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森冷的音调是被侵犯领地的王者所发出的终极命令。身为臣子,除了服从,没有选择。
“今天有谁拜访过楚府?”他低声问道。
“回大人,颜大人午后来过。”
狄威脸色一变,“他?”
帐幔翻飞,宫门被风吹得摇晃,卷起的落叶在殿内狂舞。
发带在打斗中被挑落,散开的发丝迷茫了表情,然那飞涨的怒火怎么也不能被凛冽的寒风降下来。
沈灿若手执利剑,直指前方,冷冷的语调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让我去。”
李鉴沉静地凝视着他,“灿若,你不要意气用事。”
“何谓意气用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臣子因为我被满门操斩吗?”沈灿若沉声道,“你有你的处事方法,但也别想阻止我。”
他收剑转身欲走,李鉴大喝一声:“灿若——!别忘记,你是皇后。”
沈灿若停住脚步,李鉴缓口气,续道:“任凭楚离把事情闹大,动摇的是整个皇族的威仪,整个朝廷的根本。灿若,新国甫定,经不起这种伤筋动骨的折腾,一时的妇人之仁可能导致的是全国的动荡,你想一想后果——”
“李兄。”沈灿若缓缓回头,从下仰望着龙座上的人,“那是人命。”
李鉴被他眼中的神情震得呆怔住。
沈灿若一步步走近,“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有感情有生命,他们不是你说牺牲就该被牺牲掉的牲畜!我,沈灿若,堂堂正正地活着,他们也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了我一个人的秘密,要让他们不再存在,这种事,我沈灿若办不到!”他略停,“李兄,你说得对,我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那现在,我必须要去挽救他们,方不负那声声娘娘千岁的跪拜。”
“灿若……”李鉴飞身拉住他,手在发抖,“你不要去,你不要去。朕不能失去你……朕离不得你……”
沈灿若低首,“李兄,你自登基便事事从帝王角度考虑,说是变了只不过是环境逼得人不得不做的调整。我从不怪你,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我也有想保护的东西,也有不能被侵犯的信念。今日之事,我未想到你会做得这般快速与狠绝。你不愿给我周旋的时间,不愿让我参与其中,你只想让我处于最安全的境地。然灿若一生所愿,但求光明磊落,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你若事前听我言语一二,或许便不是眼前这般景像。”
李鉴一把将他抱住,“灿若,朕错了,下一次朕绝对听你的——”
“下一次是下一次,这次是这次。”沈灿若挣开他的怀抱,“皇上,今晚我非去不可。你若真体谅我,便放我去做,这是我的责任。”
李鉴沉默着,沈灿若一步步在向后退。他看着那个人,心乱如麻。太多太多的事横在中间,就算他们有那样的感情,矛盾还是存在。对李鉴,他恨不了。爱没有错,从李鉴的立场,他选择的方法也没有错。错的是谁呢?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上苍才能给出答案。
他心知,此一去,将是多少风雨。但他非去不可。他最后看了李鉴一眼,想将对方的面容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转身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道光从后面追上他,在他的身体跌落到地上之前,李鉴已经将他接抱在怀里。
他的眼神由迷茫陷入哀凄,李兄……
李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死死地抱着他跌坐在诺大的宫殿里。他的心在呐喊:灿若,我知道你会恨我,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你去。朕不能承担失去你的后果,你是朕的命啊!
