声,二是茶艺。为了泡出好茶,柯昊挖空心思,更在水上下足功夫。这水用的是腊月第一场雪的雪水,并且是沾在梅花蕊上的雪,化开了再珍藏到夏日,就着当年采摘的新茶,并用榄核炭烧开才喝。”
文晟脆声道:“果然如我所料。还道那水中怎么既有梅花清香又有橄榄甘气。以前我便想过这种喝法,一来事忙,二来讲究的又是琐碎功夫。一拖便拖到今日。万料不到因缘际会,竟沾了公子的光。”顿了顿又道:“公子怎么会到这儿来。我是硬被明哥儿拉来的,他说是去见神仙,我心道神仙哪有这么好见的,还想着他是骗我。没想到明哥儿纵是说了千般谎话,也有一句是真的”,细细端详少年姿色容貌,啧啧赞道:“公子人中龙凤,神仙也比不得的。”
柯昊本来神态从容,突然被文晟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竟有几分不好意思,淡淡红晕染上嫩白双颊,几分腼腆,几分羞涩,犹如梨花含露,月中清桂,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只低了头轻轻的道:“柯昊见二位爷?さ汛底嗟萌绱硕徘肓斯础O氩坏较窆诱庋恼艘不崴党稣饷辞岣〉幕袄础!?
微恼薄怒之下更添风情,饶是文晟见过美人无数,也没见过他那模样的,心中一时倒没想到别的,只是满心想着不知要怎么爱惜他保护他才好,“这可冤枉了我。我只是赞你生得好,怎么就不正经了。你问明哥儿,我平日里可是随便夸过人的?”
明哥儿见他使个眼色过来,连忙笑道:“这话说的是,我倒从来没见他夸过谁。”
文晟转头对柯昊道:“你可是听见的了。今晚月色真好,又在河上,品上一壶香茶,焚上一炉香草,身处十丈软红,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静过了。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京城的,从哪里来的,住得惯不惯?京城时气不好,春天多风,夏天又热,秋天最好,又太过干燥,你身子看来这么单薄,有没有生病?”
一连几个好不好,听得柯昊抿唇儿直笑,这人真怪,难道他对谁都是这么好的。款款道:“我从杭州来,本家并不在京城。只是姑母病了,到底我是晚辈,少不得来看看的”,忽然想到什么,眉眼弯弯,“我姓柯,单名一个昊字,字子韵,不知公子叫什么?”
文晟一拍脑袋,“真是糊涂了,说了半天的话,竟连名字也没有说,明哥儿你莫要笑,都怪你不提点我。我叫文晟,他是我堂兄,姓文名严,小名叫明哥儿的就是了。你也别公子公子的叫,只叫我文晟就好,那些繁文缛节,听着就闹心。子韵,子韵,我叫你柯昊好不好,子韵这名字把你都叫老了。”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你今年多大?”
柯昊顺口答道:“我是燕明六十年生的,今年整十五了。”
文晟拍手笑道:“我今年正十六,比你大一岁。我见了你便喜欢,有心认了你这个弟弟,也不知你肯是不肯?”
柯昊一怔,见文晟言辞恳切,心思爽朗,便如正午?难扪簦馊谌冢杂幸还啥捞氐钠希闹幸哺卸拔颐侵坏谝淮渭妫惚愣晕艺饷春茫玛灰唤槠矫瘢趺吹5钡闷稹!?
文晟听得不耐,一把拉了他手,只觉手中宛若握了温润的羊脂白玉,小巧可爱,“什么担不担当得起,我说喜欢你便是喜欢你,我说要认了你作弟弟便是要认了,若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我可当真恼了。”
柯昊突然被他握住了手,从来没有与人这般亲近,却也没有想过挣开,只觉那人的手便如他的人一样,热意融融。扬眉一笑:“好,既然大哥这么说,柯昊若再推脱,倒显得矫情了。”
明哥儿站起身来,“好,文晟是我兄弟,你既认了他做哥哥,可不能不认我。只是一时间又去哪儿找三牲香烛?”
文晟啐他一口,只是冷笑,“亏你说得出口,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也学那些俗人三牲九拜?这儿便有现成三杯清茶,窗外便有明月照空,为何不用?”
