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陆饮雪有些慌,抱著孩子望向御医,“这……这要怎麽……”
“传几个老嬷嬷,她们应该知道怎麽照顾。”御医也是一副无从下手的模样。
婴儿的哭声响著,不知他是在哭泣生命的开始,还是结束。
寒烟被秘密地运出宫,葬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地。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看到她的骨肉以後要护卫的辽阔国土。
皇子名璨字明煜,封太子,全国大赦,普天同庆。永康王朝未来君主的历史,由这一刻开始谱写。
敕封时,沈灿若怀抱太子,俯望朝臣百姓,威仪之态令人心生崇敬,山呼之声回响良久。
陆饮雪随侧观礼,她的眼睛里,沈灿若的影象生了根似地定在那里。他是一个如此耀眼的存在,以致於整个天地都仿佛成了他的陪衬。他种种悲天悯人和济世爱民的情感,在这巍峨的皇城中显得那样曲高和寡。她轻声道:“沈灿若,你待错了地方。”
她偏头,望向某个方向,陆虹城正在那里,用很复杂的眼神注视著,她心道:父亲,你也注意到了吧。有沈灿若在的一天,李鉴便成不了真正霸气无情的帝王。你想要除掉的是自以为的皇上的优柔寡断,但也是他能成为一代明君不可缺少的良知。
茫茫一眼望过去,她突然心生无措,芸芸众生,都有各自的前程与道途,自己的却在哪里。她允文允武,自诩不凡,然时至今日她又做过些什麽。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又能留下些什麽。
她有些恍惚,耳边的声音还有继续,但她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了。
凤仪宫。
蝶舞翩翩,作为苍鹰堡传递消息的使者之一,它们是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
沈灿若伸出手,指尖涂有的特殊香料令蝴蝶停驻,只一眼看了完全,反手一拢,美丽的蝴蝶完成了最终的使命就此香消玉殒。再张开手时,粉末随风飞去。
“娘娘,梅妃娘娘应旨前来拜见。”
陆饮雪带来的还有一柄玉箫,宫女捧来古琴放在他的面前,沈灿若道:“近闻梅妃箫艺上佳,不知可否同奏一曲?”
陆饮雪道:“娘娘有此雅兴,饮雪自然从命。”
她不知对方目的为何,然心无一丝慌乱。在她的想法里,眼前这个人恐怕是世上唯一无须将自己丑陋的心机加诸其上的人吧。
琴声先行,乃是一首略生僻的古曲。她稍一沈吟,便启音相和。
曲子表现的是两个萍水相逢的行客,他们谈论著各自的抱负与理想,发现彼此有太多的相似,惺惺相惜相见恨晚。调初时跃动很大,交杂著平和与激昴,後渐渐杂揉交错,明明相悖的曲调结合在一起。
进入第二段的时候,一阵如耳语般的轻声传来,她略惊,望向沈灿若,仍是自顾自地抚琴。然那声音却是真切得不容错认。
“沈某有事相求,梅妃请勿停奏,只听便可。”
陆饮雪知其用的是“传音入密”,稍定神,续吹奏下去。
“实不相瞒,沈某不日即将远行,中宫之位不可空,请劳卿接任。太子亦托卿好生看待。”
寥寥数字,在陆饮雪心中却像炸开一般,她凝神,运功相问:“娘娘请三思。眼下万事皆定,正是你与皇上开创盛世,一展鸿图的时候。”她箫声稍急,几不能相和。
沈灿若手一抚,一串琴音掩过,“正因万事皆定,在下也该功成身退。沈某身上罪孽重重,实不因立於此位,只是自己情关难过,才一错再错,连累诸人,实是万死难辞其咎。眼下储位已定,宫中纷争告一段落。若在下还恋位不走,不知还会筑下多少错事。”
“你就放得下皇上?”
