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茕茕伶仃
林烟吃过午饭后在访月小筑里看了会书,看看天色,戴上了那帏帽。沈梦秋道:“这帽子隐约仍看得出轮廓,远不如人皮面具好,还可糊弄些相识的人。”林烟看了他一眼,赧然道:“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嫌人皮面具脏,还觉得有点可怕,只是直说未免汗颜。沈梦秋已明白他的意思,给他铺个台阶,道:“其实也没多大用处,你声音别致,除非装了哑巴,否则想去骗谁也不会过关。”这确是实情,沈梦秋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两年前沈梦秋使计要了林烟,林烟无处可诉,又打不过他。气得跑去月芳楼放火。沈梦秋和燕家姐妹在他后面缀着。燕家姐妹笑道‘林公子挡不挡着脸哪有什么差别,他生的单薄,双腿又这样修长,自背影都可认出来。’林烟觉沈梦秋脸上神色古怪。奇道:“怎么。”沈梦秋笑道:“没什么。”送他出去了。
各门派都有自己的联系手法,林烟在自己留了暗记的几处角落看了。依惟情庄的回复去了郊外双龙湖。秋日天高气爽,湖面一碧千里。花船画肪穿梭来去。林烟自栈桥边叫了一艘老渔夫的小船,给了一锭银子,让他在湖心慢慢荡着。约过了半个时辰,确信没有任何人暗中缀着自己。才嘱那老人向东南划去。
小船渐渐接近一艘画舫,渔夫放慢速度以防被这艘巨大的画舫带的侧倾。林烟听那画舫上演奏的曲牌,和音唱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他将声音以内力送出,平和温柔却传之甚远。画舫中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人说如今的淮州,俱是好武逞勇之人的天下。却也有兄台这样识音辩律的雅士,可否上船一叙。”话音才落,已有两个小童在画舫与小舟间搭了踏板。林烟道:“恭敬不如从命。”一步步迈了上去。老渔夫感激他出手大方,看他身型文弱,嘱咐道:“公子小心。”林烟上了那画舫,回过头道:“多谢老人家关心。”老渔夫道:“公子用不用我跟着,一会再送公子回去。这天不早了。”林烟点了点头,道:“如此多谢老丈了。”
张玉祈已在舱里等的心急,听林烟终于与那老渔夫说完了话。林烟才一迈进来,已被他一把抱住转了两个圈。张玉祈大声道:“林兄弟,可想死我了。”林烟乍见了他,心中震荡。忍了再忍,眼泪勉强挂在睫毛上没有落下来。张玉祈与他久别重逢,实在是心里欢喜。又转了两个圈,才把他放下。一把摘了他的帽子扔了,才要说话隐隐感觉林烟有什么地方与从前大不同了。过去的林烟实是一个孩子,一朵花似的惹人疼惜。无论如何利落能干,也好似难历风雨。现在的林烟却已是俊秀的青年,树一样的挺拔笔直,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林烟看他望着一直望着自己,眼睛也不转一下,道:“大哥。”张玉祈道:“你长高了,样子也变了。”林烟笑了一下,道:“变什么样子了。”他这一笑,却透股子说不出的媚。张玉祈又不是三岁小儿,自然明白沈梦秋和林烟是什么关系。许多从前没在林烟身上感觉出的味道,此刻纷至沓来。听他问自己,道:“变的比从前英气了。”
林烟随他走上画舫的二楼。江清扬正在吩咐手下。见他来了,命那人出去了。林烟走过去,才要跪下,江清扬已亲扶了他起来。林烟上次在双龙湖遇到他,魂不守舍,全忘了礼数。此刻心内主意已拿定,对江清扬只如长辈。江清扬明白他的心思,柔声道:“小烟,你已不是惟情庄的人,无需行此大礼。”林烟道:“庄主是我至亲,还望别和我生疏见外。”
