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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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风在耳边不住吹拂,带着一丝丝乱雪,割面如刀。

现在只是十月天,论理不该有雪,可是今年天时失正,秋天还有桃花梨花二度开放,到了十月,忽然一下子转冷,前几日就密云郁郁,想不到今夜索性落雪了。

冰冷的雪花不断飘落聂暻脸上,他却顾不得拂拭,只管驱策快马,一路冲向白梅书院。

聂暻怕去的人多了惊走聂熙,本待不许随从护卫,当不起曹欣然涕泪交流、又求又跪,无奈只许他一人跟随。只是一想到聂熙,忍不住心事如同沸腾一般,走马如电,曹欣然在湿滑的雪地里不敢跑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没多久就掉出了几里路,心下叫苦不迭。

聂暻一路狂驰到白梅书院之外半里,想着聂熙弓马精熟,若一路跑马进去,只怕惊动了他,于是翻身下马,施展轻功无声无息飞掠。还好这时已经过了傍晚,天色昏沉,又下着雪,路上没什么行人,是以他这样飞掠急奔,也没吓到往来过客。

不多时,白梅书院焦枯的残骸出现在铁灰色的天幕下。这里本来就是京郊空地,大火之后,四顾寥落,除了门口那烧得焦黑的灰色墙壁和一对石狮子,这辉煌一时的书院竟然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聂暻跑得急了,这时候才觉得有些辛苦,靠着那黑黝黝的石狮子歇了一会,等气息略平静,这才悄然而入。

脚下松脆的木板残骸被他踩得格格轻响,每一声犹如一句轻叹。诺大的庄园没有一点灯光,聂暻只能靠积雪的反光勉强辨路,一路上,到处都是冷落凄清的气息。

他走过一条小路,看到两边焦枯的老梅树,姿影还是苍劲虬曲的,背了白雪,似乎可以随时起舞,诉说这里辉煌的过去。

聂暻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就是在这树下,他折了一枝梅花,雪地里徘徊沉吟。聂熙看了,忍不住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再不能忘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耀如宝石的光芒。

从此醉,从此沉沦,从此就是一生一世。憔悴精神,瘦尽梅骨。

聂熙会住在这里么?他心里还记得这些事情吗?

风一过,聂暻闻到淡淡的白梅花香,在蔼蔼初雪中微薄地浮动着。

想不到,这老梅经历了大火依然不曾死去,倔强地在初冬中开出花朵,可他却不能是当年的聂暻了。今年花还是好的,去年人却已老去。大概情思太重,便容易衰竭罢。只有无情的梅树,大火也不能夺去风骨。

聂暻心里一阵翻搅,悲伤和渴望混杂在一起,竟是举步维艰。

他有些头昏,只好抱着那半焦的老梅,略歇一阵,精神好一些,就待继续走。

不知何处风动,卷来细细密密的雪花,也带着一声幽叹。那声音似乎极远极轻微,若有若无,但听到聂暻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二弟!"聂暻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失声叫道。

那是洗梅台,那是洗梅台方向!

他只觉全身的血一下子烧着了似的,整个人火烫着,疯也似的朝着洗梅台疾冲而去。一路跌跌撞撞,头晕目眩地,不知道摔倒了几次。聂暻闷声不哼地爬起来,接着狂奔。

聂熙在那里,聂熙在洗梅台,他被囚禁了数年的孤岛!想不到,他毕竟回去!

几乎随着他的脚步,洗梅台方向的淡淡光晕忽然消失。聂暻心里咯噔一跳,只怕聂熙发现他后忽然离去,越发舍命狂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场大火之后,洗梅台已经废弃了。由于长期没人疏浚,水源堵塞,洗梅台四周的浩瀚烟波都变成了一片泥涂,岸边的柳树早已焦枯,有些尚未烧干净的,便歪歪斜斜地倾颓在雪地里,活象一个个披散着白发的人,只管用凄清的姿态默默凝立。

雪花细碎地飘舞着,落到聂暻滚热的额头,立刻被烫成了微小的水珠。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跑在积雪中,越来越接近洗梅台。那边黑黝黝地,只有建筑残骸的影子,看不大出人迹,可那声叹息,分明是聂熙的声音聂暻一步步逼到门外,不禁情热如沸。

