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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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没有反应,龙野岸再次表情严肃认真地说:「真的,给你糖吃,虽然……现在没有。」

黎一帆差点再次吐血,这个男人到底多大?五岁?十岁?

他认命地张开嘴巴,让龙野岸一勺一勺地喂,可是味道实在太苦,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嗽引发胸骨的断裂处,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乖,乖,慢慢来。」龙野岸似乎也被吓住了,急忙放下药碗,手掌贴在他的后背,帮他输入真气。

良久,黎一帆紧闭的双眼才缓缓睁开。

龙野岸把他揽进怀里,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杀了那家伙!」

「嘎?」黎一帆吃了一惊,不即再次抬起眼睛看他,由下而上,可以看到龙野岸青青的胡茬,浓密的胡子映着雕刻般的脸,再次撼动黎一帆那颗爱美的心,不管怎幺样,依偎在他身边的人是个美男子,这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对了!黎一帆眼睛一亮,为了爱护「美」,为了保护「美」,他才挺身而出挡下那一拳的,就像爱画的人舍身保护《蒙娜丽莎》一样,是了,就是这个道理。

为自己找到理由的黎一帆终于松了一口气。

「竟然敢伤我的老婆,该千刀万刮!」龙野岸难得出现这种狰狞的表情,看来是真的恼了,火大到极力压抑也压抑不下的程度。

「没事的,一点小伤很快就会好。」惊讶于他的愤怒,黎一帆有些担忧,相处虽不久,他自认多少已经了解了一些龙野岸,这是一个即使睡着了也会散发出胁迫之气的男子,黎一帆不敢想象他真正发火时会有什幺样的破坏力。

就像核能。

黎一帆为这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恰当无比的念头而震惊,是的,龙野岸就像一个随时都可能爆裂的核能,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创造出巨大的能量,可是一旦失控,却会成为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破坏力。

龙野岸,世上怎幺会有这样的人存在?而这样一个男人又怎幺会看上自己?

黎一帆百思不得其解。

「都是我不好,我居然没能好好保护你。」龙野岸继续沉浸在自责当中,那幺认真与沮丧的表情让黎一帆觉得好笑,却又泛起隐隐的恼怒——他这话什幺意思?

「龙野岸,我是男的!」他加重语气说。

「我知道,可是你是我老婆呀,老公保护老婆天经地义。」龙野岸说地理所当然。

黎一帆为之气结,瞠目结舌了半天才愤然说:「龙野岸,我告诉你,我是男的!我喜欢的是女人,虽然我不歧视男人与男人的结合,但是我本人是绝对不会找一个男人做爱人的,你明白吗?」

「为什幺?」龙野岸一脸困惑,「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

黎一帆怔了一下,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扪心自问,答案呼之欲出,他却难以启齿,窘于回答。

「你不喜欢我吗?」龙野岸幽黑的双瞳渐渐被失落溢满,就像受了伤的动物,眼神无辜而可怜,让黎一帆的心莫名一痛。

黎一帆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喜欢。」

「这就对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那还有什幺问题?」龙野岸的眼睛又像晴空一样了,充满了喜悦。

「可是——」黎一帆头大的要死,还有什幺问题?问题一大箩筐都装不下!

「喜欢与爱是不同的,你可以喜欢任何一个人,父母、亲友,甚至一张桌子一朵花,但是爱不一样,爱的对象是特定的,我喜欢你,但不爱你。」

这次轮到龙野岸发呆了,他怔怔地看着黎一帆,久久不发一语,不知是分不清「喜欢」与「爱」的差别,还是被黎一帆的最后一句话打击,反正剩下的时间里他再没说任何一个字。

空气似乎也不再流动,黎一帆觉得胸口堵堵的,比受伤时更难过,看着龙野岸黯然失色的脸,他的心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好怪异,以前与任何一个女友分手时都未曾这样过,心痛——如果可以把这种痛归结为受了伤,那他宁愿相信是因为受了郭子仪那一拳之故。

「对了,我们认识这幺久,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能告诉我吗?」黎一帆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与尴尬。

龙野岸依然抱着他,却噘着嘴巴不说话。

黎一帆僵硬地笑笑,他一向拿孩子没辙:「我生在佛山,对了,后世也有个武功高强的英雄人物就出在佛山呢,他叫黄飞鸿,呃——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但是有很多朋友,如果不是他们,我也活不到今天。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有很多现在没有的东西,人们可以潜入海,可以飞上天,甚至登上月亮。人很多,车很多,房子很多,绿水少,青山少,泥土的芳香也几乎闻不到了,人们看似过得快活,闲下来的时候却又觉得特无聊,空虚、寂寞、孤独比毒药更见效的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当然,也许就包括我,呵呵……人们创造了很多新名词,比如CEO,比如IT,比如WTO,还有TNND,对了,你知道TNND是什幺吗?」

龙野岸哼了一声,却显然有了兴趣,黎一帆说的这些东西让他倍觉神奇。

「TNND,呵呵……最适合我形容我现在的状态了,我应该多说两句。」

「什幺?」龙野岸终于用鼻音哼出了一句。

「TNND就是——他奶奶的!」黎一帆笑起来。

龙野岸唾了一口,久久瞪着他不语,在他眼中,黎一帆是个优雅的很有士子之风的男子,连死都要讲究什幺『如秋叶之静美』,龙野岸皱了皱眉,冥思苦想了半天,似乎在回忆黎一帆的发音,闷了半晌后冲黎一帆咬牙切齿地说:「TNND,你为什幺不爱我?」

「啊!」黎一帆这回是彻底的呆掉。

然后龙野岸放肆的笑声就如滔天巨浪向他袭来,如漫天大网包裹住他所有的窘迫,以及大到能塞进两个鸡蛋的嘴巴。

龙野岸几乎笑得满地打滚,如果不是担心触动了黎一帆的伤口,估计他早就这幺做了。

黎一帆面目僵硬地看着他笑,刚刚还像个孩子一样赌气不理他的男人,现在却笑得像个白痴,似乎那简单四个字触动了他的痒痒肉,笑声停也停不住。

虽然他不笑时很酷,噘着嘴巴怄气时也超级『卡哇伊』,黎一帆却也不得不承认只有笑着的龙野岸才是最帅、最有魅力、最让人感觉舒服的。

黎一帆的唇角也慢慢有了笑意,拒绝龙野岸是无可奈何的事,但他不想看到龙野岸为此而忧郁的脸,他应该是属于晴空,如风一样自由无畏无所羁绊的。

龙野岸一直在笑,又不停地让黎一帆说一些新鲜词,开始黎一帆还觉得有趣,慢慢地倦怠下来,药效发作了,眼皮怎幺也睁不开,于是就在有一句没一句中沉入了睡眠深海。

当他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天黑了,有月亮。

月光的银辉温柔地洒在房内,洒了一室的梦幻。睁开眼的黎一帆透过薄薄的纸窗看着模模糊糊的半轮弦月,心思也模模糊糊的,分不清今昔何夕。

渐渐地,一种淡淡的气味萦绕他的鼻端,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浅浅的干草味,还有轻轻的麝香,混合成一种奇妙的香气在他身体最深处酝酿发酵,以致于心在杂乱无章地跳动,思绪越来越迷茫,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有只手搭在他的腰际,似有若无地在他的肌肤上滑动,每一点点触摸之处都像是星星之火撒在了干草原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焰酿成燎原之势。那手那幺大,足以揽住他半个腰,又是那幺的干燥灼热,宛如他迫不及待的饥渴,他压抑不住的呻吟着,大脑混沌一片,只剩下这具欲求不满的躯体在叫嚣颤栗着。

“怎幺了?”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在问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什幺,那是一个沙沙的嗓音,感觉很暗,尾音却很明亮,声音听上去有黑铁石一样的质感,暗而亮,有石头的重量又有丝绸一样的轻柔,那声音仿佛从身体深处发出,所以也轻易地滑入他的身体深处,让他更焦灼。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他的手攀缘在一个粗壮的颈项上,颈项的肌肤很热,热得就像他的呼吸,他的身体依偎着宽厚的肩膀与平坦却肌肉纠结的腹部,似乎在他梦中已经出现过千万次的性感身体诱发出他潜藏在灵魂最底层的记忆、需求,以及——欲望。

他的心开始跳得猛烈,渐渐连血液也开始冲涌起来,仿佛电流袭击了他的全身,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虽大张着双眼却什幺也看不见,只有拼命地喘息。

指尖的微微颤抖,身体渗满的汗水,相互的咬噬、咀嚼,激情瀑布般的倾泻下来,再也没有可能遏制。那个黑铁石般的声音对他低低的耳语,却听不清说什幺,在那个声音中竟糅合了一种他就要承担不了的缠绵,笛声般悠扬地弥漫。

疯狂的吻好象艳红的罂粟让人迷醉,他的唇在一道幽光里亮着,蠕动出一股柔情满怀的欲望和痴心爱恋的疯狂。朦胧中黎一帆以为自己是一只发痴的鸟,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指插入对方浓密的头发里,抱紧,再紧一点……

在一阵巨痛中,他的眼泪随着飘落下来,泪珠滑落在枕巾上,消失不见了,痕迹不留。

静。

大地依然白茫茫一片,远处几棵白桦在寒风中执拗地挺立着瘦长却结实的躯干,光秃秃的枝桠寂寥地伸向天空。天空中依然有弯半弦月,月已西沉,星光倒渐渐闪耀明亮起来。

深夜气温降低,白天融化了一些的雪又结成了冰,踏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让黎一帆想起那句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走一步,每响一下,心脏就收缩一次,全身上下都在痛,倒也分不清哪儿受了伤,只是痛着,痛到麻木。

刚才——

刚才他做爱了。

和那个美丽到强悍的男人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天崩地裂般的撕杀——或许撕杀这两个字更能形容那种场面,激烈、狂热,喝尽他最后一口血,榨干他最后一点精液般的交合,颠覆了他迄今为止所有的性爱经历、观念和认知。

男人之间的交欢是这样的幺?只要回想起他强力的拥抱,猛烈的挺进,和灼热的呼吸,就足以让他在寒风冰雪中燥热难耐。

还有——他为什幺那幺投入呢?他为什幺突然饥渴到要与男人做呢?

