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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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熙一路策马,虽然不知道聂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有很重的不安之感。待赶到京郊相国府外,心里越发七上八下。

相国府朴素清简中透出庄严大气,守在门口的小童看到聂暻,喝阻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擅闯相府?"

聂熙一把揭去易容面具,缓缓道:"我是吴王聂熙,奉皇命来此。"

那小童一惊,连忙陪笑:"是陛下要王爷来的么?快请进

老相国王镇闻讯亲自迎出,一见聂熙,面目失色,叹道:"王爷竟然来了看来陛下果然

聂熙听出不对,沉声道:"老相国这是何意?"

王镇白须微微抖动,垂目道:"几天前,陛下给了老臣一道诏书。他说,如果万一不幸,这就是他的遗诏,由吴王继承大统。吴王,跪下接旨罢!"

聂熙大惊,这才明白,聂暻特意要自己到王相国府,分明是自知天命不永,要身为三朝元老、威望隆重的老相国王镇辅助他登基为敌!

聂暻这时候叫他离去,是不想在他面前死去罢?

难道这一分手就要永别?

聂熙心里一阵酸苦,竟然摇摇晃晃站立不定,忽然大叫一声,冲出山庄,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王镇大吃一惊,就想阻拦,可聂熙早已去得远了。

聂熙一路疾冲,忽然记起没有戴易容面具,只怕以吴王带罪之身难以入宫,赶紧摸出面具贴上。还好这是京郊,没人看到他在弄古怪。他一想着聂暻现在不知如何,心下焦急,当真是狂奔如风。

转过两条大街,街角处忽然冒出一人,冲过来拦阻聂熙的马头:"李将军!李将军!"这人武功极高,轻轻一伸手,居然硬生生勒下了奔跑中的骏马。

聂熙一看,是个陌生面孔,他焦心聂暻之事,喝道:"让道!"就待把那人掠到一边,那人恭恭敬敬一礼,却堪堪避开聂熙的大擒拿手,躬身道:"我家王爷有请将军。"

聂熙武功极高,平生难逢敌手,想不到一招拿不下那汉子,微觉意外,沉声问:"贵府是

那人微微一笑,只是他长相阴沉,笑起来也不甚好看,低声说:"英王聂炫。听说皇上病重,王爷十分焦急,已到京中,打算明日朝拜天颜。现下有事和李将军商量

聂熙一震,今天才有梅世勋提议立聂炫为皇太弟,想不到他已经到了京中,难道二人果然早有勾结?聂炫忽然邀请李风奇,到底打算干什么?莫非他担心不能顺利得到皇太弟之位,打算勾结李风奇,干预朝政?

若光是如此,倒也罢了,更怕聂炫是听到聂暻病危,另有打算。要知道,当年聂苍穹就一直想做九五至尊,这份家族野心,只怕从聂苍穹一直传到了聂炫。

论起来,他正该装糊涂,乘机刺探一下聂炫的意思。只是聂暻如今病得十分不妥,又多了一个意图不明的林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何敢停留?

当下道:"英王相邀,李某本该从命。奈何确有急事,不如明日再说?烦请阁下代我向英王致意。"

那人似乎也不意外,笑眯眯凑近了一点,柔声说:"李将军不肯?那就不用走啦。"话音未落,一指点出,居然是久已失传的裂神指!这一下若让他点中,怕不戳断一根骨头!

聂熙喝彩一声,曲腕一笼,正好抹向他脉门。那人不敢被他抓实,急速变招。聂熙手快,连连打中他几下,触手如击中金铁,竟然手掌震痛,显然此人护身罡气十分了得。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连过十余招,居然平分秋色。聂熙用的李风奇身份,出手只用了七成功力,但也远胜寻常江湖豪客,这人居然能不落下风,放眼大内,还真没有这样的高手。看来聂炫为了帝位,只怕早就网罗人才、处心积虑。

那人眼看收拾不下聂熙,也是大吃一惊,阴沉的眼中闪过惊讶。聂熙乘着他错愕之机,手指颤动,如铁刀连击铜板琵琶,一次重过一次,连续三次点在他胸口同一穴位。这是死穴,就算一流高手也当不起,那人却只是接连几晃,居然抽身急退。聂熙一笑:"哪里走?"翻掌急抓,扣他手掌。不料那人受伤后身法还是快极,竟然躲过。就听一声裂帛,原来他被撕下了半幅衣袖,顿时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手臂,和他阴沉呆板的长相十分不称。

