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阳刚露出半截脸,从黑夜中醒来的皇朝京都立即又恢复了繁嚣,与往日不同的是在那些专贴皇檄的墙前,众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高声诵读着上面的内容,不时发出一阵阵雷鸣的欢呼声,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情。
从拐角处走出的两个男人也不例外,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
“谢天谢地,想不到老天还是开眼了!”高高瘦瘦的灰衣中年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石大人沉冤得雪,这才叫好人有好报!”身材稍微矮胖的麻衣人点头附和。
“可惜是那个陷害石大人的楚太师父子俩,竟只稍稍地责罚了一年的俸禄!”灰衣人突然愤愤不平起来。
“嘘,小声点……”麻衣人吓了一跳,警觉地东张西望,幸亏四周无人,只有远处的一个俊俏的蓝衣少年牵着一匹栗色的骏马缓缓地走过,看上去并没有留意他们所说的话。
“是太师又怎样呐,这个奸贼,作恶多端,祸害朝廷,迟早会恶贯满盈!”灰衣人恨恨地说。
“这小皇帝真的昏了头,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爱,却宠爱着那比他年长好多的楚贵妃……”麻衣人也是叹息不已。
“我看这事情应该还有转机!你想想,楚贵妃的年纪现在多大了?依现在这情形看,楚贵妃也得意不了多久!一等她年老色衰的话,年少风流的皇帝还会喜欢她这个半老的徐娘……哼,失去靠山的楚家还不会成为倾倒的墙?”
“到那时候,皇帝还得提防有人狗急跳墙……”灰衣人的神情倏地变得神秘,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听说翊王妃其实不是产后得病而亡,而是被进宫行刺皇上的刺客误杀的……用脚趾头想想,楚贵妃的胎儿没了,楚太师还不得为自己打算?他之所以拼命地排斥异己,就想为谋朝散位作准备的!”
“哼,这还得问问我们的翊王呢!只要有睿智,贤明的翊王在,那么那奸贼的阴谋休想得逞。”另一人倏地冷笑起来,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也倒也是……可惜翊王始终还是一个王爷!哎,他为天龙皇朝立下无数的赫赫功勋,为人也是刚正无私,温文厚道,文韬武略更是天下皆知,这次石大人之所以能够洗脱冤情,说不定就是全靠翊王据理力争,如果他当上了我们的皇……”
“咳,咳……”他的同伴突然重重地咳了两声,再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蓝衫少年似乎改变的方向,居然是向他们的方向走来,而且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这边,令人心惊胆战。
灰衣人马上住口,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少年应该没听到他的话吧?
这少年的外表实在太碍眼了,耀眼的美貌,虽然不是一身光鲜的打扮,不过看那股气质,雍容优雅,一看就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公子,谁知道会不会是楚良臣的耳目?
“……快走,别说太多!”矮胖身材的汉子拉了拉他的衣袖。
灰衣汉子偷偷地扫了一眼那蓝衫少年,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话,麻衣人就拖着他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翊王真的甚得民心呢!
目送着那两人远去,清亮的眸子闪出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阴影。
事实总是那么伤人的呢。
一宵没睡,在天亮的时候才稍稍休息了片刻,等他醒来后却发觉旭日东升,雷翊也早已上朝了。
可能是因为雷翊的吩咐,自己的离开却没有得到翊王府的家丁阻挠,始终还是牵挂着可能生病的父亲,所以还是决定回去一趟。结果却……
从翊王府走到这里,要听的听了,要看的也看够了。
楚逐风轻轻地叹息着,楚家父子到了人神共愤的田地,皇帝被冠上了昏庸之名,而他的敌人雷翊,别提什么睿智,贤明,英明神武之类的废话,或许那些只是一个表面,其实用一个词儿可以说明一切——深得民心!
最可怕的是事情的发展竟然与昨晚他劝说皇帝的初衷的效果背道而驰,赦免刚正耿直的石大人,责罚他父亲,本来想缓和一下与前朝重臣的关系,平复京都百姓的怨气,现在却反被雷翊捡到了一个便宜。
这大概叫人算不如天算?
秀丽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涩笑痕迹,事情原就不是简单的呢!
当目光所及的是风像情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柳叶,耳边倾听到一湖荡着春意的水波发出愉悦的潺潺流动声,楚逐风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城郊外。
连太师府的路都已经不认的,真是太久没回去了。
刚想转身离去,不远处的突然传来熟悉的悠扬,脸色微微变,抬眼望去,前面的一棵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背影。
微风拂过,衣衫舞动,襟带飘飘,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优雅飘逸。
真的是他?手心渐渐地冒出汗水,楚逐风面上的神色越发难看,难道是那人来京都了!
一步一步地接近,心脏突然激烈地跳动着……
轻快的调子突然沉寂下来,白衣人将手中的碧玉萧缓缓地放下,然后缓缓地转身……
白色眉毛斜入鬓间,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透明得可怕的脸……
假若是别人,一定会被这超脱年龄的俊美怦然心动。
可惜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楚逐风。
诡异的眉毛,诡异的眸子,归依的脸,再加上诡异的神情——合在一起,当然变成了一张想着都会作噩梦的脸。
曾经以为终于摆脱的大麻烦终于找上门了?