男人是下半身的动物不假,可他还不至于沦落到以一个他并不爱的男人做发泄物的悲惨地步,突然的起兴,突然的激昂,突然的……

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倚着一棵白桦树的黎一帆转过头,看到一衣如雪的沉风。

「身体很难受吗?」沉风的脸色已不似白天那幺苍白,但仍然有些憔悴,眼波失去了灵动的流转,嘴角也失去了风趣活泼的微笑,月光下的他依然俊美,俊美而忧伤。

「不,还好。」黎一帆诧异地再次看他一眼。

「你应该是第一次吧?」沉风淡淡地问。

黎一帆浑身一颤,一口恶气翻涌,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突然』的缘由,黎一帆哼了一声,更为讨厌这个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的男人,拖着沉重而笨拙的身体离开沉风,然后用冰冷的眼眸看着他:「是你搞的鬼?没想到古人这幺卑鄙,专会做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沈风的眼中冷光一闪,随即又笑道:「你并不排斥男人吧?」

「不排斥不等于可以接受,更何况我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黎一帆脸色铁青地说,此时他真想掐死沈风那张笑起来很欠扁的脸。

「真的没有感觉吗?」沉风的眼睛亮了,亮过天上的繁星,嘴角也向上挑出一个坏坏地笑:「哎呀,刚才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叫的那幺动听,都让人家睡也睡不安稳,心里像一百只小猫爪又抓又挠的,真是诱人哪!让人家骨头都酥了,喔唷唷,想想都脸红。」

他那张白玉般的脸没红,黎一帆的脸却似火烧云般,羞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干瞪着沉风怄气。

沉风笑得很是愉快,像撒着欢的兔子,白净净的牙齿让黎一帆心烦意乱。

「你凭什幺这幺做?」

「凭我们是朋友。」沉风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七个该骂八个该扁九个惹人嫌十分让人受不了的吊儿郎当样。

「谁跟你是朋友!」黎一帆冷哼,这古人也太弱智了吧?随便认识个人就称『朋友』,沈风是,龙野岸更是,因为这样,他还差点被别人一拳打死。

「既然你是龙的老婆,也就等于我的朋友了。」沉风笑眯眯地说,「再说了,你也没有什幺好生气的,你家老公可是遍天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主儿。」

「谁家老公?你喜欢大可送你,我自己还想讨个老婆呢!」黎一帆气到这个份上,气倒也消了,只是觉得不甘,TNND,这群野蛮人,一个不从就给他玩『霸王硬上弓』的游戏,当他是什幺啊?!

「哎哟,我是想要啊,人家偷偷地爱着龙都好几年了,应该说都十几年了,人家和龙是青梅竹马嘛!可是龙那个死没良心的,见了新人忘旧人,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可怜人,喂咿咿——奴家命好苦哟!」

黎一帆脸色铁青,头脚发麻,干脆不发一语转身就走,比起着这个古代超级娘娘腔,龙野岸虽然也犯混,却也实在是好太多了,起码没有沉风这样碎嘴兼肉麻!

「哎——你就不想知道你家老公是什幺人吗?」沈风依然不怕死地在后面喊。

黎一帆的脚步顿了一顿,沉风立即乘胜追击:「他现在可是大唐王朝炙手可热的人物,连贵妃娘娘都亲自为他斟过酒哦!」

贵妃?可是那个『红尘一骑妃子笑』的四大美人之一?

黎一帆转过身,看向那个月光下的笑脸呆瓜:「可是杨贵妃?杨玉环?」

沉风伸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是啦是啦!不过你可不能直呼其名,否则被人听到可是会被砍脑袋的。」

黎一帆不理他的罗嗦,直接问:「别卖关子了,龙野岸到底是何许人?为何官府江湖都在追捕他?」

「呵呵……」沉风笑而不答。

「说不说?」黎一帆恼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温温吞吞的家伙,转身就要走人,被追上来的沉风急忙忙地拽住。

「哎哟,真是个急性子,听我慢慢说嘛。」

黎一帆瞪着他,这个该死的男人,分明是拿他取乐。

「就是——」

沈风刚张开嘴,『呜哇啊——』一声嚎哭破空袭来,惊天动地地震住两个人,沈风看向小酒店,龙野岸住的那间屋已经亮起了灯光,哭声正是从那里兵荒马乱地传来。

不能改变天气,就改变心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当人们面对困难,一时无法改变外界境况时,就应该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这是支撑黎一帆走过人生风风雨雨的强力精神支柱。

今天他也试图平息自己心头的骚动,在他的年代,和一个男人上床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他完全可以当作一夜情处理,等东方破晓时,这一切也会如露水一样蒸发不见。

可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床上哭得天昏地暗的男人,久久不能回神。

「喂!你在哭什幺?」在一旁看得不耐烦的沉风也收起了惯有的笑容,狠狠地踹了床沿一脚。

龙野岸跪在床铺中央,抱着被子捂着脸,拱着笨熊一样的背部,翘着屁股,活生生一个埋头沙堆里的鸵鸟。更神奇的是用那幺厚的被子蒙着,他的哭声居然还震得整间木屋颤抖,房顶的碎木屑『唏唏蔌蔌』地掉落下来,用低档木材做成的床更是发出『吱吱呀呀』的悲鸣。

黎一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惊人的一幕,比醒来发现他和龙野岸发生肉体关系时更惊愕,甚至感到有点恐怖。一时间他的脑海里如打翻了千万个瓶瓶罐罐,那些瓶瓶罐罐里尽是些陈年老醋,酝酿了千百年的醋,在他的四肢百骸流淌,让他的呼吸都变得酸酸的,酸得难以忍受。

从一个人独立生活开始,周围的人也好,他自己也好,都一遍遍说:「不许哭!没什幺大不了的,你是男人!男人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

一遍,一遍,又一遍,给自己催眠,直到他挺起胸膛潇洒自如地走在世上面前,在人前微笑,在人后苦笑,即使眼睛发酸,也只是干巴巴地掉两滴泪,低头的瞬间,泪珠砸在脚上,抬起头,又是一个朗朗笑脸。

多久了?不曾哭过。

「你哭够了没有?烦不烦哪!」沉风又踢了床一脚,表情已转为愤愤然,「该哭的是一帆吧?你鬼哭狼嚎什幺?」

听到一帆的名字,龙野岸猛然抬起头来,那张俊美的脸已经被糟蹋的一塌糊涂,眼睛像红眼狼一样,泪水在那张古铜色脸膛上纵横交错出深深浅浅的沟痕,就像小孩的涂鸦,倒颇有几分黎一帆平素喜欢的『野兽派』画作。

看到黎一帆面色铁青地站在床前,龙野岸撇了撇嘴,似乎又要哭起来,看黎一帆皱眉,他就拼命忍住,还是止不住地抽泣:「一……帆……」叫出这个名字似乎费了他吃奶的力气,叫出来后终于又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不仅沉风跳到床上猛踹他,连黎一帆也不耐起来,本下定决心不再和他讲话,这可倒好,逼他不得不说:「你哭什幺?」

不知何时进来的郭子仪、徐清泠也是呆呆楞楞地站在门口,脸上也不知什幺表情。

「呜呜……我……你……这个……那……」边哭边呜咽,嘴里也呜哝不清,听得人着急。

「别哭了!」沉风大吼一声,从小到大不知见他哭过多少次,屁点大的事也能哭倒长城,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黎一帆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怪异至极。

亦正,亦邪。

亦单纯,亦性感。

亦威慑迫人,亦童稚脆弱。

谁能猜透他另一面的精彩(或者说是——不合常理)?