“放不下也得放!”沈灿若将手一放,琴音顿止。
陆饮雪亦停箫音,怔怔望著他。她真的不懂这个人,多情如斯,绝情如斯。然多情也罢,绝情也罢,怎样都怨不了他。命运诸多安排,他以一己之力在其中挣扎以求一条明路,只能让人生出无限敬佩。
她传音道:“沈灿若,你托的事我不能答应你。”
沈灿若望向她。
“和你一样,我也不适合这个皇宫。而且,我对皇上没感情,对皇後之位没兴趣。今日我来,本是向你辞行。”她略停,续道:“无论怎样,皇上对你的感情谁也替代不了。你有你的打算,但有没有想过他?你这一走,把诺大个天下扔给了他,後果会是如何呢。”
沈灿若沈默不语。
陆饮雪出声道:“看来娘娘无心再奏,饮雪先行告辞了。”她行罢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仪宫。
她望上去,外面的天空很高.
沈灿若,我很期待你的选择,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时,凤仪宫里又传出一阵琴声,舒缓自然,意味深远。
“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麽做了。”陆饮雪垂首,轻笑。
琴声隐约,然後慢慢清晰起来。
李鉴走入凤仪宫,看到夕阳从窗口泻入,洒在沈灿若的身上,端丽的宫装与眉宇间的气韵,能将人的目光一下子锁定,无法再移开。
他站在有著些许距离的地方,静静地欣赏著。
很久以前,他没想到自己会爱上男人,更没想到会与之相守一生。然而现在,他对上苍充满了感激之情,遇到沈灿若,是他此生最可满足的事情。这样看著,这样相守著,真的再无所求。他眷恋著这样的温暖,好似追求了很久,心底最深的那种。他放不了手,怎样的痛苦都要紧紧抓住。
“皇上,你回来了。”沈灿若抬起头,对他露出了微笑。
(87)
浮香殿,皇后娘娘到访,熏香冉冉。
谢问蝶巧笑倩兮,“问蝶好久没去问候娘娘,还劳娘娘来此,真是罪过。”
“无妨,我只不过想出来走走,顺便就逛到你这来了。”沈灿若笑道。
“对了,娘娘,前日里家父托人捎来家乡的茶叶,问蝶这就去泡给娘娘品茗。”谢问蝶吩咐人取了茶叶及器具,以茶道之法仔细泡煮,“娘娘也试试与寒烟不同的手艺,看是否别有一番味道。”
提及寒烟,沈灿若眼神稍黯,也不过一闪而逝。他出声道:“问蝶家乡是……晋州吧。”
“娘娘好记性。”谢问蝶提壶熏杯,以便茶香渗透。
“晋州是个好地方。”
“哦?”谢问蝶道,“娘娘在那里待过还是有相识的人?”
沈灿若盯着她,“有一两个相识之人。”
“娘娘不妨说来听听,问蝶兴许知晓。”谢问蝶含笑道。
“昔日永康王府总管白千鹤——”
只听清脆的破碎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裂成数片。
谢问蝶低头道:“请娘娘恕罪,问蝶这就是去换来。”
“不必。”沈灿若望一眼周围,宫女们领会得躬身退出。他走上前,“白谢两家本是晋州富户,世代交好。至你出生之后,便定下儿女亲事。后白家随永康王爷举家迁移,临行前约定了迎娶之期。”
谢问蝶抬起头来,脸上神色已非恭顺模样,“原来娘娘已全部省得。没错,千鹤是我的未婚夫。我为了他不惜同入杏花林,被中蚀骨盅。我天天盼望着他来迎娶我的那一天,谁知道——竟被你全部毁掉了!”
沈灿若道:“白千鹤助纣为虐,我杀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问蝶冷笑出声,“好个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是成者王败者寇罢了。”
沈灿若道:“你要如此想我也没有办法。但是,你为了复仇,以杀害月妃来嫁祸于我,还下毒于安胎药中,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哪里过分了?”谢问蝶道,“我要为我爱的人报仇,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我哪里过分了!沈灿若,你大仁大义,为个情敌向我问罪,真是笑话。你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我谢问蝶绝不皱一下眉头……唔!”她捂着肩膀,痛得额头冒冷汗。
沈灿若上前,出手频点,谢问蝶惊叫:“你要干什么!”
