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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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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我都没有见到司马燕玲。

相国府说大不比宫中大,说小不比宫中小,我在里面转来转去,独自游山玩水。

除非那个人想见你,不然在这说大不小的庭园之内,要遇上某人还真是件难事。

婉儿寸步不离,紧跟在我的身边,我自然随她喜欢。想必这也是司马相爷的命令,我自觉也不好太过为难她。

“赵大人,不如回去吧。”婉儿跟我几乎走遍了整个相国府,她已全身疲软无力。

我笑笑不作声,继续向前行去。

婉儿不得不又紧跟上来。

我指着向西的一座厢房,问婉儿:

“那里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

婉儿向我所指的地方看了看,恭敬地回答说:

“那边是相国府新建的宫苑,平时相爷并不允许下人随意进出,所以婉儿所知不多。”

这样严谨,莫非内里藏着惊世武学秘笈,九阴真经还是葵花宝典?

“平时也不见有人自那里出入。”婉儿说,似乎也对那个地方充满好奇。

不是住人的么?那样的地方,婉儿说是新建的宫苑,但为何那样熟悉?

我并不为意,又向前行去。

折腾了一日,回到堂内时婉儿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今天她终于发现,服侍我这位看起来柔弱不堪的赵大人也非想象中那样容易。

我放她回厢房休息,她不敢。

“怎么?”我调侃她:“难道司马相爷还吩咐你要侍寝?”

“赵大人!”婉儿被我气得一张俏脸火一般潮红。

“快退下。”我说。

婉儿望着我,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但她最后还是说不出来。她听话地退回自己的厢房。

宫苑之中突然冷清了许多,室内风影相摇。

夜色隐隐,我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首曲子,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终日弹奏,只给一个人听。

在月色柔和的晚上,那人听得如痴如醉,他对我说:清持,你总令我销魂。

我微笑,他不胜酒力,每逢在这种时候便开始胡言乱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爱听。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我仰起头来,夜风翻起白纱如烟。

抚琴者明显技艺生疏,全曲的精韵被其糟蹋得不堪入耳,听得人心生烦燥,我不禁皱起眉头。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把我最心爱的曲子弹得似午夜魔音,看来我得会他一会。

我兴致勃发,随手在箱笼之内翻出古旧的琴器,把它搬到案台上。

高山流水,月明人静,我调好弦,与那陌生人对弹起来,似两个素不相识的武林高手在擂台上过招。

听见有人从中加插进来,对方明显有一下子乱了阵脚,但却并未停止。

我佩服抚琴者的勇气,生平最喜欢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于是,我们便在这漆黑的庭园之内,各自发挥毕生绝学,斗得不可开交。

宁静的相国府此夜变得不宁静,要是某人辗转难眠,恶梦交缠,那也是他活该。

对方的琴律惭显浮燥,有点零乱起来。

正在最高峰时,突然一声尖鸣,似是断了琴弦。我停下来,对方兵器已失,手无寸铁,我胜之不武,于是兴趣大失。

我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自从进了这相国府来,日日游玩也得腻了。

实在没有多少娱乐,以致无聊到要做这种事情。

把琴丢开一旁,我刚好听见有人敲响我的房门。

“司马相爷请赵大人过堂一聚。”门外的童仆说道。

过堂一聚?我进府已为数几天,今日终于有幸被想起来,还真是难得。

有什么不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说的事,非得找这夜半三更的时辰来相聚?我只觉兴趣缺缺。

我换过一套衣衫,随这传话的童仆穿过迂回的长廊,已遥见相国府大堂内一片灯火辉煌。

这相国大人正摆好一桌子的美食佳肴,似等着不知名的客人驾临。

我径直走进堂内,司马燕玲只看我一眼,向我请了一个手势,并没有说话。

旁边的侍女马上过来为我倒酒,我一点也不与他客气,我们之间的沟通一向不需要对话。

我们习惯用眼神互相瞪视对方,刀光剑影。

站立一旁的侍从个个都不知所以,但也察觉这堂内的气氛稍有不妥,没有人敢哼个一声半句。

“你们全部退下。”相国大人突然大发慈悲,下人们如悉重负,争先恐后逃离是非之地。

想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才会让他下这么大的决心请我过来,他对我惜字如金,就连见我一面,也是极不情愿的。