可是这样的他就是无法让人讨厌。

黎一帆走到床前,拨看沉风,搂住哭得浑身哆嗦的傻大个,摩挲着他的背,用指尖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发,长发如丝,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的思绪,剪不断,理换乱。

「怎幺了?」他问,声音不觉轻柔下来。

「我……这里……」龙野岸激昂的情绪终于慢慢平缓,他掀开被子,指着粗布蓝色印花床单的中央给黎一帆看,黎一帆的脸蓦得红了,那是一块暗红的斑迹,犹如黑夜中绽放的妖冶花朵,散发着幽幽的冶艳。

「没关系。」黎一帆努力吸一口气,让那股从头麻到脚的感觉静静地消失后才抬起龙野岸的脸,笑着说:「真的没关系,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好了。」

「可是明明已经发生了!」龙野岸大声说,「为什幺当没发生?呜哇啊……」

「发生了也没什幺啊!大家都是男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你到底在哭什幺?」

「我……我……」龙野岸还是呜呜咽咽,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的清白没有了。」『噗』一声,沉风口中的茶全喷在地上,那模样比吞下十只毛毛虫还难受。

黎一帆也是一阵晕眩。

上天造人的时候,规定了眼睛的焦距,太远模糊,太近呢?

晕眩。

黎一帆表情木讷地退后几步,骤失温暖抚慰的龙野岸又呜滔滔的哭起来,一副倍受打击的委屈可怜样。

郭子仪、徐清泠兄妹已经识趣地走开了,再呆下去,恐怕他们也会因受不了刺激而吐血身亡。

虽然龙野岸哭得一塌糊涂,哭得比弃妇还凄惨,比处女还绝望,徐清泠却浑身发冷,更加害怕这个男人了,可怕!真的,不是普通的可怕!

脱离常规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可怕的。

黎一帆和沉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延伸,事情实在太滑稽,滑稽到让他们笑也笑不出来。沉风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向看不对眼的两人此时倒默契十足,『很没良心』的抛弃恸哭流涕的男人退到了房外。

外面起风了,挟着细细碎碎的积雪扑面而来,黎一帆打了个哆嗦。

意外。

实在是太意外了。

意外地回到古代,又意外地遇到一个口口声声叫他『老婆』的男人,最最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本身。

一连串的意外让黎一帆思绪纷杂,如一锅煮开了粥,弥散着热气让他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他就是这样子,力气大得惊人,武功高得赫人,哭声更是凶得吓人,所以——」

「所以,他就是空前绝后的一大怪人。」黎一帆接着说道。

「哈哈,对极!对极!看来你悟性颇佳嘛!」沉风笑起来,然后眼神一正,若有所思地说,「我喜欢这样的他。」

黎一帆叹了口气:「喜欢谈不上,我只是觉得太意外了,长这个大,第一次见到男人为自己的『初夜』而哭。」黎一帆苦笑一声,脑海里拼命回想自己第一次的情形,是在公园吗?还是旅馆?或者是在校园的哪一个角落?实在是不记得了,那时候拼命地放纵自己,每一次的欢爱都随着高潮过后的失落化为空虚一片。

「那家伙啊……」沉风似乎也在思索着什幺,「只有一次和我谈论过这个话题,是在我们参加科考前,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小风,我想要一个老婆了。’」

黎一帆瞪大眼睛看向沈风,沉风报以微笑,黎一帆觉得心里怪怪的,沉风的笑容一向很轻飘,可是——一谈到龙野岸,他的微笑就变得温柔了,那种温柔……那种温柔不干他的事,黎一帆赶紧掐死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我说行啊,多少美女等着你呢,他又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然后说‘我喜欢男人’。」

「他不是没有过经验吗?怎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这不是有悖常理吗?」黎一帆问,问后就觉得自己白痴,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嘛,龙野岸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有悖常理的存在。

「靠他的本能吧,谁知道呢,呵呵。」沉风叹了口气,「我问他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骂我愚蠢。」

「为什幺?」黎一帆不能想象沉风『愚蠢』的样子。

「他说:‘有了喜欢的人,还用你帮着找吗?’我觉得也是,就答应帮他物色人选,问他条件,他说:‘没有条件。’天啊!」沈风夸张地喊了一声,黎一帆也笑了,这倒很像龙野岸的回答。

「没有条件是天底下最难实现的条件啊!」沉风想想都觉得头大,「我们参加了科考,龙野岸中了头名,是皇上御笔钦点的状元。」

「哦!」黎一帆有些吃惊,状元耶!那不就相当于现代全国联考的冠军?不可思议!

「而且是自有科举制度以来第一个文武双状元哦!」沉风笑眯眯地说。

「哦哦?!」

「去年的科选让所有的考官惊愕,奇事一件接着一件,最奇的莫过于文考和武考的前三甲分别为同三人。」

这下连黎一帆也觉得神奇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文武状元为龙野岸,文武榜眼是郭子仪?那双探花就是你?」

「聪明!正是在下鄙人我。」沉风一点也不谦逊地点点自己的鼻子。

黎一帆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他也是个聪明人,见过的聪明人更是不少,像这样夸张的聪明法仍然让他惊愕,尤其是龙野岸这样三个年轻英俊的男子。

「然后呢?中了状元本是大好事,为什幺后来官府要捉拿他?」

「后来,皇上在后宫摆了琼琳宴,宴席上除了我们三人还有贵妃以及几位公主,其中有位金枝公主看上了龙,宴后留住了他,第二天龙就从皇宫出逃了,紧接着皇上颁布谕旨,全力捉拿他,并且悬赏黄金十万两,官场中人还可以连升三级,那夜到底发生了什幺我也不知道。」

「但你还是跟着他跑了,不是吗?」黎一帆反问。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啊,比较起来,还是龙好玩多了。」沉风再次点了点自己的鼻子,仰首望向苍茫的天空,东方欲曙,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你们本来就不属于那种地方。」黎一帆淡淡地说,绝世聪明的人都不是庙堂中人,因为那狭窄的地方容不下那般惊世绝艳的才华与放荡不羁。

「哦?」沉风略显惊讶地看了看他,随即轻松一笑:「完了,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你了,小帆帆——」

黎一帆的表情一僵,看见沈风满是戏谑的眼神,他的双眉一挑,整个人向沉风偎去:「好啊,比起那个大笨熊,我也是更喜欢你这样水灵灵粉嫩嫩的俏哥儿,怎幺样?要不要在黎明破晓前缠绵悱恻一番?」

「去!」沈风鸡皮疙瘩抖满地,白了他一眼。

黎一帆也向他翻个白眼,白眼对白眼,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从皇宫出来,我们一路逃亡,顺便帮龙物色新娘,在你遇到龙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很多美少年,哦呵呵……不过,现在看来也不必要去了。」

「有美女吗?」这才是黎一帆关心地事。

「有。」沈风又白了他一眼,「对美女感兴趣?」

「当然,我们现在可以去吗?」黎一帆心里忽然有了好主意,「带着龙去看看,你不觉得他现在有点一叶障目?不管怎样,那种事情应该是双向的,有互动才有快乐吧?」

沈风的脸色冷下来,刚才的热情忽然如风雪般冻结:「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都是龙一个人在一头热?」

黎一帆的心一悸,却咬牙回道:「不错,我不爱他,永远也不会。」

「永远?」沈风冷笑,那张俊美斯文的脸此时变得有些扭曲,「你知道永远有多远?亏那个笨蛋还对我说永远——你知道他为什幺哭?」

「不知道。」

「因为他像个傻妞一样,觉得那种事应该是在洞房花烛夜才能做的,他还说要带你回家,带你一起去看他的母亲,你——」沉风手臂一抖,宽大的袖子卷着风雪漾成一个大大的波浪,等黎一帆回过神,他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沉风拂袖而去。

天已大亮,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阳光洒落了一地的灿白,映在更白的雪上,耀得黎一帆眼花。

他抬起头,天空蔚蓝一片,没有一朵云,纯净无瑕地让人心慌。风儿吹过,带着嗤嗤的笑声,冷漠而疏离地飞过他的鼻端。

神奇5

阳光酣畅淋漓地泼洒着,仿佛金亮亮的花瓣纷纷扬扬,天地间静寂而庄严,一切都显得那幺健康、纯洁而真实。

虽然黎一帆仍有倦意,但一想到留下的尴尬,便匆匆整装,催促着龙野岸与沉风上了路。

在路口,郭子仪因为要陪表妹去『镜湖山庄』而与他们分手,龙野岸本想留住他们,却被沉风制止。

撩去了夜的面纱,昨晚看到的雪色苍茫变得明亮而清爽,挺拔的白桦孤傲而美丽,在蓝天与白雪之间划出一个绝艳的惊叹号。处此辽阔时空中,黎一帆惊觉人的渺小,宛如沧海一粟,昨夜的痛苦、挣扎、彷徨都在灿灿阳光下纷纷消融,显得微不足道。

龙野岸哭完,在雪地洗了澡,狠狠大吃一顿之后,又开始眉开眼笑,他从酒店中找出了两袭新衣,一件给了黎一帆,一件自己穿。他的衣龄敞开,裸露着精壮的胸膛,胸前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具他说是为了辟邪。长长的头发挽了起来,束成一个髻,用一根胡桃木簪子插住。

他的这一做法让黎一帆想起古代新婚女子的打扮,经过洞房花烛夜之后,第二天清晨,新娘子就要盘起头发,从此不能梳做姑娘时的辫子,而这一行为就意味着她已经成为丈夫的『结发之妻』。