聂熙只觉刚才和那人手臂肌肤相触之间,说不出的柔腴温润之感。他一怔之下,知道那人定然易容了,喃喃道:"女人?"那人大怒,正要纵身上前恶斗,忽然一个爽朗沉稳的声音说:"阿绩,住手。"

那汉子阴阴扫了聂熙一眼,果然停手,低声道:"李将军的武功可比传说中俊多了。想不到你这么能藏拙。"

聂熙一笑:"好说。"顿时猜到,眼前的阴沉汉子就是聂炫帐下第一谋士李绩。之前就听说李绩十分了得,为聂炫计较,颇多奇谋,更有血战功勋。只是他从小美貌远胜妇人,常常被人取笑欺负,便大肆报复,养成阴沉乖张的性情。也只有豪爽潇洒的聂炫能容得下他,还用作心腹之人。既然聂炫秘密来京争夺帝位,多半随从极少,却一定会随身带上李绩。想是李绩长得太打眼,便易容进京的。

既然这阴沉汉子是李绩,说话人的身份,可也明白得很了--正是他的亲生兄长,帝位的潜在争夺者,当今英王,聂炫。

聂熙挂着聂暻,本不想今日和聂炫对上。可天下之事,却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如今聂李二人一前一后,分明形成夹击之势,看来聂炫决心要拦下他"李风奇"了。

聂熙心念急转,知道今日一个应付不好就是天大麻烦,装作不知道身后是聂炫,朗声道:"这位仁兄的武功,李某佩服。难道是英王帐下李绩将军?"他口气温和悠闲,俨然要和两人攀谈起来,双腿却猛地狠狠一夹马,那马儿受痛,激箭般冲出!

猛然面前寒光一闪,身后劲风激荡,两人果然前后夹击,配合默契无比!聂熙急忙一侧,顿时血雨扑面,身子差点栽下来,百忙中腾身下马站定。那骏马却已被李绩一剑斩飞前蹄,惨嘶着轰然倒地!原来李绩早防着聂熙出走,一见他膝盖微动,立刻拔刀出招,又有聂炫在身后突袭分神,果然砍个正着!

聂熙却也变招奇速,一觉不对立刻离马,身子前冲,却一腿无声无息侧扫而出,正正踢飞李绩手中刀!一道雪光破空飞出。他借机回身,缓缓一笑:"看来两位是定要留下李某了?"他失马在先,却破刀于后,果然半点不肯吃亏。还好这街角甚是冷僻,暂时无人经过,总算没有闹大。

他想着聂暻,心下更增焦急,决心三言两语打发不下这二人,就以重手法突围,必要时--不惜伤了聂炫。

这个念头一冒,他自己也是心下剧震,想不到兄弟二人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逼生逼死。

他一回身,正好和聂炫打了个照面,不禁茫然了一下。这人身材高挑挺拔,面如冠玉,明明是极俊雅端正的长相,偏偏眼角微微斜飞,长了一双十分有情的丹凤眼,便透出些轻狂潇洒的意思。神色虽不同,五官实在像极了当年的聂苍穹!眉目间雍容之气,果然和聂熙是一脉同宗。

聂熙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果然是聂苍穹的后人,眼前聂炫的长相已经足以为证。一时间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欢喜,怔怔看着聂炫。

李绩被聂熙踢飞了刀,闻言越发不快,还想动手,聂炫微微一笑:"阿绩,你向来聪明,今日怎么糊涂了。普天之下,能敌得过我们合击的人--怎么会是李风奇。"李绩神情微变,低头不语。

聂炫便笑呵呵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弟,一定是你,对不对?咱们兄弟--从未见过--为兄今日好欢喜!"眼中光芒闪耀,忽然伸出双手,似乎想把聂熙抱入怀中。

聂熙大惊,本想装糊涂,聂炫低声说:"小弟,当初你的身世被人捅给了先帝,我不信你不知道小弟,我们二十多年没见,我一直很想念你啊。你难道不肯和为兄相认?"