风声,隐隐传来的雷声,相继而来的雨声,在殿外响着。
老天见证了所有的一切,而且会看到以后,一直。
雨慢慢地烧熄了燃烧的火焰,它总是比风慢一步。残雨,雨残,洗涤着存在过的东西。
马在尽可能快地奔跑,车内的人忍受着颠簸,和雨水泻进来的湿漉感。
隐隐传来的追赶的马蹄声,只要稍停就会被其淹没的恐惧感,令颜彬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狄威会来得这么快,但他很清楚,身为刑部尚书,他会斩草除根。
(74)
破空之声,箭雨直朝马车而来。颜彬抱着小孩刚冲出车外,马车立时变成了蜂窝,奔跑的马被刺得遍体鳞伤,挣扎着跑了一段距离嘶鸣着倒下。
雨越下越大,颜彬将小孩背负在背上,昂首面对来人。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虽然没有火把但是长久的交情已令双方不必对视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颜彬,你这是公然违抗圣命。”狄威沉声道。
“是又如何!我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能阻挡我。”颜彬心中暗叹,狄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性子,我劝不了你,你也劝不了我。这一次,我们势必要对上了。
他想到了当年,两人征战沙场,面对怎样的凶险都没有皱一皱眉头,沉默如狄威,面对他说是风就是雨的个性,不说反对也不说赞同,但行动的时候绝对不会放他一个人。更因为两人焦不离舅,被称为永康军中的哼哈二将。
水模糊了眼前的景物,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他们离开了杀戮,进入杀人不见血的朝廷,谈笑间就决定了大多数人的命运。颜彬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来,陪在他身边听他发泄情绪的依然是狄威,只有在他面前,他才觉得什么都不用保留,可以将那层面具取下。
然而,现在,他们不得不刀剑相向了。
颜彬一笑,“狄兄,看来我们兄弟可以好好地打一场了!”
狄威下得马来,“我不会放水。”
“呵呵,这也是我要说的。”颜彬略停,“狄兄,我有一事相求。”
“只要不违抗圣旨。” 狄威放缓了语调。
“今日之后,小弟的家眷有劳狄兄了。但得衣食果腹,弟来世结草衔环报狄兄大恩。”
狄威手微抖,“此事你尽可放心。”
“多谢狄兄。”颜彬将小孩放下,拔出佩刀,神色便变了另一副模样。
雷闪电鸣,雨越下越大,瞧不清颜色。
金色的龙,映入沈灿若的眼中,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娘娘醒了?今早天晴了,空气很好闻……”寒烟停住,她察觉到主子情绪不对,“娘娘?”
沈灿若走到窗边,推开,经一夜寒雨,温度又降了些,但的确变得非常爽利。他闭一闭眼,靠在窗边,“晚了。”
寒烟问道:“娘娘,什么晚了?现在刚是早朝的时间啊。”
沈灿若没有回答她,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宽大衣袖里的手攥紧。
金碧殿堂,狄威正在复旨:“楚离通敌叛国,连同全族已被连夜正法……”
李鉴听着,心里想着的是坐在帘后的沈灿若,他……会原谅他吗?
“另有一事,颜彬意欲相救楚氏之子,已被一同正法。但颜氏家人已连夜逃出京城,特向皇上请示如何处置。”
“通告全国缉拿……”李鉴话说一半,眼角瞟见沈灿若身体一震,顿将话吞了一半,“这件事就交由狄爱卿酌情办理吧。”他自是知道狄颜二人的交情,此般处理已是表示对颜氏家人网开一面了。而且,并无法确定颜氏是否知晓内情,逼得太紧难保不会激起义愤。交由狄威处置,一则卖个人情,缓和沈灿若的情绪,二来狄威也应该有办法消除不可知的危险性。
“臣领旨。”狄威道,“禀皇上,还有一事。月妃娘娘……”
李鉴目光一冷,“朕不是说谁也不准求情吗?”
“臣非是求情,只是向皇上报告一事。”狄威不为所惧,继续道,“月妃娘娘被查出已怀有身孕,请皇上看在龙子的份上,暂饶娘娘,但等诞下皇儿之后再行处置亦未为迟。”
此言方出,立将朝野上下震得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鉴微怔,他已经不敢看旁边的方向了,挥手道:“就照爱卿所言行事吧。朕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就到这里,退朝。”
原本趴在地上抖的季氏一族如蒙天赦,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道完声声万岁,朝臣一个个走出了金銮殿,陆虹城望一眼珠帘后没有动静的人,叹息着摇摇头,踱步走了出去。
“娘……娘?”寒烟轻声唤道。
沈灿若垂眼注视着地面,半晌喉间滚动,一口血箭喷出去。
“娘娘!”寒烟惊呼一声,扶住他倒向一边的身体,大喊道:“御医!快传御医!”