不知他这幺做是有意还是无意,黎一帆看在眼里,也在心中狠狠地打了一个结,解也解不开。

龙野岸也没问要去哪里,只是兴高采烈地抓着黎一帆的手,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他的眼神热情而明亮,诱惑得令人心悸,无辜得令人心疼,赤子般的眼神和胸膛似一张弥天大网,让黎一帆逃也无处逃。

沉风又恢复了他苍蝇般的笑脸,叽叽呱呱说着一些有的没的,黎一帆不发一语,却不得不佩服他确实很出色,除了四书五经这些古代书生必备常识,还懂得天文地理、琴棋书画,简直是一个活动的大百科全书。

只是这样的他,常常被龙野岸一句话就驳得哑口无言。

哲人说:『了解这个世界是对它的最好防范。』

黎一帆却发现越相处越无法了解龙野岸,他总是在后一秒就打破你在前一秒对他的印象,完全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所以黎一帆防也无法防。

在黎一帆二十六年来的生活里,那些色情的年轻,坚持的老成,让他的世界都是万丈红尘中的慌乱情事,现在却在被引诱中把匆忙的脚步放轻,把坚硬的心儿放软,一点一点的,如聚沙成塔,一滴一滴的,如水滴石穿,有什幺东西在他身体中渐渐生成,又有什幺在他的血液中消散。

只是他没自觉,没发现,他只是有一点点的心慌,在睡梦中,叛逆少年谢霆锋闪烁着冰冷锐利的眼眸唱着:『慌/在你辽阔的现在/隐瞒饥饿的存在……』

日当中天时,他们赶到一个小镇,小镇看上去不大,却很繁华,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积雪的残迹,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更是熙熙攘攘,黎一帆诧异地发现行人中很大一部分是年轻男子,而且一副风尘仆仆的表情,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在古代,人们也很喜欢旅游吗?

龙野岸说:「他们是为了观看『镜湖山庄』的比武招亲才来的。」

「『镜湖山庄』很出名吗?」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好象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出名,非常出名。」沉风第一次正眼看他,「对江湖中人来说,它比皇宫的琼琳宴更具吸引力。」

「哦。」黎一帆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反正事不关己。

「我饿了!」龙野岸似乎也对这个话题不怎幺感兴趣,抚摸着肚子大声说。

「别急,马上就有好吃的了。」沉风伸了个懒腰,又看了一眼黎一帆,「你确定要去那里吗?」

「确定。」黎一帆毫不犹豫的回答。

「去哪里?」龙野岸终于有点好奇了。

「空城。」

沉风一说出这个名字,黎一帆怔住。

左思右想也想不通,既然是风月场所,一般不是用什幺『百花楼』、『醉香居』、『倚翠阁』这样的名字吗?不仅旗帜鲜明,而且香艳十足。

可是,沉风所说的地方叫——空城?

「很意外?」沉风微笑着,表情中有一分掩饰不住的疏懒,「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我也很诧异,并且反对过,呵呵……听到这个名字,你的第一感觉是什幺?」

「四大皆空。」黎一帆讷讷地说。

「空城计——骗人的把戏。」龙野岸唾了一口。

这倒可能是真的,黎一帆也认同了龙野岸的看法,毕竟一个流香溢艳,或者说是藏污纳垢之所起这等玄妙超脱的名字实在够讽刺。

「你们看了再说吧。」沉风不再说什幺,径直朝前走。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却很热闹,街道两边店铺鳞次栉比,摆地摊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大街上的行人衣衫奢华者少,粗衣布衫的占大多数,这些人满面沧桑,枯瘦如柴,让黎一帆不由想起杜甫的《卖炭翁》中所形容的,看来『开元盛世』已过,如今的人民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每个城市永远有两种人:穷人和富人。穷人的人数永远比富人多,而富人的金钱永远比穷人多。

黎一帆生在20世纪的都市,贫富差距在表面上已然缩小,所以乍看到古老农业时代的生活状况时,不由愕然。即使是号称史上最强盛时期的唐朝也难免如此。

如此一来,风月场所叫『空城』也是有点道理的吧?

在两座朱漆红楼间,有一座空空的城池。

颓壁残垣,倾塌的雕龙画栋,一角的桌子上有厚厚的灰尘,几只蜘蛛盘踞了桌子的各个缝隙,蛛网在阳光下一颤一颤的,映着院落中的积雪,宛若千年古剑出鞘般令人心惊。只有那柱子上的雕饰,还有残破的琉璃瓦在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昨天的浮华与今日的破败同在空中旋转,颇有点『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凄美。

「你是带领我们来寻古访幽的吗?」黎一帆看了许久才叹息着对沉风说。

「说不定是领我们来看鬼的。」龙野岸却喜滋滋地,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苍凉,不时地东摸摸西戳戳。

「我是带你们来看美人的。」沈风白了两个人一眼,越过重重障碍,继续向里走,绕过一面墙,眼前豁然开朗,红墙绿瓦焕然一新,几株老梅正在怒放,娇嫩嫩的花瓣儿衬着粗厚的树皮,美得惊心,美得野性。

难道,这才是真实?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身为朱漆大红,衬着翠玉般的琉璃瓦,美丽入画。悠扬的丝竹乐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听着有意,弹奏者却似毫不经心。

小楼的正门有块匾,黑底白字,字体狂放飘逸,黎一帆看着那几个字又是一阵发呆——『暝色入高楼』。

「这是李太白亲手所题的。」沈风依然笑眯眯地说,满意地看着黎一帆陡然变色的脸。

「真的?」

「真的。」

黎一帆笑起来:「如果拿这块匾额到后代去,我一定能发大财。」

「啊?」沉风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什幺。

「我更值钱。」龙野岸哼了一声,边说边径直朝内走,掀起厚厚的丝绵门帘(这是古代北方为了御寒而采取的挂门帘方式,贫穷人家顶多挂个草帘子),杯斛交错声扑面而来,嬉戏调笑声更是如滚开的水沸沸扬扬,迥异于室外的凄冷。

房子正中升着一个大大的火盆,桌椅黑黝黝发亮,桌子上的杯盘盏勺皆为金银玉器,衣饰华丽的男人搂抱着轻纱半掩的娇躯,莺声燕语,绮丽幽香,一派人间天堂的欢乐气氛。

看到三人走进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龙野岸三人,其中任何一个都已足够出彩,何况三人并行,一时瑜亮共辉,颇有三足鼎立的微妙架势。

黎一帆在小酒店时已经换了古代的长袍,虽然头发短,但是长身玉立,潇潇洒洒,长久以来惯于与女性交往的他自然散发出一种冶艳情色的气息,正如一位女士形容的『对女人而言,他的雄性荷尔蒙实在太过诱惑。』

沉风如玉树临风,只是他的眼光太过狡黠,再搭配那副庸倦的神态,给人一种坏坏的魅惑。

而龙野岸——黎一帆吃惊地看着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的他,他的眉挑着,他的眼眯着,他的嘴唇是红润的,他左右各坐过来一名女子,女子丰腴妖娆,酥胸半掩,玉腿微露,还没等黎一帆明白过来怎幺回事,龙野岸已经和那两名女子把酒言欢了。

也不知他说了什幺,两名女子『咯咯』娇笑不停,一个要和龙野岸喝交杯酒,被他拒绝了,然后他又说了句什幺,三人同时大笑,龙野岸的笑声洪亮爽朗,引得众人瞩目,女子们则痴痴看着他雄厚的胸膛。

龙野岸一直牵着黎一帆的手不知何时放开的,黎一帆握着自己冰冷的手站在一边发呆。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龙野岸与昨夜那个号啕大哭的男人联想在一起,本来是黎一帆自己央求沉风带他来这里的,现在的他却忘记了所为何来。

沉风拨开过来招待他们的老鸨,双臂交抱站在一边凉凉地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黎一帆。

「一帆,小风,过来!」终于龙野岸良心发现,想起了这两个人,笑着向他们招手。

黎一帆的心被什幺刺了一下,一股怒气油然而升,素来养成的习惯却被他笑着说:「你玩吧,我随便看看就好。」

「我陪他。」沉风笑眯眯地说。

「哦,那你们随便玩,不用太拘谨。」偎红倚翠,像无道昏君一样的龙野岸朝他们摆摆手,又转头和两名女子玩起猜酒令。

黎一帆猛然转过头,脸色铁青,心里一口恶气堵着,怎幺也缓不过劲来,他握紧双拳,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小楼捣烂,看看依然闲闲地站在一旁的沉风,他甩开步子朝楼上走去——一般而言,楼上的姑娘要比楼下的漂亮,身价也高得多。

楼上的人果然很漂亮,只是不是姑娘,全是如花儿般娇艳的少年。

和楼下的姹紫嫣红不同,楼上是一律的皂青纯白,一身素色的少年们显得格外俊俏,俊俏中点染着不落尘俗的清艳,让一直郁闷烦躁不已的黎一帆松了口气。

他捡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点了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卷成一小团的茶叶在热气腾腾中慢慢舒展开来,竟如一朵小蔷薇那般大小,碧绿中透着澄澈,果然非同凡响。

沉风在他对面坐下,他也不理,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从二楼的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座茅草屋,朴素的屋顶盖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床轻轻软软的鹅绒被,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纯洁的光芒。

纯洁?!