这里是昔日囚禁聂熙的地方,被火烧之后,石壁坍塌了一些,只有半边建筑还在勉强矗立着,最边上的小屋倒是勉强完好。风一过,有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样子没有关紧。聂暻一愣之下,心里希望燃得更高。

白梅书院经历过大火,这门板自然是后来有人装上去的。看来--刚才那声叹息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心跳越来越厉害,眼前一切瞧出去都有些模糊,只怕待会失态让聂熙难堪,便静静站在外面。待心跳稍微平定一点,一步步挪了过去,不徐不疾敲响那破旧的门板。指节扣在腐朽的木质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

里面黑沉沉的,没人回应。

聂暻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这才柔声道:"二弟,是你在里面么?"

依然无人回答。

只有细雪扑簌簌地落着,冰冷的雪花让他发烫的头颅略微清凉好过一些。

聂暻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又柔声怡气呼唤几声,听不到回应,心里慢慢焦躁起来。难道聂熙听到他过来就走了?还是一切本是他思念得发狂的幻想?

聂暻一咬牙,猛地推开门。大片雪花夹着寒风,把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吹了进去。

四顾寥落,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连外面沙沙的雪花落地声也一清二楚。

聂暻喘息一阵,看到石台上隐约有个油灯轮廓,伸手摸了一下,灯油微热,之前的确点过一阵的。

--果然有人,只是那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一阵闷,用手抓住门框,勉强站直,摸索到了火石,颤抖着点燃了油灯。

昏黄颤抖的光晕下,他慢慢看清楚屋里的一切。

残屋中虽然衰颓破旧,却被清理得很干净整齐,居然还有一块宽大的石板,一床被子,显然住着人的。屋角有一些零散的药材,大概是疗伤之用。聂暻看了,心里一跳--原来聂熙的伤势至今还没大好。他独自住在冷清寥落的书院残骸中,一定十分艰难,都这样了,聂熙还是不肯去宫里见一面么

聂暻茫然一阵,慢慢转开眼睛,看到石板边还有几处零散土堆,隐约弄成了山岳河流平原的样子,插了些红绿旗子,勉强算是沙盘。看来聂熙到现在还是喜欢调兵遣将、沙盘推演为乐。他不禁嘴角一弯,微微一笑。

他细看那沙盘一阵,不禁皱起眉头。山川险峻,江河弯曲,看上去十分眼熟--聂熙推演的正是永州形势。聂暻想起之前李风奇那些献计,条条精当,恰好置司马延和朱太傅于死地其中不知花了聂熙多少心思呢。

聂熙,说永不再见的聂熙,一直恨着兄长的聂熙为什么还是记挂了这么多。

聂暻心里一阵混乱,只怕自己失去自制,连忙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个石桌,上面摊着一张画,颜料和彩笔犹在一侧。聂熙刚才是在作画么?

书桌上平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月夜梅花,瞧着十分眼熟。

原来是那棵枯梅,在深蓝的天空下,照映着白雪,静静傲立--果然是铁骨君子之风。想不到,聂熙画的,正是他记住了一生的那棵老梅。那一年,聂熙对梅树边的聂暻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梅花,又见当年梅花。

聂暻心血一烫,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只觉这一切都如此虚幻而不安。

什么都像是聂熙住在里面,连梅花图上的墨痕都是新的,但偏偏没有人。他熬着伤势千里归来,肯耐心摆布沙盘,肯雪夜画旧日梅花可为什么还是避而不见?

外间北风一狂,吹得满地废墟发出破碎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倒像是甚么人夹着风雪的脚步。

聂暻心里一跳,忽然冲了出去,失声大叫:"二弟!"

没人回答。

他便又叫:"二弟!"

