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色大亮,室内一片宁静祥和。
赵紫轻轻抚着文晟的发,执了他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方小心翼翼的收入被中。
披衣下床。推开门时,满脸柔情,眼中怜爱全然隐没,只唇畔似笑非笑,伸色淡然,仍是那个七巧玲珑,令人猜不透心思的赵紫。
柳无絮早等在门外,见赵紫出来,俯身打个躬儿,笑道:“天才大亮,公子熬了一宿没睡的,何不趁这点子空闲歇息歇息?只怕待会儿便要忙得连喘气的功夫也没有了。”一边笑,一边试了水温,将新到的茶叶俨俨的沏了一碗,递与赵紫。
赵紫眼眸半垂,漫不经心的用碗盖拨着浮在面上的茶沫子,袅袅白气一逼,本就莹白如玉的脸竟像透明一般。缓缓的啜了一口,好似被这清水一润,声音便格外清脆,直如玉珠飞溅,“你话里有话,什么叫‘忙得连喘气的功夫也没有了’,有什么话便挑明了说,你我自小儿起便在一处了,情分自比别人不同。”
柳无絮点头,笑道:“其实这也算是好事儿。昨儿夜里宫里设宴,我见王爷怒气冲冲的从宫里出来,公子又是荣宠加身,一时半会也不得空闲。我心中担心王爷这副模样出来,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还不是让公子挂心?便自作主张的跟了。其实王爷也没做什么事,只是乘了酒兴策马狂奔,到了城外树林遇到明哥儿,两人说了一会子话,我瞧得分明,王爷怒意退去,竟换上几分喜色。明哥儿带的侍卫多,我怕他们察觉了便没敢靠近,只远远的见他们乘船走了”,话音一顿,斜了眼去觑赵紫,赵紫却连眉角也不挑,只手指缓缓转动茶碗。若说浑不在意,也真做足了十分。心中暗道:“平日里见他对王爷这般模样,别人猜不出,但自己是只有便与他一块儿长大的,难道还不明白?光看梁国舅那事儿,没事将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若不是心中喜欢极了小王爷,还能这么做?但现下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半点不为所动,真真猜不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难怪义父说赵紫是天上的龙,龙从云雨变化,飘忽不定。”
心中转过千百种年头,耳边却听赵紫声音清冷,如金石相碰,“王爷心随意至,向来行踪不定,我倒听不出这与你口里的好事儿有什么关联。“
柳无絮眉眼一挑,敛了心神,应了声是才徐徐道:“王爷与恭王爷上了小船,我在陆上远远跟着,却见那小船一晃,竟平白在江上失了踪影。我当场打一个寒颤,好似阴森森的鬼气从脚底涌了上来,哪里还敢再留,拨转了马头往府里回了,却在路上遇着了一件新鲜事儿。”话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神色促狭,一边用眼去瞟赵紫。
赵紫却也不睬他,先是慢慢喝了茶,指尖纤纤,再拈起一片水晶桃花饼,小口小口的咽了。他这厢慢条斯理,柳无絮却心急如焚,“公子何不问我遇到了什么事?”
赵紫淡淡一笑,“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话难道不是为了说这个?我又何必问。我不问,你难道耐得住不说?”
柳无絮原想瞧瞧赵紫焦急的神情,不料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噎得胸口一窒,险险喘不上气来,“公子好没趣,连猜上一猜也不肯。好罢,我也不卖关子,我在路上见着一堆人围着,心中好奇,进去一看,公子你倒猜猜我见着了谁?”话音一顿,也不待赵紫猜,续道:“却是魏尚那老骨吏,浑身都湿透了,面皮青紫,显然刚从水里捞上来。问了旁边的人,也说是酒吃多了失足落水”,看了眼赵紫的神色,“公子竟不高兴?想这魏尚仗着自己资深历老,连其笙也不得不让着几分,公子新近接收户部,魏尚这个臭脾气,难道还不想尽了办法来堵你的路?他这一去,正正是老天开眼!”