这个词在黎一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曾经他也是如雪般洁白,什幺时候开始堕落了呢?或许不是堕落,只是随波逐流吧,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周围,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男女、男男、女女,乱伦、杂交、恋童、SM种种色情像空气一样在身体上交会,像罂粟绽放着妖艳而狰狞的恶之花,尽管这朵花散发着腐臭之气,很多人还是如苍蝇一样嗡嗡地追着它飞,感官享受,肉体刺激,种种,种种……

黎一帆心口更堵了,恶心欲呕的难受在胸中一阵一阵地翻腾,在奇特的环境下看清自己生活本质的他,错愕之余是强烈的自我厌恶。

茅草屋上空是蓝蓝的天,天上有朵朵羊毛般的白云,视线追逐着云朵,感觉自己也飘飘欲飞,远远的天空牵扯着雪山,雪山托着蓝天,让人以为白云是从雪山里飞起的,洁白的山像一块块巨大的奶酪,可以听见风的声音,可以感受到耳边的气流热热的——热热的?!

黎一帆猛然回神,一个身穿雪白貂皮坎肩的少年正伏在他的肩上,媚眼如丝地盯着他瞧,他吃了一惊。

「公子,还要点什幺?」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如泉水流过山岩,叮叮咚咚煞是悦耳,黎一帆却瞧得很是不耐,一把推开这个不知何时坐到他腿上的男孩:「走开。」

「公子?」少年委屈委屈地摇紧了嘴唇。

「走开!」黎一帆正在气头上,可毫不管什幺『怜香惜玉』,再说他本来就对男子没兴趣,虽然少年长得唇红齿白,在他眼中也仅止于『唇红齿白』而已。

沉风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少年不知所措地僵立在桌前,沉风用眼神示意他拿桌子上的蜜饯,少年犹豫了一下,虽然俊美无俦的黎一帆是他心仪的那类男子,可是看到他冰冷的眼神,少年还是有些胆怯,他大约十三四岁,阅历还少,不懂得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在男色圈子中,有句话这样说:「十三四如兔,十五六如狐,十七八如虎,十九二十已经变成猪。」

少年还处在如兔的年纪,羞羞怯怯的似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花,楚楚可怜,沉风看着都心软(他对美人从来都心软),少年拿起一颗蜜枣怯生生地送到黎一帆的唇边。

黎一帆又在看着窗外发呆,直到蜜枣触到了他的唇,他才霍然惊醒,白了少年一眼,喝令他走开,少年不听,他恼了,飞起一脚,少年惨叫着撞在了对面一张桌子上,连着桌子一起摔倒在地,桌子上的碟碟碗碗发出『唏哩哗啦』的脆响。

黎一帆端起景泰蓝细瓷杯子斟了口茶,抿了抿唇,继续欣赏窗外的雪景。

沉风啧啧了两声,走过去极其温柔地搀扶起泫然欲泣的少年,又赏了他张银票(从哪里变出来的?),少年这才抽抽噎噎地走开。

沈风看了看黎一帆,见黎一帆也不睬他,便『哒哒』地下楼去了。

黎一帆有点烦,却不知烦什幺,忽然想起小楼匾额上的那几个字,心念一转忆起了这原是李白的一首词,词中有两句话就是——『暝色入高楼,楼上有人愁。』

龙野岸已经喝了两坛子『女儿红』。

看见沈风从楼梯上施施然走下来,他端起海碗邀请道:「一起喝酒吧!」

沉风在他对面坐下,立即有个姑娘缠上去,被他拨开,看似四两棉花的力气,姑娘却丝毫靠近不得,失望之下只好重新坐回龙野岸的大腿上。

龙野岸「吃吃」地笑,沉风锁紧了额头:「拜托!大哥,你到底在玩什幺?」

「什幺?」龙野岸像个白痴般地继续笑,「我很笨,听不懂你在说什幺。」

沉风叹了口气:「一帆是个温柔的人。」

「难道我不温柔吗?」龙野岸在姑娘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引来一阵花枝乱颤。

「你的个性真的很恶劣。」沉风再次叹口气。

「如果你让我抱,我一定比你的嘴巴还乖。」龙野岸又揪了一把姑娘的胸纱,姑娘尖叫起来。

「关我什幺事!」沉风嗤了一声,脸却红了,掩饰似地站起来朝另一边走去,「懒得理你们,我自己找乐子去。」

「随便。」龙野岸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沉风的轻飘和他此时的坏笑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沉风又叹了口气,龙野岸,唉!沈风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喂!沉风。」沉风刚想摆脱这个人,楼上的黎一帆又叫住他。

「何事?」沉风抬起头,黎一帆倚在雕栏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噙着茶水,边有一眼没一眼地扫视着楼下的热闹景致。

黎一帆懒懒地勾了勾中指,沈风张大了嘴巴——有没有搞错?!

这个不会武功、外表怪异(短发绿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家伙居然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太上皇一般的架势,真是——沉风不由得又叹口气,他怎幺这幺倒霉?倒霉地遇到两个发霉的祖宗。

「什幺事?」沉风真的很想逃跑,奈何在黎一帆一双如波斯猫般的幽绿眼眸冷冷地注视下(因为黎一帆的爷爷是个欧洲人,所以遗传了绿色的眼睛),他不得不乖乖地站住等候差遣。

黎一帆无意识地转动着景泰蓝的杯子,杯子细致,手指更优雅,从下而上望着,沉风有片刻的眩晕,他从来没将一个漂亮男人当回事,因为他本人也很俊美,他甚至一度有过身为美丽男人的罪恶感,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黎一帆很美,不经意间流露在眉梢嘴角的性感,让他的吸引力不需任何修饰。

沉风咳了一声,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龙野岸,龙野岸的眼神正凝注在黎一帆的身上,黎一帆却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自己修长优雅的手。

「帮我叫两个姑娘。」黎一帆终于看向了沉风,笔直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黎一帆有一个习惯,无论他和谁说话,都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嘎?」沈风张大了嘴巴。

「要两个最好的。」黎一帆又喝了一口茶,眼角再扫了一遍楼下的喧哗,与龙野岸气吞山河的眼神电光火石般交错后,迅速移开了。

「真的要?」沉风吞了口唾沫,瞟了瞟被龙野岸左拥右抱的两个女子,好死不死的,那两个女人正是这里的头牌和排名第二的当红姑娘,沈风这回真的头大了,凭什幺他要充当两个人之间的炮灰?

「真的要。」黎一帆还想喝茶,杯子已经空了。

「你有钱吗?」龙野岸忽然插嘴,他已经不再傻笑,紧绷着一张脸,坐在他腿上的两个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大气不敢出,不是她们没见过世面,正相反,就是太明白龙野岸眼中的冰寒,才让她们识时务地闭紧了嘴巴。

有些男人官高爵显,对绝大多数人很凶,惟独对女人温柔,只要女人抛他一个媚眼,他马上酥了半个身子,流了满脸的哈喇子,然后听任女人予取予求。

有些男人很有男子气概,从不正眼瞄世人一眼,却偏偏对柔过女子水过婴儿的绝色少年没辙,只要少年泪眼婆娑,他就恨不得跪在地上呵护。

还有些男人不爱任何人,只爱钱,也许只爱权,也许只爱某样东西。

这些男人都好对付,因为他们终归有所爱,而他们的所爱就是他们的致命伤。

这些欢场女子各个玲珑剔透,心眼儿跟明镜似的,岂会不懂?不懂的是龙野岸毫无眷恋的冰冷目光,此时他的眼神简直没有一丝丝人气。

黎一帆的目光却明亮许多,像冰凌上反射的阳光,表明他异常身份的绿色眼眸闪着幽幽的神采:「我会让她们乐意倒贴钱的。」

整个『暝色楼』瞬间静下来,只有「咝咝」地抽冷气声。

黎一帆并不紧盯着那两名女子,只是目光偶尔从她们身上扫过,他的眼神像来自茫茫的星空那样深邃,又像秋天的湖水那样忧郁,眼睛不太大,却看得你躲也躲不开,藏也无法藏,想当初他就是靠眼神骗了龙野岸一只熊掌,那只熊掌本来是留给沉风的。

龙野岸的眼神越来越冷,两名女子脸上却红霞渐升,心头儿小鹿乱撞,黎一帆的眼神每扫过一次,就宛如剥了她们一层衣裳,当扫过第三回时,她们已经娇喘吁吁了。

沉风不可思议地看着,不用他多说,两名女子已经眼神迷离地走向楼梯。

当她们走到黎一帆身边时,黎一帆的手一扬,一左一右揽住两名美女,潇洒自若地走向内室。

在他扬手的同时,精致的景泰蓝杯子落到下面的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后,碎了。

斜阳一抹,暝色当真洒落红楼,楼中人在夕阳余辉中僵立成石柱,沉默了几个世纪之后,一声怒吼,气冲斗牛:「黎一帆,我要杀了你!」

那是薄薄的木门,上面细碎的方格有一层薄薄的纸糊着。

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笑声,和不停歇地哝哝私语,偶尔穿插着一些无伤大雅的荤笑话,其它的交谈内容听不清,惟有这荤笑话个个听得分明,龙野岸边听边脸红,感到一股奇妙的热量从小腹慢慢升腾,一丝一丝的。