聂熙恍然大悟,当初芳和后旧事被泄漏出来,只怕正是聂炫暗中指使!本想问为什么,忽然就明白过来--芳和后临终前不惜毒死聂苍穹,固然消弭了祸乱,对童年丧父的聂炫来说,这仇恨不可能不报。让老皇帝知道真相,正是聂炫对这个帝王之家最凌厉的复仇。要不是他今日自己漏了口风,只怕连精明的聂暻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至于聂熙是死是活,能不能当皇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聂炫对于芳和后与聂苍穹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难说得很。聂熙想明此节,越发不敢信聂炫会有什么兄弟情义,

他知道这亲身兄长虽长相雍容大气,心计只怕十分毒辣,不敢怠慢,装糊涂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也罢!你今日定要拖着我,到底想的是什么?"

聂炫眼看四下无人,徐徐叹道:"实不相瞒,为兄听说今上病危,又无储君,十分忧心国事无主。所以赶到京中,本想与李风奇将军一起,稳定局势。想不到李将军原来是弟弟所扮如此更好。既然弟弟还在人间,为兄十分惊喜。若你身登大宝,为兄愿竭力辅佐。你我兄弟同心,共创千古盛世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俨然忧国忧民、志气高远。聂熙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机关。吴王之前有谋反大罪,就算聂暻驾崩,也难以登基。倒是聂炫,向来人望隆重,又正当青年,若得聂熙相助,帝位大有希望。想不到聂暻还没死,谋夺帝位的人却早已盯了上来他忽然体会到聂暻的感觉,高高在上、却又寂寞凶险。平生钟情,却又不能得意

聂暻心中的滋味,到底如何呢?纵然梅花有铁骨,也会被漫漫风雪消磨精神罢。

他想明关节,叹息一声,忽然轻轻摸上旁边一处废宅子门口的大石狮子,沉声说:"大哥之心,果然精诚动人,小弟十分感叹。不过今上只是一时得病,小弟经常侍奉今上身边,最是清楚他的病情。皇上必能痊愈的。大哥探望之心可嘉,如此贸然进京,却是不妥--藩王擅自入京,是杀身之罪。小弟愿为大哥掩饰,请大哥赶紧回去罢。"

他口气柔和,慢慢说着,那石狮子却在他手掌轻抚下,一点点塌了下去,石粉扑簌簌直落。

聂熙双目炯炯,逼视聂炫,缓缓道:"顽石虽硬,当不得无妄之灾。你说是么?大哥为求保密,随身只带了李绩将军罢。现在回去,还没什么人知道,否则

他笑容未敛,手掌一压,那石狮子忽然轰地一声,尽数粉碎。

聂炫盯着聂熙,目光锋利如刀,英俊的脸上泛过隐约的杀气。过一会,他目光慢慢转到那一地石粉,居然笑了笑:"原来你如此顾着聂暻。你不惜为聂暻杀我,我却不会杀弟。也罢,也罢,咱们--后会有期。"

他笑眯眯一拱手,拂袖而去。李绩跟在他身后,就像一个影子,不声不响默默相随。

聂熙这才觉得,出了一手冷汗。

如果聂炫起心死拼,他未必拼得过这两人夹击。就算杀了聂炫,只怕自己也要重伤甚至身亡。聂炫终于离开,到底是为了聂熙的威胁,还是不想兄弟死战,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喘口大气,顾不上擦额头冷汗,急匆匆赶路。这下又没了马匹,只得一路靠轻功疾冲。

狂奔中,聂熙忽然想到--已经知道自己身世,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可在这危急关头,他竟然毫不犹豫选择了毫无血缘关系的聂暻一方。为了聂暻,他今日竟然差点和亲生兄长拼死一战

聂暻聂暻他喜欢说梅花不如聂大郎,喜欢和他开玩笑,再是恩怨纠葛,一定不能撇下,不忍不顾的那个人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最爱的人,他的哥哥,聂暻。

从小,一起相依。少年时,他说梅花不如聂大郎。长成后,他说纵然娶妻,不及兄长可长大之后,他竟然不曾明白,那是甚么感情枉然让两人辗转挣扎,带来更多的猜忌和伤害,也带累了无辜的他人。

他一直牵挂着聂暻,一直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本来以为狠狠心就可以摆脱这不伦的爱情,现在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心里辗转流淌的郁郁之情,并不曾因为那些充满猜忌、伤害和阴谋的往事而改变

如果挣扎也是无用,还挣扎什么呢?