赵紫用柠檬水洗了手,旁边早有机灵的丫头递上素巾,边试边道:“你说我该高兴,我却不知道该高兴些什么”,眼中精光一闪,转瞬又被长长的眼睫淹没,“你只当魏尚死了,我便可以放手大干一场,再没人阻我的路,这不错。但他一死,我却平添了许多担忧的事。户部的账册数目,你道都是清楚明白的记在本子上的?这些干干净净的一笔笔账目都是做给上头看的,而那背后的挪用公款,私收贿赂却是实实在在的记在人的心里。这些坑脏龌龊的事儿,我虽不想管,却又不能不管。我原指望着魏尚能扶我一把,他虽是出了名的屎脾气,但却是朝廷能吏,更生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冲这一点,我便该忍”,顿了顿,声气缓下,“偏他在这时死了,多少事情便随他一死长埋土下,你却还说我应当高兴?”
柳无絮心中打一格登,只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便能想到这么深远。论聪明才智,自己并不输他,但自小儿起便处处比他不过,还当是他赢得侥幸。但现在细想,原来他竟是装的,能赢得让对手毫不觉察,这才是真本事,也只有这样的本事才真正让人畏惧!
心中隐隐不安,但这不安如同在心头飘来荡去的浮云,抓不住想不明。因笑道:“是我见识短浅了,但那魏尚又活不转来,公子打算怎么做?”
赵紫细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半侧过脸,几缕长长的发丝垂下,随晨风轻轻舞动。柳无絮明白,每当赵紫认真思考事情时必是这副模样,而那事情必定重要得多,棘手得多。当下大气也不敢出,垂手立在一侧。
停在枝上的翠鸟睁着圆滚滚的眼好奇的看着两人,忽然吱的一声,扑棱着翅膀远远地去了。
静溢得近乎沉闷的空气仿若被这一声清脆的鸟鸣撕开一个口子,赵紫一拨长发,一双眼睛精光四溢,直直盯着柳无絮,“你说他是失足落水死的,可有亲眼看到?”
柳无絮突然被他这么看着,险险就要避开,但听他话里竟有疑自己的意思,遂冷笑道:“我骗公子做什么?我虽不是亲眼见的,但那魏尚浑身湿透,面皮青紫,全身又无一星半点的伤痕,显是落水死的,这点确确实实假不了。公子若要疑我趁早将我撵了去,也省得眼前干净。”
赵紫扑哧一笑,“你还是这块爆炭似的脾气,不知道的人还真真被你这张面皮骗了。我又哪里是疑你,你我是什么样的情分?你是什么心性,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清楚?我只是觉得那魏尚恰恰在这时死了,有些蹊跷……”随手拿了一根银筷在桌上划来划去,凝眸沉思。少顷,将筷子一丢,偏了头笑,“想不出。我心中着实有些疑问,就像滚了满地的珠子,只缺一根绳子将它们串起来……,罢,罢,我倒宁愿是自己多想了。”眸光一敛,声音无比柔和,“无絮,昨儿夜里侍侯王爷的是谁?你将他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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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德子腿脚打抖,一路上不知思量了多少遍,只想不通为何正值熏灼的赵紫会亲自指名要见他!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人,做对了事未必有赏。做错了事却是拿命来偿的。
茫茫然跟了个从没见过面的男子绕过穿堂,蹑脚儿穿过西花厅进了花园,踅过一座回廊,眼见前边一座朱红大门,雕工精细的飞龙蓦然变得狰狞起来。
耳边听得呀吱一声,双腿一软立时跪了下去,口中一迭声告饶。忽然一个声音笑道:“你就是小德子?起来起来,一进门便跪着,谁又吓着你了?无絮,我让你把人领来,可没让你做出别的事。”
小德子小心翼翼的抬头,见赵紫着一件淡紫素袍,只在袖口围一圈白绒,越发显得俊美无比,风姿可人。一双点漆妙目隐含笑意,一点儿责怪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又听领自己进来的男子道:“无絮哪里敢做出别的事来,想是小德子平常体弱,走不惯路的,一下子忍不住就跪下去了。”