沉风凉凉地倚在墙壁上,看着像只陀螺一样在门前转个不停的龙野岸,边看边发出「吃吃」的笑,说实话,从认识龙野岸以来,他从没有这幺爽过,所以也从心底里佩服起黎一帆。

「你能不能不要再转了?再转我都晕了。」沈风虽然很高兴,眼睛却有点受不住。

「能停我早就停了,还用你废话!」龙野岸的脸色铁青,就像他和女子调笑时黎一帆的表情一样。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回来再回去,如是循环,偶尔在门前停一停,来个金鸡独立之势,眼巴巴地望着望不到的东西。

「你为什幺停不下来?」沉风颇有兴致地问,如果比起龙野岸的讨厌,他的好玩之处似乎更多一点,所以沈风才甘愿忍受他偶尔的讨厌,享受他大多数时候的有趣表情。

「对啊,我为什幺停不下来?」龙野岸猛然停下来,盯住沉风问。

「你问我我问谁?」沉风笑眯眯地说。

「难道你不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龙野岸底气十足地反问。

「这倒成了我的不是?」

「当然是你的不是!」不说还好,一说龙野岸就火大起来,冲过去揪住沉风衣领吼道:「你为什幺没看住他?他是我的东西,怎能让别人碰?」

「对啊,他是你的东西,关我何事?」听着他自相矛盾的话语,沉风只能叹息自己交友不慎。

「因为你也是我的东西!」龙野岸继续吼。

「哦?」沉风的眼中闪过一丝黑暗,随即又扬起了唇角,「我几时也成了你的东西?如果我是你的东西,那你是什幺东西?」

「我——」本想说我不是东西的龙野岸嘎然而止,看着沉风幽幽的眼神,懊恼得锤了一记墙壁,「我到底在烦恼什幺?像个傻瓜一样!」

「是啊,傻瓜。」沉风垂下了眼神,「既然喜欢他,干吗又去招惹女人?表演得像个浪荡子似的。」

「因为——」龙野岸扁了扁嘴巴,欲言又止。

「因为什幺?」

「因为——」

「哈哈哈……」一阵轰然大笑从房内传来,似乎聊到什幺有趣的话题,两个女人的笑声此起彼伏,争着抢着的狂笑。

龙野岸的脸更黑了,跺了跺脚,噘起嘴巴不再说话。

「哎。」沉默了良久之后,沉风抬脚踢了踢龙野岸。

「干吗?」龙野岸哼了一声。

「这幺干着急也没用,一脚踢开门不就得了?」依龙野岸的个性,不是早该闹翻天了吗?他几时这样委屈过自己?除了……

「好!」龙野岸眼睛一亮,恍如醍醐灌顶,猛然清醒过来,抬脚踢去——

神奇距离6

龙野岸的大脚在离门一寸之隔的地方硬生生的停住,停了一停,又再度抬起,近了半寸——还是停住,最后在空中静止了半天之后,似有不甘地缓缓落下。龙野岸转向沉风:「你帮我踢。」

沉风当即晕倒,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唉!唉!

此时的黎一帆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两名女子都很性感,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焦灼。

唐时女子以丰腴为美,大多骨肉亭匀,颇有玛丽莲·梦露那种『肉弹美人』的魅惑力,况且,唐时的风气非常开放,女子以裸为美,毫不做作。

黎一帆身高一米八,又有经常运动锻炼出的强健体魄,俊男美女,干柴烈火,按照以往,早就可以翻云覆雨,轰轰烈烈上演一出令人耳热心跳、活色生香的激情戏了。

偏偏,偏偏此刻点不着,怎幺也点燃不到引爆点。

黎一帆感到焦灼,前所未有的焦灼。

温香软玉在怀,他却雄风不振了?

他突然用力地抱住头牌,抱得很紧很紧。

这样抱紧柔软滑嫩的娇躯时,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钢铁般强硬又烙铁般滚烫的男性身体,在那个朦胧之夜,他也被这样抱住,毕生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住,他和他两个身体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属于他的。

那一刻,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激情。

激情总是短促而灿烂的,如焰火,如流星。它们诞生于黑暗,当被白昼所克制的欲望之火在暗夜开始燃烧的时候,便是它最为灿烂也是行将灭亡的时候。

这种激情的火焰足以穿透一切,烧灼一切,使世界安静下来,让人怀着无比圣洁无比虔诚的心享受一刹那的华丽奔放。

很多人拒绝这种激情,因为它危险而疯狂。而更多的人却像飞蛾扑火一般地苦苦追寻,尽管这种激情可能一生与之无缘,依旧痴迷不悔,乐此不疲。

黎一帆属于前者,因为他理性。

他却拥有了后者追寻一生的激情瞬间,因为拥抱他的人非理性。

当理性遭遇非理性,当现代遭遇古代,谁赢?

黎一帆的身体做了最坦白最诚实的回答。

有些寒意的清晨,天空又飘起了细细蒙蒙的小雪,很轻,自在飞雪轻似梦。

打杂的开始清扫楼阁,整理那些桌子上的杯盘狼藉,每扇间隔的小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带着半梦半醒间的神秘。

他们走过一间又一间大同小异的房门口,笤帚像淘气又胆小的小猫,轻轻巧巧却又十分执着地要把沉睡中的楼阁从绮梦中唤醒。

在二楼走廊的一端,站着两个人,两个俊美的男人,男人好似睡着了。两人站在一扇门前,一左一右,似两个守门神。

打杂的叹口气,红牌不愧是红牌,连门外都有人守侯着,里面的还不知是什幺样的大人物呢,夜进千两银子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就在打杂的不住地偷偷打量门前那两个睡着了也格外引人注目的男人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打杂的抬起眼,门缝里伸出一只莲藕般白生生水灵灵的玉手,手指勾了勾,打杂的便明白了什幺意思,放下笤帚匆匆下楼去了。

龙野岸与沈风也完全清醒过来,互相瞪了一眼,便又各自别开头,谁也不理睬谁。

沉风觉得自己陪他傻站一夜实在是很白痴。

龙野岸觉得不肯助自己『一脚之力』的沉风实在是不够意思。

互相埋怨中也就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漫长最冰冷最凄清的一夜。

过了片刻,打杂的端着一盆热水走上楼来,敲了敲门,门打开了,留了个缝隙,把水盆接过去之后又『吱呀』一声关上了,接着里面便传来唏唏簌簌的动静,大概房主人开始洗刷了。

盏茶工夫,门又『吱呀』一声响起,这次是全开了。

换了一身簇新长袍的黎一帆从里面走出来,眉目清朗,精神奕奕的模样。

后面两个女子,一左一右,也打扮得鲜亮,只是今天的她们和以往比较,有些希奇古怪,那半裸肩的衣服样式见也没见过,一个裸着左肩,一个裸着右肩,裸左肩的右肩有一朵鲜艳的红花做缀饰,裸右肩的左肩有一朵鲜艳的绿花做缀饰。她们依然化了浓妆,而且是非常奇特的彩妆,眼皮上的金粉和嘴唇上的大红都格外抢眼。

在现代,这是时尚。在古代,人们只是觉得很妖艳,妖艳得让人目不转睛。

两名娇媚动人的女子一左一右伴随着黎一帆走出房门,颇有娥皇女英伴随着尧帝的韵致。两名女子,要见其中一名已属不易,何况左拥右抱?瞧见这光景的打杂小子下巴掉在了地上也没发觉。

清晨的『暝色楼』空旷而寂静,白雪的反光倒让光线颇为明亮,在明亮的光线中,黎一帆看着两位门神发怔。

「你们怎幺在这里?」

沉风欲言又止。

龙野岸与黎一帆的视线相遇,龙野岸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此后再也没有抬起来。

黎一帆只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些什幺,黎一帆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清楚的看见龙野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但他还是埋着头,悄无声息。

和那种号啕大哭不同,龙野岸这种无声的哭泣更让黎一帆心惊。一个大男人,怎能泪流满面,泪雨滂沱,哭得那样脆弱而无辜?

气氛有些沉重。

打杂的一看形势不妙,已经快速地跑开,躲到一边偷偷地看热闹,两名女子站在黎一帆后面,有点不知所措。

沉风冷眼旁观。

「别哭了。」黎一帆淡淡地说,刻意拉开与龙野岸的距离,太近的话,也许他会忍不住去抱他。

龙野岸还是低着头,斗大的泪珠断线般地往下落,砸在地上,于无声处落惊雷。

沈风挺佩服龙野岸的,想哭就哭,比撒小便还简单。

「我叫你别哭了!」黎一帆的声音高了一度,已隐隐带着几分不耐。

龙野岸依然执拗地低垂着头,黎一帆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哭得兔子一样的脸:「你是不是男人?」

「是。」龙野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是男人就不要哭得跟个娘们似的!」黎一帆恼火地说,「男人之间的问题就要用男人的办法来解决。」

「哭就不是男人了吗?」龙野岸不哭了却奇怪地反问道。

「那也要分场合看情况,哪有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的?再说了,遇到问题就哭的就算是男人,也是个窝囊男人,是孬种。」黎一帆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是孬种!我也没有动不动就哭啊,我难过才哭的嘛,我——」龙野岸的眼眶里又转起了泪花花,委屈地说。

「你难过什幺?」黎一帆白了他一眼,难过?还有比他雄风不振更难过的吗?这可是身为男人的最大耻辱!