这话的内容是希望江清扬不要对他生疏,可实在说的客气至极,已先对江清扬生疏了。从前那个纠缠不休的小人儿似乎一瞬间就成了陌生人,绕是沉稳如江清扬也听的难过。张玉祈暗暗在心里叹息一声。林烟看似温柔多情,决定了的事情却是再不回转。
江清扬毕竟不是常人,心中如何面上总是看不出分毫,招呼林烟坐下。张玉祈给他们倒了茶,是林烟最爱的云山洞顶。江清扬道:“中秋在既,楚烟已命她手下财神城的高手全部来此,到真出乎我的意料。”林烟想了一想道:“楚烟似乎从未想仔细经营财神城,她费尽辛苦夺来城主之位,却又如此糟蹋,让人不明所以。”财神城在江湖中本以财富闻名,楚烟对外不擅加经营,对内一位求简求素,苛待低阶弟子,连年来已流失人才无数。
江清扬道:“楚烟原在财神城中地位卑微。她是上一代城主自江湖中拣回来的。收了她做弟子,又暗里纳为私宠。为避人眼目,人前对她很是刻薄。他们年纪差了有四十岁,楚烟在上代城主老病之后,勾结城主的师弟,在他死后争到城主之位。她恨极财神城,只怕想干脆毁了这个门派另谋它图也未可知。”
林烟默默听了,暗想楚烟有这样的事,财神城的人知道的也绝不会多。江清扬却能探听得到,实在惊人的很。他向来不大问沈梦秋相思阁的事物,虽知沈梦秋亦有许多非常手段,却不知比江清扬如何。江清扬十六岁就做了庄主,于衰颓中重振惟情庄。武林中风头一时之盛。更在西北关外豢养良马,培植势力。有什么人能和他为敌。林烟从前最是敬慕他的威风,此刻却觉得有些可怕。
江清扬看他分神,道:“小烟。”林烟啊了一声,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为沈梦秋着想,不禁愧疚。轻声道:“庄主。”这声庄主唤的夹杂许多缱绻的余韵,好似过去的那些岁月回光返照。声音没有拖长,却在人心里划出涟漪。江清扬眨了一下眼睛,笑道:“溜号到哪去了。”江清扬其实年纪亦不大,但大多时候严肃自持。绝少有这样真情流露,与人调笑的时候。他待林烟实是特别的了,林烟越发愧疚,道:“庄主,我……”
江清扬笑笑,道:“你从小就这样,不知怎么的人还坐着,魂就跑了。”又道:“楚烟既有这样的出身,孤注一掷也是可能的手段。不可不防。”林烟道:“若能无声剿灭她的势力最好,代价付的小,震慑力却大。不知庄主探得她手下来淮州的详细路线日期没有。”江清扬道:“楚烟与我结盟,财神城其实颇有些有用之人,看出她用心不良,渐渐倒入我派。后天大约傍晚,以上代城主师弟为首的第一批会到淮州边上。距双龙湖不远有一家金风客栈。是他们说好落脚之地。”林烟笑道:“双龙湖与淮州间那树林本觉得挡路,现下看倒是成全了我们。”
江湖古语,逢林莫入。金风客栈因此是许多来淮州之人的打尖所在,若能先占据其地,攻其不备。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江清扬欣赏的看着林烟,与他说话最不费力气。先点出三分,他自己就会明白剩下的七分。林烟想了一会,道:“只是一个武林大会,楚烟就倾尽全力的扑出。一面是因为她的势力日渐衰落,再无闲余可用之人。另一面自是为了向她新巴结的主子邀宠。庄主以为她身后是谁。”江清扬道:“这个后天自会见出分晓,小烟莫急。”
林烟道:“庄主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属意谁。”江清扬道:“我会选择太子,我惟情庄势力大多在北方,以此为距,无不得宜。三皇子曾派人送了亲笔信,说我若扶他,日后定永封惟情庄做武林至尊,他倒也有些小聪明,可惜全都无用。江湖地位永远以实力说话,岂是靠谁封的。”林烟默默听他说了,江清扬待他越是毫无隐瞒,他心中越是难过。