“救你。”沈灿若撕开她肩头的衣料,运功过去,只见一片花瓣样的印记若隐若现。
谢问蝶道:“没用的。这是杏花林用以控制门徒的蚀骨盅。雌者潜伏盅者体内,雄者由林主一手操控。只要稍有异动,雌者便会在体内大量繁殖,直到十三天后毒发身亡。今日已到期了。”她运功相抵,将沈灿若弹开,“沈灿若,你无须救我,我不屑欠你的人情。”
沈灿若望着她,“你这又是何苦?”
谢问蝶摇头,“你太不了解女子。”她眼神有些复杂,“若不是我难以决断,以你先前对我的毫不抵防,早已身首异处了。”她自嘲似地笑出声来,“可叹我初入宫便抱着必死之心誓报大仇,结果现在功亏一篑。”她移身过去,端起刚泡好的茶,“已经凉了。”她唇边不断有血溢出来,她用颤抖地手凑近唇边,对沈灿若一笑道:“娘娘,问蝶先干为尽。”她一仰头,一饮为尽。
沈灿若离开的时候,太阳已西斜了。真个残阳如血,映在他的双眸里,深远得望不见颜色。
回到凤仪宫时,李鉴正在努力与奏折奋战。他走过去,唤道:“皇上。”
“灿若,你快来看看,各处都是喜报频传。”
沈灿若微笑,“都是皇上英明治理有方。”
李鉴抬头,站起身来,轻轻将他搂住,“若没有你这样的好皇后,朕也只能一事无成啊。”
“皇上不用妄自菲薄了。”沈灿若靠在他的肩膀,“我哪有那么重要?”
“怎么没有?”李鉴在他耳边道,“你可是朕最可宝贝的人呵。”
沈灿若迟疑着开口,“皇上……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
“不许!想都不要想!”李鉴抱紧他,“这辈子朕都不会让你离开。灿若,我们好不容易才到现在,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朕一定办到。只要……朕能时时刻刻看到你。”
李鉴无比深刻的目光刺到他的心里,沈灿若不自觉地想避开,他挤出一丝微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皇上,你继续批奏折吧。我弹琴给你听。”
他走到琴声,略定神,一曲阳关三叠流泻出弦。
两人相隔不是很远,一回头,李鉴就能够捕捉到他的神情,淡淡的,不着一物的沉静。或者与他的相视一笑,都在那夕阳的光色中静静地滑过。
那个时候,他若能听出那弦外之声……听出了又能怎样?他的灿若的性子,又怎能不了解。想做的事情下定的主意,纵是天地倒转也不动令其改变。
当夜,沈灿若老是盯着他怔怔的出神,惹得他忍不住在亲吻过去。
那是个很轻很柔的吻,只是嘴唇的热度稍稍的感知。
“灿若……”他轻唤道。
沈灿若微闭双眼,睫毛颤动。眼角好似有晶莹样的液体溢出。
他有些慌,从未见过,记忆里他是没哭泣过的。
沈灿若伏在他胸前,渐渐地传来温湿的热度。
李鉴抬起他的脸,上面已有了从未见过的泪痕。他心疼难当,“灿若,朕的灿若,究竟是怎么了?你把朕的心都哭疼了。”
沈灿若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只得以吻封缄,将他用怀抱紧紧包围。
一觉醒来,枕边余温尚存,人却不见。
沈灿若走得悄无声息,问及影卫,竟是一个个神色茫然毫无察觉。
李鉴只觉身体发凉,站都站不稳。
“皇上,桌子上有一封信。”影卫取来交到他面前。
皇上亲启。
他急切地打开,字只寥寥数行,一眼便可看全。
皇上,请恕灿若不辞而别。皇宫深院,终非我久留之地。只因天下初定,灿若不得已恬位而居。现一切事情皆已安排妥当,请容灿若隐退山林。皇上可宣告沈氏病逝,再纳妃封后以正后宫。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史青筠或可居之,皇上可酌情而定。山高水长,灿若祝皇上福寿安康。与君缘份已尽,勿再寻找。灿若字。
李鉴闭上双眼,影卫担心地看着。突然,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灿若——”
皇城之外,白衣单骑,沈灿若回头望去,那一片金龙装耀下的宫殿,在朝阳里美里像画一样。突然,他按住胸口,一阵强烈的悸动传来,他轻声道:“李兄……”
(88)
晋州。繁花似锦,车水马龙。