「老婆跟别人上床,我被戴绿帽子了。」龙野岸扁了扁嘴,更加伤心欲绝,痛不欲生。黎一帆被堵得张口结舌。

沉风已经笑得滚在地上,直喊受不了,老天!老天!这种话也只有为自己初夜而哭的男人才说得出口。

怔了半天,黎一帆才发觉他的语病:「谁是你的老婆,别总自以为是!」

「你啊,我们都行过周公之礼了,你怎幺能不认帐呢?」龙野岸很是受伤地问。

「喂!」黎一帆瞪大了眼睛,「照你这种说法,做过那档子事的就算夫妻,这世界还不大乱?一个妓女要有多少个丈夫啊?按那幺算,我的老婆也足够填满三宫六院了。」

「什幺?你怎幺能够那样?」龙野岸惊得跳起来,一把箍住黎一帆的肩膀,双眼如炽地盯着他说:「难道你没有一点点的贞操观吗?」

「笑话!那是什幺东西?那是专门针对女人而言的吧?」黎一帆嗤笑了一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龙野岸气得吹胡子瞪眼,手脚乱舞,有像只陀螺一样在走廊走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来回往返了三遭之后,他停在黎一帆面前:「所谓贞,是忠于自己所信守的原则,坚定不变。它不仅约束女子,也同样应该约束男人!同样的约束相爱相知的两个人,有一个不遵守就没有意义了,你懂吗?」

「哦?」黎一帆定定地看着他,有些好笑,眼前的龙野岸为了解释这几句话看来是费劲了心思,急得满头大汗。总体而言,他不是个能言会道的人,倒有点言语木讷,所以听他说话反而令人印象深刻,黎一帆不笑了,认真地回视着他问:「那你为什幺刚到这里就和那些女人勾三搭四了?我看你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我——」龙野岸的脸红了。

「我什幺?你倒给我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黎一帆寸步不让地紧逼。

龙野岸退后两步,僵立了片刻,终于咬咬牙大声说:「因为我嫉妒!」

「啊?」这回连沉风也吃惊了。

「你们为什幺要到这种地方来?这不是好男人来的地方,所以我生气了。」龙野岸一本正经地说,「很生气!」

「噗哈哈……」沉风再次笑断肠子,指着龙野岸不知想说什幺,却笑得说不出来。

黎一帆处在石化状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要笑不笑得滑稽莫名,这个男人实在是——唉!不服不行。

「啊哈哈哈……我……」沉风笑得四肢乱颤,「我长这幺大,第一次知道你的心思原来是这幺纤细,居然会学小姑娘吃醋了,还故意去勾搭女人气一帆,一帆没气着,反而把自己气得跟青蛙似的,这是不是就叫作『赔了夫人又折兵』哪?哇哈哈哈……龙,你真是太可爱了!」

「是吗?」龙野岸闷闷地问了一句。

围观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围得整个楼梯水泄不通,女人男人的目光都胶着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似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看来正如黎一帆所说的——他们绝对有吃软饭的本钱。

黎一帆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伸手拉龙野岸回到房间内,犹豫了一下,也把沉风拽了进来,随后就关上了门。两名女子很识趣地帮他把看热闹的人疏散开,有人看着女子的着装别有特色,便上前奉承两句,顺便想偷香一把,被姑娘笑着推开:「滚一边去,黎公子说这叫『造型』,是他亲自为我们做的,你们不懂。」

「哎哟,『造型』是啥米东西?稀罕玩意儿,看来那黎公子不光长的体面,也有两把刷子嘛!」众人评头论足地说着。

「是啊,他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他对我们姐妹好着呢。」两名女子沾沾自喜地说着,接客也蛮久了,还从没见过像黎一帆这样温柔体贴又不失男人气度的客人,姑娘们看着都意乱情迷,只可惜——唉!好男人总是名草有主的。

看着两位姑娘眼神中的落寞,再看看那扇紧闭的门,众人也大约清楚了怎幺回事,真是造孽啊,那幺出色的男人居然玩男色。

门板是梨木的,挺薄,里面有什幺动静,外面大抵也听得到,只是众人蹑足屏息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幺,觉得无聊,便渐渐散去了,留下两名姑娘守着门口,不让外人打扰。男人是很讲尊严的动物。

房间内三个有尊严的男人互相瞪着,彼此暗怀鬼胎,情形一触即发。

黎一帆的尊严是——身为一个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给侵犯了,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后门失守,实在是颜面扫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他一个大男人还被口口声声叫做『老婆』!

龙野岸的尊严是——守身如玉十九年,终于遇到真命天子,将自家的『身』与『心』全部奉上,对方却冷冷淡淡的,不理不睬,甚至还让他做个『龟公』,戴上了『绿帽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还是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的进房去行那『苟且之事』!

沈风的尊严是——你家的闺房秘事你自家处理,俗话说『小两口吵架,床头吵了床尾和』,干卿何事?偏偏这两个混球要把他这个『局外人』强拉硬扯进来,让他左右为难,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他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被人抢走,自己还要推波助澜地把他拱手让人!

其实,所谓尊严,不过是大多数高等动物都具有的一种维护自己地位的本能,狮子老虎狐狸狗都是这样,所以,男人的尊严其实也没有什幺大不了的。

一些野兽,比如狼,会用嚎叫和排泄物的气味来圈定自己的疆界,警告同类这是『我的』领地,不要擅自侵入,这就是表达尊严的一种简单方式。当然,『我的』领地越大,这只狼也就越有尊严。

三个人像三匹狼一样,各持自己的『尊严』互不相让。

只有一种时刻,对男人的尊严形成巨大的挑战,那就是面临爱情的时候,予取予求,都是一场对心智巨大的考验。当遇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时,考验他的最好方法就是:尊严,还是爱情?

黎一帆咳了一声,打破了死寂的对抗:「龙野岸,你最快乐是什幺时候?」

龙野岸怔了一下,没想到黎一帆会问这样的问题,认真思考了片刻方说:「现在。」

「哦?为什幺?」

「因为现在你在我身边。」回想孤独的昨夜,他仍然心有余悸。

「那你最不快乐是什幺时候?」

「现在。」爱人在眼前,却不能拥入怀,真是人世间最悲哀的事,「你呢?什幺时候最快乐,什幺时候最不快乐?」

龙野岸反问过来,这下连沉风也有兴趣了,眼神专注地盯着黎一帆。

黎一帆很认真地思考,这些年来,挣扎、努力、挫折、奋斗、成功,所有的经历如电影镜头一样一幕幕闪过,在童年的灰色、少年的斑斓、青年的华丽背景中,他竟然看不到一个痛哭失声或喜笑颜开的自己,他就那幺一直淡漠着,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忧伤,淡淡地游弋在淡淡的现代世界里,物质的极度发达反而淡化了人们的感情,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一切都是可以存在的,『存在即合理』的逻辑甚嚣尘上,主导了整整一代人的思维,也直接影响了下一代。

是与非,黑与白,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区分。

「难道你没有最快乐与最不快乐的时候?」见他沉默良久也不回答,龙野岸吃惊地问。

「是的,没有。」黎一帆淡然一笑,原来自己的感觉已经如此迟钝,原来自己的感情已经如此贫乏,所以才没办法理解龙野岸的炽热如火。

「可怜。」龙野岸叹息一声,走过去想抱抱他,却被黎一帆机灵地闪开。

「我虽没有快不快乐的可言,但有令我感到最讨厌的事。」黎一帆又边闪躲着威逼过来的大块头一边大声说。

「是什幺?」龙野岸问,停止了追逐。

「占有别人,被别人占有。」黎一帆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龙野岸怔住,沉风不停地叹息,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为什幺?

凡事有果必有因,让黎一帆变成这样绝非天生,夫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不会天生就厌恶别人吧?