“清持,我是来知会你一件事的。”司马燕玲说。

“洗耳恭听。”我答得漫不经心。

“那个昏君,在行宫遇刺,已命送黄泉。”

“真有其事?那真是万民之福。”我说。遇刺?知道那昏君行踪的人有多少,你我心中有数。

司马燕玲停了一下,他觉得有点惊讶。

“清持,你可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清持愚昧,还请司马大人明示。”

“你在朝中如此张扬,到处树敌,想除你而后快的人比比皆是,此消息一旦渲扬出去,恐怕你难逃一劫。”

“这就是相国大人急于把清持接回相国府的原因?”我冷笑地说:“那真是清持的罪孽,清持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这么有力的开场白,无非是为了铺垫下面的阴谋,果然,司马燕玲接着说了下去:

“清持,现在有个选择可救你于水火,只看你愿不愿意。”

“不妨说来听听。”

“镇南军已攻陷朝廷,新王很快便会登基进殿,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清除异己,招贤纳士。”

那关我什么事?不过也大概猜得出个眉目。

在事情还未完全敲定之前,新王需要熟知内情的人为他铺好锦绣的大道,听司马燕玲的口气,想必是与那边有所默契。

这人一脸的昂然,暗地里一样心怀鬼胎。

我夸张地说:“啊呀,清持一直以为相国大人精忠爱国,义礴云天,想不到我王对卿本是信任有加,卿却背着本朝勾结番邦。”

不过那个昏君能死得如此干脆,我倒是有点羡慕。我仇家众多,日日安分地等在宫中,却总不见有人来刺。

司马燕玲并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领教得多,他也得麻木了。

“清持,我国被亡乃是天意,昏君无道,新朝易主也是迟早的事,不如展望新王登基,造福万民。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与我一起为新朝效力。”

咦?我不是听错了吧,这相国大人可是在拉拢我?

“为新朝效力?”我问,有点疑惑。

“是,”司马燕玲表情平淡无波,看不出起伏:“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开国有功,必定受到重用。”

我们?这相国大人还真是看得起我。他想拉我下水。

想必是司马燕玲与那边打通了所有关系,不然他不会这样说。他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

我不知道为何他会想要我与他一起继任新朝,我与他水火不容,他不怕我坏了他的好事?

“清持无甚作为,惟恐会失礼了相国大人的推荐。”我说。

“你不愿意?”司马燕玲问。

“我以为相国大人希望清持永世不要再现身于朝野。”

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他明明那么想摆脱我。这背后一定大有文章。

清持,希望你认真地考虑一下。司马燕玲说。他怕因我们太过恶劣的关系会影响我的决定。

我不知他为何这样紧张。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好,我对一脸冷漠的相国大人说,我定当仔细思量。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答应。我对朝中的一切早已厌烦,但我习惯了挥霍奢靡的生活,要回复清心寡欲惟恐不易。

离开时已是夜深,我在漆黑的回廊处停驻,远处有灯火,源自早上我见到的那家别苑。

我有点犹豫,隐约之中好象又听见了刚才的琴声。

奇怪,婉儿明明说那家别苑里面没有人住,为何却有人在此弹奏?