小德子刚想辩,却见赵紫秀眉微蹙,口气似怨似嗔,“看你的身子骨儿?饷吹ケ。舨淮虬竞媒罟牵趺茨芴嫱跻焓隆N扌酰闳ジ朔克担吭虏Τ龆揭咏o小德子买些补气补血的药材,这份银子……,嗯,就按例银发,不许拖欠。”
柳无絮应了声去了,房里只剩小德子和赵紫二人。小德子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赵紫怎么对自己这么好,不住拿眼去瞟赵紫,恰恰赵紫也在瞧他,两人眼光碰到一处,唬得小德子立时把头垂得低低的。
赵紫嗤的一声笑了,如平静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一波波慢慢荡漾开去,“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能把你怎么样?好吧!你既不愿坐,站着回话也是一样的。”
小德子见他点到题上,反倒不着慌,徐徐回道:“不知公子要问什么话,只要奴才知道的,必尽心尽力的回主子;即使奴才不知道,也必打听周全了来回主子。”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哪里想到方才还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兔儿模样呢?”赵紫似笑非笑,“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昨儿王爷喝得大醉,你是他的贴身侍从,平时你又是他使老了的人,少不得要叫你过来问问。”
小德子吁了口气,缓缓道:“论规矩便该如此,本来小德子早该过来回公子了,但一来公子事忙,若为了这点子小事打扰了公子反而不好;二来王爷平安归来,奴才想若由王爷亲口对公子说,岂不胜过奴才百倍?奴才若早早的来回了,反而不美”,顿了顿道:“昨儿夜里,奴才正在宫门外候着,原想王爷要过了辰时才会出来,料不到寅时便散出来了,脸上怒气冲冲的,倒没有多少酒味儿。奴才见王爷心中不快,原想见着了皇上赏赐的好马必定就好了,也不知怎么就触怒了王爷,推了奴才一把,宁可骑了了一匹普通的白马走了。奴才想跟又怕王爷生气,只得回府来等。天幸王爷平安无事,否则奴才便有十条性命也不够抵的。”
赵紫幽幽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王爷本是无拘无束的人,肆意妄为惯了,便连我也料不准他下一刻要干什么。我从前也与你一样服侍王爷,什么苦头没有吃过?被打被骂也是常事,你的苦处,我怎么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小德子心中一热,眼眶酸酸痛痛的,一滴泪便坠了下来,忙忙用袖子拭去。从来没见过哪个主子这般体谅下人,便为赵紫一句话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赵紫幽幽道:“你未能克尽随侍之职,我虽有心护你周全,规矩却不能废,我令你受杖责十下,你心中可服?”小德子叩首笑道:“公子赏罚分明,又是小德子做错了事,还能有什么不服?”
赵紫亲自扶他起来,执了他的手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本分的人,平日里就见王爷赞你心细,我早就想见了,果然是个伶俐的孩子。虽然王爷以前的生活起居一应由我打点,但我也不能一生一世都住在郑王府里。先前我还在担心若我离开了,王爷该由谁服侍才好,现今见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小德子是第一次这么近的与赵紫说话,虽只寥寥数语,但既赏罚分明,又有体贴下人的柔软心肠,光是这份心性,小德子平生见过几个?又如何受得住赵紫款款轻语,眉宇间轻愁袭袭,只恨不得立时为他死了。一字一字地道:“公子放心,奴才定会服侍得王爷舒心惬意。”
赵紫点头,松开他手,踱了几步道:“这个我信,只是现今有一件极为难的事,我思量着府里这许多人,也只有你才帮得了我”,看了看小德子,摇摇头道:“这终究还是为难了你。罢,罢,你只当我没有说过吧!”