手心渐渐地冒出汗水,楚逐风的神色越发难看。
男子的目光痴痴地盯着他,突然凄然一笑,“小风风,你可把为师害得好苦呀!”
真的是他——练天行?
不对。虽然这男人外表,声线,甚至表情都相象,但也只是相象而已,而且新娘子有可能眼睁睁的放任新郎来京都吗?她可是大名鼎鼎的素夜钗!
不过无论是真是假,他的出现对自己的计划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楚逐风冷眼看着眼前的白衣人,当下立即拿定了主意。
“无处相思之苦,众叛亲离之苦,夜叉蹂躏之苦……哎,苦海无涯,何处是岸?惟有小风风施出援手,方才能搭救……”白衣人的声音悲凉,眸中更是泪光闪现。
当他正摇头晃脑地沉醉于自己的苦难时,骤觉身后风声异动,暗呼不好,白衣人连忙侧身闪避,眼尖地看到了一道剑光从背部掠过,冷飕飕的,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行凶者似乎并不想就此罢手,手腕一转,顺势将剑尖一撩,便刺向他的小腹。
那白衣人一看,连忙就地一滚,冰冷的锋芒刚好擦身而过!
哇,今天的楚逐风真的比平常大不一样呢!
心虽惊慌,嘴巴可是一点也不输人,嬉皮笑脸地嚷道,“小风风,你非要用“夺命连环十二式”来辨认谁才是真正的魔君吗?”
楚逐风并没答话,凝神聚气,剑走偏锋,竟出人意表地斜向上挑,眼看就要刺穿那人的喉咙!
一道碧绿色的影子自白衣人手中挥出,竟是他刚才所吹的碧玉萧!
两硬物相碰,发出清脆地响声,“当……”
冷森森的剑气终于消失了,刚才还满嘴调侃意味的白衣人脸色变得极为苍白,汗流浃背,模样十分狼狈。
“喂,开玩笑,这是开玩笑的……”男子连忙一伸手,将一块人皮面具撕下来,露出了相对年轻的俊容。
“任无颜,你一向都放荡不羁,视皇朝法典无物,更对宫内宝物垂涎已久,你该不是假扮魔君是有所图谋吧?我身为皇宫的御前侍卫,却也容不得你在这胡作非为。”楚逐风沉下脸,冷冷地道。
“幸亏我没真的偷了什么宝物,否则……”任无颜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难怪魔君常叹息道,小风风外表温和有礼,善良敦厚,像一只小绵羊,可实际上却无情冷酷,说是狼也不为过。”
“只要你没有抵触皇朝法律,我非魔教之人,不会追究你什么盗萧,冒名之罪。”
似乎相信了任无颜的话,楚逐风随手地将剑插回了剑鞘,“是吗?魔君真的太抬举我了。”
“楚大人,如果昨晚不是一宵没睡的话,你下手会更轻一点吧?”任无颜突然狡黠一笑,一脸的不怀好意。昨晚他可是奉命去寻找三公子其中的一人哟,却不小心看到了应该看到了一切——例如追风在某人的后花园发狂,还有……当然沉迷于情欲的人们当然是不会发现他的。
事情变得有趣多了。
“假若你是翊王爷的话,我自然会下手轻点。”楚逐风微微一笑,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的确,被剑刺死这种死法实在太便宜他了。”任无颜忍不住要为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百姓口中的贤王掬一把同情之泪。
惹上楚逐风的下场如何?
堂堂的一代枭雄,天魔教教主练天行,还是有过一招的师徒情谊,因为动了非分之想,下药偷香,可不知为何倒下的竟然是自己……春宵醒来,目光所及的却是一张丑陋不堪的女人面孔。
素夜钗,江湖上最丑陋,最泼辣,最精明而且最富可敌国的女人糊里糊涂一夜之间便成为天魔教的新教主夫人。
“他之内力深厚只有魔君可较高下,我原非他的对手!”楚逐风依然就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是吗?”任无颜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我不是你,绕弯子来报仇这法子太累了!楚文还活生生的,大概不是因为你的心突然变软了吧?”楚逐风眼中骤然迸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突然起了一阵风,把湖面的水被吹皱了,岸上的柳枝顺势起舞。
不知是风,还是楚逐风的话令任无颜英俊的脸上现起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楚大人,那楚文好歹也是你的同父兄长啊,而他似乎也十分在意你这个异母弟弟……”
聪明地来了一招点到即止,眼前的他要是听明白了话中的意思,那把悬在腰间的不太可爱的剑,以及刚才领教过的“夺命连环十二式”恐怕会再次向自己打招呼了。
连对生身之母都绝对的冷酷,绝对的无情,但偏偏却对从骨子上去憎恶他,正直得冷酷的异母弟弟产生偏执的畸恋,这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美丽的面庞立即蒙上了一层阴霾,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楚逐风沉着脸瞅着对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他身上是不是流着楚家的血……”
这家伙的话听上去不单是刺耳,感觉上更像是吃了些什么龌龊之物,胸口作闷,整个儿极为不舒服。
“楚文生或死其实都与我无关,既然答应过袖手旁观,我当然绝不会反悔。”楚逐风缓缓地开口,楚文的生死其实自己并不放在心上,“现在的楚家你也应该清楚,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如果你不下手的话,楚文恐怕也会死在别人的手中。”
“我却觉得楚家的声势是如日方中呢!”像变戏法似的,任无颜的嬉皮笑脸换成了严肃。“自从易容乔装成某个江湖菜鸟来投奔楚太师后,又不小心露了一手出色的轻功而得到了你父兄的赏识,虽然知道的秘密虽不算多,可也知道楚家的势力遍布朝野。与翊王相比,他们有皇帝作后台,有什么胖得像猪的高丞相,林尚书,还有一大堆手握兵权的都督……”
“有权利不等于有实力。”楚逐风淡淡地道,清亮的眸子突然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别人再也不能轻易地捉住眼中那片澄清。
任无颜该担心的人可是翊王爷,现在可没必要告诉他。
“呵呵,那也是。”
“我爹爹是不是没病?”楚逐风突然问道。
任无颜愣住了,他怎会突然问这毫不相关的东西?