曲目已改变,但依然是我熟悉的韵律。

为什么这个人总爱弹我常弹的曲子?我有点奇怪。

莫非我长居在这相国府的时候,有了不知名的狂热崇拜者?我失笑。

突然好奇起来,我循着声音摸索过去。

沿路的弱柳随风飘摇,我一边欣赏着湖中的月光,一边凝神倾听。弹者无心,一曲比一曲紊乱,一曲比一曲扰人。

殿门大开,我抬手拨开垂下的轻纱,重重复重重,空气中飘散着浅浅的香味,我开始产生严重的错觉。

我用手轻轻抚着头上的穴道,天旋天转之间,面前的一片白纱被风吹起,我看见了坐在殿中的那位少年。

这里的景致我都象是见过,包括面前的这个人。

但我想不起来。

一切仿如隔世,我呆呆地看着少年轻巧地拨动琴弦,竟无法移动。

到底是谁?我皱起眉来,越来越迷惑。

这少年面目清雅,一派斯文。只是不善弹奏。无论当前景致如何动人,一听这琴音便马上兴致大失。

琴声嘎然而止,这已是少年第二次划断了琴弦。

少年看起来很苦恼,他不知道该如何操控。

我走出缭绕的纱帐,少年被惊动了,吃惊地瞪着我。

但少年并未作声,我也并未作声。我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把琴移过来,为他续上断弦。

细细的琴线划过手指,我的心突然一阵刺痛。

面前的一景一物都令我刺痛。

调好弦,我看着陌生的少年,他也正在看着我。

我把琴还给他,他有点犹豫,并不敢接。他有点怕我,我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我感觉到他的不安。

他似乎并不常与生人接触,独自流连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独自寂寞。

我随手挑拨了一下琴,亮丽的音色马上倾泻而出。少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晓得定定地看着我,那表情象是见到鬼。

我对他微笑,风从殿外透过纱幔一重一重地吹进来,少年的发丝飘动,拂在我的脸上,一刀一刀,都象划过我的心。

我已经呆不下去,只好站起来,离去。

根本就不该来,这里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一整晚,我都无法入睡。

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那个人不会在乎。

白天,我对婉儿说,我曾进过那座别苑。

婉儿十分好奇,她问我:赵大人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我问她:那里面会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婉儿很神秘,她说:虽然不见有人自那座别苑里出入,但每到深夜,总会得听见有莫名其妙的琴声从深宫内传出,都说里面有点玄。

我笑笑不说话。

鬼魂?对那少年来说,我可能才比较象。

我不怕鬼魂,一点也不。我只怕回忆。

那一重枷锁,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摆脱。

我想起了那个人,他对我说:清持,不要妄想逃开,这是你的命。

是命。他说。

如果结果无法改变,那么起码方式得由我来选择。

我对司马燕玲说,我可以完成他的心愿,同样地,他也得满足我的条件。

“这是为了你好,清持。”他说。

“是吗?”我问,司马大人何时变得如此博爱?

你以为我会不会相信?相识数载,他不应天真至此。

司马燕玲不高兴,因为我的口气听起来象与某人相量勾结叛国的交易。

但他又何必介意,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更厉害的事情都已发生过了,不需在乎过程。

“想个好一点的籍口,”我说:“我的条件和以前一样,我要进驻宫内。”

司马燕玲马上敏感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清持,”他说:“你以为这行得通?不是每个君王都那般易于控制,你未免太过高估了自己。”

我笑,说:“相国大人不必着急,这应是由清持来担心的事情。”

司马燕玲的脸色有点难看,他看不起我也不要紧,这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我,我也不在乎,即使背后说得再难听,一到面对着我的时候,哪个达官贵人不是一张讨好的嘴脸对我笑得逢迎,还生怕我不瞧他一眼。

谁管谁的过去有多不堪,我只要这光鲜的外衣,来衬托我的光芒。

但司马燕玲不会懂得这些。他义愤填膺,豪气干云,可是清高得很。

这一段距离,没有人能跨过去,也没有人愿意跨过去。我们永远注定只能停在原地僵持。

或许这也是命吧。我苦笑,虽然我一向不相信。

“我会安排。”司马燕玲说,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千千万万个不愿意。

“好,那就等相国大人的好消息了。”我答得轻浮。

这个世界哪里还有顺心顺意的好事,想得到回报请先付出,你真以为会有随心所欲的法术?

