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乎所有的爱,都存在距离。
或者说,是大大小小的缝隙,就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屋,你刚填补完这个缝隙,另外一个地方又开始漏风漏雨,陷入恋爱中的人就在这种缝缝补补中享受着片刻的甜蜜与长久的煎熬。
黎一帆生气了,很生气。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他刚刚对龙野岸产生的一点点好感也销毁殆尽,听龙野岸口口声声说爱她,黎一帆开始怀疑他到底对多少人说过这个字?
好象——龙野岸并没有对他说过。
所以他更生气。
刺目的雪光穿过窗棂打在屋里,打在一屋的古董上,秦时的方桌,汉时的太师椅,还有长长的条几,宽宽的榻,木木讷讷的柜子,还有那两个呆呆楞楞的人,一律在雪光中沉寂着。
龙野岸喝了口茶,然后笑眯眯地走到黎一帆面前,挽住他的手说:「一帆,我们回家吧。」
「谁跟你是『我们』?」
「你跟我呀,你是我的老婆呀!难不成你是『丑媳妇害怕见公婆』?」龙野岸依然笑嘻嘻的,只要拉住黎一帆的手,不管黎一帆再怎幺张牙舞爪,他都觉得快乐而满足。
黎一帆叹一口气,遇到龙野岸他也只能自叹遇人不淑,简直是秀才遇到兵,或者说遇到『强盗』更形象一点。他看着龙野岸问:「你真的很喜欢我吗?」
「真的!」龙野岸使劲点头。
「你喜欢我什幺?」
龙野岸看着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最后盯住他的眼睛,爽快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黎一帆感到浑身无力:「真的很爱很爱我?」
「真的很爱很爱你。」
「那好吧,有沉风在这里作证,只要你能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答应『嫁』给你。」黎一帆是个商人,才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既然逃不出龙野岸的手掌心,那倒不如输得光明体面点。
「行!你说吧。」
「第一个——」黎一帆顿了一下,再次看着龙野岸问,「你确定愿意答应我提任何条件?」
「只要我能做得到。」
「哦呵呵……」沉风在一旁奸笑,「龙,我看你还是审慎一点比较好,瞧一帆老谋深算的样子,大概不会是什幺好条件。」
「是啊,古人云『三思而后行』,你还是再考虑一下。」黎一帆也跟着起哄。
「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不嫁我?」龙野岸拍开沉风那只大苍蝇,直视着黎一帆问。
「是。」
「那不管什幺条件我都答应。」龙野岸坚决地说。
看他答应的爽快,黎一帆心中窃喜,然后脸又一板,为自己的窃喜而着恼:「第一个条件很简单,我很花心,尤其美女在怀时更是意乱情迷,如果你爱我,就接受好女色的我,总而言之一句话,别给我提『贞操』这回事!」
龙野岸脸一黑:「不行!」
「那你是不答应喽?」黎一帆挑着双眉问。
「不答应!」龙野岸闷闷地说,一想起昨夜的情景他就肝胆欲裂。
「不答应就算了,反正我就是这个样子。」黎一帆拨了拨垂在眼角的头发,「既然两位要回家,我也就不再打扰了,我留在『暝色楼』,两位姑娘乐意陪我呢。」
「不行!你要跟我一起回家!」龙野岸像只困兽一样焦灼地走来走去,凡事大而化之、大大咧咧的他,其实内心对什幺都要求很严格,严格到吹毛求疵的地步,他心目的『夫妻』应该是双宿双栖、生死相依、互相忠于对方、依赖对方、信任对方的,在某方面特别固执的他,实在无法理解黎一帆这种看似格外轻佻的行为。
「我们已经没什幺好谈的了,不是吗?」黎一帆背转身,不去看龙野岸痛苦不堪的脸。
「笨!」沉风看着两个意气相争的家伙,实在很想扔开他们不管,可他真的放手不管,也许这个僵持局面永远打不开,他走到龙野岸和黎一帆的中间:「真不知道该怎幺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这样意气相争,当好玩啊?芙蓉下令了,家是不能不回的,一帆也不能不跟去,把你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我们都不放心。至于条件呢,现在谈不拢,大家就先放一放,龙啊,人家一帆好歹也是肯『屈尊下嫁』于你这种草莽野汉,才会和你谈条件的,既然肯谈就表示有希望,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一百倍一万倍吧?一般的男人被这样那样之后,不都是要死要活的?遇到那种人你又能如何?一帆,我认识龙比你早,他是个什幺样的人我还有点数,如果你不爱男人,咱们也就一切免谈,可是如果你还有点喜欢他,那就别太刁难,像龙这样的人,旷世难寻,失去了,绝对是你的损失,关于条件之事,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如何?当然,不必急着做决定,我们可以边走边想,现在就回『镜湖山庄』如何?」
龙野岸瞪着黎一帆,黎一帆瞪着龙野岸,僵持了片刻,才同时怄气般的点点头,像两只忠狗跟在沉风左右,走出了『暝色楼』,走出了『空城』。
三人起程时已是中午,到『镜湖山庄』约有二天的路程,而第四天就是二月二了,沈风和龙野岸又故意放慢脚步,拿出游山玩水的架势,走三步退两步,明摆着要故意延误归期。
这一路上,只有沉风一人在说话,龙野岸和黎一帆比赛当『哑巴』,一个比一个拽,一个比一个会装酷。
三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有点几何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三角这种结构关系其实是最稳固的,但爱情这回事,一般来讲是拒绝多边形的。否则总有人会魂牵梦萦、藕断丝连、唧唧歪歪……当然,有的人就是喜欢先把池子里的水搅混了,才开始摸鱼。
黎一帆的怄气,很大关系上在于龙野岸和沉风那种毫不做作的亲密无间,龙野岸的粗鲁,沉风的细腻,沉风的狡黠,龙野岸的包容,这是怎幺看怎幺像天作之合的两人。
黎一帆打心眼儿里喜欢沉风,因为沉风这种人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可是看到他和龙野岸走在一起时,却又忍不住心里酸酸的,那种感觉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因为雪一直下,大地一片白茫茫,其实并没有什幺好看的,沈风一路走来都小心翼翼,担心官兵的追捕,但是他的一切小心都成了多余,路上除了偶尔遇到一两个卖炭卖柴的老翁,并没有其它的人。沉风暗自觉得奇怪,那兀自生气的两人却谁也没注意到这些,他也只能把疑问压在心底,更加加强防守。
第三天,他们终于走进了『镜湖山庄』的领域,房屋开始壮观起来,景色也变得精致起来。龙型的拱门,气势雄伟壮观,这样的建筑在现代几乎看不到了。层层迭迭的飞檐翘壁,相互掩映的楼台,都带着悠远的古朴质感。
黎一帆猜测龙野岸出身不凡,却万万没想到他就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镜湖山庄』的少主。
进了大门之后,走不多远,便来了三顶轿子迎接,龙野岸和沈风嫌麻烦不肯坐,黎一帆一来实在太疲劳,二来也想体会一下古代轿子的滋味,便坐了上去。
八抬大轿抬起来很轻松,八个壮实的汉子精神十足,抬轿子讲究的是一颤二摇三晃荡,看似在折磨人,实则轿中人如坐盘石,感不到丝毫的颠簸,从轿子内看外面的松柏葱茏,白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黎一帆的心情好了许多。
大概走了三四个时辰,一路皆是些楼阁亭台,不时有些姑娘小伙们打开窗子朝外看一看,发现是龙野岸和沉风回来了,便大声地打招呼,大家都直呼其名,没什幺尊卑贵贱之分,这让黎一帆觉得进了『新版桃花园』。
轿子停在了一座亭子前,亭子的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沧浪亭』。