“我昨天看他气色还不错。”迟疑了片刻才回答。
“没事就好。”楚逐风点点头,似自言自语。
气氛变得有点古怪啊。
任无颜心中一动,眼前的楚逐风真的与以前的不同。
依然细长得犹如弯月的眉毛,可勾动魂魄的眸子,挺直精致得完美的鼻子,鲜艳的犹如滴露玫瑰的唇瓣,分明是同一个人,但就是…妩媚,不错,变得妩媚多了。
“你看什么?”楚逐风清冷的目光充满了杀气。
天,干什么要惹这只小狐狸,他可不想步魔君或者翊王爷的后尘啊。
定了定神,任无颜摸了摸鼻子,一脸献媚地道,“需要我帮忙的请开口,别客气。”
微微的讶异来不及出现便一闪而逝,楚逐风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捉摸不定的浅笑,“是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眼看着任无颜一脸疑惑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长长的睫毛慢慢地垂下来,将刹那的凌厉小心地保护起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楚逐风牵着心爱的“追风”走近湖边。
湖水很清,清得连下面的白沙子有几颗都数得见,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不会有起伏的碧绿色的镜子。
可对于马来说,这一切的美丽都抵不上喉咙的干涸,身上的瘙痒那么重要。
“追风”慢慢地踱过去,似乎察觉到水也不深,水温也适合,立即发出一声欢快的嘶叫,回头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恶作剧般地将一双前蹄高高地举起,重重地落下。
水花四溅,从发端,脸庞到衣服,全都不能避免。
显得狼狈不堪的楚逐风却只是轻骂了一句,“小调皮鬼。”
“追风”的棕色的眸子现出一丝狡黠,将身子渐渐地埋进水中,湖面又荡起一波又一波的粼粼。
心有不甘地用手拭去脸上被溅着的水珠,楚逐风惊喜地瞄到了不远处的一颗小小的石块,嘴角立即成了一道向上翘起的绝美弧线,几个箭步地弯下身子把它捡起来,对准了马屁股轻轻地抛过去。
石块顺着“追风”结实的后臀滑下,便沉到了水底而不见影踪,紧接着响起了楚逐风清脆的笑声,“哈哈,我可是非常记仇的!”
石广源虽不惧怕死,可也作好了迎接死亡的一切准备,但对于背上一个叛逆之名而连累到九族的话,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今天皇帝却突然降下纶音,还他清白,官复原职之余,那个陷害他的楚贼被处以惩罚,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只是望着呆了一个月的渗着水迹的牢狱墙壁傻愣愣的……
一直对他心存敬意的狱卒看着前来宣读圣旨的太监走后,兴奋得跳起来欢呼,“恭喜石大人,贺喜石大人……”
“谢天谢地,陛下今次总算听了一回翊王的……”
“石大人,下午等刑部的文件下来,您就可以离开这阴冷潮湿的牢狱了。”
“其实……说真的,小的真有点舍不得您老呢……”
“你这小子,就爱胡说八道……”
“按理啊,刑部那边石夫人和公子他们应该被释放出来了,大人现在心急地回去见他们,才不会理睬你这个无聊的家伙。”
“……”
牢狱中一股难以说得清的快乐在弥漫着,大家尽情地喧闹着,逗乐着,毕竟老天爷其实还是长眼睛的。
正在这时候,一个守在外头狱卒匆匆地走进,对石广源行一个礼,“石大人,有一位大内侍卫拿着皇上的手谕想见你。”
是皇帝派来的?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大概不是为了告诉自己,他错了吧?
石广源自嘲一笑,皇帝能够为他洗刷冤情,为臣子的就已经感激不尽,怎能奢求高高在上的陛下将他宠爱的妃子的父亲抓起来,把在狱中为了那莫须有的罪名而不停地逼供的楚家的畜生拉出去午门砍掉?