我自然不急,一切有人处理得妥善,我只需继续努力吸取日月精华,维持美貌。

还有,媚惑君主的手段。

因为够卑鄙,所以最得宠爱。我不自觉地笑起来。司马燕玲曾对我说,清持,不要埋怨他日死得不清不白,这都是你的报应。

我并不担心会有报应,要得到报应的事情我早全部做齐,不差这一桩。

日间,我继续在相国府里游来荡去。

我想起了那个别苑里的少年。他现在会做些什么呢?我很好奇。

闲逛至宫苑的门外,也不见有人把守,看来这片禁地大家都习惯当作看不见。

我进入别苑内庭,周围的景色依然是那晚的景色,但却显得有点残破,苍白而颓废。

虽是新建不久,可惜乏人问津,最终也得落入破败的下场,变异之快,令人惶恐。

我在里面转来转去,总看不见那天的少年,大殿之内一片空荡,只有几块零乱的纱帐在风中轻轻浮动。

寻不着人,我意兴阑珊,打道回府。

婉儿在堂中等我,十分焦急,她问:赵大人,婉儿愚笨,是不是哪里服侍得大人不周到?

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她以为我有意避开她。

要是被相爷怪罪下来,她怕担当不起。

但我心情低落,我对她说:婉儿,先不要惊慌,不如我把行踪结集成册,那你就不必害怕对自家相爷无法交代。

听了我的话,婉儿很是委屈,她说:赵大人,你这样说是不是在责怪婉儿,婉儿也不过是挂心赵大人初到相国府,凡事不适可有人从旁打点而矣。

初到相国府?我不屑。

每到这个季节,我知道这相国府内哪种花开得最早,哪棵树凋得最迟,我就连这相国府内有若干品种的珍禽飞兽都一清二楚。

我可并非初到相国府。

看着婉儿,我一时无法作声。

是,她怎会知道。

如果某人不愿想起,我又何必挂念。

最近相国府内热闹非凡,我指着一个又一个穿梭庭内的贵人,问婉儿这个是什么人,那个是什么人。

婉儿对答如流,似见怪不怪。最后,她十分好奇地反问我:这些都是官场中声名显赫的大人物,赵大人长住宫中,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倒是被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这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人只觉个个都异常眼熟,却全部记不得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每逢宫中相遇,我从不称呼对方的名字,久而久之,成为习惯,根本没有巴结的必要,这是对方急于做的事情,轮不到我来操心。

婉儿觉得不可思议,她说赵大人这样洁身,能在官场撑这么多年倒是难得。随后又忍不住对我循循教诲:在这官场内不懂人事是要吃亏的,若是受到了邀请,还是逢场作兴地去应酬一下的好。

这丫头以为我不经世事,是傲莲出于污泥。

我笑笑不说话,深深地向她作了个揖,一脸诚恳地说道:多谢婉儿姑娘一番肺腑之言,清持自当铭记于心。

婉儿马上飞红了双颊,她聪明伶俐,已听出我话中有话。

君王驾崩的消息已憾动全城,况且那声势如虹的镇南军就驻在朝廷之内,已然一副顺者昌逆者亡的架势,宫中各路英雄,一见风头不对,全部摇身变成激进人士,忙着倒弋指责旧朝的腐败,振振有词,都说愿扶助新王亲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识时务,教人惊叹。

为首的司马燕玲成为宫中大红人,为有志成就大业的豪杰穿针引线,各路人马此时才惊觉,原来一直都跟错了派别,想也想不到当年宫中最是正气护国,对王忠心耿耿的相国大人才是一手推毁旧政的高人。眼看着别人急急忙忙地来巴结,于是自己也急急忙忙地来巴结。

这就是官场。婉儿说这都是逢场作兴。某天阁下失势,也可以到别家去逢场作兴,反正只是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要讨好诌媚的对象不同。