天锦阁前,一骑飞奔乍停,长嘶而止。但着来人身着雪衫,面目俊秀不可方物,最是眉宇间的天然贵气,一望便知非池中之物。他跃身下马,将坐骑交给上前的杂役,走了进去。
迎接他的是天锦阁的掌柜,“沈公子,主人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他略点头,随掌柜来到天字号的房间前。掌柜退下之后,他略沉吟,伸手将门推开。
迎接他的是一把剑。乱花渐入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除了拔剑,别无选择。他轻笑出声,寒光出鞘。
有什么能比这世上有一个棋鼓相当的对手更令人兴奋的呢?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曾是教过自己剑术,有着极深造诣的高手。
那么缠绵悱恻的“昭云剑法”,在两人的手里化作两种意镜。
“晚日寒鸦一点愁,”剑尖轻点,幻影重重,人已闪身其后,音未绝于耳,呼吸近可闻。
他勾起嘴角,反手出剑,横掠半步,如轻风飘过,“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紧追不舍,人剑相继,人影剑影难以分清。飘飘渺渺,虚虚实实。
他微皱眉,眼波流转,正面迎去,“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剑化百道,人只一处,光电一闪间,剑峰相抵,两个打了照面。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单唇边一抹微笑,已令他微怔,“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稍运力,剑即分开。
收剑侧立,他略定神,“多谢司马公子指教。”
“你到底不肯唤我一声师傅。”鹅黄的衫子衬得人儒雅如书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操纵着富可敌国的司马家和江湖禁地之一的杏花林。司马绪将剑放在桌上,示意道:“请坐。”
他依言坐到他对面,“你我若以师徒相称,刚才岂不是大逆不道了。”
司马绪笑出声来,“我门下可没有你这般严谨的弟子。”他端想酒杯,“这一杯贺你得解脱,从此‘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
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第二杯祝你了却一世情缘,剑法又进一步。”司马绪道,“无情,多情,绝情,忘情,你天资聪颖,已胜我一步了。”
他微怔,望着杯中液体流淌,端起,倒入口中。
“这第三杯……”司马绪微侧头,递到他面前,“预祝你在江湖上玩得开心。”
他微抬头,撞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明明是毫无光彩,却一下子将你的心神攥住。
你确定,不会为所作的决定后悔……
我……不后悔。
真的……?
是。
“不喝么?”声音响起,他像刚醒一样,一时有些呆。
司马绪微笑,将酒杯凑到他唇边,他不知不觉地就着喝下去。
司马绪走到窗边,“你很坚定。”
他知道他手下留了情。这个人可怕的程度只怕超过所有人的想像。不经意间,他就可以夺去你的意志。
“为什么你要帮我?”他问出声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司马绪偏头,“我想做,不行么?”
他语塞。
司马绪笑出声来,“沈灿若啊沈灿若,你很聪明,可是,太聪明就不好了。有时候人还是要活得自由自在一点才好。”他斜斜靠着,“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算是还我的人情如何?”他将手中的剑平举,“把这柄狂花剑送到杭州,武林大会十五天后将在司马世家举行,就让这把剑在这个盛会上重现江湖吧。”
他伸手接过,“我到杭州之后交给谁?”