小德子心头一热,抢上几步脆声道:“小德子进府三年,还从来没有人像公子那样对我好的,又是送银子又是柔声抚慰,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士什么死的?小德子虽然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知恩?急ㄕ饩浠啊9佑惺裁次训氖轮还芊愿佬〉伦尤プ觯粼偻掏掏峦戮褪乔撇黄鹦〉伦恿恕!?
赵紫抚掌大笑,“痛快,越发让我喜欢了。你既有这份心,我也不瞒你。王爷于我不仅仅是主子,更是朋友,是知己。我离开王府,虽然时时回来走动,到底不能随时照应,他的起居饮食有你服侍照料,我自是放心的。但王爷的性子却让我担忧,以前有我劝着,他还能少得罪些人,若是以后我照看不到了,还不定怎样呢!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敢逆了他的意,我也不指望着哪个人能拦得了他,只盼哪个人能将王爷的言行禀报給我知道。若是好事儿,我自然要帮,若是不好的事儿,我也能劝一劝。只是……又有谁能做这样的事?”
小德子想也不想,笑道:“公子不是早就想好了让小德子去做?怎么现下又发起愁来”,顿了顿,声音沉凝,“公子是把小德子当自己人才说了这么知心的话,若是小德子再不知道好歹,还是人么?公子只管放心,凡是王爷一言一行,奴才必仔仔细细的禀报給公子。”
赵紫闻言畅笑,眼眸弯弯如新月,“好胆气,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随手解下挂在腰间的玉佩,“这是我随身之物,只要见到这个,我手底下没有哪个奴才敢拦你,有什么话你只管拿了这块玉佩到城西赵府见我,若是脱不开身便打发个信得过的人来也是一样。只有一条,只要事关王爷,无论大小事务必要及时告知于我。”
小德子紧紧攥住玉佩,珍而重之的收进怀里,正色道:“公子放心,便是天上下刀子,小德子也绝误不了公子的事。”
赵紫拍拍他的肩,温言道:“我这份心,也只有你能明白了。去吧,好生侍奉王爷。”
小德子应了声去了,柳无絮闪身进来,笑道:“公子真是闲得发慌了,这般去哄一个奴才。若是不放心王爷,随便赏几个银子給哪个贪心的奴?疟闶橇耍玫米欧颜庑矶嘈乃既ズ澹俊?
赵紫看着小德子远去的背影,像没听见柳无絮的话,只那温和的眸光一点一点在眼底沉淀下去,从长长眼睫之下射出的是平静得仿若冰刀一般的眼光。嫣红薄唇似笑非笑,“无絮,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永远挑简单的事做。”
虽然赵紫口口声声说他们自小儿便一块长大,待他的情分与别人不同,但柳无絮自从来到赵紫身边,总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团雾,一阵风,看不清,摸不着。三年,便能使人变得如此之大。三年,赵紫究竟遇到了什么。或者……赵紫一直没有变过;或者……是自己一直错看了这个人……
背上冷飕飕,猛然间好像掉进一个黑色的漩涡。脸上强笑:“无絮可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不好。”
赵紫一拂衣袖,姿态优雅利落之极,“你又多心了,我可没有说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也是好心提点你,有些事可是贪图不得简单的呢!”飒然一笑,“白花花的银子虽能轻易买到一条狗,但赵紫想要的却不是一条谁都可以收买的畜生”,眼光如箭,“在我手底下做事的奴才心里只能有一个主子。无絮,你且想想,有忠心,有血性的人哪里是银子能够轻易收买得了的?银子买不得,惟有用情来换。”
柳无絮怔了怔,点头道:“我确是想得简单了,难怪义父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孩子。”
赵紫一笑,转身之间,袍角划起一道半弧。
柳无絮声音不停,“论谋略,论心计,我确是比你不过,但再聪明的人也有愚笨的时候。阿紫,情与命,孰轻孰重,我只愿你能分得清。“
赵紫推开房门,声音缥缈如一缕游丝,“我也回你一句,赵紫绝不负义父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