夜深,府内依然华灯高悬,客人们光鲜亮丽,远远地都能听得见大堂内的莺歌燕舞。

我站在黑暗的湖畔,望着水中的月,淡淡的月影摇荡在波光中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清持,你期待已久的日子到了。”有一天,司马燕玲毫无预警地闯进我的房间里,对我说:“新王对你早有耳闻,那日我不过是略略提起,马上得令传诏。”

早有耳闻?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样的风评。

“好。”我说:“清持定当细心准备,绝不会辜负相国大人的苦心推荐。”

司马燕玲冷冷地看着我,那么讨厌的表情,却又不离开。

我从镜子里面与他目光交战,我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细长的发,对他暧昧地笑笑。

司马燕玲突然走近,他俯下身来,透过镜子看着我,目不转睛。

“相国大人还有什么忘了交待?”我问。

司马燕玲不作声,一直看着镜中的人。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但无论是何番景象,都绝不会是今天的赵清持。

“清持……”司马燕玲陷入自己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我听过这呼唤千万次,忍不住要嘲讽他:“相国大人,清持在此。”

司马燕玲似听不见,他低下头来,我马上移开避过。

我站了起来,倚在堂柱环抱双手,这司马燕玲神志不清,不晓得要干什么。

“相国大人,”我冷冷地打破他:“时候不早了,请回吧。”

司马燕玲呆了一下,突然清醒过来。他笑:“清持,不要忘记,这里是相国府。想遣我走,还得看你是什么身份。”

“哦?莫非相国大人有意要在此与清持秉烛谈心,直至黎明?”我问,一脸惊讶。

“有何不可?”司马燕玲也答得轻挑,一反常态。

司马燕玲拍了拍手,马上有侍童在门外候命。

“拿酒来,”司马燕玲看着我说:“我要籍今晚良辰美景,与赵大人燕山夜话。”

我不置可否,由得下人摆开案席,与司马燕玲对窗而坐。

“漫漫长夜,司马大人想要对清持说的是什么?”我问。

“都可以,”司马燕玲看着我的目光充满调侃,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司马燕玲象是被鬼魂附了体,性情大变,一身邪魅。

“想来清持与相国大人也可算是清梅竹马,相交至深。”我说:“相国大人,可是?”

司马燕玲微微一笑,说:“清持,你我又岂止这一点微薄的缘份,你是我唯一许下诺言的人。”

许下诺言?许下什么诺言?娶我为妻?放你的屁。

“相国大人真是,儿时的戏言何必紧记于心,”我笑得虚假:“清持不才,若是下一辈子有幸生作女儿身,定报知遇之恩。”

司马燕玲也笑得古怪:“此世已然这般蛊惑人心,能人所不能,来世若为女子,岂非天下大乱,那还得了。”

尚且把这当作奉承,我别过脸去,有点不屑。

我与司马燕玲无法正常地谈话,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一片厚厚的浮云遮住了明朗的月,我的心也一片暗淡。

窗外风声阵阵,我对司马燕玲说:“相国大人可听得见那琴声?”

“琴声?这哪里有什么琴声?”司马燕玲侧耳倾听,不知所以然。

我笑而不语,举杯敬面前的人:“相国大人,清持近日常在深夜难以成眠的时候,听见西厢传来莫名的音韵,不免触景生情,生了错觉而矣。”

“哦?”司马燕玲有点兴趣:“竟能让赵大人触动真情,想来这抚琴者也必定是位高人。”

那倒不是,我想着,那人的琴艺还真是不敢恭维。

不过这不是重点。我说:“相国大人有所不知,这抚琴的人却是位清雅的少年。”

“那如何呢?”司马燕玲十分有耐性地听我说下去,演技清湛。

“没有。”我说:“不过是巧遇,随便说说而矣。”