黎一帆在一张雕花圆凳上坐下,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条河,因为寒冷而冰封了,或许那就是『沧浪河』,昔日屈大夫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因古人的名句,沧浪河的水得以永世流传。
亭子建造简洁古朴,落落大方,亭子中央有一圆形石桌,桌子上有一个小火盆,上面又架了一层,正煮着一壶茶,香气浓郁,扑面而来。
『野岸,芙蓉叫你过去。』三人刚落座,就来一名青衣男子将龙野岸叫去,留下黎一帆和沉风两人。
来了客人,居然在户外接待,实在够怪异。
「这种铁观音只有在冬天喝才为至佳,取无跟之水用小火慢慢煎熬,切不可火势过猛,否则茶叶的醇香会全部被蒸腾掉,用细火慢慢熬,才会回味无穷,齿颊留芳。」沈风边拨弄火苗边说,「大概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越心急反而越拉大距离,本该融合的两人,弄巧成拙反而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帆,你真的很在意那晚上的事吗?我想我是求好心切,反而做了错事,很抱歉。」
黎一帆摇摇头,没有说话。
「从自从出生就受了不少磨难,刚出生被父亲嫌弃,把他抛到了荒郊野外,没被狼吃了已是万幸,被抱回来后染了风寒,一病就是三年,后幸得一位术士相救,并赐名『野岸』,知道这名字的来历吗?」
黎一帆再次摇摇头。
「野岸舟自横,苦渡无人知。」
黎一帆的心一紧,好悲凉的诗句。
「那位术士名为袁天刚,你可知晓?」
「啊?是不是曾给则天女皇相过面的那位?」黎一帆对一些野史逸闻倒知道一些。
「对,他到底多大岁数没有人知道,他见到龙时也看起来才三四十岁而已,他说龙活不过二十岁,除非能与一个他所爱也爱他之人结合,而如何寻找那个人就成了延续龙生命的关键,袁师傅只留下七字箴言——过尽千帆皆不是。」
「哦?难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我?」黎一帆问。
「难道不是吗?过尽千帆皆不是,惟有这最独特的一个——一帆。」
黎一帆啼笑皆非:「滑稽,这未免太有点牵强附会了吧?」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点情意,就——你也是个聪明人,那夜,龙在你的门前枯守了一夜,明明闯进去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却没有那幺做,为什幺?你应该最明白。」
黎一帆低头不语。
茶煮好了。沉风站起身,倒了两杯茶,递给黎一帆一杯,自己拿起一杯,喝了一口,初入口,有点苦,涩涩的;再喝一口,淡淡的甜香才在舌尖唇齿之间散发出来,令人微微的沉醉。
沈风抬起头看黎一帆,黎一帆正看着从远方大步奔跑而来的高大身影,喝口茶,露出一丝极淡极微的笑意。
出了沧浪亭,往西,来到一个小庭院。
卵石铺地,院中有棵古树,虬枝野拙,老根盘结。龙野岸喜滋滋地说这株树叫『朴树』,寓意着勤俭朴素。
晚餐就在小庭院的房间用过,听仆人们交谈,黎一帆有些好奇地问龙野岸:「『镜湖山庄』的主人姓海?」
龙野岸点点头:「海沧浪。」
「其实还有一个主人,叫玉苍艾。」沉风说。
「女主人?」黎一帆问。
「也是男的。」沉风笑眯眯地说。
黎一帆呆住。
「这个山庄就是他们两人一手建起来的,不过现在两个人经常云游在外,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见到就是了,现在他们也不在。我们一家人,没有一个人长久呆在家中的,芙蓉也是五湖四海的跑,我和龙更是能溜则溜。」
「但是最后一定都会回来这里,因为有家,所以云游在外时也能全然放松地去欣赏美景。」龙野岸补充道。
「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姓氏一样!哦,玉苍艾和玉芙蓉应该有血缘关系吧?」
「他们是兄妹,海沧浪是我干爹,我和沉风是——」龙野岸刚想说出来,却被沉风制止,带着一丝诡谲的笑,沈风对黎一帆说:「只要嫁给龙,什幺关系都明了了,对了,警告你,千万别得罪芙蓉,否则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黎一帆别过头不再理睬他。没想到『镜湖山庄』是一对男主人,难怪在古代的龙和沉风对男色关系见怪不怪,可是他们两人又是什幺关系呢?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这一夜,黎一帆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半夜,手机忽然响起来,是李想。
「黎总,你现在怎幺样了?」
「还好,没饿死。」黎一帆懒懒地回答,现在的他,想回去的念头已不是那幺强烈,但是觉得留下也没什幺意思,徒增一腔的烦愁。
「这样子,我找了很多巫师术士,也找了科学专家,但是他们都无能为力,有一位术士说如果你真的回到了古代,那也是你命该如此,是不可抗力,他们无力扭转乾坤。」李想的声音这样听起来怪怪的,也许时空的关系。
「哦,这样啊。」黎一帆依然懒懒地回答,似乎事不关己。
「不过,那位术士说——」
「喂!喂喂!」话音突然中断了,黎一帆坐起来,点燃一根蜡烛,准备自己打过去(他以前尝试过,但是总没有反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有电了,他颓然躺下,李想后半句话要说什幺?
这一夜,黎一帆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噩梦连连,他梦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屋子没门也没窗,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却没有一个人应答,他哭得天昏地暗依然没有一个人来抚慰,甚至连只苍蝇都没有,直到泪水变凉了,枯竭了,他呆呆地枯坐着,终于明白了这世上再没有任何救赎。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侧过脸,窗外的绿瓦红墙便无声地向他道了早安,一只孤鸿划破长空,带着些许的凄寒孤冷。
「你醒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黎一帆转过头,看见只穿了一件丝袍的龙野岸,他微笑着用健硕的长手臂撑住床沿,仿佛要把黎一帆完全包围,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海,却笑成了弯月牙儿,露出一种稚子特有的淳朴天真。
黎一帆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你怎幺来了?」
「我听到你在哭,哭的很伤心。」龙野岸用粗糙的大手抚摩着他的眼角说,「做噩梦了吗?」
黎一帆已经很久没哭过,他也不相信自己梦中哭泣,笑着说:「没什幺。」
「你有点发烧,我叫他们煮了汤药,等吃过早饭之后再吃,空胃喝药不好。」龙野岸轻声说。
「嗯。」黎一帆乖巧地答应着,他再次发现龙野岸有着如此宽厚的肩膀与峻伟的身材,那浓密的眉,挺拔的鼻梁,以及眉宇间的疏朗,是如此的诱人。黎一帆的心开始跳得猛烈,渐渐连血液也开始冲涌起来,仿佛电流袭击了他的全身,他微微地有些喘气。
「怎幺?又不舒服了?」龙野岸一边关切地问,一边单腿跪了下来。
黎一帆再也抑制不住他那宽阔胸怀的诱惑,把手轻轻放在他粗壮的颈部,气息紊乱地说:「也许,我有一点喜欢你了。」
龙野岸笑了,随即又皱紧了眉,用大手抱住黎一帆的手羞赧地说:「我、我一直在想,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男人喜欢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提的第一个条件,虽然我心里不乐意,但是我还是愿意试试,你曾经说过,如果别人问你能不能摘天上的星星,你先别忙着说不能,应该说——让我试试吧。」
「啊?你倒记得清楚。」黎一帆惊讶地看着他,有男人会答应那样无理取闹的条件吗?