江清扬与他谈了些攻防的细节,天色渐渐晚了。林烟道:“庄主,我先告退了,那老渔夫还随着画舫等我。”江清扬点了点头,道:“你早些回去也好。”林烟行礼走向门边,下楼时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江清扬轻叹一声,看他下去了。
张玉祈和他走回一楼。本有许多话想与林烟说,可一时也不知该讲什么好。林烟戴上那帏帽,道:“大哥,我走了,改日见面再与你叙旧。”张玉祈心中不舍,强点了点头。亲去取了一件披风,给他系上。林烟走出船舱,那老渔夫确是信人,果真仍尾随着画舫。看他出来了,把小船划近。林烟沿着踏板一步步极缓慢的迈了下去,却没有再回头。
张玉祈看着他的背影,悄悄落下了两滴英雄泪。知从前那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总带着三分娇气的孩子,是一去不回了。
林烟离开双龙湖,穿过回淮州的那片树林。青云楼在这里布置了暗哨,他们是坐地之主,外来门派却无此之能了。他心中一片茫然,强自打起精神,留神这树林的地势分布。林深树密,范围却不算广大,纵有财神城的人逃了进来,林烟也有把握使他躲不开追踪。除却这片林子,是空旷的宽地与双龙湖,再无可躲之处。
夜色愈深,月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撒下来。林烟伸手去接,月华有如流水,自他雪白的手指上流过去。随着风摇树影,晃动无休。有人声到了他的近前,林烟转过头去。来人行了一礼道:“小的是奉楼主之命来接公子的。”林烟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是沈梦秋找他,却要白香雪出头。忍不住笑了一下。来人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看林烟展颜一笑,似有无限欢乐从他身上逸了出来。眉眼间实有说不出的动人,立时呆在当地。林烟见他表情,知道自己犯了错。跃上马匹,道:“多谢贵楼主。”远远看那人还站在原地,吐了一下舌头,催马走了。
林烟先回去访月小筑,沈梦秋在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见他进来了,道:“烟儿,快过来。”林烟解了披风,道:“楼主找我不知有什么急事,我先去见她,回来再陪你。”沈梦秋道:“香雪哪里有什么急事,若真有,早派人来通报了。”林烟心里好笑,面上摆出严肃神色,道:“楼主派人到双龙湖附近去接我,定是十万火急。”转身便迈出门去。沈梦秋闪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笑道:“烟儿跑什么,是我找你。”林烟奇道:“你找我,为什么那人说是楼主派来的。”沈梦秋道:“谁派还不是一样。”把林烟抱到怀中,在他唇上重重一吻,含咬林烟的唇瓣。
林烟挣了一下,知道无用。也抱紧了沈梦秋,待他舌头滑进来,一口咬了下去。沈梦秋吃痛,放开了他。林烟退了几步。挑了挑眉毛道:“看你还来欺负我。”沈梦秋笑道:“我不欺负你欺负谁。”又去捉他,林烟存心防备他。加之室内有许多摆设阻碍,竟也躲了过去。沈梦秋道:“烟儿现在过来,夜里我就欺负你轻些。”林烟听的脸上发红,啐道:“你这人……”沈梦秋引他说话,实是分他的神。倏地掠到林烟身边,已捉住了他。林烟惊叫一声,被他按在膝上。
沈梦秋道:“烟儿快求饶。”林烟没有理睬,在他腿上咬了一口。沈梦秋长笑一声,在林烟的臀上打了两下。林烟哎了一声,重新咬住他再不肯松口。沈梦秋道:“好了好了,让你一次。”把林烟从腿上拔了下来,抱在怀里。
