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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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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天出越来越冷,一剑早上练剑才望着树梢上结的霜说:「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入夜以后便飘起灰尘似的雪片来。

莫秋这些日子在一剑督促下剑法愈益精进,更因一剑不惜耗费己身内力相助,内外功皆有大成。

夜半时分,望着一剑疲累睡去的脸庞,莫秋心疼地摸了摸。这人几乎给了他三成功力,眞不知是不是傻了的,三成功力得几年才练得回来啊!

换上夜行衣,莫秋看了一剑最后一眼,一个人朝外走去。

屋脊、树上、矮墙旁三个隐匿的身影动了动,莫秋挥手,只勾了竞雪一人。他要剩下的两个人守着一剑,否则他不放心。

走出位置偏僻的小院,拐过几个曲廊,莫秋身影在夜色中闪过,隐入假山怪石间,遁入只有他知悉的暗道里,无声无息朝天下院前行。

在铁剑门的十几年间他并不是只有逆来顺受的份,为了寻找外公,他偷得铁剑门的布置图,在反覆观看间无意中发现几个院落相邻之处的不寻常,继而找出了这些地底通道。

这些暗道该是建门之初为了御敌所筑,而后来渐被遗忘。其中有些年久失修已经坍塌,还是他让手下的人祕密挖掘才得以开通。

既然有密道,那如何没有密室,莫秋笃定陆玉不可能把外公放到自己眼皮外,他们被囚禁之地最大的可能,便是他找了许久也找不着的祕密囚室。

走了一些时候,密道之外隐约有声音传来,莫秋放缓脚步与吐纳,一片土墙相隔,外面便是天下院。

「门主眞是好兴致,雪夜赏月。」陆遥稍嫌轻佻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来做什么?」陆玉没有抑扬顿挫的冷淡噪音传人土墙之后。

莫秋的气息微微颤了一下。

陆玉的声音可以说是悦耳的,不似寻常女子的柔软娇气,也不是男子的粗犷豪迈,而是介于其中的一种飘渺空灵,让人着迷的噪音。

是啊……着迷……莫秋心里苦涩。

他当年总是望着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子,远远听着她的声音,以为那眞是自己的娘亲,心里想着她怎么不来看看自己,怎么不像厨房那二狗子的爹抱二狗子一样,抱抱自己。

后来忐忑地跑到她的身边,满怀希冀地抬头仰望,得到的,是一个冷漠轻蔑的笑容。

那般的笑,那般不屑,甚至带着恨意,让他被她伤了许多次……许多次……

然而莫秋却无法了解为何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现在,每回听见陆玉的声音,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丝震荡、一丝渴求……

想到这里莫秋不禁苦苦扯了一下笑,自己是怎么了,竟连陆玉这么个人,也想要她的喜欢?莫非因为那些年眞心眞意地叫这人娘亲,卑微地渴求这人施予亲情却总得不到,才会每回见了她、听了她的声音,都如此难受?

不愿再去想,莫秋举步往陆玉房里去,陆遥牵制不了陆玉太久,他得赶快。

走到记忆中的位置,莫秋伸手往上摸索,扳下顶端突出的石柱,而后一阵石门挪动的声响,他从石墙后步出。

关上机关时他瞟到石墙上挂着张画像,画中白梅盛开,梅林间一名眉目俊朗的男子含笑而立,仿彿不似尘世人,而为天上仙。

那是陆玉一笔一笔缓缓所绘,苏解容的丹青。丹青上还留有些许污渍,那是陆玉经年累月抚摸所致。

若非怕陆玉发现,莫秋直想朝这画啐上一口。

陆玉肯定是瞎眼的,那日暗林内苏解容对陆玉狠下杀手,摆明就已经对她无情,她却还留着这张昼,眞是病得不轻。

环视陆玉房内,莫秋开始动手东翻西找,上次没搜过的地方他一一详查,不信把整个房都摸过一遍,还找不出暗藏的机关。

莫秋在柜上翻动书册,四处轻敲,声音放得极小,他床上床下钻来钻去,最后甚至趴在地上敲打,非把密室入口给挖出来不可。

从涵扬回到铁剑门已经月余,这期间他为了部署,对陆遥虚与委蛇,私底下弄出的事情,使得陆玉焦头烂额。

可却在这几曰,藏剑院的人突然没再来闹事,掩剑院的肥老头陆三七病况更是急转直下。陆玉既然已经有了动作,他也该抓紧这铁剑门内自相残杀的好时机,推波助澜一番。

想到这里,莫秋厌恶地又擦了擦嘴唇。

这些暗处作为绝不能让一剑知道,只要日后成功立即除去陆遥,自己在一剑心里,便依旧会是那乖巧听话的好外甥。

就在摸着屏风,细细看着上头花纹有没有什么异样时,屋外突然传来动静,跟着门随即被打开,陆玉的声音传来:

「烧水,我要沐浴!」

莫秋没料陆玉这么快便回来,这会儿冲回暗道已经太晚,他迅速环视四周,最后往屋顶一看,稳住气息向上纵去,四肢并用牢牢撑在屋顶细梁之间。

水立即被门下弟子抬来,注满屏风后头的木制澡盆,房内雾气氤氲,驱散了冷冬夜里的寒意。

身上染满鲜血的陆玉走到屏风后头,将随身佩剑无殇置于矮几旁,随后缓缓地解开鲜红湿露的衣带。

莫秋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格老子的你个陆遥,牵制人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老子现下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被逼得看个年近四十的老女人入浴。老子眼要是瞎掉,绝对也把你给剐了!』

就当莫秋咒骂时,底下的人已经解开外衣和中衣,拆起亵衣的带子。

莫秋暗里哀号一声正要用力闭起眼,哪料动作迅速的陆玉已将最后一件衣物脱下,剎那间莫秋一愣,震惊得气息走岔,浑身一软几乎撑不住抵在屋瓦下的四肢。

陆玉赤裸裸地跨入澡盆中,清澈透明的温水因她身上的血渍染成淡红。

莫秋正好处于陆玉正上方,俯视而下,是陆玉的头顶,而再往前一点,本该看到两座隆起的山峰,那东西只要是女人都该有,并不会因为年老色衰而突然缩了消失无踪。然而,莫秋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景象。

陆玉肤如凝脂,莹白细腻,可莫秋的视线不但没遇到两团肉山阻挡,反而毫无阻拦地笔直落下,直到那双腿隐蔽阴暗处拢荡,男人该有的东西上。

莫秋的脑袋瞬间炸开了。

带把的!

陆玉竟是带把的!

「谁?」

莫秋气息一岔,陆玉立即惊觉上方有人。他手一旋聚水为柱,猛地往顶上射去。

夹带强大内力的水柱击中莫秋胸口,凝住气海中的眞气立即溃堤,他四肢支撑不住,整个人从上头摔落下来,重重跌至地面。

莫秋闷哼了声,侧身呕出一口鲜血,他努力挣扎爬起身,但随即被陆玉一脚踢翻,往墙上撞了去。

莫秋再受重创,咬牙闷哼了声。

「是你。」陆玉披着亵衣慢慢走向前来,水渍湿了他的衣裳,显露出平坦的男子身形。他似乎不意外见着莫秋,斜长的凤眸瞇了一下,冷淡的面容上闪过恨意。

莫秋抹去嘴角鲜血,冷冷讽道:「瞧我看见了什么,没想到艳名远播,多少江湖侠士爱慕倾仰的陆大门主竟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妖人。」

「那又如何,反正你也传不出去。」陆玉勾起唇角,漾起一抹残酷冷笑。他周身迸出杀气,腰带一挑卷住无殇剑,名剑出鞘寒光闪耀,剑尖直逼莫秋。

莫秋震惊地看着陆玉,看着这从来神情淡漠的人展露笑颜时,那左脸颊上清楚浮现的小小梨窝,和那与自己多出三分相似的笑颜。

莫秋颤抖着手摀住左脸颊的相同部位,脑中炸开一剑心心念念却想不透彻的事。

自己与这人那外人难以察觉,但其实的确些许相似的容貌……

陆誉和陆玉这两个用剑高手没理由的……共用无殇……

陆玉仍是笑着,如莫秋一般抬手压上自己颊上的梨窝。「你发现了。所以我并不常笑。陆家嫡系长子,每隔几代便会有,这也算是个祕密。不过,也眞叫人厌烦呢,是吧!明明隔几代才会有的,竟同时出现在你我身上……」

「不可能——」莫秋眦目欲裂,红着眼朝着陆玉大吼。

莫秋这模样似乎让陆玉得了趣,他笑得越来越深,然而眼里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陆玉说道:「怎么不可能?我强上了她……」

陆玉边说,抵在莫秋喉际的剑锋也缓缓扎入皮肉。莫秋颈上血珠溢出一颗、再一颗,而后便像成串的泪水不停滑落,溼了衣襟。

「那我便是……你的亲骨肉……」莫秋声音颤抖不已,脸上失了血色惨白一片。「……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陆玉的剑一滞,原本杀意瀰漫的眼里出现了更深的恨意。「若非没有子嗣会让那些老匹夫可非议,你怎会有命活到现在?便是因为你,这些年来解容才不肯回到我身边,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怎能留你!」

