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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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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暻昏昏沉沉醒来,觉得有人抱着自己的头。他轻轻叹口气,说:"二弟。"

"他死了。"有个温和冷淡的女子声音应道。

聂暻才说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人身子柔软,只是手冷冰冰的,虽然这么亲密的姿态,还是有些淡薄的感觉。

他身子一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朱若华寒星般的眼睛正深深凝视着他。原来已经置身寝殿。

听着朱若华那句话,聂暻略微茫然一下,竟然也不太伤心,大概是过了那一阵就麻木了,慢慢坐起来,问朱若华:"梓童怎么也知道吴王身亡。看来你身在宫禁,倒是很关心天下大事。"起身时候才觉得手上被仔细包扎过了,那些碎玉也不知去向。

朱若华盯着他的手看了看,微微一笑:"他一直戴着林原的扳指,如今既已玉碎,自然人亡。臣妾只是想不到陛下竟然情深一往,意欲相从于地下。"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讥诮,似乎不打算留什么余地。

聂暻阴沉的双目凝视着朱若华,慢慢说:"皇后此言,有违妇德,如何做六宫之主。"

这话已经是极重了,朱若华却若无其事,一笑道:"不能做也要做。陛下宾天之后,再无先帝骨血,还需臣妾在聂氏远房宗室里面择立一人。到时候,臣妾岂止是六宫之主,垂帘听政,不妨做天下之主。"

聂暻早知不对,还是想诱她自己说出来,故意皱眉道:"皇后这是何意?想做反了?"

朱若华淡淡道:"陛下大限已到,这是天意,非臣妾之罪。"

聂暻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何不刚才在朕昏睡时就了断性命?难道皇后忽然念及夫妻之情?"

朱若华双眸如水,凝注聂暻,一展颜间就是春风璀然,悠悠道:"这个自然。我对陛下之心,正如陛下对吴王之心。一般固执,一般难堪,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所以还是要和陛下说说闲话,才好送陛下宾天。"

聂暻听着这句,一时沉默。朱若华的态度,大抵也是他对聂熙的痴迷招出来的,倒也怪不得什么。若他是朱后,只怕行事更加乖张。果然是一般固执,一般难堪

只是,他政局上从不肯输,不管朱若华是他什么人,这恩怨纠葛孰是孰非,谁也别想从他手中夺取聂家天下。

于是沉沉一笑:"说说闲话么?怕是想逼得朕传诏择立吧。"

朱若华一怔,随即笑笑:"陛下果然聪明绝顶。不瞒你说,趁你晕迷之机,臣妾已经把内廷侍卫换过我家亲信了,没人会来营救陛下的,你还是听话的好。"她要太后当国,最好有皇帝遗诏,否则聂暻暴病身亡,国无储君,未免一场大乱,朱后的江山也坐不牢靠。更何况,择立之事如果交给朝中大臣商议,多半要立一年长亲王,太后垂帘便无从说起了。若有聂暻遗诏指定远房幼年王子,此事便顺当得多。

聂暻笑道:"朕若答应,梓童定会立下杀手。朕又何苦答应。你为何不肯矫诏?左右朕无法对证,诏书真假又有谁知道,是还有其他顾虑罢--皇后怕内阁诸大臣看出伪诏,引出乱局?你父亲谋反之事又不甚顺当,否则杀了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也好现在这个选择倒是为难。"

朱若华沉默一会,现出杀气,徐徐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臣妾了。"

她深深看了聂暻一会,眼波迷离如秋日的烟雨,温柔和残忍都在其中流转。

轻轻拍手,殿外走来两个力士。朱若华道:"服侍陛下宾天。"

那两个力士答应一声,恭恭敬敬走上来,一左一右困住聂暻,躬身道:"娘娘有旨,小奴们冒犯了。"他们两人手里拿着一段白绫,就待套上聂暻的脖子。

聂暻居然面不变色,摆手道:"稍等,朕有话要问皇后。"

朱若华笑道:"难道陛下忽然留恋红尘了?"