人生苦短,不如顺着自己心里的渴望做下去,就算不伦、就算荒谬、就算可笑、就算自私他已经难以抵挡自己真实的愿望。

聂熙心里一阵酸涩,某种莫明的滋味,火烧燎原似的,飞快充斥了他整个脑海。心跳如狂,脑海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大,急如擂鼓,令他煎熬焦虑,或许也有一点隐约的甜蜜和失落。

聂熙大叫一声,忽然发狂似的冲向皇宫。

聂暻!聂暻!聂暻!

一定要马上见他,告诉他才想明白的心事,亲吻他一百次一千次,让他再不要有功夫胡思乱想,这样他的病就会好起来

聂暻对曹欣然一番吩咐之后,对诸事均作了安排,反而心里空空荡荡,就这么怔怔出神,忽然脱力般靠回床上。

曹欣然大惊,连忙催促候在侧房的太医过来急救,正自混乱,外间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大冷天居然跑得汗流浃背,顾不得礼仪,扑通跪地道:"陛下,兵部尚书张科有火急文书待进!"

聂暻恍惚中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火急文书",一下子撑起了身子,头晕目眩之下,几乎一头撞在床栏上,喝道:"叫他进来!"曹欣然大骇,连忙扶住了他。那小太监见皇帝情状如此,心下暗暗骇然,不敢怠慢,连忙去传兵部尚书张科。张科匆匆而入,额头上、白胡子上汗珠宛然,他也顾不上擦,连忙呈上急奏。

聂暻努力睁大眼睛,奈何瞧出去十分模糊,只好说:"曹欣然,你念给我听。"

曹欣然这才知道,皇帝双目竟然瞧不清东西了,这次只怕果真不妙之极。他心惊肉跳,勉强接过急奏,一字字读了出来。

"都海汗国海失兰驸马起兵东进,臣奉陛下密旨,在西域宣抚司设重兵布防。然海失兰悍勇,都海军一路势如破竹,西域宣抚司十之七八已入蛮夷之手。宣抚使秦真兵败自尽。今海失兰大军已到兰州,西北兵马道告急。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他颤抖着声音,一句一句读完,忍不住一阵心寒。如今皇帝病危,朱太傅之乱余波未平,储君之争又起,朝中局势不稳,海失兰偏偏又在这当口发兵入侵难道真是天意要覆灭本朝了么?

聂暻迷迷糊糊听着,牙齿咬得微微做响,出了一身急汗,一直昏沉的神智反而清醒不少,自己拿过奏章静静思量一会,沉沉一笑:"好个海失兰趁火打劫,你是料定我必死么?"

众人听他言下杀机大盛,都不敢搭腔。聂暻转而对张科发作:"张卿,你是三朝老臣了,这奏章写甚么‘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难道卿家自己毫无主见?"

张科一听这话苗头不对,连忙跪下:"老臣自然也想过应对之策,只是怕触怒陛下,不敢胡说。"

聂暻病中原本十分不耐烦绕圈子,喝道:"说!你有事不奏,那才触怒朕!"

张科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不慌不忙回答:"能敌海失兰者,吴王、英王之辈也。吴王已失踪,英王却正对皇庭虎视眈眈,听说他和梅世勋等人颇有勾结这等人物一旦放出关外,只怕就收不回来了。陛下若用英王,无疑把西域宣抚司和西北兵马道白白送给他不过,英王若去迎战海失兰,远离中原,想必没功夫图谋帝位,待他和海失兰分出胜负,京中早就大局落定。他再厉害,日后也只能做一方诸侯了。如何取舍,确实不是老臣能拿主意的。而且聂炫十分狡猾,他肯不肯点头出兵,也是问题。"

聂暻听了一阵,流出的汗水越来越多,盯着张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原来聂炫勾结的人不止梅世勋,还有你张老先生。"

张科大惊,磕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聂暻笑道:"你明说没主意,骨子里何尝不是早有打算!你这番议论听上去有理,却没一句不是为英王计较这不是故意以退为进,先为聂炫谋取兵权么!一旦兵权到手,他是打海失兰还是掉头攻入京中,岂不是由他说了算!张科啊张科,朕待你不薄,你何至于如此!"