沈梦秋道:“你功夫也不错,怎么还有咬人的毛病。”林烟道:“我功夫不错,也是打你不过。”沈梦秋道:“这真奇了,你要打过我做什么。”林烟想了一会,眼睛发亮。沈梦秋被勾起好奇心来,道:“烟儿若是功夫比我好,想做些什么事。”林烟道:“唔,我要你碰不到我。”沈梦秋万没想到他只有这个孩子气的答案,苦笑一下,道:“你舍得么。”林烟皱了皱眉,没有回答。沈梦秋爱煞他这时的纯真,抱住他亲了又亲。
两个人闹了一会,都已饿了。林烟与沈梦秋谈了后日围攻之事。又商量了明天与白香雪如何分派人手。林烟将今日所闻所见详诉了一遍给他,又加了自己的看法。沈梦秋听的赞赏,道:“难怪江清扬肯放手给你做。”林烟听他提到江清扬,神色黯了一下。沈梦秋看他面上神情,心底微微酸痛。
等两人躺在帐子里,沈梦秋去抚摩林烟。林烟攥住他的手道:“老实两晚。”沈梦秋知他要为围攻财神城高手养精蓄锐,道:“不如我们练功。”林烟依偎着他,轻声道:“你一弄,我有两三天身上都酸疼。”沈梦秋改为揽住他,道:“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天天陪我的缘故。”林烟嗔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你……”沈梦秋吻了吻他,道:“好好好,睡吧。”
次日林烟早早吃过饭,去雪海小筑见了白香雪。白香雪已将派给他的人手调了过来。相思阁的高手也已准备好。林烟与他们商量了细节,这事不比寻常。众人本对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似的人物有些不服。可听他流水似的分析吩咐,渐渐心服。等一切已说的明白,又分别问了林烟一些疑问,待他解答后,各自散去了。
云兰和燕伊伊没有走。林烟看她们似乎有事要说,请她们坐下了。这还是他来青云楼后第一次看见云兰,柔声道:“阁主这次让我带着你们,只是历练。如遇强敌,千万不要硬冲。”他知道云兰钟情沈梦秋,怕她听自己知呼梦秋伤心。在她面前改称沈梦秋做阁主。云兰点了点头。道:“我有件事替伊伊求你帮忙。”林烟道:“云姑娘千万莫用求字,令我汗颜。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云兰看向燕伊伊。燕伊伊低下了头,半晌没有开口。林烟也不催她。亲给云兰和燕伊伊倒了茶。燕伊伊接过那茶杯,颤声道:“公子,我想见一见江庄主,我有话想和他说。”
这话大出林烟意外,他看燕伊伊面上神情,已知她情根深种。他向来知道相思阁的女子热情大胆。可燕伊伊竟会对只见过两面的江清扬钟情,实令人所料未及。燕伊伊见他不作声,道:“我绝不会背叛相思阁,我只是有些话想和江庄主说。”林烟柔声道:“待我想想,你莫要着急。”这已是答应了,燕伊伊强忍的眼泪落了下来。林烟叹息一声,自袖子里取了帕子,给她擦了。
云兰与燕伊伊走后,林烟一个人自房顶回访月小筑去。忽觉心中疲倦锐痛,在他和沈梦秋居住的屋子上躺了下来。望着天上的云彩,有些遇在一起,合着飘了一路。有些却又慢慢分开了。这是极平常的事,他望了一会,竟自看的痴了。
金风客栈
熊景天带着财神城的人手日夜兼城赶到此地,终于可以休息一夜。城主命财神城四处的高手定要聚集在一起才来淮州。他极为不满,财神城又不是什么小门派,参加武林大会这点破事闹出这么一堆人,真是可笑。他大马金刀的坐下。客栈老板看来了这一批豪客,急忙赶来招呼。
熊景天要了牛肉烧酒,越想越气愤。大声道:“城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他妈的……”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这已是大不敬,恨恨的闭上了嘴。楚烟对待手下向来苛刻,在外面花多少银子也是有一定之数的。非有大功不能领赏,弄的昔年的江湖第一富好似乞丐模样。熊景天这样的酒肉之徒,恨不得去改行做了强盗。一行众人都对他的话露出赞同神色。他们侍奉楚烟,也是备极苦恼。楚烟这几年为了拉拢小门派,没少派他们暗地去做些伤天害理之事。现今是离了财神城立成众矢之的,不离财神城却也活的憋屈。