聂暻只是看了朱若华一眼:"弑君可是死罪,皇后。你不怕灭族?"

朱若华悠然说:"所有人都要压榨利用到底,然后废弃杀戮。你聂家的无情无耻,可称天下无双。家父功业太甚,陛下早晚要朱家灭族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当年吴王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盲了双目、死于非命。英王聂苍穹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被芳和皇后一杯毒酒断送性命

聂暻猛然听她提起先皇和皇后,面色一变,喝道:"住嘴!"想不到朱若华竟然知道当年芳和后旧事。芳和皇后为了巩固丈夫权位,不惜用美色套住最武勇无敌的亲王,临死都不忘记亲手毒死情人,不给丈夫留下后患连聂暻也是在老皇帝之后,慢慢追查出来当年的真相,朱若华竟然也刺探到了。看来,她为了夺位,只怕处心积虑了不知道多久。

朱若华笑吟吟看着他:"你害怕了?想必你一定不敢告诉聂熙。所以,不管吴王如何恨你,不信你你也只好忍了。"

聂暻喝道:"住嘴!"

朱若华见他面色微变,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说中了。聂暻啊聂暻,有时候我还真有点可怜你

聂暻定定神,冷冷道:"皇后,你纵然杀了我,逃不过内阁诸大臣的追查,难当一死。你可要想好了。"

朱若华柔声道:"臣妾嫁给陛下这些年,早就生不如死。今日下了决断,不论是生是死,好过从前。"

她握住聂暻的袖管,深深嗅了一下他衣袖中的白梅暗香,悠然说:"我爱陛下一身清气,梅花风骨,皓月精神,一见不免忘情。想必林原当年也是如此。可惜陛下一生只对得起一个人,对别的人,却全然辜负到底。所以--你既无情我便休。陛下,对不住了。"

朱若华放开聂暻的衣袖,笑盈盈退到一边,目光还是寒星一般冰冷而璀璨,静静一拂袖,那是一个带着杀气的手势。

两个力士正要勒紧聂暻脖子上的白绫,聂暻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啸。窗外不知何时,鬼魅般飞入一人,剑光如星驰电闪,两个力士哪里见过如此可怕的剑法,惊呼一声,砰然倒地气绝。

那人跪地道:"李风奇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死罪。"他一身血淋淋的,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聂暻淡淡点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李风奇,你武功可俊了不少。"他早就防着病重之时朱家父女会乘机发难,预先嘱咐李风奇挑精壮士兵埋伏防护,果然料个正着。

李风奇忙躬身道:"得陛下赏识,微臣敢不竭尽精诚!"

聂暻也不说什么,心里觉得这人升官之后倒是武功口才一并大长,果然很是上进,日后堪做大用。

李风奇见他态度怡然,也不知道有没有怪罪自己救驾来迟之事,于是又道:"朱后备下的人手,已经被臣带着兄弟们一路暗中干掉,特来复命!"

朱若华闻言面色大变,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半天哼了一声:"原来陛下还留了后手,怪不得一点不急。"

聂暻微微一笑:"是啊,只是想拖拖时间,好等李将军过来。顺便听听梓童到底在想什么。有些话,你不说,朕一辈子未必知道。"

朱若华面色煞白,凝思一会,居然也微笑道:"臣妾在想,陛下纵然一心除掉我在宫中人手,断然杀不干净,家父很快就会得知风声

随着她的话,聂暻听到禁宫外隐隐约约的呐喊呼叫声,遥远的火光照亮一壁夜空。

他缓缓站到窗前,负手而立,皱眉道:"朱太傅好快的消息。梓童,看来李将军果然能没杀干净你的人。想必你心里欢喜得很。"

朱若华点头道:"是啊,一旦家父在京师内城举兵,不免玉石俱焚,陛下就要和臣妾做一对同命鸳鸯了,思之十分可喜。"

聂暻淡淡哼了一声:"是么?朕就和你一赌,是玉石俱焚,还是朕取了令尊的人头!"