「但是,成亲后我一定会让你没有时间看别的女人,以男人的荣誉发誓!」龙野岸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黎一帆扑哧一下乐了,干脆坐起来:「那好,第一个条件通过,那幺我要提第二个条件了。」
龙野岸点点头:「说吧。」
「和沉风决斗,谁也不能放水,如果你赢了,我就嫁你。」
外面传来敲门声。
龙野岸脸色僵硬地去开门,笑得像苍蝇一样的沈风和曾有一面之缘的郭子仪一起走进来。
「黎公子,又见面了,幸会。」郭子仪向黎一帆打招呼,黎一帆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僵持不下。
「怎幺了?一大早就哭丧着脸。」沉风笑眯眯地问。
「我提的第一个条件通过,现在我向他提出第二个:和你决斗,赢了,我就嫁。」
「哦哟!」沉风明显也吃了一惊,这个黎一帆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郭子仪诧异地说:「黎公子,你们的事情我约略听沉风提了些,你不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吗?你若不愿意,倒不如明明白白痛痛快快地把话挑明了,拒绝就是,何苦如此折腾龙公子?」
沈风白了郭子仪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啊?斩钉截铁,不给别人留一点余地。再说了,情之一事,本就是丝丝绕绕,欲说还休的事,你以为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
「风——」郭子仪尴尬地胀红了脸,因为与徐清泠的婚约在身,所以他当场就拒绝了沉风的示爱,尽管觉得对不住沉风,他还是这幺做了,因为比起沉风,他知道自己更迷恋女子,男人对于他来说,做朋友已经足够了。
沉风笑了笑:「一帆是任性,但是这是陷入爱河中的人才能得以独享的幸福吧?对可以包容自己的人任性,那就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版图一样,都是彼此在无意识中想确认自己在别人心中有多重要,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而已。」
龙野岸看着他问:「是这样吗?」
沉风笑眯眯地看向黎一帆:「是这样吧?」
黎一帆咬紧嘴唇,低垂下头,一言不发,沉风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状况。
龙野岸抬起黎一帆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真的想让我和沉风决斗?」
黎一帆避开他的目光,垂下长长的睫毛:「也不一定,我只是提出一个条件,答不答应,做不做的选择权都在你。」
郭子仪说:「高手过招,命若游丝,稍有不慎,结果便不堪设想,有些任性可以包容,而有些却是不能做的,做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黎一帆微微一笑:「就因为是高手过招,所以才精彩,不是吗?再说,以比试来说,只要分出胜负,点到即止,又不是真的要斗个你死我活,有何不可?」
郭子仪不再说话,其实,他也很想再看看沈风与龙野岸的比武。毕竟这种武林奇才少年才俊的比试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在朝廷的武考中,虽然目睹过他们的精彩打斗,但那仅是一种类似『表演』的华丽演技而已,他看得出两人都没有使出全力。
「沉风,比武的一方是你,你怎幺说?」黎一帆问。
「哦呵呵……小帆帆你还在吃我的醋呀,果然和小岸岸是一对笨蛋,我也很久没动过胳膊腿了,比就比呗,不过,如果我赢了,你嫁我可好?」沉风将笑得跟苍蝇一样的一张脸帖到黎一帆的面前。
「条件我出,你们没权利和我讲条件。」黎一帆伸个懒腰,这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你比女皇还嚣张。」沈风依然笑眯眯地说。
黎一帆也笑笑,经历了一整夜的折腾,听李想的语气,他再也回不去了,既然如此,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幸亏他遇到了一些很可爱的人,让他在这边的生活还不乏精彩,他很享受『欺负』龙野岸的乐趣。
「我不答应!」龙野岸终于表态了。
「哦?准备中途放弃了?」黎一帆看着他说。
「我发过誓,这一辈子都要保护小风,怎幺能和他决斗?」龙野岸脸红脖子粗哼哧哼哧地说,「你能不能再换个条件?比如让我上天摘星星什幺的。」
「不能。」黎一帆一口回绝,「因为你够不着星星,却够得着沉风,呵呵,再说在武考中,你不也和沉风打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闹着玩的,而我若答应了你,势必全力以赴,那样就很有可能伤了小风,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能做!」龙野岸坚决地说。
「你以为你能伤得了我幺?」沉风笑眯眯地说。
龙野岸拍开他那张苍蝇脸,盯着黎一帆认真地说:「一帆,你曾经问我是不是男人,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是男人的就有男人所要坚持的原则,无论你怎幺样任性,只要在那个原则之内,我都可以答应,但是出了那个方框,我宁愿放弃你。」
「是幺?」黎一帆迎着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唇角发涩:「你的意思是说,小风在你的方框内,而我在那个方框之外,是吗?」
「你真的很任性。」龙野岸说,「居然可以把我的话歪曲如此。」
「我很少任性的,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黎一帆依然笑着。
「龙,听见了没?人家小帆帆好歹也是第一次,你就答应了嘛!」沉风闲闲地说。
「你别说得那幺暧昧,此第一非彼第一,我可不像龙是什幺童男子。」黎一帆眼神犀利地瞥了沉风一眼,沉风嘿嘿直笑。
「有第一就会有第二,这样下去还得了?」龙野岸也别扭得很,「不能答应的事就是不答应。」
郭子仪摇摇头,他一直把龙野岸和沉风看得很高,颇有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味道,谁知近距离接触后才知道,全不是那幺回事嘛!简直是一群小孩,为了莫名其妙的事而怄气,就像小孩子闹别扭说:『我不跟你玩了。』
空气有些沉闷,恰巧外面传来震天锣鼓声,沉风回过神来:「对了,都忘了此来的目的了,芙蓉说今天的主擂就要龙来打,现在已经开始了,快走吧!」他说着就风风火火朝外走,「先去厨房吃点东西,至于决斗之事,先放放再说,唉!你们俩也不是普通的麻烦,人家情侣都是恩恩爱爱,情投意合的,我看你们俩没有一个地方能达成一致,别大眼瞪小眼了,小心成斗眼!」
黎一帆第一个跟着走出去,然后是郭子仪。
龙野岸站在房中央,望着三人的背影发呆,黎一帆回过头:「怎幺了?走啊。」
龙野岸依然不动,黎一帆叹口气,走回来拉住他的手:「走吧,有什幺大不了的,又不是天要塌了。」
「天塌了有我顶着,可是你呢?」龙野岸撅着嘴巴说,「你真是太狡猾了,专门给我出难题,像只狐狸。」
「呵呵……」黎一帆边拉着他朝前走,边笑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关于一只狐狸的故事。」
「好。」龙野岸点点头。
「很久以前,有个小王子,住在一个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行星上,而且,他希望有一个朋友。于是他开始流浪,遇到了各种各样希奇古怪的人,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只狐狸。小王子说:‘来和我一起玩吧,我现在很伤心。’
狐狸说:‘我不能和你玩,我还没有被驯养。’
小王子很奇怪,问:‘驯养是什幺意思?’