风雪更狂,聂暻跌跌撞撞在洗梅台不住奔跑,搜索,总疑心聂熙就藏在那些梅树的影子里,石壁的残骸边,或者柳树的枯木后面

雪花悄然落地,可总像有聂熙的脚步声,有时候风声飘过,更像一声叹息。

"二弟--二弟--二弟他在雪夜里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嘶哑地不住大喊着,吐出的每口热气,都很快结了冰霜。

聂暻终于筋疲力尽,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

他愣了愣,滚烫的血液慢慢冷了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回聂熙的小屋。

因为忘记关门,风雪卷入,地上积雪不少,书桌上的枯梅图也被吹得飞到地上,皱了些许。聂暻叹口气,慢慢弯腰,小心卷好画图。

大概,这是他唯一能在聂熙手上带走的东西了。

聂暻失魂落魄,慢慢离开洗梅台。原路返回,经过那棵熟悉无比的梅树。

他不禁有些出神。于是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抚摸老梅的枝干,还是苍劲的,可毕竟很枯瘠了,被白雪一侵,越发满是龟裂。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依稀看到细雪铺天盖地,他鼻端闻到淡淡花香,一如当时。只是没有人对他说:梅花如兄长。

好一场白雪梅花的梦啊,想不到,一梦就是一生,一生只是一梦

聂暻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此生不过如此。他有些晕沉,只好抱着老梅免得摔倒。

忽然就心里一阵煎熬。聂暻头一重,呕了口血,怎么也撑不住,滑落在地,眼前变成了平静的暗黑色。

"陛下他依稀听到有人惊慌颤抖的呼唤,大约是曹欣然罢,这么昏昏沉沉地听着,一切颠倒破碎,倒觉得像是聂熙的声音太可笑了,还想甚么聂熙呢。聂暻本想回答,免得他惊慌,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切变成了轻烟,淡淡散去。

聂暻觉得身子很轻,虚虚浮浮的,不知道处于何方。四下都是冰天雪地,冷得他微微皱眉。只是很奇怪,不管周围如何寒彻,他的身子总是带着一些暖意,紧紧护着他的背心。他有些纳闷,想动一动,却发现动弹不得,似乎有什么人用温柔壮盛的力量牢牢把他困着,令他无法飘远。

"暻不要这样暻

这个人用接近支离破碎的声音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聂暻觉得这人的身子在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

呵,是谁呢?这样伤心,却又何苦。

迷糊了一会,聂暻慢慢睁开眼睛。

原来自己还是在那个白茫茫的书院废墟,躺在一人怀中。这人把他抱得极紧,似乎唯恐一不用力,他就会化为雪雾散去。

--竟然是李风奇。

曹欣然大概是迷路了,至今还没赶到。反而是不该在这里的李风奇,忽然出现。

雪地的微光照映着李风奇平庸的脸,也照出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温柔、焦急和悲伤。纵然是如此普通的容貌,可那双眼睛,那种眼神,聂暻怎么也认得出。

"原来如此。"却把他骗得好苦。

聂暻轻若无声地笑笑,吃力地为那人擦去眼睫上融化成水珠的雪花。

不是宁死也不想见面么?

既然不爱,何必如此大家难过。

他软弱的手慢慢滑下一些,轻轻抚摸着李风奇的脸颊,果然慢慢揭起一张面具。李风奇竟然也不反抗,安静地任他施为。面具一点一点撕开,慢慢现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那是聂熙,清瘦了很多,风霜憔悴,可还是聂熙。

两人深深凝视着对方,种种情绪都在眼中煎熬。

聂暻心血一动,又觉得头昏,微微闭上双目。雪花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他却安静得和这白雪之野一样。

"对不起。"聂熙轻轻说,也不管他疏离的姿态,把他越发紧紧裹在怀中。

"不要怪李风奇,是我的主意。我伤势略好,就到了京城。因为担心我要李风奇暂时避一阵,我自己扮成他的样子,守护--我想保护你平时我都在李家,刚好这几天心绪烦乱,在白梅书院暂住,想不到你忽然出现。一想到和你见面,我就不晓得怎么办

聂暻吃力地轻轻摇手,阻止了他,轻轻说:"我知道了。"

聂熙郁结的眉头多了一些懊恼,闷闷地停下那些混乱不堪的解释。

不晓得怎么办,所以到死也不想重逢。所以送上那个墨玉扳指,宁可看着他一痛呕血。所以风雪夜避而不见,宁可让他在废墟中寻寻觅觅到此地步,纵然刻骨深情,也只剩下难堪了。

聂暻很想笑,可只怕一笑又呕血,在这毫无情意的人面前,又何必为此软弱姿态。徒然令他人为难尴尬,又让自己成为天下笑柄。

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什么都够了也该够了

他略一定神,喘了口气:"送我回宫。"简单交待完,静静闭上眼睛,再不看聂熙一眼。

聂熙一怔,欲言又止,默默将他护在怀中。抱着的这具身躯十分清瘦,似乎只剩下梅花风骨了,其余的形骸都被某种强烈的情感燃烧殆尽。而现在野火终于烧去那些情思了么?