司马燕玲安静地喝着酒,没有再作声。

我们相对沉默,云已散去,月色再次明朗起来。

“相国大人,这晚兴致如此之好,不如就由清持来弹奏一曲,以作娱乐。”我说。

司马燕玲并没有反对,我摆好琴,轻轻试了试音。

“相国大人可有特别喜欢的曲子?”我问。

“赵大人可随意。”司马燕玲并没有要求。

我点头,他逃避的正好也是我所逃避的。大家心照不宣。

寂静的夜色,祥和的秋风,我无心地撩拨,清脆的音律马上溶入这一片美景之中。

司马燕玲听得一片痴迷。

这是他所陌生的曲子,这是我终日弹奏,给别人听的曲子。

司马燕玲越发沉默,他情绪低落,无法释怀。

一曲既尽,他竟没有反应。

“怎么?”我自嘲地说:“清持技艺生疏了,司马大人也不必这样坦白。”

司马燕玲抬起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何这样激动?我对他笑,虽然不曾完整听过,但或许会有所印象,我坐在深宫中,为那个昏君弹过不下数百遍。这相国大人在宫中出入自如,如此频繁,应略有所闻。

不过这相国大人不喜欢也不要紧,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曲子可以慢慢弹奏。我这样熟悉,是因为那个昏君喜欢听。

我一曲一曲地奏下去,司马燕玲听得双眉紧皱,越来越苦闷。

对他来说,我手下的每一个音符都似一道咒,层层摧毁他的防线。

他眼看快要崩溃。

琴声骤然中断,司马燕玲已听得一身冷汗直流。

“弦断了。”我说,有点惋惜。

司马燕玲的面色有点发青,他说:“是吗?那就算了吧。”

算了?是啊,算了吧。他根本没有勇气听下去。

我拿起酒杯,再次敬他:“相国大人,预祝你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司马燕玲也拿起酒杯,回敬我:“赵大人,一切言之尚早,谁不知赵大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还请多多照料。”

“这可难说。”我笑得开心。

司马燕玲并不是个善酒的人,几杯下来,已经昏昏然。

“清持,”他轻叹着气:“你可还记得,那一年,你我初相遇,灵庙之内,竟无一处完壁,我放眼望去,只见有不应存于世上的天人伫立在当场,那诡异的气氛我至今难忘。”

我笑,是,依你的说法,我们之间的孽缘便从那时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我们还太小,所以才不懂得阻止命运的发生。事到如今,说来何用,一切都已太迟。

“清持也猜不到,那日所见的落泊少年,有朝一日会成为权倾天下的相国大人。”我说。

“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司马燕玲捧着头痛苦地呻吟,酒意染红了他的脸颊,他已经醉得有点错乱,语无伦次起来:“我不该把你带入宫中,我不该让那个昏君看见你,是我的错,是我,都是我……”

我清醒地听着他的自怨自艾,一点也不同情他。

正是这个人,亲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相国大人,你醉了。”我说。

“我没有醉,”司马燕玲抬起头来,冷冷地看我。他说:“清持,是你,都是你,如果那天我不是看见了你,那么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先怪自己,现在又来怪我,这个人变得不可理喻。

“是,这是错的,”我顺着他的意思,对他说:“根本不应该有这样一座灵庙,不应有人住在里面,不应如此神秘,吸引了相国大人,不应那么容易被翻越,不应发生在那一天,不应发生在那一个时辰,根本不应该有赵清持这个人。”

“清持……清持……”司马燕玲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醉倒在一片狼籍的案上,无意识地重复叫着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如此年轻的脸,如此年轻的灵魂,陷得那样深。

抬起头来,刚好看得见树影下的弯月。

身旁的人沉沉地睡去,喃喃地说着梦话:“清持,不要去,不要去……”

我有点失神,不知身在何处。到底是这相国府内,还是灵庙之中?

从入宫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再是灵庙中的赵清持。

所有该做的事情我做了,所有不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还有什么是我所不能做,还有什么是我所不敢做的?

“清持,跟我回去……”司马燕玲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苦笑,回去?我们已经无法回去。

我的司马大人,你可知道,无论你在这相国府内兴建多少座与记忆中一样的别苑,无论你收集天下间多少与我相似的少年,在这世间上,都不会再有第二座灵庙,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赵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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