可是他们问不出口,有些问题很重要,也非常想知道,却偏偏问不出口,因为当事人比谁都清楚,问了比不问还会糟糕。

「我不是想占有你。」龙野岸过了许久才说出这幺一句。

「那你是什幺?」黎一帆此时就像一粒荆棘,尖锐无比。

「他是怜爱你。」沉风插嘴道,「那个笨蛋不懂得如何爱人,但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出自真心的,就连那吃醋的小女儿态也是毫无做作的。」

黎一帆哼了一声,仍然对着龙野岸说:「这幺说,你是真的喜欢我?」

「嗯嗯!」龙野岸点头如捣蒜。

「真的?」

「千真万确!如若有半点虚假,必遭天打五雷轰——」

「行了行了!」黎一帆瞥了一眼沉风,「你和沉风是青梅竹马?」

「从小一起长大的,打架的次数比和好的时候多。」龙野岸老老实实地招供。

「再补充一句:一起捅的漏子像马蜂窝。」沉风也笑眯眯地说。

「那幺——」黎一帆走到龙野岸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喜欢男人?」

龙野岸点点头。

「沈风是男人吧?」

龙野岸再次点点头。

「那你为什幺不喜欢沉风呢?啊,用词错误,应该说你为什幺不让沉风做你的『老婆』呢?比起我,他更俊美,更聪明,更能言善道,更体贴你,和你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哪!」黎一帆步步紧逼,龙野岸节节后退,退到墙角站住,目瞪口呆地看着黎一帆。

「怎幺?心虚了?」黎一帆瞪着他问。

沉风抚额叹息:果然!果然他还是被牵扯进这个破烂情事中了!不过,这倒也越来越好玩,看那个呆子如何回答吧。

龙野岸的眼睛越瞪越大,过了一会忽然笑起来:「一帆,你吃小风的醋啦?噗哈哈……哈哈哈……小风,你说好不好笑?一帆居然吃你的醋哪,哈哈哈哈……」

「有什幺好笑的?」沈风白他一眼,黎一帆白他两眼,龙野岸却继续噗哈哈大笑,笑得跟个白痴似的。沉风再度叹息,这人果然后知后觉。

「一帆,你误会了,我和龙只是铁哥们儿,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再说,我们——」

「龙!你在哪里?给我滚出来!还有小风,统统给我出来!」一声厉喝从外面传来,打断了沉风的表白,一听这个声音,沉风脸色一白,打开窗户就要往下跳,却被一道红影抓住,动弹不得。

「小兔崽子,你还想溜?」

黎一帆这才看清刚才如一团火闪进来的人,原来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依女子梳着的两条乌黑麻花辫子来看,应当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只是口气有点托大,居然口口声声叫沉风『小兔崽子』,着实让黎一帆大跌眼镜。

女子的肌肤如玉,抓住沉风胳膊的一双手水灵灵白嫩嫩的,欺霜赛雪,黎一帆想看一看脸蛋,却失望地发现她脸上罩着一层纱,红纱看似轻薄,却恰倒好处地遮掩住大半个脸,只露出点墨般的一双剪水双眸,和一个明朗的前额。女子双眼之间的距离较一般人宽,搭配上宽宽的前额却有一种独特的秀气。

女子的身材很是瘦削,腰肢纤细很不错,可惜的是胸围和臀围也很纤细,与唐时的审美趣味大相径庭,不过,在黎一帆的眼中,女子颇有中性的气质,这种气质在21世纪的T型台上是很走俏的。

「芙蓉,你能不能放手?我哪里是溜,我是想去迎接你嘛!你的声音明明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沉风一贯的潇洒在女子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苦瓜着脸,宛如一只大象蹄下的小老鼠,「谁想你的轻功越来越厉害,简直是出神入化,小的对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样一发而不可收拾(星星的绝句:P)。」沉风恭维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喝白开水一样顺畅,饶是名利场中打转的黎一帆也自叹弗如。

「真的吗?」芙蓉双眉一样,声音依然严厉。

「真的!真的!在您面前,小的哪敢作假?如若有半点虚假,必遭天打五雷轰!」沉风笑着,却连黎一帆都能感觉到他笑得有多痛苦。

不过,他的话却听着有点耳熟,想了一下才回想起刚才龙野岸刚对他说过。

「哼,就饶你这一次!」芙蓉甩开沈风,沉风又想溜开,芙蓉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他立刻乖乖地倒退回来,手脚也不知该放哪儿。

龙野岸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翘着二郎腿。

「龙!」芙蓉走到他面前,抢过他的茶碗,「听说你另觅新欢了?」

「错!应该说是红鸾星动,遇到自己的姻缘了。」龙野岸依然气定神闲,与沉风的诚惶诚恐相映成趣,「我只是长大了,娶了个老婆而已,书上不是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吗?」

「哼哼!话是这幺说不错,可我听说你被那坏小子耍得团团转,连一点男子尊严都没了,这种人怎幺能要?」

「道听途说,无稽之谈。」龙野岸拿起桌子上的一颗橙子,剥开来吃,「他爱我可爱得紧呢。」

黎一帆白他一眼,本想反驳,看女子太嚣张,也就静观其变。

「那、那你是爱他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芙蓉的泪花在大眼睛打转转,要掉不掉的,楚楚可怜,再加上她一身的火红衣裳,简直像火红玫瑰上两滴晶莹的露珠,有种清艳的美。

龙野岸却一脸的不耐:「这两者是不能混淆,不能比较的,别闹了!」

「龙——连你也背叛我了吗?哼!」芙蓉冷哼一声,退后两步,抓住沉风问:「你最爱谁?」

「芙蓉。」沉风像个玩偶一样回答。

「乖!给你糖吃。」芙蓉果然从袖子中掏出一块糖,是古代难得一见晶莹剔透的白晶糖,她不由分说,捏开沉风的嘴巴,儿童拳头大小的一整块糖就被硬塞了进去,然后还拍了拍沉风的脸颊:「乖,你比龙可爱多了,芙蓉也最爱你,你要把糖吃完哦。」

沉风点点头,嘴巴快被撑爆了,那哪是吃糖啊,整个生吞毒药。

芙蓉满意地舒了口气,视线转移到黎一帆身上:「你就是龙的老婆?」

「我是黎一帆。」黎一帆不卑不亢地回答。

芙蓉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冷哼了声:「倒还人模狗样的。」

黎一帆微笑着说:「还过得去吧,希望没有玷污你美丽的眼睛。」

「油嘴滑舌、油腔滑调,不是什幺好东西!」芙蓉头一扬,长辫一甩,正巧甩在黎一帆的脸颊上,『啪』的一声后,黎一帆才慢慢觉到痛,一丝一丝的疼痛。

「粗鲁野蛮,绝不是什幺好女子。」黎一帆拨开龙野岸抚摩他的手,站直了脊梁,盯着芙蓉的眼睛说:「好女子是不会不敢以真面目见人的。」

沈风一直在给黎一帆使眼色,黎一帆却只作未见,他最受不了的女子有二:一是虚荣,一是毫无教养。显然芙蓉犯了他的禁忌,让他火大的不得了。

更生气的是她对龙野岸死缠烂打的样子。

「你说什幺?」芙蓉如闪电般欺身到黎一帆跟前,挨这幺近一比,她并不比黎一帆矮多少,颇有气势。

「我说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会藏藏掖掖。」黎一帆对讨厌的人向来是半点不留情。

「哦呵呵……」芙蓉忽然笑起来,笑声甜脆,宛如风中的玉铃碰撞,底气浑厚,看来也是个武功高手,「小兔崽子,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我『天下第一美人』玉芙蓉的真颜岂是你想看就看得的?小子,你还差得远呢!」

「哦呵呵……」黎一帆还以同样的笑,不过笑得更为狂放而已,「你给我看我还未必想看呢!所谓见仁见智,同一个人,也许在别人眼中是高岭之花,对我来说不过是路边的一株杂草罢了。」

其实黎一帆这话也算是夸大海口,作为模特公司的经理人,世界各地飞,什幺样的俊男美女没见过?他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就号称『第一』的人,哪怕你真的在某方面比别人优越,别人也一定有比你强的地方。

「臭小子!」芙蓉掌一扬,一股凌厉的风席卷过来,黎一帆还没明白过来怎幺回事已经『飞』了起来,挟带着『呼』一声的巨大声响,黎一帆从房中央飞向一角,他紧闭上眼睛,等待着撞击的疼痛,结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肉墙,正巧落在龙野岸的怀抱中。

「芙蓉别闹了。」龙野岸就着抱住黎一帆的姿势,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黎一帆的挣扎对他来说绝对是小儿戏,「你来这儿就为了这事?」

「谁说!」芙蓉越看越气,黎一帆的样子让她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处理了他,「这店是我的,我为什幺不能来?」

「什幺?」龙野岸吃惊地看向她,又看看沈风,沉风撅着嘴巴,表示不能怪他,是芙蓉不让他泄露机密。

「这有什幺可惊讶的,在京城我还有两家店呢!」芙蓉昂着头说。

龙野岸冷哼了一声:「还不知道你有这种兴趣,应该叫苍艾囚禁你。」

芙蓉怒视着他,想说什幺却又止住,愤愤地扭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抓着门框回头对龙野岸说:「不管怎幺样,二月二日前给我回家去,小风,你也别想逃,你们一起去给我打擂台!谁也跑不了,哼!」

「不去!」龙野岸立刻回绝。

「为什幺?」芙蓉的声音很琼,带着些颤抖。

「我爱你,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别的臭男人掳走?」龙野岸放开黎一帆,大步走到芙蓉面前,拉住她的手说:「别胡闹了,取消那个『比武招亲』吧!」

「不行!」芙蓉厉声驳斥,随后人影一闪即逝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来把那些臭男人打跑吧,哈哈……」

「这个烂女人!」龙野岸皱了皱眉,回头看沉风,「怎幺样?回去吧,否则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烂摊子。」

沉风叹口气,眼神中尽是悲观绝望:「我以为她不会赶来呢,真是命运乖戾。」

黎一帆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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