聂暻回宫之后就发起高烧,聂熙依然用李风奇身份随侍在侧。他这一病就是好几天,朝中暗流汹涌,甚至有人提议,既然皇帝病重,不如召英王聂炫火速到京中,立为皇太弟,以便稳定局势。

这聂炫是老英王聂苍穹的儿子,虽是远房宗室,好歹也是太祖一脉。既然聂暻病危,聂熙失踪,算来也该轮到他了。此人性情为人酷肖威震天下的聂苍穹,连长相也像足了七分,在属地颇有贤名,少年锐气,英雄了得,曾经亲自平定属地动乱,倒是有些天子气象。聂熙看到这份奏折,想着自己难堪的身世,不禁苦笑。

论来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不过这事恐怕聂炫自己都不知道,聂熙自然也不会说起。芳和后当年的事情,还是随着死去的人归入坟墓吧。

从小到大,他心目中的最重视一直是聂暻,只有聂暻。那么信任,依赖,喜欢的哥哥,那种情感,不是血缘能束缚的。

忽然知道聂暻爱他、爱得不惜破坏他的婚事、破坏他和林原的一切的事后,那感觉真是惊骇无言,聂熙简直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更何况,真相一点一点揭开,一次比一次更难堪。原来,林原的一生,不过是为了聂暻那点说不出口的情意兜兜转转聂暻对林原大约有些妒忌的,便借着这一点情意,暗中折磨这位龙虎状元。林原,大概从没有爱过聂熙罢要他永远不要忘记,大抵也是报复聂暻的手段。

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只有报复是真的。他们就这样钩心斗角。而他聂熙,在其中算得了什么呢

面对聂暻痴狂如火的情意,聂熙只觉得一派痛苦茫然。曾经那么信任、那么喜爱的哥哥,为了他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

欺骗、残杀、折磨、伤害

爱情是这样么?

就算有爱,能这样不顾一切、不惜人命么?

难道真要用别人的痛苦来构筑他们兄弟的至情?

不忍看到聂暻伤心、绝望,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只有折磨和疯狂。真不该见面了,那个人总是用烈火之情迷惑他,折磨他,令他辗转反侧,心里不得安宁。明知道是毒,无法了断

永州脱困而出,本该实现永不再见的誓言,但毕竟害怕那个人伤心,更担心京中局势,想悄悄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这样拖着重伤的身子,挣扎着到了京师。看到聂暻苍白如死的脸,聂熙忽然觉得心跳被人狠狠掐住,一下子呼吸艰难。皇兄变得这样实在不忍不顾于是,他变成了李风奇,默默守护着令他牵挂而痛苦的兄长。

也不是不想了断,更觉得聂暻这样的痴心对谁也没有好处,于是送上墨玉扳指,希望断了聂暻的念头,也算一痛永绝罢。可一看到那个人伤心欲绝的模样,下了无数次的决心顿时又土崩瓦解。

如果是毒,聂暻只怕是他终身无法去除的毒吧?总是害怕沉沦,却又很难不沉沦

一直彷徨,一再彷徨,再加上要留神朱太傅之事的变局,聂熙只觉筋疲力尽。直到太傅之乱处置妥当,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善后完毕,就可以让李风奇换回身份。而他,也从此解脱了还是悄悄离去,从此湖海余生罢。

可为什么还是心绪烦乱呢?

那白梅书院,那梅花一缕香,难道已经深入灵魂,令他无法挣扎,无法消解?