他霍然转身:"李风奇

李风奇一礼道:"微臣在!"

聂暻道:"速发信号,让派到朱太傅府的人按第三策行事。"

李风奇一震,略一犹豫,拱手缓缓道:"陛下,朱太傅固然大逆不道,当年追随先帝甚久,功勋卓著,又有拥立陛下之功。造反之事,固然罪不容诛,但如此处置朱太傅家人亲故,只怕群臣自危。"

聂暻皱眉,显然对他的废话有些不满,淡淡道:"传令吧。"如今朱家图穷匕见,朱太傅已经造反,废后也是朝夕之事,自然不必客气了。李风奇一个小小将官,仗着一点功劳,胆敢贸然逆拂龙鳞,为叛臣说话,也是聂暻今日事务烦杂,无心与他计较,否则少不了惩戒,

李风奇见他眼神冷酷,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无言一礼,转身出去。

朱若华见李风奇出门时候神情沉重,心下一震,虽隐约明白,还是问:"聂暻,你要做什么?"话音刚落,窗外一道焰火冲天而起,想是李风奇发出了甚么信号。

聂暻淡淡道:"自古造反不成,都要诛九族的,你朱家不得例外。"

--朱若华说得不错,朱太傅威权太盛,他早晚要灭了朱家。可惜,就算聂暻忍得下朱太傅势力,朱太傅又怎么敢放心他?权臣与帝主,自古不得两全。今日之局,应该说聂朱两家都早有预料吧?

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朱若华面色有些青白,咬牙说:"灭朱家九族?陛下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我爹早就控制了御林军,他会很快攻入皇宫

聂暻微微一笑:"皇后,他们攻得再狠,也进不来的。"

他慢慢勾起朱若华的下巴,轻轻吻一下她发白的嘴唇,近乎残忍地说:"皇后很聪明,可惜不懂带兵。你知道层层掌控之策么?"

朱若华被他嘴里带出的寒气吐到脸上,心里一阵不安,强顶道:"什么意思?"

聂暻柔声应道:"令尊控制了御林军统领,但我的人早已控制了御林军前卫队的队长。今日攻打皇宫,一定是前卫队为首。若是御林军大军有出动之意,队长便会立刻杀了统领至于朱太傅,他会看到,全家老小百余口被李风奇的人绑到阵前--李风奇费劲安插人手到朱家,此时应该差不多管用了。到底是自尽谢罪以全家小,还是顽抗到底,夷灭九族,在于他一念之间。"

朱若华暗自打了个寒战,缓缓道:"若是我,定会一路攻入皇宫--因为,不管我爹是否投降,你不会留下朱家任何一人。"

聂暻叹道:"你倒是很明白朕,可惜朱太傅多半狠不下心。"

他说话一多,有些辛苦,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如苍鹰,闪耀着血与火的颜色,微微一笑:"所以--你们输了。我经略多年,回京后更是煞费苦心,就等今日。"

经过中夜攻打午门的危局,朱太傅之乱被皇帝疾风暴雨般平息下去了。李风奇亲手将太傅的人头枭于阵前,当夜全部查抄了余党,各大显贵纷纷牵扯下狱,等待刑部的处置。朱后被投入冷宫,对于她的审问和废后诏书,也在酝酿之中。

聂暻虽在大病之中,当此危急时分,少不得打起平生精神处置。他性格强硬,身子虽弱,行止竭力做得若无其事,群臣竟然不知皇帝病情危重。只有李风奇和负责治病的张太医心知事急,每日秘密入宫守护。聂暻甚是坚韧,纵然在张太医和李风奇面前也力持平淡。只是诸人近身侍奉,看得出情势不妙,心里都十分不安。

几乎在第四天,朝廷就得到了永州方面的加急军情文书,司马延得知朱太傅被杀,立刻举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正是清君侧。这次却把斩杀朱太傅的李风奇作为了名义上的靶子。