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关系。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它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它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惟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惟一的了。’
‘那我要做什幺呢?’小王子问。
‘需要非常的耐心。’狐狸说,‘首先,你必须离我远一点,就那样,远远地坐在那边的草地上,我会用眼角不经意地瞟你,这时,你什幺也不要说,言语可是会导致误会的,然后,你可以一天天地向我靠近……’
这个故事太长了,等我以后再给你讲吧。」
龙野岸专心地听着,听的途中没有说一句话,沉思良久才说:「你是那只渴望被驯养的狐狸吗?」
黎一帆微笑着:「你说呢?」
龙野岸抱住他:「那我就做你的‘小王子’好了。」
黎一帆大笑:「有这幺庞然大物的小王子吗?哈哈……」
边说边笑间,已经到了擂台前,沈风在人群中挥手:「过来这边,已经开始了!」
雪止天晴,日光如银。
在一个红绳圈住的范围内,随着『一、二、三、四』的点人头声,参赛者一个个鱼贯而入。
擂台是由竹竿和木板架起来的,颇为宽敞,在上面摸爬滚打不成问题。擂台下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黎一帆有些不以为然,他见过玉芙蓉,虽然蒙着面纱,他也自信看得八九不离十。他承认她比一般女子出色,但要说『第一美女』他就不免要置疑了,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轰动整个武林吗?
黎一帆四人都偏高,所以在人群的最外围也看得清楚。比赛已经开始了,第一个是踩着梯子上去的,结果被第二个跳上去的人踢下台,第二个人又被踩着人头飞上去的第三个打得满地找牙,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越往后,打斗越激烈,等到第九个人上去后,技压群雄,后面上去的也被他一个个打倒。
可是,这第九个人长得实在不讨喜。
不是说他长得多丑,五官其实颇为俊美,身材也蛮精壮高挑,问题是他有一双下流的眼睛,那样眯着不时对场下的女侠们扫来扫去,更是不时瞟着竹帘后观战的玉芙蓉,光是那水蛭一样胶着的色眼,就已经让人倒足胃口。
这种人居然武功不错,真是——龙野岸骂了一句『TNND』,惹得黎一帆笑弯了腰。
龙野岸看看沈风,沉风点点头,龙野岸长啸一声,斜斜地飞上了擂台,冲那个人一抱拳:「仁兄请了,小弟来领教几招。」
「这位兄台先请。」第九个人端着架子。
「那就不客气了!」龙野岸说着一拳挥了出去,那人抬手相迎,你来我往,打做一团。
「那家伙不得了,」沉风叹息着说,「全部是下三门的阴损毒辣绝招,这种资质的人居然走了偏门左道,可惜!可惜!」
黎一帆也看得出,和龙野岸的恢弘气势不同,那人每招皆攻击要害,处处凶险,但是吸引黎一帆目光的却是龙野岸的身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龙野岸正正经经的出手——有一种声音,叫大言稀声;有一种身手,叫大象无形;有一种男人总是大勇若怯,像龙野岸这种的人一样,他的功夫也是那幺极至的内敛、含蓄。
然而当他在无奈地退避三舍之后的出手,却势若雷霆。静如处子,动似脱兔的功夫有着喷薄的魅力,功夫之于他,便是流转的眼波之于美人,随意收放,只要你愿意,随时可被轻松致于死地。
第九个人被打下台了,随后而上的也被打下去,龙野岸在台上四顾,已无人敢应战。
「如果他赢了,就要娶玉姑娘了。」不知何时跑来的徐清泠小声地说,「黎公子,你真的愿意吗?」
黎一帆只沉迷在龙野岸的身手中,那纯粹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与倾慕,结果反而疏漏了这最重要的一环。
黎一帆眼珠一转,推了沉风一把:「上去,把那家伙打下来。」
「可是——」沉风笑眯眯地说,「我上去不成问题,这也算是我和龙的决斗了,可是你没发现矛盾所在吗?」
「什幺?」
「如果我赢了,龙就不必娶芙蓉,可是如果我赢了,也就意味着龙输了,你的第二个条件怎幺办?不管龙是赢还是输,似乎结果都不太妙的样子。」沈风像个饶舌妇唧唧歪歪地说着。
黎一帆白他一眼:「别笨了,我的事我自己来处理,你现在只要把他打下来就成。」
「是!小的遵命!」沉风笑嘻嘻地瞥了黎一帆一眼,「看你胜券在握的样子,我就去和龙玩玩吧。」
沉风跃上了擂台,龙野岸怔住:「你干吗上来?」
「我为什幺不能上来?」沉风学着他的语气说。
「开玩笑,下去!」龙野岸生气地吼。
「我当然会下去,在你和我比试完。」沈风依然笑眯眯的,「拜托老弟,和我比划三拳两脚又怕什幺?还是你这幺怕我?」
「谁怕你了?」
「不怕就出招。」沉风说着一记重拳挟着凌厉的风挥去,龙野岸本能地一闪,沉风的第二招紧跟着又来了,他被迫和沉风较量起来。
「黎公子,你希望龙公子赢还是输?」徐清泠悄悄地问黎一帆,却陡然发现他脸色雪白,不由大惊:「黎公子,你怎幺了?」
黎一帆伸手示意她不要声张,虽然不会武功,他也多少懂得高手过招,很是凶险,稍一不留神,就可能惹来致命之伤。
「哎呀!这怎幺办?」徐清泠慌乱地问,黎一帆额头上斗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嘴唇发青,徐清泠呼喊表哥,郭子仪已经完全沉迷在龙野岸和沉风的比试之中。
「可能是旧疾复发,胸口有点痛。」黎一帆勉强笑一笑,「麻烦你一下,搀扶我回房去好吗?我休息一下就好。」
「好!好!」徐清泠慌忙答应了,搀扶住黎一帆向表哥道别,郭子仪随口应了一声,也不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应了什幺。
两人一路走来踉踉跄跄,走不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徐清泠虽然是个练武的姑娘,毕竟和黎一帆的身高差距太大,黎一帆给她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所以走起路来才格外困难,黎一帆已经痛得浑身抽搐,眼前发花。
到他所居住的那个小院子途经一条窄窄的路,路两边是枯黄的竹林,风吹竹摇,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徐清泠一阵心惊肉跳,正在她不安时,一道黑影闪过她的眼前,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她豁然一惊,那道黑影挟着黎一帆飞上了前面的屋顶,发出一阵夜枭一样的怪笑:「小丫头,去告诉龙野岸,要救这小子就让他到『朴树轩』来谈判。」
『朴树轩』正是黎一帆所居住的地方。
徐清泠明白自己敌不过他,转身就朝回跑,远远看到擂台上仍然在纠缠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喊:「龙大哥!沈大哥!黎公子被抢跑了,快去救他!快!」
擂台上的两人迅速分开,龙野岸满脸焦急,却努力平静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朴树轩!快!黎公子犯病了,心痛得厉害!」
不再听她多说,龙野岸如一只大鸟,斜斜地朝『朴树轩』的方向飞去,沈风、郭子仪紧随其后。
擂台下一片混乱,一条红色身影缓缓从竹帘后走到台中央:「来吧,谁想娶我,先打败我。」
「玉芙蓉!」
『哗』一声,台子下就滚沸了,目光重又聚集到了擂台上。
灿灿的阳光下,『朴树轩』却笼罩着一股阴森之气。
「吕公公,胳膊好了?」看到守在房门口的两名面白无须的高大男人,龙野岸笑了,知道敌人是谁,让他松了口气。
「呵呵呵……」吕公公尖着一副公鸭嗓子笑起来,「承蒙驸马爷惦记着,洒家现在好得很哪,打打杀杀不成问题。」
「哦,那真是太好了。」龙野岸冷哼一声,「瞧你如今趾高气昂的,想必你的主子也来了吧?她呢?」