“到时自会有人与你相见,以此令牌为凭。”司马绪从怀中取出一块如手掌般大小的碧玉,“你先拿着,到时也有个比对。”
玉与手指相触,一股透心的凉传来。
“此乃寒冰石玉,夏日带在身边倒可避暑。”司马绪解释道,笑嘻嘻道,“我有一张这样的床,要不要我也给你找块石头做一个?”
沈灿若轻扯嘴角,“谢谢,不用了。”他拿起玉牌与剑,“在下先告辞了。”
“怎么,不想陪我这个老人?”
沈灿若道:“你太危险。”
“我会把它当夸奖的。”司马绪挥挥手,“走罢。你的那个仆人在下面等了很多天了。”
沈灿若退出房门,轻吁口气。
“为什么放过他?”
司马绪微微一笑,向后靠到熟悉的怀抱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漫声叹息道:“昭云剑法还有一层,原以为这回可以见到,到底是我太心急了。”
“是什么?”
司马绪转身,“流峰,你变好奇了。”
流峰沉默。司马绪靠近,手抚着他的脸,“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奇……”
尉迟青看到沈灿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子……公子,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他高兴得掉眼泪,四周的人都奇怪地看过来。
沈灿若拍拍他的肩,“我不是叫你不用担心吗?”
尉迟青左右看看,“公子,寒烟姑娘呢?”
沈灿若眼神一黯,“她……”
尉迟青见他的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底,勉强笑道:“公子,瞧我,光顾着说了。你远道赶来,先吃点东西吧。”
沈灿若点头,他心道:怎样把所发生的事告诉尉迟青呢。
“去杭州?”
沈灿若点头,“我要送件东西过去。”
尉迟青面有难色,沈灿若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尉迟青压低声音道:“杭州偏南,我是怕京城……”
“你尽可放心。”沈灿若端起酒杯,一口饮了,“他不会派人来追的。”
京城,凤仪宫。
“皇上,现在如果追,一定可以追到的。”影卫跪地恳切道。
酒坛遍地,李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不要追……不要去打扰他!”他大喊出声,“灿若……你要自由,朕给你!朕全都给你!”
声音一直传到很远,透过了重重皇城,到天空里。
(89)
芳草凄凄连碧天,人道天涯路远,不若信步闲庭,些些近前。
官道行旅匆匆,小店迎来送往,忽听嘶鸣声止,两人下马,似主仆样一前一后走近前来。虽都是布衣普通打份,但那份气韵,店家敢拿自己数十年的经验担保,绝非是一般人物。他端起笑脸,上前道:“两位客官辛苦了,不知要吃点什么?”
高壮些的扔出碇碎银子,“上壶茶,再上几盘小菜,快些个。”
“好嘞!”店家笑开了眼,乐颠颠地去了。
“公子,您先将就用些,待再行半日寻得旅店再好好大吃一顿。”
“不妨。”说话的人将剑放在桌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微微一笑,“出行在外哪能讲究那许多,尉青你多虑了。”他似无意往周围瞟了一圈,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商人,行客,也有江湖打扮的。
“你们听说了没有?”旁桌有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着声音说。在座的人被吊起了胃口,纷纷凑过来询问,就算没有过来也竖起了耳朵。
店家端来小菜和茶,笑着解释道:“这个人是附近有名的包打听,从京城到边关,从朝廷到江湖,哪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马上传播开来。不知这次他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尉青瞧去,主子已神色微沉。
“这件事情可是从京城里传出来的——”那人满意地看到周围的人全凝神等待下文,他略停片刻,有些人已经不耐了,嚷道:“要说快说,再吞吞吐吐地割了你小子的脑袋当夜壶。”
“小人这不就开始说了吗?”那人慢悠悠的一点都没把那话当回事,“此事关系着当今的一个极重的人……”
“莫非和皇帝老儿有关?”有性急的主儿脱口而出,马上被人一个爆粟敲下去,“皇帝在皇城里坐着,哪有什么事?除非哪位娘娘看他那三宫六院不顺眼卷包袱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