他本是重病之身,这时危机当头,只觉一身又冷又热,不住流汗,整个人反倒清醒敏锐起来,一字字如刀锋般劈出。张科虽沉稳,也听得面目失色,呐呐不住自辩:"老臣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聂暻也是得到梅世勋的奏折才惊觉聂炫暗中搞了不少花样,到底情形如何,并无把握。大事当头,他也不好太过杀戮大臣,当下微笑道:"罢了,张科,你以前闹什么神神道道,好歹只是心里想想,并无行迹。今日之事,罚你半年薪俸劳军,就此不提!若再为聂炫说话,莫欺寡人不明

张科汗流浃背,伏地磕头不已。半天,唯唯诺诺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聂暻缓缓道:"吴王就在京中,告诉聂炫,聂熙还在,他不要打什么歪主意了!即刻下旨,着聂熙带兵出战海失兰,戴罪立功。"张科一听,面如死灰,又磕头不已,这次连自辩都不敢了。聂暻知道他在暗自后悔压错了宝,心下冷笑不已。这群人果然都料定他必死,纷纷提前投靠聂炫了。虽然生死是人生必有的平常事,当真到了此节,眼看种种人情世故,心里不免凄凉之极,更有一股郁郁之气翻涌不息。

你们都以为朕必死无疑么?呵呵海失兰固然想分一杯羹,连梅世勋和聂炫也急着我聂暻--没那么容易就死。

聂暻咬紧牙关,心里默默想着,挥手示意张科下去。他随手端起床头的参汤,一口气喝干,随即吩咐曹欣然:"传张太医,好生为朕诊断

--无论如何,决不然聂炫、梅世勋之辈遂意。一定要活下去!

曹欣然大喜,磕一个头,连忙要小太监去找张太医。他近日看到聂暻都是死气沉沉,似乎已经万念俱灰的样子,难得今日被海失兰之事一激,竟然杀气毕露,反而多了些生机。曹欣然看在眼中,欢喜之极,知道情劫对他的影响毕竟被国事压了下去。

张太医赶过来看过一回,开过方子,被聂暻打发回去了。早有小太监照单熬好药送上。聂暻用过补血气的药之后,精神略好一些,只是畏寒,曹欣然忙找人弄了一盆炭火放在龙榻前。正自忙乱,外间有人来报:"陛下,李风奇将军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聂暻一怔,想不到聂熙这么快就回来,忙下令传入。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轻轻鼓噪着,却被聂暻刻意忽略。

不能再沉沦迷醉了,否则一定会死的这条命,还要留着对付海失兰、聂炫之辈。所以--什么也别想,聂熙是二弟。从今以后,仅此而已。

他微微仰头,对着虚空轻轻一笑。

聂熙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进来,平时雍容威严的气势那是半点也没有了,反而像个心急火燎的寻常年轻人。聂暻再是要自己不要多想,看着聂熙就这么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心里忍不住微起波澜。

聂熙到底在着急什么呢?难道他也知道了聂炫什么事?或者,他是为了那份遗诏来称谢?

聂熙看到聂暻周围围了一大群人,微微一怔,随即说:"陛下,臣有事想单独禀报。"他口气急迫热切,眼光亮得灼人,好像有两簇跳动的星光在其中沉醉流转。聂暻听他口气异乎寻常,心里一颤,微一踌躇,缓缓道:"没甚么,这里诸位都是寡人的亲信之人。就这样说罢。"

聂熙脸微微涨红,低声道:"这微臣所奏,不宜当众提起。"这口气十分古怪扭捏,聂暻听得疑云大起,却决计不敢多想一分一毫,淡淡道:"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李将军何以如此。"

聂熙见他固执,实在无计可施,却还是不肯说,反而对曹欣然迟疑咕哝道:"曹公公你看

曹欣然在风雪之夜就已经知道这李风奇是吴王聂熙。他是经历两朝的老太监,看着这两兄弟长大,如何不知道二人心结,听聂熙语气古古怪怪的,仗着是养大聂暻的老太监,老脸老皮,也不怕天子怪罪,便陪笑说:"陛下,奴婢想再去催一催张太医。"又对其余人道:"你,去给陛下熬参汤。你,跟我去接张太医。你,到外面巡视一下

众太监虽不知道聂熙真正身份,也晓得这是天子宠幸的重臣,只道他也是昔日林原一般人物。向来疑惑:这李将军黑脸黑皮,木头木脑,不知如何迷倒了万岁爷,想必另有狐媚本事。两人这番对话,在众太监听来,不过是情人之间斗嘴调情。一听曹欣然发话,笑嘻嘻纷纷答应。如此曹欣然一番吩咐下来,不多时众人溜了个精光。曹欣然见聂暻神色不善,赶紧一低头,也贼兮兮地溜走了。