“好,以茶代酒,以月代烛,再没有人想得到的。”柯昊手执清茶,缓步舱外,撩袍下跪,“我柯昊,今与文晟,文严结为异性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违此誓,便教我被心爱之人亲手杀死。”
文晟一怔,这比什么万箭穿心,死后堕下阿鼻地狱要毒上百倍,因笑道:“心意到了便行了,又何必发这样的毒誓。”
柯昊神色平常,宛若无事,“两位哥哥既以真心待我,柯昊又怎么能不以真心相待。柯昊自小便是家中独子,父母又是早亡,虽然衣食不缺,但始终孤独寂寞。万料不到今次来到京城,竟会遇到两位哥哥,可见‘缘’之奇妙,再容不得人不信的。柯昊本心虽然坦荡,但世事变化无常,谁人又能料到今后怎样。发下这个毒誓,只盼日后时时想起,时时记住,如若不幸发生了什么,也不至对不住二位哥哥了。”
文晟听他话?杏锹侵刂兀哦啻竽昙偷纳倌辏阆氲谜饷瓷钤叮娌恢降拙裁矗劾锩忌易芰诺那岢睿运橇АK煨Φ溃骸岸际敲挥暗氖拢盐憔顾档酶娴乃频摹N颐腔姑唤岚荩阆氲浇窈笤趺炊臼挠ρ榱耍俊?
说着与明哥儿一道撩袍下跪,各自发了毒誓。三人相视一笑,一口饮尽杯中茶。
清风明月,水波粼粼。
银白的水光照在文晟柯昊的脸上,一人面如冠玉,英姿飒爽;一人面貌姣美,楚楚动人。看着这样的二人,明哥儿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既是结拜,该当有一个凭证。”
文晟想了想:“我的东西都放在宫里,没有带出来,若是赠些寻常物件,岂不怠慢了昊弟?”见柯昊面露惊异,朗声一笑,“你既是我义弟,也不瞒你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文名晟,便是当今的郑亲王。他是恭王爷。你莫要怕,我们虽是挂了王爷的虚名,却是最不管事的,其实除去这些名号,你我还不是一样的人。”
柯昊低低的道:“我听到你的笛声,便知你不是寻常人,及至见到了你,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姿,只是心里还以为是哪里的世家子弟,原来竟是王爷。是了,也只有天家禁苑才能生出这样的人来。”
文晟见他身子单薄,袍袖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几欲乘风而去,便脱下披风系在他身上。柯昊身子被宽大的披风一罩,更见娇小,对明哥儿道:“柯昊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这要怎样才好。”
明哥儿看了看一碧千里的荷叶,“我们是因歌声而识得的,若能再谱一曲,岂不比什么金饰玉器都好?”
文晟抚掌大笑:“这还有什么说的,我是一百个赞成。方才坐在船上,虽然天籁,到底隔了这么远,听不真切。如今昊弟便在眼前,若能再听你唱上一曲,便是立时死了也值得。”
柯昊秀眉微皱,唇角带笑,“哥哥们要听,吩咐一声便是了。什么死不死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当心犯了禁忌。”
一边移步入内,取了一根长笛递给文晟,一边笑道:“只是柯昊一人清唱不免美中不足,还要劳烦王爷了。”
文晟接了过来,试着吹几个音,圆润清越,无一不合心意。
指腹抚着笛身,“你还藏了多少宝物,干脆一并拿出来让我们见识得了。我想便是我和明哥儿府上的加起来也没有你的多”,顿了顿,“方才我听你唱歌,词意只间透着一股悲意。人说乐由心生,悲又最伤肝脾的,这可不好,不如换个喜庆点的。”
明哥儿附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才刚刚认了你这个弟弟,多好的事情,合该庆祝一下的。现今已是春末,万物繁盛的时节,城外桃花开得正艳,我正想着哪天得了空儿,一道踏青游玩,那才是美事。只今天是怎么也不能够的了。不如便以桃花为题谱上一曲,便当是替我圆了这个心愿。”
文晟柯昊也不说话,眼光一对,各自心意早已明明白白。一个横笛唇边,一个轻启樱唇。
一缕清音缓缓流泻而出,如一片轻纱,随风摇摆不定,却又绵绵密密不留一丝缝隙。
明哥儿睁着双眼,只见一轮旭日在河上冉冉升起,万丈金光洒上粼粼河面,翻起的白浪像夹了碎金子似的亮得晃眼。江面一片红彤。一阵风过,桃瓣飞舞,飘飘荡荡落入水中。刹那间,暖春天空,清澈的水中,满是桃香花影,粉红的花,金色的水,红色的日……
歌声笛声缓缓散去,明哥儿眨眨眼,手累得发酸,才发现竟举了半天忘了放下。
窗外一轮明月,哪里有什么旭日桃瓣,见文晟柯昊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叹一声,“以前只道酒能醉人,想不到美音妙乐比酒更厉害,真真入了魔了。”击节扣歌,徐徐吟道:“桃之夭夭,?谱破浠V佑诠椋似涫壹摇L抑藏玻惺埰涫怠V佑诠椋似浼沂摇L抑藏玻湟遁栎琛V佑诠椋似浼胰? 。”