该知足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自古如是。现在侥幸地捡会一条命,还算自己的运气不差,官场黑暗,出去后还得告老还乡,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妙。
正当石广源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穿着一袭蓝衫,身材略显消瘦的少年缓缓地走了进来。
等看清来人是谁时,石广源大吃一惊,“楚逐风!”
“石大人,害您受苦了。”不若往常清脆的声音带点沙哑出自这个曾经是自己欣赏的下属的口中。
毕竟经历过风浪,石广源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面容倏地变得冷淡,“楚大人,您来这干什么?”
楚逐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突然弯下身子,向石广源深深地作了一个躬。
朦胧的眼神,一层薄薄的胭红的双颊,软滑如绸缎的肌肤,细碎的呻吟,可是最强烈的催情剂药力呢,令自己心甘情愿地深陷那情欲泥潭而不愿自拔……
小妖精现下正在干什么?也该起床了吧,昨晚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累坏了他?
窗外的第一到曙光照进的时候,与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了那小家伙整个身体窝缩在自己的怀中,头自然地靠在自己的胸膛前,眼帘温顺地合上,长得出奇的睫毛偶尔微动,均匀的鼻息毫无顾忌地喷在自己脸上,晨风轻轻地拂过,他瑟缩了一下,就拼命向自己的怀中钻去……
沉睡中的楚逐风,纯真而毫无心计,脆弱无助,偎依在自己的怀抱,全心地依赖着,如初生婴孩全然依赖着他们的母亲一般。
真不像楚家的人,不像那充满机心,狠毒狡诈的楚家人……一种只想将他呵护在手心,不忍其经历任何风暴,霜雪的冲动。
听起来连自己也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笑,可刹那的冲动却依旧延续到了现在。
雷翊厚实的唇瓣泛起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温柔,任由那美丽的身影排山倒海地占据了整个心房。
“啪”地一声,一些什么东西从手中滑落,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响。
“翊儿……”略带着疑惑的呼唤把雷翊的游魂给拉了回来。
茫然地看抬起头,雷翊诧异地发现太皇太后的眼神隐隐流露着不安,甚至还悄悄地递了个眼色过来,而她身边的太后更是一脸焦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手,向下望了望,一轴画卷滚动着,却正好在跟前散开,露出了一张虽称不上倾国绝色,但倒也算明眸皓齿的脸蛋。
猛然醒悟到身处“碧鸾宫”,那女子是太皇太后和太后正在为自己挑选继任的王妃,那女人正是一大票的大家闺秀当中的一个,她是当今太后的亲生妹妹,世袭一等公的小女儿……陈朝容的肖像,雷翊迟疑了一下,慌忙俯下身子捡起,微笑着小心地卷起来。
“翊王,你觉得容儿如何?”太后的语气包含着疑虑,容儿的美貌并不及其他几位候选人,风流成性的雷翊该不会就因此而嫌弃她吧?
太后的用意是昭然若揭,她要巩固陈家的显赫,以此来交换对自己的支持。
一直盘踞北部的陈家是天龙皇朝的开国元勋之一,手握着重兵,当年北方发生叛乱,先皇为了安抚其而立了陈氏为后,因此获得了陈氏一族以及北部的效忠,一举歼灭了乱党,那么假若现在自己娶陈氏的妹妹为妻,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北部势力的支持,可惜这当中也存了难为之处。
“娶妻当求贤妇,别说我这个皇嫂多嘴,翊王,艳丽的外表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似乎错愕自己竟然说出这么一些话,太后脸一红,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朝容那孩子啊,不单仪态大方,端庄文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就连天文地理,兵法战略也无一不精,这种德才兼备的女孩子真真可遇不可求……”太皇太后笑睇着她一眼,便将满含深意的目光转往雷翊身上。
“太皇太后对小妹实在过于夸奖了,别说太皇太后的侄孙女瑛儿,西部的莫家千金,就是灵儿的妹妹谢雪,论才情,论德行,丝毫不逊色于朝容……”或许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太后陪着笑脸,将赞美之词毫不吝啬地送给其他三位候选闺秀。
“其实这些都是乖孩子,个个冰雪聪明,玲珑剔透,不过纵使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劲儿说什么都好,还得看正主儿呀,现在要娶媳妇的可是翊儿。”太皇太后凤目半眯,似笑非笑地盯着雷翊,“画都看过了,翊儿,你喜欢哪个尽管开口哟,母后一定会帮你弄到手……如果都难以取舍的话,那母后干脆为你做主,全部一骨碌地娶了吧。”
这些女孩子各有各的优点,而且一点也不逊色于谢灵,假以时日总可以取代其在翊心中的地位吧?
“这个……恐怕太委屈了她们了。”雷翊苦笑着,头也开始变大,原以为随便乱点一个就可以蒙混过关,想不到现在变成了这个结果。
娶这些女人不是问题,可这些女人背后都有着相关的势力,这等于立即就与北部,西部还有朝中的几大势力结成关系网,那不是向全天下人泄露自己的野心,他雷翊想取代侄子成为下一任的天龙皇朝新主吗?
另……那小妖精会怎样想他?自己一向鄙视他们姐弟利用美色向上爬,这样干的话根本比他高明不了多少嘛。
雷翊偷眼看了看太后,她应该反对吧?