消息传来,举朝大哗。要知道,永州铁骑天下闻名,司马延是朝中有数的猛将,如今聂熙失踪、林原病故,朝中罕有得意大将,要应付司马延之乱,颇有艰难。甚至有朝臣提出释放朱家长子,着其戴罪立功,与司马延谈判,平息叛乱。也有朝臣建议宽判从逆的各家大臣,尽快稳定人心,以便抽出力量对付永州兵变。但另有一派,以御史梅世勋为首,力主不对司马延做任何让步,除尽朱太傅余党。

聂暻静静听着各家大臣激辨不休,并不说什么,等群臣争了足足一日,聂暻道:"无妨,司马延的兵马一出永州,不足八百里必定生变,诸卿静待即可。"

群臣惊疑不定,但见皇帝神情镇定,一时不便说什么。果然,过七天便来了永州方向的细作密报,司马延已退兵回去。

原来,司马延一出永州,就遇到几路绿林豪强抄袭后方,永州失陷,粮草补给被一把火烧去十之八九。这几路兵马当初占山为王,都是永州铁骑手下败将,被赶得十分狼狈。此时却不知如何一起潜入永州,奇袭司马延,一举得手。司马延粮草一断,又顾及后方不稳,不敢恋栈,立刻提兵回击,这几彪悍匪却又风流云散,不知所终。

如此一来,司马延粮草尽去,军心不稳,本待劫掠附近州县。兵到丰水,却正中丰水守将杜见飞的埋伏。这杜见飞是兵法大师杜云鹤的侄子,弓马精熟,颇多奇计,当年攻打北戎时候从军,颇有战功,一路做到丰水守将。这次竟把司马延打得大败亏输。司马延退出丰水,待要绕道奇袭雾嵋关,半路为门客万锦勋所杀,余部四分五裂,流窜诸县。

群臣听了,又惊又喜。梅世勋到底聪明,猜到皇帝私下定然做了手脚,拱手贺道:"看来,是陛下英明,早有安排。所以胸有成竹。倒是臣等愚鲁了。"

聂暻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这是诸州县守护得法,寡人何功之有。怎生好好褒奖杜见飞、万锦勋等人才是。"

李风奇却道:"其实,早在月前,陛下微服私访永州归来,此事就有安排。那几路绿林,正是陛下着微臣派人招安,此番果然见功。杜见飞、万锦勋之辈,也早已得到布置,是以应对得宜。只是陛下爱护诸臣,颇多褒奖臣下,却不肯自许英睿。"

他看着聂暻,想一想,又补上几句阿谀:"陛下仁慈宽厚,对臣下更是极好,堪称古今罕见的明君。有陛下主政,我朝洪福齐天,任什么风雨也能从容应付。"

这样一说,群臣无不感叹,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聂暻眼看此人谀词滔滔不绝,分明是故意惹他讨厌,知道李风奇怕他腾出手就灭了朱太傅一党的九族,故意夸他仁厚,好让群臣拿话来套住皇帝。一个小小将领,一朝得志,竟然搞出如此之多的花样,聂暻心下好不窝火。

他病体不耐应付,便要梅世勋好生计划赏赐功臣之事,随即下令散朝。想一想,还是要李风奇留下,入宫议事。李风奇明知道皇帝要找他算帐,也不说什么,慢慢跟了进去。

聂暻回了崇光殿,见李风奇木着脸跟着,微微哼了一声,说:"李将军,近来你不但武功见长,口才也一发见长了,果然进步奇速。朕心甚慰。"

李风奇不能顶嘴,只好说:"臣都是为陛下着想。"

聂暻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喃喃道:"倒是为朕着想得很--简直令人欢喜无比。"他忽然笑了笑,岔开话题:"李将军,朕记得你昔日是林原部下,更早之前,本是吴王聂熙派给林原的亲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忍不住带上犀利之意,似乎有某种激烈渴望的情绪在隐约跳动。

李风奇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微臣少年时候跟随吴王,颇得指点。"