李鉴在凤仪宫内走来走去,焦虑不安,御医来往,一边擦汗一边写着药方。
沈灿若苍白着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双眼紧闭。
“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久都不醒?你们这些御医都是干什么的!再治不好全拉出去砍了!”李鉴急得大吼。
寒烟端着热水走过,“皇上,御医说娘娘很快很醒,你且稍坐片刻。”
“灿若这个样子,朕怎么坐得下来?”
寒烟紧紧抓紧盆沿,半晌方道:“那皇上自便吧,寒烟要去照看娘娘了。”
转身背对的时候,寒烟咬紧下唇,她好恨这个人,好恨!
李鉴按住她的肩,“寒烟。”
她心一沉,他看出什么了吗?
“灿若……他不会有事吧?”
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九五之尊也有他软弱的地方,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恨意,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娘娘大福大贵,自不会有事的。”
“朕……朕又伤害了他……”李鉴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狄威在凤仪宫前站了片刻,被告知皇上此时不能召见,他转身往回走,正遇到陆饮雪手捧金匣急匆匆向赶来,他侧身避开。
“梅妃娘娘献药进见,请皇上恩请……”
遥听见通报声,狄威只觉得眼前景物变换,有些恍惚。他脚下一个踉跄,但很快又站住。他知道,这个时候,以及以后,他都不能倒。他要撑的是一个承诺,与那个人的生死之诺。
在跌下山崖前,他清楚地看到颜彬是笑着,如同初见时那般,让他一世眼里再无法容下他物的笑。尸体是他第一个发现,小孩不见踪影,搜遍山谷也没见踪影。他脑中盘旋着各种快要将自己撕裂的情绪,想要喊却喊不出来。一句“到此为止”,带来的亲信谁都没有出声。
颜家母子已被秘密安置,谁都没办法找到他们。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除了他的感情,不能说出口,除了死亡别无他法可解除。偏偏,他不能死。
狄威仰望天空,仿佛又见到那熟悉的人笑着喊“狄兄”。
颜彬,来世再见。
环翠阁内。季银儿抚摩着肚子,笑得千娇百媚,“孩子你可真是争气啊,母妃会好好地爱你,让你得到最好的。”
小萍怯怯地,不敢多看一眼,主子从天牢回来之后感觉就不同了,就算这样平静温柔的行为,也透着让心打颤的凉。
季银儿心道:沈灿若,你看着,我怎样把你的东西一样样全部夺过来。
她轻笑着,越笑越大,那声音含有太多的怨气,小萍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风,越刮越大了。
光被遮了很多,灰灰的天空里,看不到云。
(75)
李鉴并不认为陆饮雪会站在沈灿若这一边,然他更不相信陆氏敢于冒险以这种方法下手。所以,当陆饮雪手执银针,请皇上站离些许时,他表现出信任而放心的神色。
飞针渡穴,医家的上乘针法,鲜少有人习得。陆饮雪动作利落干脆,毫无犹豫,分明是内家里手。李鉴心道,是了,听闻陆氏娇女生来体弱,被高人收养调教,至十岁方归。看来她不光身体得以康健,其它方面也是深藏不露。这种人在深宫中,不可不防。
陆饮雪手起针落,目光专注。她唯一的想法是,把眼前这个人救活。若是事还必须到此为止,她实在太不甘心,而且……沈灿若不该用这种方式终结。
良久,她收针而立,用帕子抹着额间的汗珠。
寒烟走近,探头望去,躺在床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满腹狐疑与担心,手发着抖。
这个时候,沈灿若忽然坐起,吐出一大口血。寒烟惊呼一声,上前扶住。李鉴急忙走近来,将人抢过抱到怀里,沈灿若身体一软,头歪向他,又昏了过去。