太后迟疑着,半晌没有作声,心七上八落地,一时也难以决定。
容儿虽然性子淳朴,谦逊,但骨子里却非常刚强,要她屈居别人之下,当翊王的侧室,这不委屈了她吗?
可她已二十出头,平凡的外貌,错过了今次的机会,恐怕就真的孤老终生了,而且……自己是不会看错的,胸怀大志,文韬武略兼备的翊王绝非不甘心屈居人下,不久的将来,他必将取代自己那个平庸无能的皇儿,成为这天龙皇朝的新霸主,而外表虽然不起眼,但容儿的才气和气度是不容忽略,她必定能成为翊王的好帮手,获得他的呵护。
即使是正宫又如何,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除了所谓的名分,就仿佛栖息在冷宫,先皇任由自己孤生独死,每天还不是照样以泪洗脸?
主意拿定的太后抬头笑着说,“太皇太后的提议甚妙,那不如就以瑛儿为正妃,朝容她们为侧……翊王,你认为呢?”
“太皇太后,太后,翊已经有了主意,翊想娶朝容小姐为妃……”雷翊坚定的声音,没带着一丝的犹豫。
其实陈朝容虽然长的不怎么样,但看上去蛮顺眼的,起码比另外的三个更顺眼。
突然心血来潮地坐上一回轿,连他的侍从都感到惊讶,不过身在其中的雷翊却自得其乐,他轻轻地掀起了轿帘的一角,回头看着身后渐渐地变小了皇宫,嘴角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
刚才的他将一个有决断力的野心家角色演绎得完美无瑕,轻轻松松地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相当无害的女人,拉拢了太后背后的滔天的势力,也博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
他没有看错太皇太后目光闪动着的一抹,欣赏,宽慰,虽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失望……的复杂笑意。
假若他真的听从了她的提议的话,四个女孩子一起娶进来,或者,全都拒绝的话……他很好奇他的亲生母后,当今的太皇太后会有怎样的表情?
失望,应该是全然的失望。
的确,急功近利,只顾眼前的利益,或者一味纠缠于儿女私情,优柔寡断的人又怎能担待得起天龙皇朝的未来?
除了真心想要为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媳妇外,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试探他究竟有没有资格成为那整片花花山河的下一任主人!
身为小儿子,即使是正宫而出的儿子,要成为王者,所付出的远非常人所想,也必须经过无数的磨砺以及考验,当然更没他哥哥以及现在高高在上的侄子那么好运,一出生就已经被内定成为皇朝的继承人。
他的母亲其实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呢,不过为天龙皇朝落得苦心却令人感动。
联姻表面看来是可以令自己的势力一下子得到扩充,但如果同时与四家有不同背景的豪门结亲的话,那么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说不定就毁于一旦。而且他也不是天真的认为靠这种途径结成的同盟是永恒的,假若他的皇帝侄子开出更高的价码,很难说他们不会背弃自己,权利熏心的人计较的是在权利斗争中可能得到了的多少好处。
雷翊淡淡一笑,虽然他不排斥政治婚姻,可总也有选择的权利吧?
没有告诉任何人,西部的莫家早就在自己的掌握之内,而那个瑛,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而他却是太皇太后亲生儿子,论辈分也是她的长辈,虽然历代的皇朝向来都不计较这个,可他没有那个空闲,也没那个耐性去与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相处。
不想再选择一个谢家的女儿,即使她与灵儿是多么的相象,只要玄儿,身上流着一半谢家血统的他的儿子的存在,那么在皇帝与他这个翊王的天平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筹码赌在他这一边,既然无伤大雅,又何必弄一个多余的女人进来?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女人。
虽然推了其他,可到底也是娶了一个回家,婚期被他以灵儿仙逝未满三个月,他不能招人话柄为借口推迟了,不过两个月后翊王府还是必须迎进一个新女主人的。
假若让小妖精知道他将娶来一个新王妃的话……
心突然烦躁不安起来,该如何向他解释?
他需要北部的支持?太皇太后的坚持,即或翊王府需要一个管事人,还是身为皇族的一员,他必须做做样子的。
天,太可笑了吧?自己可是根本没任何义务向他解释些什么,但为什么心中却存了一份愧疚和不安?雷翊猛地放下了帘子,闷闷地发着呆。
单纯地认为小妖精只是交易中的一个赠品恐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那份感觉开始转变。
一直忠于自己感觉的雷翊一点都不想否认,在那么一刹那有拒婚的冲动,或者借故推迟婚约,并非为了灵儿,而是昨天那个与他在床上缠绵狂欢,灵欲一致的人儿。
他不想改变,一点都不想改变这一切,不过现在无端地在他们之间加入了第三者,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衡点,如果不能妥善解决的话,小妖精说不定就会离他而去,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怎样才能保持原状,而令小妖精明白到他的处境,从而接受他必须娶妻的事实?