「驸马爷真是聪明人物,难怪公主格外垂青,不错,金枝公主就在屋内等候驸马爷您的大架呢。」吕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叫龙野岸,不是狗屁驸马爷,你家主子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估计你比我更清楚,这事大家心知肚明,还是别挑明了的好。」龙野岸朗声说,目光看着吕公公,却明显是冲着屋内之人说的。
门开了,一个身穿黄色凤袍的美艳女子走出来:「驸马,话不是这幺说吧?不管怎幺说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好歹也有过一宿姻缘,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出尔反尔呢?你睡在我的房内,这可是众人亲眼目睹的吧?」
龙野岸气极反笑:「金枝,枉你贵为公主,却如此地自甘下贱,未婚先孕不说,还下药蒙害于我,幸得沉风救出,那夜你与谁翻云覆雨你最清楚,朗朗乾坤,红口白牙,可别说话闪了自个的舌头。」
金枝的脸色一寒:「龙野岸,你到底哪一点不满意我?」
「哪一点都不满意。」龙野岸笑着说,「一帆在哪里?他现在有病在身,乖乖把他交出来!」
「他已经被我杀了!」金枝咬牙切齿地说。
「他是你的筹码,你怎幺会舍得杀了?」龙野岸嗤笑一声,「别跟我耗了,把他交出来,咱们就当什幺事都没发生过,否则把皇宫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他有哪点好?」金枝愤愤不平地问。
「哪点都好。」龙野岸依然笑着,笑容中的锋利之气却越来越浓,「你在试探我的耐性吗?」
「我就是不放,你又能怎样?你不会卑鄙到对女人动手吧?」金枝傲慢地说,站在房门口挡住进路。
「更卑鄙的事我都做过!」龙野岸冷厉地回答,「让开!」
「他是个男人!」金枝气急败坏地喊,「你和他在一起只能走向毁灭,世人也不会认同你们的!」
「那又怎样?即使毁灭,只要和一帆在一起,那也是条阳光灿烂的毁灭之路,我走得心甘情愿!我再说一次:让开!」
「要想让公主让开,先过洒家这一关!」吕公公阴森森地说,和另外一个太监联手向龙野岸攻来,龙野岸一闪,伸手要去推开公主,却听一人朗声笑着说:「龙,好象吕公公看你不顺眼哪!」
龙野岸抬起头,在屋顶上,沉风抱着黎一帆笑眯眯地冲他眨眼,随后郭子仪也站到他身旁,龙野岸大笑:「当然,我曾经让他卸下一条胳膊,看来他有点不高兴了。」
「小气!」沉风撇撇嘴,送给气得龇牙咧嘴的太监一个樟脑球眼,随即又嘻嘻哈哈笑起来,整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主。
郭子仪说:「里面的人都被摆平了。」
「谢了!」龙野岸冲郭子仪一抱拳,「不过子仪兄,你那高官厚禄也不要了吗?」
郭子仪笑笑:「比起朋友,高官厚禄于我如浮云。」
「表哥,你原来可不是这样说的,是谁口口声声说考不上官誓不罢休的?」徐清泠也凑趣地插嘴。
「小丫头,不知道别乱说,那是以前!」郭子仪胀红了脸。
龙野岸、徐清泠开怀而笑,沉风也笑,却有些勉强,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随即也笑起来:「龙,公主怎幺办?」
「让子仪送她回宫吧,正好让子仪将功赎罪,我们毕竟耽搁了子仪的大好前程,如今朝政混乱,局势动荡不安,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沉风难得正经:「是啊,需要他。就这幺办,子仪,你送公主回宫吧!」
金枝万万没想到这幺轻易就被打败了,她手下所谓的『御林军精英』原来都是些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公主倒也是爽快人,既然明白了再努力也无用,她也不再吵闹挣扎,静静地走到龙野岸面前说:「我会走的,从此不再给你添任何麻烦,我也会让父皇取消对你们的追捕令。」
「谢谢!公主一切保重,宫中生活艰辛,好自为之。」
「龙,最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行吗?」公主的眼圈红了。
「行!公主请问。」
「你之所以拒绝我,只是因为你喜欢男人,而我却是个女人,是吗?」
「有这个原因。」龙野岸承认。
「那还有什幺原因?因为我丑陋?因为我太狂放?还是……」
「因为他是你的哥哥!」一个清朗明丽的声音传来,随着声音缓缓走入『朴树轩』的是一身如火的玉芙蓉。
「什幺?」金枝张大了嘴巴,连郭子仪表兄妹和清醒过来的黎一帆都怔住。
玉芙蓉叹口气:「我们这『镜湖山庄』并不是任何人都进得来的,我之所以放你进来,不外是因为你和龙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非你是公主。二十年前,我遇到风流倜傥的天子,然后就有了龙儿,他本说要把龙儿带入皇宫,谁知却被皇后给丢到荒郊野外,我的龙儿被你母亲折磨得不成人形。」
金枝呆呆的,无法相信这一切。
黎一帆最先清醒过来:龙野岸是真的龙子!而看似年轻的玉芙蓉居然是他的母亲!天!天!
他的脑袋一片混乱,真是了不得的一家,如此看来,不是庙堂中人的龙野岸执意去皇宫的意图也昭然若揭了:去见一见亲生父亲。
「呵呵……脑袋混乱了吧?」沉风早已抱着他从房顶上下来,「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白吃半天的干醋,其实我和龙也是骨肉兄弟,不过是同母异父罢了,芙蓉也是我的母亲,龙那动不动就拿糖块威胁人的毛病就是从我们那了不起的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黎一帆无语,彻底呆住,和公主一样成了木泥雕塑。
至于沉风为什幺到现在才揭开谜底,聪明如黎一帆当然明白,用沉风的话说肯定是:『好玩嘛!』
「怎幺?有这幺奇怪吗?你们怎幺啦?」玉芙蓉还莫名其妙地问着。
黎一帆叹口气,有这样的母亲,难怪有龙这样的儿子了。公主一行人在郭子仪的护送下走了。
黎一帆被龙野岸抱到屋内,小心地放在床上,看他疼得脸色蜡黄,龙野岸难过地说:「药马上就端过来,你先忍一忍。」
黎一帆抬起手拨弄一下龙野岸额前凌乱的头发,笑笑,笑得虚弱而无力:「你曾经说留长发是为了还愿,如今你的愿望实现了幺?」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龙野岸握住他不停颤抖的手,「别说了,等身体好了再说也不迟。」
「不,我没什幺。」黎一帆苍白地笑着,他总觉得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再也见不到龙野岸了,他只能大睁着双眼凝视着他,把他飞逸的长眉,峻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连那硬硬的胡茬都刻在心坎上,留下一辈子的烙印,「还记得我给你讲的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幺?」
龙野岸点点头,正想说话,玉芙蓉端着药碗走进来:「喝吧。」
黎一帆摇摇头,他知道,他的伤已不是喝药能治愈的了:「芙蓉,我可以这幺叫你吗?上次实在对不起,不敬之处还请原谅。」
「哪里哪里,天底下多的是婆媳问题,」玉芙蓉摆摆手,「我只是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也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罢了,哼哼,我哥哥已经被一个男人拐跑了,不能连儿子也甩开我!」
黎一帆笑了:「芙蓉,我喜欢你,我想了解你的男人都会喜欢你,舍不得放开你的,龙喜欢男人并没什幺错,你只会多一个儿子而已。」
「少罗嗦,快喝药,喝了药就给糖吃。」芙蓉从袖子里又变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晶糖。
看到黎一帆脸都绿了,沉风抱着肚子闷笑,芙蓉拿糖『谋害』他的那一幕,一帆一定还记得,啊哈哈……真是太好了,又多了一个替他受罪的人!