“娘娘已将淤在心中的积血吐出,身体已无大碍,再调理些日子定可恢复健康。”陆饮雪出声解释道。
寒烟望那血块,黑红吓人,只一眼便不敢再看,忙唤宫女取出新的被褥换了。
李鉴听其呼吸已趋缓和正常,心略定下来,道:“梅妃,多谢你。朕会好好赏你,你先下去吧。”
“能对娘娘有所帮助,饮雪已是心满意足,不敢求赏。臣妾就此告退。”陆饮雪欠身,而后翩然而去。
李鉴眼中精光一现,望向怀中的人,已转为柔情万千,轻声道:“灿若,朕的灿若,朕会好好爱你,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陆饮雪站在凤仪宫前,轻吁口气,回头望去,宫殿深深,门闱重重,好似那人心机,以为已到底的假象。
她知此一行,必令自己处于被警惕的危险境地,以后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然,听到消息的那刻,她没有一丝犹豫,唯一的念头是,她不想沈灿若死。
她在心里暗道:沈灿若,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
暗香殿,宫娥疾走入,“娘娘……”
谢问蝶绣着手中的锦图,眼未抬,“不急,你暂缓口气再说。”
宫娥按着胸口,略平息道:“启禀娘娘,皇后娘娘她被梅妃救好了。”
谢问蝶略顿,轻笑出声,手中继续,“那是自然,娘娘她洪福齐天,断不会命绝于此。”她说最后几字时,声音出奇的清晰,好似是从牙齿间一个个蹦出来的。
宫娥听了暗地打个寒战,暗道自己一定是被外面的寒风吹冷了,不然怎会生出这种种错觉。娘娘与皇后关系一向是最好的啊。
谢问蝶道:“你也冷了这许久了,下去领赏歇着吧……”话未落,她突然缩回手指,血珠沁出,小小的一滴摇摇欲坠。她轻声道:“果然不该一心二用啊……”在宫娥愣住的时候,她侧过头,笑得无比甜美,“皇后娘娘教的果然没错。”像花一样娇柔,像蝶一般轻盈,可爱纯洁的望着你,任谁都会愧疚心中不该的想法。
宫娥低下头,这时,忽听谢问蝶轻呼出声,“啊……下雪了。”
纷飞如羽,扬扬洒洒地落向大地,干净得不沾染任何色彩。
入冬的第一场雪,因属南地,并不是很大,但能令人心情很爽利。银妆素裹的世界,之间的界限被满眼的白色模糊。间断地,稍融又覆盖一层。
缺席早朝近半月,沈灿若又坐到了珠帘后。朝臣们突觉近日的不适感终于不见,那一方存在原来已成定式,恬静,安详,端立上方,即使一言不发,也能安抚其下不稳定的因素。
“万岁万岁万万岁!”巍峨的皇城,回荡的声音,好像水浪一样,扩展到万里江山。
凤仪宫,沈灿若退朝而归,远远望见有人驻立等候,他身负内功,自是瞧得清楚。寒烟近前低声道:“娘娘,好像是蝶妃娘娘。”
他略点头,待宫前下轿,谢问蝶已迎前叩拜道:“问蝶向娘娘请安,闻娘娘身有微恙不敢相扰,近得知托上天洪恩得已康健,恬颜前来,请娘娘恕罪。”
沈灿若伸手将她扶起,“你本为我着想,何罪之有?先宫中说话吧。”
“谢娘娘恩典。”谢问蝶展颜一笑,说不出的女儿娇态。
沈灿若收回手,将目光移开。
屋外冷得刺骨,他本不惧此等寒气,然见寒烟与众宫女脸色泛白,知女儿家抵御不得,便着令生起了炉子。谢问蝶由外入内,顿觉暖气扑面。
沈灿若道:“寒烟,且去泡壶热茶给蝶妃娘娘驱驱寒吧。”
谢问蝶忙起身道:“如此麻烦怎生使得……”
沈灿若道:“不妨事,你且尝尝寒烟的泡茶手艺罢。”
谢问蝶这才坐下,她怯怯望几眼,欲言又止。
沈灿若只作不见,寒烟已端出物什,她用的自不是一般俗物,为了应景,水采的是梅花心的雪,泡出花香与茶香萦绕的含蕴之气。
“味道如何?”沈灿若终不忍见其怏怏之色,出声问道。
谢问蝶双手捧了,“问蝶想起一句诗: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茶将雪与梅化作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得彼此,倒也是一段佳话。”
她话道罢,寒烟低叹一声,沈灿若面色微怔,她惶惶道:“问蝶是否说错了?”