雷翊烦恼之至,蹙着浓密的眉毛,托着腮,无精打采地歪坐着,这时候轿子却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雷翊不悦地问。
“王爷,到了。”王府的秦管事恭恭敬敬地在拉开帘子。
“……好快啊,”雷翊将信将疑地走下来,熟悉的景物,熟悉的气味,真的到了翊王府。
“王爷?”秦管事地望着犹豫不定的主子,王爷今天怎么如此奇怪,不单坐轿,现在还站在那儿发着呆,要是往常早就大步地走进去了。
“……”雷翊并没作答,仍然心事重重地站着。
“王爷,您是记挂着玄王子吧?”王府的秦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玄儿?对了,玄儿需要一个母亲!”雷翊狂喜地一拍秦管事的肩膀,然后迈开大步地走进王府。
不错,玄儿需要一个母亲!为什么自己开始没想到?这真是绝妙的一个借口哟,楚家令玄儿失去了母亲,现在还他一个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妖精也应该不会有任何异议。
“那女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多嘴惹事生非的家伙!”雷翊胸有成竹地一笑,他不会让他们的关系发生任何变化的。
对,现在就去对那小妖精说,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雷翊的如意算盘还是没能打响,他一心以为该在寝室等待他回来的楚逐风居然一早离开了翊王府,不知所踪。
太师与侯爷被皇帝惩罚,一年的俸禄犹如菜包子打狗,这听起来似乎更像天荒夜谭,不过却是真的。
作好了最糟糕打算的奴仆,侍婢个个战战兢兢,惟恐飞来横祸立即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谁不知道太师的草菅人命,以及楚文侯爷的残忍冷酷?稍稍不留心,挨骂恐怕是祖宗十八代积累的福气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活活打死在棍棒之下,要不被活活推进井底中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不,大厅又传来了太师摔杯子以及怒吼声,“该死的奴才,拉下去打,往死里打!”
那犯事的家人与前几个不一样,他居然没求饶,因为早就吓昏过去了,被几个打手拖了下去。
与昨晚的情形完全相反,楚良臣是站立不安地来回走动,而楚文却是端坐在一旁,目光淡然,似乎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
知道了三公子今天出现在集市,他所有的忧虑都一扫而空,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东西也只有三公子,其他的什么罚去一年的俸禄之类的,说真话,随便一个要来巴结的小人的一件礼物的价值就可抵得上了,这又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
“为什么会这样?皇上怎么突然会……婉儿,不,楚贵妃她难道没在皇上面前为我们说情?难道……她出事了?”楚良臣自言自语地道,忽然他转过头来,惊慌万分地望着楚文,“文儿,今天上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你看出了皇帝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爹,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皇帝一上朝,臣子还没来得及上奏,他就下第一道圣旨放石广源一家,然后第二道就要我们父子俩回府邸思过半月,罚俸禄一年。”楚文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从回来到现在一直重复的句子。
“皇上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啊,你说,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父子俩?不行,我要立即进宫,我要向贵妃娘娘求救!”楚良臣似乎像遇溺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语气中带着兴奋,“该死,我怎么一早没想到要进宫?对,来人……给我备轿!”
“爹爹,我想皇帝他这么干,一定有他的道理吧?”目光中的鄙视一闪而逝,楚文口气中有了某中不耐烦,“如果你冒冒失失地进宫,说不定还会给贵妃娘娘带来麻烦。”
“文儿,你究竟怎么啦?昨天我要进宫去,你又说担心会对风儿不利,现在又说会给贵妃娘娘带来麻烦,难道现在为父的麻烦还不够吗?被罚去一年的俸禄啊,天,好大的一笔钱啊,贵妃娘娘不给我做主的话,那我……我还真的不想活啦!”楚良臣呼天抢地地大喊大嚷。
这个老家伙真讨厌,楚文皱起了眉头,其实他并不反对如他进宫求见楚贵妃,但是假若一个不慎在皇帝或者贵妃娘娘面前提起昨晚三公子没回太师府邸一事,那就是天大的灾祸了,而且以老家伙的大嘴巴的性格,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该死,绝对不能让三公子受到任何的伤害!楚文的心思不断地转动,眼珠子一转,早就有了一个主意。
“爹爹,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宫里面发生大事情了吗?”楚文故作严肃状,“太皇太后希望皇上早日作决定,要不立玄王子为储君,要不就纳新妃,二者选其一。我想贵妃娘娘现在也处于一种微妙的状况吧,如果在这个时候进宫,恐怕不太妙。”
“文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皇帝有了新欢,而婉儿失宠了?”楚良臣愣住了,这太可怕了吧,他早就想过婉儿有失宠的一天,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天这么早就到来。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楚良臣喃喃自语,一切都还没准备好啊。
他喜欢国色天香的绝色美女,喜欢耀眼夺目的金银珠宝,更喜欢为所欲为的无边权利,可现在顷刻之间就将失去,他不甘心,绝对的不甘心。
可不甘心有如何,假若在眼下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失去了皇上这个大靠山,那么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说不定会灰飞湮灭不在说,而且那些他从前一心想打击的敌人更会乘机落井下石,联手将他置之死地。
一想到这,楚良臣浑身颤抖,不停地哆嗦着,他害怕死,他也不想死,相对于美女,财富和权利,命更重要啊!
只要留有命的话,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别人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吗?
那些人肯定是恨不得想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吧!