心中再是百味杂陈,聂熙还是把册立皇太弟的奏章交给了重病中的聂暻。其实聂暻每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常常都是在昏睡,偶然醒来,看到聂熙,便又一言不发。聂熙知道他一见到自己就心里不快,本该避了,可想到上次朱后作乱之事,说什么也不敢放心,没事就侍奉在外间。这日总算逮到机会交出奏章,想到聂暻可能的反应,不禁心下暗暗叹气。

果然聂暻一见奏章,沉沉一笑,就问聂熙:"此奏是何人所上?"他笑意平静,胸口却激烈起伏,显然心中颇有怒意。

聂熙不愿看他清冷锐利的眼神,低头道:"御史梅世勋。"

聂暻惨白的脸上笑意更重,聂熙总觉得那是某种杀气腾腾的暗示,一说出口就隐约感觉:也许梅世勋完了。

聂暻居然并不发怒,悠悠道:"连他也以为朕一定会死--想把赌注压给聂炫?嘿嘿,聂苍穹想了二十年得不到的皇位,他儿子也在想了?"

聂熙想着自己身世,甚是尴尬,索性一言不发。

聂暻多说两句,有些疲乏,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聂熙。这才道:"那么,二弟的意思呢?"

他冰冷犀利的眼睛盯着聂熙,脸上居然带着笑意:"只要你开口,我下令废除对你的所有罪责,恢复你吴王身份。然后,我死也放心了。"

聂熙一震,想不到这个时候,聂暻还是原谅了他,一时间心如刀割,过一会静静道:"我早就无心帝位了我也不是该想着那位置的人。再者,皇兄春秋正盛,不该出此不祥之言。"

聂暻摇摇头:"梅世勋虽然混帐,这奏折还是有道理的。我死前若不立下储君,势必天下大乱。二弟若不肯继位,我可也不甘心传位给聂炫若不是聂苍穹,父皇怎么会激愤呕血而死。聂炫长得太像聂苍穹,我一看到他,就心里厌恶无比。所以,别人都可以,总之他不行--其实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若生龙子,可以继承大统。可惜我未必挨得到那时候。"

聂熙听着这句"未必挨得到那时候",一阵气血翻涌,明知道聂暻是故意拿话来刺,还是熬忍不过,忽然跪地道:"若陛下不弃,万一不幸臣弟愿为摄政王,待朱后生产之后,辅佐皇子,竭尽丹诚。陛下不用担心朱家余党,朱后若有异动,臣弟代陛下送她宾天。若生女儿,臣弟愿代天子择立贤王

他用李风奇身份随侍,身为天子亲信,可以带刀入内,这时便拔出佩刀,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顿时鲜血急涌,聂熙却眼睛也不眨一下,定定看着聂暻。就此立下郑重的血誓。

聂暻见他卷起衣袖后,赤裸的胳膊上刀痕累累,形状十分规则,玉石般的肌肤染着鲜红,刺目得可怕。看得有些头昏,低声道:"为何这样多的刀痕?"

聂熙一怔,垂目回答:"昔日陛下临幸林原,多是臣弟与林原相处之际臣弟长夜不免彷徨,有时引刀自损可以分神。"这时候说起林原旧事,少了心痛如狂,只留下往事如烟的惆怅了。

其实心里早已隐约明白,对林原或是少年痴狂,对聂暻却是多年来渐渐积累下来的情意,早已深入骨髓,委实不敢多想,只怕稍微面对,就是难以忍受的伤害。

聂暻茫然一下,淡淡苦笑:"原来如此。我是故意的只因心中难过

聂熙叹口气:"我后来知道了。"可知道之后的痛苦难堪,让他宁可还是那么糊涂。

聂暻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对不起,二弟。左右我要死了,你莫再记恨。"

聂熙凝视着他憔悴欲绝的脸,颤声回答:"我从没真正恨过你哥哥终于熬忍不得,头颅压到聂暻被子上,不愿再看着他。

聂暻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忽然发现聂熙鬓角有些霜白,不禁手一抖。聂熙才二十多岁,怎么都不该白头,居然两鬓沧桑

也许,真是自己这点痴心妄想害他太多,是时候放手了。

他沉默了一阵,勉强微笑道:"二弟,莫要难过。以前为兄颇有对不住你之事,但愿我能有所补偿。呵呵。"

聂熙一愣,心里隐约有种不对的预感,觉得聂暻接着要说的话一定十分可怕。他慢慢抬起头,深深凝视着聂暻的眼睛,柔声答道:"别说了,哥哥你能好好活下去,臣弟就觉得最大的欢喜哥哥

聂暻微微一笑,惨白的脸上微微泛红,显然十分喜悦,想了想,却淡淡笑道:"二弟所言,自然是心出至诚。你对我的兄弟之情,从来深重,是么?"