黎一帆无奈捏着鼻子喝药,又『嘎吱嘎吱』地努力把那块糖消灭掉,龙野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苦瓜着脸说:「一帆,我输给小风了,输了半招。」
黎一帆笑笑,敲敲他的脑袋:「笨,我的条件其实只讲了一半。」
「下半句是什幺?」龙野岸紧张地问。
「你赢了,我嫁你;你输了,你嫁我。」黎一帆诡谲地一笑,目光中充满了戏谑,「不管你输你赢,我都会要你的啦。」
「真的?」龙野岸惊喜过望地看着他,随即又醒悟过来,「不对!我嫁你是什幺意思?」
「呵呵呵……」沉风笑起来,芙蓉使了个眼色,和沈风一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过了片刻,沉风又探进头来说:「小帆帆,可别太任性哦,我老弟虽然是只兔子,但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哦!」
任性吗?
也许吧。黎一帆虚弱地笑笑,每笑一下,全身都如同遭受酷刑,可是只要看到龙野岸俊美的脸,他就觉得无比幸福。他闭上眼睛,叹口气:妈妈,这种甜甜的酸酸的麻麻的感觉就是『幸福』吗?我还以为自己一生都得不到呢……
「龙,我任性吗?」他小声问。
「是啊,」龙野岸老实地点点头,「可是我喜欢,因为我也同样任性。」
黎一帆笑了,发自真心地。
测量看看对方愿意容忍自己胡闹、任性到什幺程度,愿意包容自己多少,无意识中去测量看看对方的感情以及自己的真心,就再确认的过程中,彼此渐渐变得幸福,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变得越来越幸福……
抚摸着龙野岸稍微有些硬而光滑的长发,黎一帆叹息着:「不久以前,我以自己是『好色一代男』自居,并为此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很潇洒很了不起。」
龙野岸像只大狗一样乖乖地揽着他,静静地听他诉说:「可是现在我地想法改变了,你知道变成了什幺吗?」
「什幺?」
「我现在啊,只想一辈子住在一个地方,只想一辈子睡在一个人的身旁,或许这才是『好色』的最高境界,乱花丛中过,滴露不沾衣,你说呢?」
龙野岸点点头:「你太虚弱了,还是先睡一会吧。」
「不,我一点也不累,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你说的,你不觉得我们认识这幺久,呀,其实也不久,呵呵……我们还从来没有好好谈过一次话呢。」
「好吧,你慢慢说,我仔细听。」龙野岸叹息着,真担心他的身体出什幺症状。
「在我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爸爸很英俊,妈妈很漂亮,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众人的称赞,他们很疼我,虽然因为工作忙而很少陪我玩,但只要晚上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顿晚饭我就很满足了。
当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爸很少回来吃晚饭了,我问妈妈为什幺,妈妈只流泪却什幺也不说,后来,连妈妈也不回来吃饭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有爸爸最喜欢的,有妈妈最喜欢的,也有我最喜欢的,我打电话给他们,叫他们回来吃饭,他们都答应了,我高兴得不得了,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我打算告诉爸爸妈妈我有多爱他们,三人一起吃饭时我有多幺幸福。
我坐在桌子边等,等到菜凉了再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再热,最后那些色泽美丽的菜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我看着变焦了的菜,蹲在厨房里哭,一直哭啊哭啊,没人来理我。直到凌晨时候,爸爸才回来,他告诉我他要和妈妈离婚了,后来妈妈也来了,她同意爸爸的决定。
我跪在他们面前哀求,我说:‘爸、妈,如果你们觉得操持一个家太累,我可以干所有的家务活,打扫、洗衣、做饭、搓地板,如果觉得养育我太麻烦,我可以努力一个人长大,只要你们在一起,只要你们回来这个家一起吃顿晚饭,我什幺也不多求,我不要吃得多好,穿得多漂亮,我只要你们能陪我吃顿晚饭,只要这幺一点点。’」
龙野岸紧紧抱住黎一帆不停颤抖得身子,努力把自己得温暖传递给他。
「可是他们还是走了,他们抱着我说永远爱我,爱我的方式就是每个月寄来的钱,我拿着那些钱拼命地挥霍,目睹着身边的人一幕又一幕地离合,昨天还海誓山盟的人,第二天久可能行同陌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由,每个理由都冠冕堂皇,于是我明白了:这年月只有短暂的快活,没有长久的幸福。」
「那幺你现在呢?」龙野岸问。
「现在啊,我会说:我愿意试试,哪怕『幸福』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难以摘取,我也愿意试试。」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龙野岸哑声说。
「真的?」
「骗你是小狗。」
「那就吻我。」
「啊?」龙野岸瞪着他,脸蛋胀得通红,黎一帆虽然在笑,气息却已经有些紊乱,他的眼神诉说着他的渴望。
龙野岸小心翼翼地俯下头去,轻轻地印在那双发青的唇瓣上,先是啄米般的轻吻,在黎一帆张开嘴巴的时候,两人的舌终于纠缠在一起,仿佛纠缠了一生一世,再也分不开。
黎一帆浑身痛得想哭,只是一个吻,那吻却像一场酸雨,一阵含有腐蚀性的液体,随着龙野岸的舌侵入,将他整个人侵蚀得体无完肤。以前不知道吻过多少回,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幺,也害怕得不想知道。
许久之后,龙野岸才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不行!你的身体太虚弱,我要等到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才行!」
黎一帆莞尔:「我接着给你讲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
「好。」
「狐狸对小王子说:‘你看,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麦田无法让我产生联想,这实在很可悲,但是,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你驯养我,那该会有多幺美好啊!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
于是,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可是小王子还是要离开狐狸。
狐狸说:‘啊,我一定会哭的。’
‘这就是你自己的错了,’小王子说,‘我不要伤害你,是你要我驯养你。’
‘对啊。’狐狸说。
‘可是,你快要哭出来了!’小王子说。
‘当然。’狐狸承认。
‘那你根本没得到什幺好处。’小王子说。
‘不,’狐狸说,‘我得到好处了!现在我拥有麦子的颜色了。’
故事就这样子讲完了,我好累,想睡觉。」
讲完故事,黎一帆打了个呵欠。
「睡吧。」龙野岸抱紧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了一样。
黎一帆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龙野岸松了口气,然后开始思索这个故事,他怎幺想也觉得不舒服,为什幺最后小王子离开狐狸了呢?不管如何,他是绝不会让一帆离开他身边的!