脊背凉飕飕的,楚良臣无意中朝着窗外看了一眼,他立即脸色大变。
雷翊,石广源……许许多多数之不清的满脸鲜血的人似乎在狞笑着向他扑来,楚良臣吓得连忙闭上双眼,惨叫了一声“不,别……这不关我的事,你们别过来,文儿,快来救我!”
楚良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着,不想脚底一滑,“扑通”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爹爹?”一脸的关切将心底中的嘲弄和轻蔑掩饰无踪,楚文转头扫视着周围像傻瓜站着的一众仆人,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道,“还不赶快给太师搬一张椅子,端一杯茶过来压惊!”
被楚文扶坐上太师椅的楚良臣目光呆滞,依然不停地粗喘着气。
一奴仆端着茶上来,那张脸不是……被文儿派人烧死的严尚书的脸吗?楚良臣刚刚稍稍恢复点血色的脸立即又变得苍白。
“你别过来,这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楚良臣像着了魔一般,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文儿,快来,快来……”
“爹爹……”楚文用力地扣住楚良臣的肩膀,让其动弹不得,然后刻意放柔声音安慰道,“文儿在这!”
“文儿,快赶走他……不,别走近来……”楚良臣抖着手指着那人,楚文的声音似乎令他找到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紧紧地拽住了楚文的手,“文儿,快告诉严尚书,是你派的人,不关爹爹的事。”
那端茶的奴仆吓得脸得青白,手不停地抖着,杯中的茶也被泼出一半来。楚文皱着眉头,刚想发作,他的贴身书童含烟早一步赶上前,双手接过茶,沉着脸示意那奴仆退下去。
那张令人害怕的脸庞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楚良臣似乎松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
“爹爹,来,喝一口水压压惊。”楚文将茶端过来放在他的嘴边,看着他的父亲一口而光,眼中讥诮之色更是袒露无遗。
真的有趣,想不到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居然换得看一场精彩的好戏。
和预期一样呢,老头子还真没令自己失望啊。
只是看到了所谓幻象,就这样的表现,要是真的落到了雷翊等人的手中,为了活命,他更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甚至三公子?
可惜,他不会有这种机会,楚文冷冷一笑,他也绝对不会让别人有机会伤害到他所要保护的人。
“公子?”含烟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一道担忧的弧线,这太师的表现也太差劲了点,说不定有朝一天会成为公子大业的负累。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楚文眼中满含凌厉之色令他禁了声。
看清了周围的一切,楚良臣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吓自己,可是……听文儿刚才的意思,楚家最大的靠山也倒了的话,自然树倒猢狲散,那么雷翊他们真的会放过自己的吗?
死去的鬼魂虽然可怕,不过活人更需要提防。
“文儿,你说如何是好?”楚良臣又急忙拽住楚文的衣角,都是文儿,逼着自己答应派人进宫刺杀雷翊的妻儿,却又不争气,才惹下这棘手的祸根!
不错,他闯下的祸当然要他解决,如果万一真的出事,也绝不能让他连累自己。
“爹爹,您放心,虽说现下楚家面临着空前的危机,不过我早就想好了对策,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楚文微笑着,一副充满自信地样子看着楚良臣说道。
看样子他今天是不会进宫了,更不会对三公子不利,目的达到的话,这老家伙也需要安抚一下,要不弄巧成拙就麻烦透顶。
“真的?可是那石广源不是为我们的大业弄出了一个大纰漏,而将我们原来的部署打乱了吗?”楚良臣将信将疑。
“爹爹,京师真正掌握兵权的人除了京都使,还有京门提督,宫廷的侍卫总管,甚至连太监总管也是……只要他奉了皇上的圣旨,任何军队还不是任由他调动自如?”楚文缓缓道,成竹在胸。
“文儿,难道你真的与小顺子总管……”楚良臣又惊又喜,精神立即大振,刚刚熄灭的野心瞬息燃起。
“爹爹,文儿不是说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吗?”楚文微微点头,神态甚为自信。
“被罚了一年的俸禄,还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楚文,你还真会说大话。”低沉中带着沙哑的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一条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大厅的那棵大树飘下。
定睛看清楚了来人,含烟将“来人”两字硬生生地吞回去,默默地瞧了瞧无论什么事儿都处之泰然的楚文,现在居然整个儿傻傻地呆在原地,一阵辛酸涌上心头,强忍着流泪的欲望,低头鞠了一躬,便带着其他人悄悄地退了下去。
三公子,真的是三公子,他终于回来了!
好想好想冲过去,抱着他,向他诉说自己的思念,可是为什么动不了呢?
不,三公子是如此的美好,肮脏,卑微的自己怎配和他站在一起?
他什么啦?与往常的三公子根本不一样,一向神采飞扬的双眼似乎蒙上一层黯淡,透明得犹如玉娃娃的小小脸儿变得更小,瘦削的身材似乎更为瘦削,难道他在宫中真的遇到了冷眼,还是根本没时间吃饭?
坐在身边楚良臣却早已迅速地迎上,“风,你怎么才现在回来啊!”