聂暻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怪不得那日你为吴王向我求情。"

李风奇拱手道:"还好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微臣愚忠,言语多有鲁莽不当。"

聂暻缓缓道:"你还言语鲁莽?我看你把吴王那谦谦伪君子的口才学得很是不错。朝中文官大臣也未必如此伶俐,倒让朕十分惊喜。"

李风奇被皇帝一说,不便分解,只好低头含糊谢恩。

聂暻便又说:"你和吴王如此亲厚,若聂熙尚在人世,投奔于你,李将军是收纳家中,还是向朕禀报呢?"

这句话一字字说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极重的压力,分明暗有所指。他双目紧紧盯着李风奇,注意他的反应,心中被某种莫明的希望搅动着,反而呼吸艰难。

李风奇本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双目一抬,凝视着聂暻的眼睛,缓缓道:"原来陛下疑心微臣私藏吴王。"

聂暻慢慢道:"李将军武功进步神速,见识言谈也非昔日可比,若非高人指点,如何变得如此之多?你欺寡人不明么?"

他微微一笑,忽然狠狠抓住李风奇的手:"我二弟在你那里,是么他说得急了,苍白的脸上微微发红,却越发显得病势严重。

李风奇只觉这手紧得铁铐似的,却又冰冷枯瘦得可怕,似乎一生的心事都狠狠抓在这一握之间。

看着皇帝憔悴异常的脸,刹那间,李风奇有种错觉,如果说"不",也许聂暻就这么死去。

他心里一凛,一时不好回答,连开口都十分艰难了。

聂暻定定瞧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细微神色变化,心里闷得几乎不能呼吸,缓缓道:"李风奇,你不敢说实话么?当初你给朕那墨玉扳指朕越想越是不对,哪里有大火不能烧毁的玉器?扳指既然完好无损,所以聂熙一定逃出了火场,这扳指是他故意要你交给朕的。是么?"

他双目炯炯,狠狠盯着李风奇,只要听到一个"不"字,只怕不是李风奇性命难保,就是聂暻忽然倒毙。

李风奇沉默一阵,垂手道:"陛下英睿。"

呵,果然没死。

大概是郁积了太久的情绪忽然一松,聂暻竟然不能自持。他喉头发出一声微响,就这么身子一晃,眼睛半阖,几乎倒地。

李风奇大惊,赶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你

聂暻被他扶着,慢慢坐倒龙椅上,缓过一阵,淡淡一笑:"一时欢喜而已,没事的。"

他心里喜气流动,惨白的脸上泛过淡淡红色,双目也明亮如星光,微笑看着李风奇的样子,竟是令人不敢仰视。

李风奇被他逼得微微垂下眼睛,跪地道:"臣奉吴王严命,念及旧恩,不忍违背。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发落。"

聂暻微微一笑,心情极好,说:"起来吧。带我去见吴王。"

李风奇却不起来,仍然跪地道:"吴王早已离京,臣也不知他的行踪。"这话不尽不实,摆明了不肯老实招认。

"嗯?"聂暻双目一眯,盯着这个看上去木头木脑的李风奇,忍着怒气道:"李风奇,你知道朕的脾气

李风奇苦笑道:"臣是孤儿,尚未娶妻,陛下就是发怒要灭臣九族,也只得臣一人。"

聂暻被这话顶得大怒,转念一想,李风奇是平乱功臣,为了自己私情处置他,势必大失群臣之心。何况聂熙的下落只得此人知道,少不得,须要慢慢套他。于是沉沉一笑:"既然如此,你说,吴王他伤势如何?对你交代了甚么。"

李风奇低声说:"吴王的伤好得不甚利落,所以从永州脱身之后,不能赶路太急,微臣也是回京之后多日才遇到他的。他仔细问过朝中大事,要我留神辅助皇上,又教我一些武功。前些日子,陛下忙于应付朱太傅,吴王每天都要催问进展,交代我如何行事。后来朱太傅之乱平息,吴王就走了。他武功很高,每次来去无踪,微臣也毫无办法挽留。"