第二天,黎一帆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龙野岸正在吻他,浑身散发着皂角清新的气息,黎一帆知道自己真的爱上他了。
龙野岸走向窗户,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透过黄色窗帘的阳光十分柔和的照在他的全身,在那一瞬间,黎一帆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圣洁、健朗的伟岸男人。
「龙,我还有第三个条件没说呢。」黎一帆以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说。
龙野岸猛然拉开窗帘,阳光一下铺在面前:「你还有什幺刁钻古怪的驯养条件?尽管说吧!」
黎一帆笑了,赤脚走下床,从背后紧紧拥住龙野岸,阳光在一瞬间变成一团刺目的强光,龙野岸被刺得闭上眼,一个声音仿若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第三个条件,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请忘了我,去找寻自己的玫瑰花……」
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
仿佛空谷回音般,三个尾音字在空中久久盘旋萦绕,随着那团强光变弱,声音也终至不可闻。
等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空空如也,就像黎一帆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样突然,龙野岸呆立许久后,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不……」
现在还是夏天,聒噪的蝉依然在没完没了的叫。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黎一帆返回自己的公寓。
收起晒了一天的衣服,把头埋在里面,深深吸一口气,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像『他』的味道,有些味道是活在习惯里的,所以显得简单而纯粹。
收好衣物,随手摸到一件棉质休闲衬衫,抓起来套上,袖子好长,完全不时他的尺寸,只是一时发神经才买回家的吧,他笑了笑,自嘲地想袖子长了好唱戏。全棉质地带来的宽松感受仿佛倚在『他』的怀里撒娇。
配上一条学生时代最爱的米色卡其布裤子,光脚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咖啡,明知喝了咖啡会失眠,他依然每天都喝。他害怕睡觉,因为一梦醒来,他会泪流满面地渴望自己能死掉。
他打开房间内所有的灯,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里面正播映星星的《少林足球》,那个女演员的扮装丑得不堪入目,倒是那首歌颇让黎一帆心动,听着听着就陷入沉思。
『我最擅长孤独/后一步,前一步/等待爱屋及乌/我已独步天下/一举手,一投足/总是面目模糊……』
黎一帆回来已经一周了,一周以来,忙于办理那些积压的工作,忙得没有闲暇思索任何问题,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忙碌,或者说——他需要这种忙碌。
这七天来,他是这样度过的:
第一天:他从自己的床上醒来,发现日正当午,周围的一切都没变,似乎他只是做了一个长达七天的梦而已。李想来看他,他口气很硬地告诉李想,自己一切安好,还想去打打保龄球什幺的。李想说他脸色太过苍白,需要休息,他便播放震耳欲聋的音乐,边听歌边猛看VCD。
第二天:不顾李想的强烈反对,他开始上班。在自己的设计室里,忙碌到半夜才回家,回家后便开始狂乱的大扫除,将所有长发的美女照都收了起来。李想本想陪他整晚,他说:「没必要,我一切安好!」
第三天:他开始觉察生活有点不对劲了,或者说,有点『不正常』。昔日的他有佳人相伴,而今却形单影只,这岂不是生活走偏了轨道?他搜遍了电话本,给所有人打电话,当有人真的来陪他时,却又被他撵走。他觉得一个人呆在屋里傻想,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可,他宁愿一个人傻想。
第四天:他依然精神奕奕地去上班,看上去还是那副好得不能再好的面容。但是周围的人都明白他已今非昔比,那未免做作得太过火的笑声,也许是他掩饰什幺的征兆。他开始听从不听的流行歌曲,觉得每个唱情歌的歌手都是天才。
第五天:一早醒来,他发觉自己的枕巾湿湿的,便丢进洗衣机中,然后开始折迭衣柜中的衣服,那件古代的长袍被他压在了最底层。工作时他无法专心,签个名也会签成『野岸舟自横』。他开始疯狂地阅读古诗词,想查找这句诗出自何处,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什幺也没看进去。
第六天:他学小王子欣赏落日,在温柔的余辉中翻阅英文版的《小王子》。小王子对飞行员说:「有一天,我看了43次落日。」因为属于小王子的行星非常小,只要把椅子向后挪几步,就可以随时随地看到落日了。过了一会,小王子又对飞行员说:「你知道——当你感觉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飞行员问:「你那时很悲伤吗?就是你看了43次落日的那天。」小王子没有回答。黎一帆知道自己以后会天天看落日。
第七天:就是今天。清晨醒来,他觉得轻松了些,便去上班,虽然今天该休息。一天的忙碌后,便成了现在这样,明天晚上有场时装发布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他想白天去买条宠物狗,大型的狗,他上网查找资料,最后却在圣伯纳德狗和金毛猎犬之间徘徊不定,便关了电脑,洗澡,准备睡觉。躺在床上,他静静地想:这样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黑夜很长,很长。
黑夜再长也长不过情人的头发。
曾经结发的你啊,你到底在何方?黎一帆的时装发布会地点选在了澳门刚刚落成的旅游高塔,来自巴黎、米兰、纽约三地的时尚名流与世界超模云集于此,参加东道主一年一次的新品发布会。
观光塔底四周被帆布全方位包裹,简洁有序、大气。波浪型的走秀台环绕塔底,周围阶梯状观众席令来宾视野开阔,每一个人都可尽情观赏由35名亚太地区顶级名模表演的优雅神秘的时装秀。
作为高级女装的顶级品牌,今年的黎一帆作品依然是经典与时髦的结合之作,有一贯的经典款式和黑白颜色,今年的新装延续着一贯的优雅风格,同时对流行和年轻潮流网开一面,粉色、薄纱面料、荷叶边、蕾丝、花朵,让人们坚持经典的同时没有退让当下的时髦。
不过,最吸引那些时尚人士的,还是黎一帆的助理李想曾对外公布的:今年黎一帆将全面推出男装。
「黎总,糟了!」表演进行到大半场时,李想匆匆跑到前台来找黎一帆,看到他身边坐得多是绅士名流,便把他拉到一边才说话。
「怎幺了?」黎一帆对自己的作品有足够的信心,而且因为在古代小酒店时看到的灯光让他久久不能忘怀,并由此产生灵感,今天的T型台上没有镁光灯,全部用的蜡烛,让所有观看的人叹为观止。
「压轴的男装模特刚刚扭伤了脚,痛得厉害,无法上场了。」李想满面焦急之色,「偏偏一时找不到顶替他的人,他有一米九六啊,太高了!」
黎一帆吃了一惊,他也明白,男模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而这次之所以亲手缝制了几套适合一米九以上的人才穿得衣服,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怎幺办?如果那几件衣服无法上场,整场的精彩度就会大打折扣。」李想看得出那几套衣服才是黎一帆的呕心沥血之作。
「别急,」黎一帆拍拍李想的肩膀,「对了,先拿以前设计没发表过的服装顶两场,然后再安排一小时的影视明星走秀,等到凌晨2时,会有狮子座流星雨,把所有的蜡烛吹灭,请大家一起欣赏,我想三个小时,足够把其它适合的男模请来了,用专用飞机载来。」
「好!我马上去!」李想匆匆离开了。
黎一帆开始努力回忆印象中还有哪个模特的体格比较适合,然后开始安排有关的接洽人员去联络,不惜高薪聘请……
凌晨2时。
烛光齐灭,所有的人都引颈仰望夜空,无数颗流星划过,几乎同时,优美的歌声响起:「我许个愿,我许愿保佑,让我的心凝固在最美的时候,情愿坠落在你手中……」
「啊!快看!」不知有谁喊了一声,在T型台的中央,在一团强光中缓缓降落一名男子,男子有一头长及脚踝的乌黑头发,俊美的脸让人几乎以为是天神降临。
男子有种莫名的高傲,也许被上帝特别眷顾的男人都有这样的神情,质问但不需要回答,因为他可以不问理由的自信。
但是,更吸引众人目光的是男子的眼睛,也许,黑色的眼睛更能表达一种浓浓的悲伤,那种无论是高大的体魄,还是不羁的长发都无法掩饰的焦灼的忧伤。
他宛如一位刚从苍莽世界中走来的君王,俯视四周,突然黑色的眼睛亮起来,仿佛终于寻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光明,他笑起来,然后挥臂高喊:「老婆,我来了!」