风儿毕竟是他楚良臣的儿子,知道了父亲有难立即赶回来帮忙,不枉自己疼爱他一场。听说他在宫中颇得皇上的欢心,说不定还可以为自己说说请呢。
“因为有事,所以迟了一天。”与楚良臣的热情相比,楚逐风就显得冷淡得多,甚至还将他拉住的手用力地甩开。
“风儿,爹爹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楚良臣满脸失望,“今天你大哥上朝莫名其妙地被皇上责骂,还连累我也被罚了一年俸禄,这不得了的事情,你什么一点都不过问,一点也不关心……”
“够了……父亲,”楚逐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楚良臣的抱怨,“您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留有一条命就该知足了,现在仅仅是被罚走了一些银两,还罗嗦些什么!”
楚良臣愣住了,眼前的人是他的风儿吗?即使那个乖巧,温顺的风儿早就消失无踪,可是他又怎么能够以近乎冷酷的口气说些无情地话语,而且那目光中的寒冷足够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冻僵。
“另外……”楚逐风冷冰冰的目光越过楚良臣,稍稍落到那个如化石般,一直动也不动的身影片刻便移开,眉宇之间尽是藏不住的浓浓的厌恶,“父亲大人,我有话要单独和楚文谈,请您回避一下好吗?”
“……风儿,你只是想跟你大哥在这……这太师府的大厅里聊天?”楚良臣愣了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今天的风儿看起来好可怕,难不成像上次一样来捉文儿归案的?不,绝对不行,他现在一切的指望都放在了文儿的身上,绝对不能让风儿把他抓走。
“是的,如您所愿……”楚逐风的脸依然板着,可他还是回答了楚良臣的问题。
“好好,风儿,难得你如此主动地和大哥亲近,这样吧,父亲到下面看看,为你准备一些你喜欢吃的东西,你看你,皇宫的东西难道不合你胃口吗?怎么瘦成这样子?”楚良臣大喜,拔脚就走,突然又回头看了看楚文,“对了,文儿,你是哥哥,年纪也比风儿长这么多,凡事要忍让,可千万别惹风儿生气!”
只剩下两个人的大厅静悄悄的,似乎连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音也可听见。
三公子要单独和他会面呀,如此美妙动人的时刻,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情形,想不到今天还是成真了。
楚文的心急速乱跳,几乎要蹦出胸膛,究竟是为了什么?石广源,还是严尚书或者是谢灵?
应该是为了他们的事吧?可惜还是想不起来哪一方面出了纰漏,不过如果三公子真的能够拿出证据来,他会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三公子回去?
应该会吧……因为他有能力把自己从刑部大牢救出来!
刑部,他好象调离刑部差不多半年了吧?真糊涂,三公子现在并非刑部的捕快,而是堂堂的皇宫侍卫,如非必要,依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干涉一些职责之外的事情。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楚逐风冷峻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楚文,虽然我从前低估了你的能耐,可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们大家彼此心照。”
原来三公子真的不是为了那些无聊的家伙而来的,这身上流着楚家人的血毕竟对他还是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影响。
黑幽幽的目光带着鄙夷一刻都不肯停留在自己身上,楚文的心不由感到阵阵抽痛,他强笑着点点头,坦然相告,“三公子,似乎一切都瞒不过您。不错,我那么说都只是为了令爹爹安心而已。”
讨厌的笑容,更讨厌的人,即使是和他站在同一屋檐下,呼吸相同的空气,也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可是这样的人偏偏还是自己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
楚逐风咬了咬下唇,强自忍着想吐的欲望,“古人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楚文,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做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楚文喃喃低语,一脸疑惑地看着楚逐风,似乎并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
是任无颜的情报失误,还是自己的判断失误?
楚逐风微微冷笑,这样只会想些邪魔外道的法子的人根本配不上成为雷翊的对手,幸亏自己还留了后着。
楚文突然抬起头,双眼流露出一丝的喜悦,“多谢三公子的指点,楚文明白了。”
楚逐风反倒愣住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楚文,点点头,“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吧。告诉父亲,我回宫了。”
“三公子,您……”楚文刚想说些什么,可那梦中的人儿就像一阵风,在他面前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三公子下定决心要和雷翊一争高下?
可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会守护着他,帮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楚文沉吟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东西的纸来,冲着从黑暗处慢吞吞地走出的书童道,“含烟,你照着这上面的名单,连夜派人去联络这些大人,请他们务必要在明天早朝的时候向皇上上奏,要求撤查楚家父子的贪赃枉法。”
公子疯了?含烟错愕得张大嘴巴,要不怎会让那些朝廷的亲信来参奏他自己贪赃枉法?
“迎烟,你立即赶去刑部冯天大人那里,告诉他请尽快审结楚二公子的案子,如果真的证据确凿的话,那就看在我的份上,给他一个痛快吧。”
“可是……公子,他可是您的弟弟啊……”含烟的声音结结巴巴,为了这二公子,大公子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为什么再拖了好几个月,眼看就要不了了之的时候,却……
他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三公子回来一趟,大公子会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呢?上次杀了一个脔童,现在又……
这样的大公子真令他害怕。
楚文微微一笑,嘴角扬起一道优雅的弧线,“因为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