聂熙不知道他言下所指,只好小心回答:"是。"

聂暻又是一笑,悠悠问:"可惜兄弟之情,不是爱慕之意。我对你之心,你却从未有过。所以我逼得越狠,你便越彷徨为难是么?"

聂熙一震,本想一狠心说"是。"可眼看他深邃清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明知道这个回答关系生死。如果说是,那何其忍心只怕聂暻心灰意冷,果然从此撒手人间。若说不是,难道要他当真陪着皇兄一生一世?

对于林原的死,对于过去的欺骗、伤害和囚禁,他真的能做到毫不介意么?真的能够从此和聂暻再无猜忌、再无恨怨、欢欢喜喜过下去么?

何况,聂暻绝顶聪明,自己便有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两下为难之下,嘴唇颤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眼看聂暻脸色越来越惨白,聂熙热血上涌,一横心,大声说"不

还没说完,一只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按住他嘴唇。

"犹豫了这么久,你的心我还不明白么?"聂暻似笑非笑凝视着他,眼中闪耀着骄傲和凄凉,柔声说:"想不到,二弟肯为我违心折节。为兄十分感动。可惜--我聂暻岂是受人怜悯之辈!"

他说得急了,又是一阵咳嗽,搜肠抖肺,十分难受。聂熙情急,连忙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抚着他脊背,为他顺气。

聂暻心里一阵刀绞似的难过,他倒是宁可面对横眉怒目的聂熙,起码还有征服的希望。可眼前的聂熙这样毫无情意的温柔,反而让他觉得要被绞杀在其中。

心思一动,血气便难以克制。聂暻怕聂熙看到更增不安,悄悄把一口腥甜咽了下去。静了一会,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二弟,我累了。你能不能去一个地方我想要你去那里。"

他这一开口,嘴角微微流下一丝血线,分明心里十分煎熬。

聂熙颤声道:"哥哥,别说了。"

心里某种酸涩热情的情绪陡然炸开,他想也不想,搂紧了这消瘦的身体,头一低,狠狠吻住了他带着血腥气的嘴唇。

聂暻不料他忽然如此,头一晕,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只觉聂熙辗转吸吮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分每一处,忽然心里恼怒,挣扎着就要推开他。聂熙却搂得更加严密,火一样的双唇紧紧烫贴着,舌尖勾连挑动,竟是十分的张狂固执。聂暻满脸通红,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好容易把他狠狠掰开,两个人都是喘息不定,犹如着火一般,看着对方发红的脸和隐约的情欲,一时间十分尴尬,又不约而同转开视线。

聂暻喘了一阵,好容易定下来,勉强一笑:"你又在发疯了不过你说过,人可以一时发疯,不可一辈子发疯

聂熙没料到他把自己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一愣之下,无言以对。

聂暻看在眼中,又是一阵心里波澜,等心绪略定,笑眯眯地说:"二弟,去京郊王相国府上。那是王老相国退隐后住处。那里有对你很重要的东西。马上去罢。告诉那里的人,你是吴王

总算忍住心事,说出这句话,他只觉一块大石狠狠压在心头,十分疼痛,可心里的煎熬不安也就此平定下来,变成一片死气沉沉。

聂熙料定其中定有古怪,还待推辞,聂暻笑道:"这是--君上之令,吴王要抗旨么?"他虽然病重,这话一说,仍是天威卓然,令人无法违抗。

聂熙无奈,跪地道:"遵旨。"心想不管看到甚么,待会得赶紧回来,省得聂暻病中胡思乱想,越发不妥。何况,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怕再对着聂暻,就要不能自持,从此兵败如山倒了。

聂暻笑笑,示意他退下。自己坐在床上凝思一阵,吩咐曹欣然过来预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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