文晟长笑,“你平日里多么洒脱的一个人,怎么今天也犯了痴病,长吁短叹起来。你刚才说到酒,那可提醒了我,有歌无酒算不得美事。柯昊,你有酒没有,今日我们便醉死在这里了。”
“只要尽兴了,要什么没有。”柯昊轻击手掌,稍时便见一名少女捧了两个白瓷坛子进来。揭了泥封,登时一股异香弥漫室间。
“这是什么酒,不像茅台,也不像杜康。,若说是女儿红,也没有这样的清气。”文晟想不出道理,索性倒了一杯,只见酒色微微淡红,浅尝一口,醇厚之中带了一股桃花香气,却又不甜腻。
“这是我自酿的桃花酒,取的是新采的桃瓣,配上玉泉山的水。虽然尝起来酒味极淡,后劲却大,不能多饮的,”
文晟不信,甜丝丝跟蜜水儿似的,哪里能醉得了人。起个头儿,三人轮着行了酒令,夜风吹得莲灯叮叮作响,不觉已渐天明。
“今晚好尽兴”,文晟看天边隐隐露出光亮,朦胧醉眼带了三分酒意,“你住哪儿,改日再聚。”
柯昊端了清茶给他醒酒,柔声道:“早就说过这酒后劲大,不能多喝的。你偏偏不信,醉成这样了还要回去?柯昊的地方虽小,但要住下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不若便在这儿歇息一会,等酒醒了再回去。”
明哥儿笑道:“你不知道他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指不定这会子皇上正要找他呢!他又是出了名的醉鬼,发起酒疯来连神佛也退让三分,现今挣扎着回去还是心疼你了。”
文晟瞪他一眼,“明哥儿你再胡说,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扇你”,就柯昊的手饮了茶,口中笑道:“我清醒得很,哪里就醉了,你还没有答我,在京城哪里落脚,明日我就让人?澳恪!?
“我是要寻我姑母的,以前听她说住在城西一处庄子里,我找了去却换了主人,想是搬了。但偌大家底,总不至便消失无踪,我寻思着打探三两日,若再寻不着便回杭州去。”
文晟起身,一边道:“寻不见也别急着回去,到我府上和我做个伴儿。郑王府,金漆招牌,京城里没有不知道的。”才要下船,突然凑到柯昊细白的脖颈深深一嗅,扬笑而去,“我一直想这股桃花香气是哪里来的,原来竟是昊弟身上发出的,当真是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柯昊又气又恼,暗恨跺脚。晚风清凉,却舍不得进去,俏生生立在船头,怔怔看着二人渐去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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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晟上了马车,酒意涌了上来,身子发软,强撑着靠在窗边,微眯着眼,“真是舍不得。明哥儿,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家兄弟虽多,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情。今天与昊弟只第一次见面……”头脑中仿若闪过什么,双手一拍,“是了,我便说怎么这般眼熟,原来我见过他的,那日花灯之下……,可笑刚才我竟认不出来,真真是榆木脑袋。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怜惜他。不行,明日我便派人接他到府上,他找得到姑母也好,找不到也好,我总要这么做的。”话音越来越低,靠着窗沉沉睡去了。
明哥儿只当文晟真的醉了,才说出这许多不着边际的醉话来,慢说柯昊看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的,答不答应还不知道,即便答应了,文晟能过得了赵紫那一关?
浑身打一个寒颤,连明哥儿也不明白为何会无端端想到赵紫,这个美艳绝伦,善解人意的美人总让他从心底颤抖起来。许是文晟醉倒在自己府上的那一次,赵紫临走时的那一眼,现在才发觉,那双绝美凤眸里的笑意,竟比淬了毒的刀子更阴狠毒辣。
马车?鋈欢僮。鞲缍惶岱浪呈埔怀澹趴诒懵睿骸白魉赖呐牛沓狄膊换峒萘耍俊?
外面一迭声的赔罪,回道前边死了人,堵了路过不去。
明哥儿心中正烦,也懒得理会,只让他们绕了路过去。
车轮碾着青石地,碌碌作响,正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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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晟回到府中,天边已亮出鱼肚白,微微光线透过云层照了进来,屋瓦飞檐,宁静安祥。
晃悠悠踏进屋里,正要倒茶,忽然一个声音道:“王爷去了哪里,好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