聂暻茫然一下,喃喃道:"走了?"明知道李风奇的话未必可信,心里还是一阵苦楚迷惘。

聂熙带着一身的伤,不辞辛苦赶到京师,想是担心他不能应付朱太傅吧。看来,聂熙毕竟记挂着哥哥的。

可他又宁可让聂暻以为自己早已死去,这么狠绝地斩断一切联系。难道,在聂熙心中,真的打算从此永不再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所以,纵然还在关心,还会牵挂,心里爱的毕竟是另外一人。可那个人带给他的只有欺骗和伤害,情爱变得如此虚幻空洞

也许聂熙交出那个断裂的墨玉扳指之时,就已经决心了断一切情感了吧?

聂暻一阵痛苦,吸了口气,缓缓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能听到一点聂熙的消息,总是欢喜的。

李风奇迟疑一阵,摇头道:"没说什么了。吴王不大和臣说闲话。"

聂暻凝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他--没有提过朕么?"他心绪难平,这话说得忍不住声音微微颤抖。

李风奇明显觉察到了皇帝心神波动,不安地微微低下头。

难堪的沉默。

良久,聂暻茫然一笑:"是这样么

心里一阵苦楚,可想着他还在人世,又一阵欢喜。正在神思纷乱,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跪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她

聂暻一看,来的人居然是司礼大太监曹欣然,显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皱眉问:"怎么

曹欣然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在冷宫中几次昏倒,奴婢请来看病的太医说她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住在冷宫,身子虚弱,是以几次晕倒.只是皇后月事向来不准,所以她自己都不知道。"说着看了聂暻一眼。

聂暻闻言一惊。

他因为聂熙之故,不大接近女色,连对着朱后这样的绝世红颜也难以动心,至今没有子嗣。因为年方少壮,聂暻对此事也并不十分着急。不过,此番回到京师,聂暻为了稳定朱太傅一党,对皇后格外温存,帝后二人互相牵制,几乎每日都缠在一起,想不到朱若华竟在这节骨眼上有了身孕。

朱若华那么怨恨他,巴不得把聂暻置之死地,腹中却有了他的孩子。命运的安排,为何总是如何荒唐?

本来废后、诛灭朱太傅九族都已成为定局,可朱若华有了龙脉,若诞下皇长子,多半就是国之储君。难道要他效法汉武帝故事,灭了太子母族,再杀太子生母?

或者连着腹中胎儿一起处死,以免废后之子当朝,日后记恨先帝

聂暻心里打了个寒战,做了决定。不管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多大的政治风暴,都要留下他。

聂暻沉默一会,轻轻问:"皇后自己知道了么?"

曹欣然拱手低声道:"太医恭贺皇后,所以她知道了发狂似的捶打自己小腹,还说不为杀父仇人生子

聂暻"啊"地一声,霍然而起,沉声道:"朕过去看看。"

曹欣然偷眼瞧瞧皇帝神情,小心地说:"陛下放心,奴婢怕她伤了龙脉,已经要几个精干婆子把皇后用软布暂时捆着四肢。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过来禀告陛下。"

"做得好。"聂暻点点头,吩咐:"马上摆驾。"

朱后幽居的冷宫其实正是当年芳和皇后自闭的和芳斋。芳和后过世之后,老皇帝不忍再踏足皇后故地,加上宫中谣传芳和皇后芳魂不散,往往盘桓其间,久而久之,和芳斋就废弃了。朱后被囚其中,只得两个粗疏使女为伴,自是冷清凄凉无比。

聂暻看到朱若华的时候,她被白布捆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不住挣扎,却不能挪动,神情愤恨激切,鬓发散乱,当真狼狈到了极点。只是朱若华天生丽质,纵然到了这地步,容色不减,倒是越发凄艳。

聂暻纵然不爱皇后,毕竟夫妻一场,见她如此,不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朱若华听到他的声音,失神的目光陡然凌厉,端然坐得笔直,盯着聂暻冷冷一笑:"陛下来察看俘虏了么。"

聂暻明知道她不肯在仇人面前失掉傲气,也不惩戒,默然上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小腹,低声道:"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

朱若华见他神情迷茫,面色甚是苍白,反而一愣。这人大获全胜,正当人生得意之时,为何反而一脸憔悴。

聂暻又问:"太医开了方子没有?皇后还吐么?"