聂暻不料向来倚重的一群亲信宫人竟然都倒向聂熙,气得脸色发白,只见聂熙顺手扯去易容面具,现出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来。他越发觉得古怪,过一会才淡淡道:"二弟有何要事,定要屏退左右才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堵温热的胸膛紧紧拥入怀中。

聂暻耳边有什么声音轰轰炸响,晕眩一阵,本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料聂熙一侧头,双唇毫不含糊地堵住了他没来得及说的话。

聂暻才一挣扎,聂熙手臂一紧,缓缓说:"哥哥,你错看我了。我不要作皇帝,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明白么?"

聂暻一个哆嗦,激烈地挣了几下,却被聂熙抱得更紧。聂暻大怒,嘶声喝道:"放手!"死命把聂熙推开一些。

聂熙手臂一收,把他抱得越发密不透风,嘴唇凑在他耳边,柔声说:"哥哥,这些天,都是我不好--我再不放手,再不放过你。你一定说我又发疯了,不过,这次--我愿意一辈子发疯--你说好么?"

他嘴角一弯,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竟然有些羞涩起来,眼巴巴看着聂暻,只怕他说个不字。

聂暻呆了呆,忽然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里一阵乱,也不知道是甜蜜、是惊愕,还是苦涩,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千万种情思不定,刹那间充斥了他整个形骸。他只觉喘息艰难,头脑昏沉越来越厉害,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整个人缓缓滑落。

聂熙大吃一惊,再没料到聂暻会是这个反应,又好笑又怜惜,连忙一把揽紧了他。只觉怀中人清瘦得随时可以化成轻风散去,不禁有些心惊胆战,十分懊恼。觉得自己也是太蠢太钝了,竟然这么久弄不清心里想着什么,白白害得皇兄多受无数折磨凄凉。

他明知道聂暻只是体质太弱,一时心事焦煎便抵受不住,并非忽然病情加剧。可瞧着聂暻苍白的脸,还是忍不住焦虑。本想招呼曹欣然等人进来,又担心聂暻最爱面子,只怕宁死也不肯让人知道他一听心上人表白竟然晕倒当场。于是也不敢叫人,只是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中,轻轻按揉他关节穴窍。

虽然瘦得厉害的,触手甚是滑腻可人,就这么软弱无力地躺在聂熙怀中,平时秀雅冷漠的人,竟然有了些委婉的意味。聂熙忽然微微涨红了脸,这么要命的时候,竟然动了情欲。

平时看着聂暻不觉得什么,再好看也是令他心寒退避的狠毒皇兄,这时候心思一转,倒觉得眼前人千好万好,便是晕迷不醒的样子也别有动人心处。多瞧一会,十分迷恋喜欢,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一啄。嘴唇触及的肌肤柔软冰凉,聂熙甚是心动,顺势辗转亲吻。为他推拿穴窍的手也忍不住有些不规矩起来,悄悄滑下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起才回到停云阁的时候。聂暻也曾经在他晕迷中恶梦频繁之际偷偷亲吻抚摸他,十分的温存主动。可那时候他对聂暻十分防范,两人经历帝位争夺、情场角逐、刀兵相拼,心结越来越深重,更有白梅书院那痛不欲生的四年幽禁

忽然知道兄长在冷酷后面藏着的心事,聂暻的用情越重,聂熙的憎恨便越深。这一路波折重重,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如此厌恶的人,如今却如珠如宝,巴不得就这么抱着他就是一生一世。

当然其实不止是想抱着的,还想做更多的事情不过皇兄身子实在糟糕,那些事情可以暂时忍一忍

聂熙一路胡思乱想下去,居然记起那日荒山上的糊涂事来。那时当真是悲愤激狂,恨不能把聂暻碾压撕裂成碎片,现在想起来,连那次乱七八糟的情事也那么美妙动人。记忆中刺痛人心的沙砾似乎被时间美化柔润了,变成一颗颗温腻动人的珍珠聂熙微微咬牙,忽然觉得更难忍更要命了。

不料聂暻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即将醒来。聂熙吃了一惊,大感尴尬,做贼心虚之下,赶紧抬身,一本正经坐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瞧着聂暻,舍不得放过他任何一点反应。

聂暻明眸半启,看到聂熙焦急热情的眼神,不禁恍惚了一下,觉得便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唐可笑的痴梦。他十分厌恶自己无聊的痴心,到此境地,国事艰难,竟然还有心思为了聂熙昏头转向。就这么出神一会,睁大眼睛,眼前依然是聂熙眼巴巴瞧着自己,这才觉得--原来不是梦。

最荒唐、最意外、最可笑的事情,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现了,当他已经熬过最绝望、最痛苦、最焦煎的那段沉沦憔悴,一直求之不得、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个人却说:"我愿意一辈子发疯。你说好不好?"