这客栈大厅宽广,楼上也能看下一楼厅中情形。林烟挥了挥扇子,道:“楼下诸位可是财神城的高人。”熊景天道:“阁下是谁。”林烟听这句话倒也算文雅,道:“我与财神城有些过节,你们若肯下跪求饶,在留下我要的两个人,还可活命。”他语气温柔,熊景天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怒道:“你是不是疯了。”林烟轻笑一声,自二楼飞掠下来。财神城众人中功夫差些的,只看见寒光一闪,己方已有一人倒了下去。
熊景天怒骂出声,直欲弄清来人是谁。林烟却不再与他说话。布置在客栈中的人手已将财神城门人团团围住。眼见是一场恶战。熊景天看这些人的身手,心里已是凉了一半。拉开阵势,与财神城的人布成一个小阵。当年财神城曾仰仗此阵扬威江湖,倒也能挣扎些时候。那两个曾经在雍京抓过林烟的人也在这里,已认出林烟来。他们知道今夜必无什么好结果。一人道:“原来是相思阁主纳的男宠,怎么不去给沈梦秋暖被窝,却跑到这来等大爷。”另一人道:“长的还真带劲,爷们从不玩儿男人,要是上你还能试试。”江湖上的莽汉,说话实是龌龊至极。
这金风客栈中的人手,俱来自惟情庄,相思阁,青云楼。惟情庄的人多与林烟交好,相思阁的人对林烟更是敬如阁主。青云楼门人也知楼主对他极是礼遇,私交甚笃。听他二人辱骂林烟,刻薄难听到这种地步。人人心中恼恨。林烟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未听见一般。云兰咬了咬牙,暗暗发誓要将他二人剁碎了。还未等她动手,张玉祈已冲过去。
大战既起,人人屏息凝神。财神城也没有庸手,虽然实力相差数倍,对方却是存心拼命。不片刻,已有一位青云楼的门人身上见血。林烟道:“不必急攻,只需围严。”财神城的阵法厉害,人力却是有限。总有疲惫衰竭之时。林烟吩咐了十几人先下去,每隔半盏茶轮换一次。换过几次,财神城众人突围不成,已成强弩之末。阵势涣散,再不成形。
云兰和燕伊伊在猛攻那适才出言不逊的二人。林烟望过去一眼,已觉不妙。这二人功力颇高,他当年亲身领教过。现下展现出来的却不及真正实力的一半,自是在诱云兰与燕伊伊上当。眼见云兰与他们越打越近。林烟心中发急,他本就爱惜天下女子。况且与沈梦秋在一起,怎能任人伤了他的师妹。
他守的是门户,分身不得。拦阻的也是财神城的高手。一边凝神对敌,一边窥看云兰那边状况。眼看越来越不对。心中发狠。将功力提到十成,击溃对手,向云兰扑去。云兰燕伊伊觉对手也稀松平常,正想活捉了给林烟泄愤,忽觉手上压力成倍加大,已是不敌。劈面的掌风已令人不能呼吸。周围有人注意到变化,上前却来不及。电光火石,云兰闭目待死。那让人窒息的压力却倏地没了。睁开眼时,林烟站在她面前冲她笑了一笑。那两人已倒在地上。
林烟瞬间奔驰,耗尽全力。他连毙三人都不是简单人物。被对方的真气震伤内府,想要说些话安慰吓得呆了的云兰与燕伊伊,才张嘴已吐出一口血来。张玉祈远远看见,担心之极。林烟调息片刻,将伤势先行压住。眼见厅中财神城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自怀中取了一张银票,让燕伊伊去拿给客栈老板。
张玉祈过来道:“林兄弟,你有闲工夫的时候,也回来看看。大家都惦记你。”林烟道:“大哥,你多保重。”惟情庄与相思阁是友非敌,以后只怕再也没有这样并肩做战的机会。他满腔的话缩成这一句。带着青云楼与相思阁的人走了。