沈灿若摇头,“没,没什么。”
寒烟心中惊讶强自压抑,只为这些话正是沈灿若当日品此茶时道出的。她悄睨主子,见那神色心下已了然一二,不由暗暗叹息。
(76)
谢问蝶离开凤仪宫时,将袖中握了些久的棋谱递给寒烟,语带哀求之意道:“烦转呈娘娘指点一二。”
寒烟道:“蝶妃娘娘何不自呈?经奴婢之手恐为不妥。”
谢问蝶面露不安,“娘娘好似并不愿看我,不知问蝶做错什么。”她从手腕上褪下只碧玉镯子,暗塞到寒烟手中,“劳请行个方便。”
寒烟一笑,将之推回,“些些小事,何须此样麻烦,奴婢代为传递便是。”
待她折回宫内,见沈灿若正将某物扔入火炉中,她只作没看到,微欠身将棋谱递了过去。
沈灿若看了,“她下棋如水轻柔,缓缓布局,颇为沉得住气,在女子中委实难得。”
寒烟笑道:“蝶妃娘娘岂只棋艺了得,论起其它也是少有的冰雪聪明之人。”
沈灿若笑了笑,微叹,“只可惜留在这宫中,实是委屈了她。”
“娘娘可怜她,心疼她,也是她的造化了。”
沈灿若摇头,“女子终其一生,所愿到底是得一良人,无论在其它方面多少如意,都不能抹去这一笔。”
“可是,皇上眼里没她,在这深宫里,她又被封了妃,一辈子走不出去,这活寡是守定了。娘娘疼惜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寒烟轻声道。
沈灿若走到座位边,端起茶杯,“那倒未必。”
寒烟疑惑地望来。
“月妃不是已经破了此例么。有一则有二,皇家血脉与宗嗣就着落在她们身上了。”沈灿若轻吮香茶,“有些凉了。”
寒烟上前,“奴婢再去给娘娘重泡一壶。”
“不妨事。”沈灿若就着那杯,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御书房。
李鉴翻开上面标有密记的奏折,文字映入眼中,他脸色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站在门槛前,迎面的风从被推开的门外冲到脸上。一眼望去,可以看到苍松和皇宫随处可见的雕梁画柱。再远的地方,是茫茫的天色。
影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可以一个动作坚持几天几夜,特别是现在,面对他们生来就注定要生死不顾为之效忠的人,更无须一丝多余。
“沈氏……还是不死心么?”
李鉴叹了口气,背手而立,“你们,到底是要逼朕还是逼灿若啊……”他闭一闭眼,“再等等看。”
“是。”
冷月荷塘,水面有些冰渣,然到底没结得了冰。这种天气,在外面走动的也只有几个被支使的太监宫婢。
环翠阁内,冷悄静寂。虽然季银儿被查出怀了龙种,但以其带罪之身,诞下孩儿之日就算不追究也会被打入冷宫。除了太医例行的检查,环翠阁已不不复昔日的热闹喧哗。
小萍站在卧房外,脸色有些紧张兮兮。她每次被支开都不会有好事,这一次,主子还想弄出什么风浪。
季银儿做着小儿的衣物,一针一线,仔仔细细。以至于等的人由身后走到面前时,她才发觉到。
她将针插在未做完的衣料上,抬起头,手拢过鬓边散落的发丝。
站在她前面的正是应约前来的沈灿若。他怔怔看着一堆堆的小衣服小鞋子,从很小的到稍大的,甚至是接近成年的都不缺少。
季银儿站起身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罪妾斗胆请娘娘前来,只为一事。”
沈灿若扶其双臂,“你身怀有孕,不合行此大礼,先起来说话。”
季银儿摇头,“罪妾几次三番冒犯娘娘,如今却要恬颜相求,实在不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