聂暻静静凝视着聂熙,忽然就笑出了声,轻轻自语:"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太忽然,太急促,太热情,所以一点也不好。

聂熙一怔,有点傻乎乎地看着他,挠挠头:"皇兄,你说什么?"

"嗯,你醒了就好。"聂熙微微一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然莫名其妙红得更厉害了,随即站了起来,满屋子乱转,又是找汗巾给聂暻擦拭额角冷汗,又是递茶盏,嘴里乱七八糟地嘀咕着:"别劳神,快躺着。我刚才太着急,该和你慢慢说的。不过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生解释

聂暻微一摇头,慢慢说:"我很累。如果没别的事,二弟请回罢。"

聂熙这才觉得不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皇兄,低声说:"怎么你不喜欢么?"

聂暻看着他英俊绝伦的脸,眼前似乎飘过白梅书院终夜不停的漫漫风雪,心里便也覆盖上一层冰霜,悠悠一笑:"我不知道二弟,你本不必如此的。我的病没什么,多吃几贴药就会好起来。不需要你这样委屈

聂熙也是聪明人,听出意思不对,忽然半跪在他病榻之前,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柔声一字字地说:"皇兄,你信不过我,是么?可你这么聪明,我的心是真是假,怎么骗得了你。皇兄

"够了,二弟,够了聂暻有些难忍,忽然侧开头,不看他温柔含情的眼睛,颤声说:"是真是假,二弟自己也未必知道罢。"

聂熙笑嘻嘻亲了亲他惨白的嘴唇,柔声下气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就满心留恋不舍,恨不得不要转眼不要分开,就这样厮混一辈子。皇兄之前说,你对臣弟珍惜爱重,如珠如宝,如痴如醉小弟现在才明白果然是这般滋味这时候想起当日聂暻的醉话,再无愤恨痛苦,心里反倒隐约有些醉软之感。

聂暻越听越是脸色发白,冷冷道:"如此林原算甚么你不是说‘我心匪石'么?我只道二弟之心如金石不可移,原来不是。可我可我他声音颤抖越来越厉害,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霍然凝视着聂熙,带上微微的怒意。

聂熙这才明白他闹的什么别扭,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那日在悬崖边,我为了让你逃生,不得已骗你。我不想你死,可又恨你逼迫我,忍不住用话刺伤你,那都是我不好。可我唉,我这么恨你,却不怎么恨林原,其实我心中实在实在喜欢你的,因为你也骗我,才越发地恨了皇兄,天下没人能逼着臣弟做甚么。我说喜欢,那便是发自肺腑,绝无二心。"

聂暻越发心寒,淡淡道:"原来你至爱之人不是林原。"

聂熙一怔,想了一会,叹口气道:"我不会爱一个背叛我的人,对林原的情分,在天牢中代他逼毒的时候就没有了,那次逼毒就是最后一次纪念和了结。后来,我知道他很多事是皇兄所迫。很久一段时间,我连你也不能原谅,所以

聂暻心里百味杂陈,堵得厉害,半天问:"既然如此,你还还

聂熙叹口气,握紧他的手,忽然一低头,亲了亲他冰凉的手指,低声说:"我若说不爱他,那定是胡说八道。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本来以为会恨他一辈子、记住他一辈子,可现在想起他来,竟然也并无太多难过,反倒觉得他其实也十分可怜。那时候,我就知道,和林原已经没有瓜葛了一见那遗诏,我怕从此见不到你,急着想回来,不巧路上被人耽搁,这才拖了一阵。也幸好拖这一阵,才让我明白。原来,我一直为你心焦、牵挂、不舍,拼命也要保全你那可不是甚么兄弟之情。"

他笑了笑,一伸手,把沉默如石像的聂暻深深抱入怀中。

"我至爱之人,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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