沈梦秋与白香雪在雪海小筑闲聊,才算着林烟该到了,已听见远远的一阵衣袂掠风的细微之声。沈梦秋站起来去门口迎他,白香雪掩面窃笑。她与沈梦秋真正老相识,可说是自沈梦秋生下来便有交情。沈梦秋少年时颇觉痴情无用,自老阁主思念亡妻西去之后更只爱风月不喜情浓。相思阁多少人望眼欲穿,等他选双修伴侣,却是人人白蹉跎。
沈梦秋听那声音到了门外停下。白香雪仍在嬉笑,回头问她道:“笑什么。”白香雪道:“笑一下也不行么,我笑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沈梦秋才要说话,林烟已进来了。沈梦秋拉他到自己身前,笑道:“怎么才进来。”白香雪笑道:“推门的工夫也等不得么。”
沈梦秋揽住林烟,柔声道:“有伤亡么。”林烟道:“惟情庄有两人轻伤,我们与楼里有一人轻伤。”白香雪笑道:“什么我们与楼里,全都说我们就好。”林烟笑了一下,没有答话。沈梦秋道:“香雪你有什么事要问,若是没事,我们先走了。”白香雪道:“没事没事,那么多人去了问谁不行,我哪敢霸着你这个。”沈梦秋笑了一声。林烟与白香雪行礼告辞。
沈梦秋与他回了住处,把他抱起来,道:“烟儿今天看起来也没有十足高兴模样。真是难讨好。”林烟道:“别闹,一身的灰。”沈梦秋好不容易等他收拾完了,给他宽了外衣。道:“烟儿累不累。”一手环住林烟,一手在林烟身上按揉。林烟觉他手掌所过之处舒服畅快,合上眼睛躺着。可这手却不肯老实,悄悄的改去撩拨他。林烟抓住他的手,道:“别弄我。”沈梦秋知他脸皮薄,当他欲迎还拒,并起两指夹住了他的乳尖摩挲。林烟今日当众为人羞辱,心里实是难过已极,只不过强忍着没有露出来罢了。奋力推开沈梦秋,道:“你与我在一起,就只有这件事可做么。”沈梦秋看他脸色不睦,柔声道:“谁惹了你不痛快。”林烟看着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自己缩到床角去。
沈梦秋知道林烟这样的人若是不愿意说,任谁问也是问不出结果的。给他盖了被子。第二天早上起来陪了许多小心,才出去了。沈梦秋走约一个时辰,云兰与燕伊伊来找林烟。云兰道:“师兄找了我们,逐个问昨天之事,一样的话人人都说一遍,真是无聊,我们悄悄溜来找你。”林烟听了,道:“找我只怕更无趣。”云兰道:“你精神看着不大好,是不是昨天累到了。你为救我受伤,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林烟道:“何必客气。”云兰燕伊伊俱是女子,心思缜密细致。看他实在不同以往,若说伤势未好,倒也看不出来。何况他与沈梦秋在一起,怎都该好七八分。却不知道林烟生沈梦秋的气,话也未曾和他说几句。只先运功把伤势压下了而已。
相思阁虽是已合籍双修闻名江湖,可她们全是女子,这些事也不好开口。云兰心念一转道:“淮州景致好,风物也极繁华。有许多闻名南北的酒楼。最出名的是青云楼开的落凤楼。菜虽也是我们在这里吃的菜,修饰的却别有味道。许多文人骚客都在那里留诗题句。师兄镇日忙的很,不如我们陪你去走走。”
这落凤楼确实著名,在江湖极有权势的门派在能在那包间居住。平时也俱是富贵之人的消遣之地。林烟也曾想去,却因为琐事一拖再拖。现下更是没有闲情,才要拒绝,燕伊伊道:“公子,你一定要去。来淮州不去落凤楼便是从未来过淮州。也让我和云姑娘做个小小的东。”林烟素来不忍拒绝女子的邀请,看她们两个满脸殷切之意。道:“也好。”
云兰与燕伊伊拉了他就要走,林烟取了那帏帽。云兰咦了一声,道:“别戴这劳什子,遮什么。”燕伊伊道:“我给公子梳梳头,晴月真是的,也不知道去哪了。”她把那帏帽扔在一边,道:“公子成全我们小小的虚荣吧,只怕咱们三个在街上一走,淮州所有的女子都要羡慕死我和云姑娘。”