全场震惊,一时鸦雀无声。黎一帆僵在那里,仿佛一只木偶,动也无法动,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他一时眼花了……
爱有时是一种完全无助的表情,黎一帆无助地站在那里,望着T型台上闪闪发光的男人,他曾就那样常常出现他的梦里,闪耀着莹洁光芒照耀着他,他知道自己不能奢求,从不敢想能有一天再见到他,那是连妄想中也不会出现的奇迹。
对于一个平凡人来说,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
黎一帆就那样呆呆地站着,龙野岸从T型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看着他一脸的迷惘,轻声问:「怎幺了?见到我不开心吗?」
黎一帆不说话,却慢慢地伸出手,两只手在快要触摸到龙野岸地脸颊时又陡然止住,他嗫嚅着:「这是真的?」
「真的!不信你摸,我是不是热乎乎的?」龙野岸抱住黎一帆颤抖个不停的手,把它们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是不是?」
「是。」黎一帆依然喃喃地说,「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可是这怎幺可能呢?你是不是一眨眼又要回去了?」
「傻瓜!我追你追了好几个朝代,费了那幺长时间才找到你,怎幺可能再回去呢?」龙野岸紧紧抱住他,毫不顾及周遭好奇的目光。
周围的人也忘记了看时装展,原来风流倜傥才华出众的名设计师黎一帆是同志啊,难怪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更换,周围的人开始自以为是地交头接耳,不过这种事在艺术界已经屡见不鲜,所以也不是太受刺激,看着两个俊男拥抱,倒也是一副令人鼻血喷涌的画面。
「怎幺会呢?怎幺会呢?怎幺会……」黎一帆依然木讷地低语,就像丢了阿毛的祥林嫂,神经质地念个不停。
「什幺怎幺会?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第一次落在什幺宋朝,遇到一个叫秦桧的家伙,叫我去谋杀一个叫岳飞的人,那个叫岳飞的很像子仪哎,我怎幺能杀!第二次落在元朝,遇到的人叫耶律楚才,好象挺有才的样子,再后来还遇到个美女叫陈圆圆,哎呀呀!乱七八糟,烦得我要死,还以为要寻找一辈子呢!对了,难道你已经另觅新欢了,所以才不欢迎我?」龙野岸紧张兮兮地问。
「废话!」黎一帆笑了,他想啊,可是做不到,他再也无法忍受和别人的肌肤接触,他知道,这都是眼前这个男人惹的祸。
「那、那你还要我吗?」
黎一帆伸开双臂抱住龙野岸,满足地叹息,就让他享受这片刻的幸福吧,哪怕真的只是一场梦,哪怕等他睁开眼,手掌心还是空空如也,只要他能拥有这片刻似真的幸福就足够了。
离开龙野岸,就像一刀硬生生将两个联体婴儿给剖开一样,最初没什幺感觉,随着时间的流失,疼痛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侵蚀神经。他以为这种痛会随着时间而减轻愈合,可是他错了,那就像患了绝症,时间越久,症状就越加深,并且恶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救了时——希望居然出现了!
好幸福!
黎一帆把头埋在龙野岸灼热的颈项间,长长的叹息,龙野岸这样的男人生出来,似乎就是为了证明:恋爱是一场瘟疫,是绝对不按牌理出牌的高手过招。
他有一种侵略性的魔力,让黎一帆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爱是错,那就没必要对;如果放弃一段情,可以多活三百年,但黎一帆仍然宁愿选择醉倒在他的瞳孔中,情愿跃入他的怀中,哪怕第二天就要化身为海上的泡沫。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雨声玲珑,将远方的都市罩上一层朦胧的纱。
微微的寒意袭上黎一帆裸露的臂,他瑟缩了一下。
秒针在『啪』、『啪』、『啪』的有节奏地跳动,他的心蜷缩在胸腔中不住颤抖,随着不断移动的秒针跳动、跳动、跳动……
他很早就醒了,却一直没睁开眼。
他做了一个好梦,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有微微的热气呵在他的额头上,痒痒的让他想笑,心儿却一颤一颤的。他知道,从这个梦中醒来,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有一种味道永远让你垂涎,有一种体温永远让你依恋 ,有一种人让你永远忘也忘不了……
离开龙野岸之后,他一直很坚强,可是,坚强到某一个程度,就会变成虚伪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玩世不恭,过得逍遥自在,根本对『幸福』不屑一顾,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其实在他的心底深处,他依然对『幸福』抱有幻想,并且是那幺的饥渴,所以才不停地寻找可以满足自己的人,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换……
而他现在懂得了,『幸福』就像剥洋葱一样,你把它一层一层的剥开,想寻找里面的真相,最后你才发现其实里面什幺也没有,因为它根本就是全部,你却无端在剥开洋葱的过程中,赔上了许许多多的眼泪。
所谓的『幸福』,往往是一种失去后才感到疼痛的东西。
「醒了吗?」龙野岸醒了,看着他,轻声问。
真实的声音让黎一帆浑身一颤,本能地张开眼,眼前就出现了那张在梦中出现了千百回的脸,脸上胡子浓密,看来是好久没有理过了。
「龙?」他声音颤抖地叫。
「在,在!你昨天晚上突然晕倒,把我吓坏了,幸好有个好人把我们送到这里,他说这里是你的家,他叫李想。」龙野岸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后,精神饱满地说。
黎一帆伸手抚摸他的脸颊,热热的刺手,他想笑,眼睛却一热,泪珠一颗一颗地落。
龙野岸抱住他,吻着他的泪:「别难过了,我不是追来了吗?」
黎一帆把头埋进龙野岸的胸膛,抽噎了几下,却努力忍住,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像决堤一般地哭。
龙野岸只是温柔地抱着他,这是黎一帆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知道——黎一帆终于完全接纳了他。
虽然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虽然他有好多好多的问题,他都暂时抛开,安静地享受这小别重逢的喜悦。
等一帆愿意说话时,他会轻轻地告诉一帆——
『曾经你问我,爱你什幺地方,也许,每个地方都爱;也许,是爱上了你眼中的忧伤。你还会害怕孤单吗?你还在独自流泪吗?为了你的孤单,为了你的思念,为了你的眼泪,我会随时出现在的面前……』
尾声
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思念』。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又如:「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还有:「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情人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隔开两个人的,可能是沧海桑田,时光流转;也许是身处异地,两下茫茫皆不见;甚至可能是就在你身边的人,却无限疏远。
但是,只要有爱,时空上的距离不能分开两个相爱的人,万水千山的跋涉,不过是为了长相厮守,最终的结果是想和你在一起,度过余下的日子,分享所有的酸甜苦辣。
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你是怎幺来的?」第二天,当黎一帆和龙野岸温存缠绵后,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呀!」龙野岸也颇为困惑,「我只知道你走了,我难过的快要死掉,我除了想你什幺也做不了。」
黎一帆笑了,他终于感到了幸福,有龙野岸这样的男人在身边,他便可以很放肆的哭,很舒心的笑,不管以后要面对什幺变故,不管命运将如何漂流,至少可以两个人共同面对。
门外响起敲门声,黎一帆把龙野岸踹到床下让他去开门。
龙野岸随后便叫起来:「是沉风!」
「不会吧?」黎一帆抓了件睡袍套在身上跑出来,果然看到两个人——李想半拖半抱着沉风走进来。
「天!」黎一帆大惊,「居然追到了这里,难道他还要做电灯泡吗?」
「打不死的苍蝇。」龙野岸笑眯眯地说。
「他在昏迷状态,昏倒在你家门口了,快叫救护车!」李想说。
「好!」黎一帆赶快去拨电话。
沉风居然来了,看来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