朱若华呆了呆,她毕竟礼尚往来惯了,虽然心里恨极了聂暻,还是说:"比前几日略好。"

聂暻点点头,说:"朕本想立一远方宗室为皇储。想不到皇后有了孩子。朕心里十分欢喜。"

朱若华嘴角扯动,似笑非笑道:"这孩子的外公和母亲死于你手上,你留下一个小祸胎,还很欢喜么?"

聂暻微微一笑:"近日以来,朕晕眩之症越来越剧,大概也活不久了。虽然取了令尊性命,早晚朕也要奉陪的,皇后怨恨什么呢。只可惜,皇后获罪幽闭于此,垂帘听政的志气便不得实现了。"

朱若华明知道聂暻回京之后呕血数次,颇为不祥,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茫然,过一会道:"是啊。都要死了。"口气冷酷,寒星似的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晶莹水气。

聂暻道:"看在孩子份上我虽然必须杀朱家满门,却可给你一个机会。你生下孩子之后,或出家,或自裁,你可任选其一。总之,终生不得出和芳斋一步。至于孩子,我会交给其他有德望的妃子教养。"

朱若华一怔,随即道:"我选出家。"

她深静清冷的眼睛看着聂暻,脸上居然笑了笑:"我决不为你死。只要有机会,我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更多机会。"

聂暻居然也不生气,微笑道:"好强顶。那你好好呆着吧,如果孩子掉了,朕立刻取你性命。"说着,亲手解去了她身上白布。

朱若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的狂热恼恨却已被倔强的求生念头取代了。她茫然一阵,见聂暻清瘦的身影慢慢转入门外的天光,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他这一走,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等等。"朱若华失声叫道。

聂暻微微转身:"怎么?"

朱若华咬咬嘴唇,忽然说:"听说李风奇给了你聂熙的墨玉扳指,证实了吴王的死讯,是以害得你呕血大病一场。其实,古来就有玉石俱焚之说,大火中那墨玉扳指不可能完好无损。所以--吴王一定还在人间,他送出扳指,故意断你念头。"

聂暻嘴角微微扯动:"我知道。"他看着朱若华惊讶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谢谢你。我决计没想到你肯对我说这个。"

也许,朱后毕竟不愿看着聂暻憔悴而死吧。那么恨他,可还是一念不忍。最初的朱若华,本是个温柔的女人,大概被逼得太绝望,就成了这样。

如果当初爱的人是自己的皇后,如果好生和朱太傅解开心结也许,这辈子会快活一些吧。

可早在聂熙对他笑着说梅花如兄长的时候,他就中了毒,命中注定了一切。

永不解脱。

朱若华被他温和迷茫的眼神看得十分不安,冷冷转过头,有些别扭地说:"我才不是为了你。我不想孩子出生之前你就死去,其他宗室登基。我的儿子,日后一定要做天子。这是你欠我朱家的。"

聂暻微微一笑:"我知道,皇后,你不用解释。你聪明强干,足为天子之母。只可惜,时也命也

他看着朱若华神情倔强,身上却十分伶仃单薄,忽然觉得她可怜,叹了口气,随手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掉头离去。

朱若华眼神明暗不定,忽然缓缓道:"白梅书院。你还记得么

聂暻一震,某个思绪一下子炸开,回头说:"谢谢!"匆匆而去。

是了,白梅书院!

聂熙如果不能放心兄长,留在京中,他心里最熟悉和习惯的地方,正是已经成为废墟的白梅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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