林烟本自郁郁,听她这样说,也不禁笑了一笑。
他们三个从后门出去了,坐了青云楼的马车去落凤楼。落凤楼的老板自然认识自家的马车,恭敬的将他们领到四楼贵宾厅去。这四楼的中厅并不招待客人,墙壁上挂满文人骚客留下的墨宝。客人都分坐在四周的小间里。这小是相对而言,只坐他们三个实是宽敞无比。难得的是布置极见心思,大而不旷。
他们随意点了些菜,林烟去中厅看那些题诗,有些写的实在不错。看到一半,觉得身后有人靠近自己,他身上虽有伤,感觉仍极灵敏。以为也是同来观赏的客人。便向边上让了让。未料来人到了近前扬起一股劲风袭来,林烟急忙闪避,他身手远不如平日灵活。几招方过已被来人制住。那人也是吃了一惊,点了他几处穴道,把他拉在怀里,笑道:“你可是故意让着我。”林烟惊怒交加,那人在林烟脸上亲了一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却是那在栈桥上轻薄了林烟的青年。
云兰与燕伊伊听见外面声音,出来看林烟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齐齐一惊。云兰急道:“你是何人,快放开他。”那青年道:“我不放又如何。”手上用力,把林烟紧紧箍在身前。云兰怒道:“你不放,本姑娘就杀了你。”拔剑冲了过去。燕伊伊跟随其后,也拔出剑来。那青年轻笑一声,闪身后退。
厅中无声无息出现两个中年人,眼中神光充沛,太阳穴高高隆起。云兰在相思阁中阶位极高,见识亦广,一见便知这是某类功夫练至顶级的外貌。竭力在脑海中搜寻所知的门派,却想不出面前之人是什么来头。
云兰与燕伊伊功力远不如这二人,所谓交战大多时候仅凭轻功闪躲。林烟试了几次冲击被点穴道,却是不成。这青年武功并不如他,他吃亏在内伤未愈,无力与之为敌。勉强为之,几乎牵动被压下的伤势。林烟几番无功之后,看厅中局势,云兰与燕伊伊已被对方掌风逼的连喘息也颇艰难。道:“住手。”那青年的随从听如未闻,云兰与燕伊伊想住手也是不能。
那青年笑道:“你求求我。”他本是存着欺负的心。林烟道:“我求你。”那青年等着看他为难脸色。现在意外之下,未免无趣。道:“住手。”四个纠缠的人影倏地分开。云兰燕伊伊的喘息已是清晰可闻。林烟道:“你想怎样。”那青年道:“我也不想怎么样,只是想和你快活快活。”林烟觉这口气熟悉无比,像足当年捉了他的沈梦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青年自见过他,看的都是他的惊怒表情。此刻如见百花初绽,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林烟道:“你别闹了,若现在放了我,我便当一切没发生过。”那青年听他语气比之前不知平和多少倍,哪里还肯放。道:“我在淮州找了你这许多天,哪有白白放了你的道理。”林烟道:“你觉得我功夫好不好。”那青年道:“好是极好的,今天却不如那天的一半。”林烟道:“好功夫会是无缘无故来的么。”那青年道:“唔,你这是在吓我了。要知道这天下还没有我不能动的人。”
云兰自刚才惊变到现在才有机会开口,听林烟把话引到这里。道:“你敢动相思阁的人,只怕死无葬身之地。”那青年啊了一声,眉毛蹙了一蹙。林烟看他敢在当今乱世随意树敌,已知这般威胁他定是不怕的。可相思阁的名头如此之大,天下谁人能不存些顾忌。众人等着他的回复,一时厅中极为寂静。
那青年想了一会,舒展开蹙紧的眉毛。林烟道:“你要杀了她们两个,不成的,我们一路来此,见到的人多的很。”那青年微张了嘴,怔了一下便笑了。道:“我总之是越发不舍得你了。”俯在林烟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林烟此刻才相信他真有把自己弄走的本事。道:“自古皇位之争最是残酷。只怕殿下一时莽撞,会令你悔恨不及。”这话说的恰在要害。那青年极是犹豫,半晌叹了口气,拍开林烟的穴道。林烟作了一揖道:“多谢太子施恩。”
云兰与燕伊伊这一天工夫,已不知吃了多少惊。心道原来这人便是当朝太子,难怪竟有这样厉害的手下。却不知这两人是太子在双龙湖畔败给林烟后才急调来护身的。林烟他们点的菜于此时送了上来。太子道:“见面既是有缘,同饮几杯如何。”云燕二人看向林烟,林烟点了点头,道:“太子请进。”
太子当前进了林烟他们的房间,示意两个随从留在外面。四人浅酌了几杯。太子再无什么失礼之举。林烟转话题问他些关于结盟之事,难得他竟也毫无保留。林烟听得昆仑与天山诸派已递了盟书选他,心里微微叹息。将来豪强割据已是难免之事,难得这太子竟也想得开。无论怎样,他若不胜,便是败亡之局,什么条件也得答应。林烟觉他贵为太子,却也不甚得意。他喝了几杯,不胜酒力。与云燕二人告退先走了。
回到访月小筑,沈梦秋仍未归来。林烟颇有些累,先自睡了。他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沈梦秋正看着他,见他醒了,道:“你白天去哪里,喝的醉了。我回来闻到一屋的酒气。”林烟道:“我去了落凤楼。”沈梦秋道:“景致好么。”林烟道:“上上之选,梦秋若是有空,我们再去。”
沈梦秋冷道:“你哪里用我陪。”自袖中取了一封信给他,道:“太子让人送来两封信,你先看看给你这一封吧。”林烟略有惊讶,皱眉抽出看了。信中写道:小烟,今日落凤楼一别,虽片刻已如三夕。遥想双龙湖相见,耳鬓厮缠,更觉伤神。盼来日早见是幸。署名是未聪二字。用词已极为亲近,更连姓亦省了。
林烟看了,苦笑一声,没有说话。沈梦秋道:“这信可是真的。”林烟心想这太子倒聪明,清楚了暗抢明要全是无望,转个弯来令沈梦秋先厌弃自己。却没有算准自己与沈梦秋的关系。道:“他另一封信是否请求与阁主结盟,许以岭南之地任阁主割据。”沈梦秋道:“我问你他信上的事可是真的。”
林烟看他脸上神色,心里仿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林烟。他何尝有一次真正相信过你。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只有自己愚蠢,却偏和他们绕在一起。当年沈梦秋何尝不是如今日太子一般,觉得他相貌生的好看,便次次强去欺负他。江清扬听到他和沈梦秋有染,又哪里问过他有没有什么苦衷。如今沈梦秋也要来责难自己。林烟渐倾心于沈梦秋,才会为太子与他一句相似的口气就改怒为笑,却也因此受不得他一分委屈。此刻心上恍惚,再也不愿费力气去和他说话。道:“是真的。”
沈梦秋握了握拳,又再松开。道:“烟儿,你和我说过什么?”林烟冷道:“我说过什么。”沈梦秋气道:“你……”林烟拉被盖在身上,道:“我冷的很,阁主要打便打,不打我便睡了。你们全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我有的遇见早些,有的遇见晚些。”
沈梦秋听他话里透着十二分的悲凉,心中一紧。他白天听手下说财神城的人出口侮辱林烟。以林烟的性子心里不知多么难过伤痛。他为救云兰燕伊伊受了伤更让人担忧。只是现在却不好强看他身上如何。沈梦秋把被裹在林烟身上,牢牢的抱着他。林烟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道:“梦秋,你不用这样。”沈梦秋也不说话,林烟想自己这二十年的时光,渐渐坠落到梦的深渊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