趁着陆玉说话时,莫秋圈起手指用力吹了一声响啃,陆玉一愣,立即回神,一剑便要了结莫秋性命。

莫秋奋力抓住剑身往旁边压上,拼着不惜断掉一双手的觉悟,任锋利剑身陷入双掌血肉中,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一条黑影撞破窗户飞身跃人室内,陆玉眉间微蹙,立即由莫秋手中抽出无殇,挥向来人。

莫秋双掌瞬间皮开肉绽一眼见骨,浑身一颤咬牙强忍,趁着那片刻生机立即夺门而出,往自己小院的方向逃去。

凛冽寒风迎面袭来,夹杂片片雪花,莫秋跌跌撞撞踩在积雪之上,走得吃力。

奉城鲜少下雪,以前冬里若有落雪他总是会开心上好一阵子,可现下他只觉得冷,鲜血顺着颈项、沿着指尖,缓缓滴落洁白无瑕的雪面上,不只身上,连心上的温度也被慢慢带走,令他兴起刺骨的寒。

他的护卫,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唤出,上回因为一对玉镯差点被杖毙,他都忍得了,然而这次他在陆玉眼里看到的杀意那般浓烈,方才若晚一点点吹出响哨,便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无法相信、他无法相信那个几番想杀他的人竟会是他的亲生父亲。

更无法相信苏解容的妻根本不是个女人,而是那佯装失踪的前门主——陆誉!

陆玉与陆誉,是同一人。

莫秋心慌意乱,在雪地中滑了一跤。突然间有双臂膀用力地将他搅住,他身体一僵奋力挣扎,却立刻叫一阵熟悉的声音安抚下来。

「小秋,是我!」一剑喊道。

在这同时两名护卫察觉不寻常的血腥味,也由暗处跃出守在二人身旁。

一剑睡到一半发觉莫秋不见,还以为莫秋又犯病,急忙出门找人,这时人找着了,定睛一看却惊觉莫秋浑身鲜血淋漓,愤然吼道:

「你怎么伤成这样?陆玉那娘儿们动你?」

「他要杀我!」莫秋身躯猛烈抖了一下,发出凄厉嘶吼。「我们快走,铁剑门不能留。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会放过我!」

莫秋的声音凄惨得叫一剑一颤。他立刻撕开衣摆裹住莫秋伤口,而后将莫秋打横抱起,当机立断离开铁剑门。

夜里狂奔,忽闻锣鼓声骤响,铁剑门三院大钟鸣响,人声喧哗嘈闹。

「掩剑院遇袭——三七师叔祖死了——」

「门主受伤——各院弟子戒备——誓死将贼人擒回——」

夜里火光摇曳,灯火通明,一剑一行四人即便轻功再高,仍是立刻被发现。

「在这里——贼人在这里——」几名举着灯笼的铁剑门弟子发现一剑行踪,大喊一声,邻近的弟子随即冲了过来,数十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莫秋果然是你,你这欺师灭祖的败类,竟敢勾搭外人杀害三七师叔祖!」

「延陵一剑,就知道你来铁剑门作客其实不安好心,原来竟伺机谋害我们门主!」铁剑门弟子义愤填膺出声指控。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拔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剑光灼灼映得人眼几乎睁不开。

一剑听得火冒三丈,咆哮吼道:「他奶奶个熊,杀人的还敢喊被人杀,你们门主简直不是个东西!」

铁剑门弟子越来越多,形势对他们而言太过不利,一剑将莫秋抛给逐日追月,大吼了声:「带他走!」

「舅舅!」莫秋惊惶地喊了声。

逐日揽紧莫秋,速退几步,追月跨出弓步环臂立定,只见逐日飞身向前踏在作为垫脚石的追月身上,往夜空纵去。

铁剑门弟子见况也运轻功上窜,要将逐日与莫秋拉下,一剑拔出背后的赤炼刀,一招凤凰展翅红光聚成半圆,刀气由内而外猛烈炸出,顿时将那妄想追上的几人震下。

一剑赤炼刀一横,长臂搭架,喊道:「走!」

追月立刻踏上一剑手臂,旋身飞出。他在夜空中与逐日一个借力使力,合作无间,使得原本已有坠势的逐日又跃出数丈之远。最后两人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下,遥遥攀住远处飞檐,一个翻身,消失无踪。

一剑挥刀止住眼前近百名忿忿不平的铁剑门弟子。

他光只站在那里,铮然而立,周身迸出的气势便几乎压得众人无法呼吸。毫无畏惧的眼神说着他早将生死置于度外,纵然眼前再有千军万马,也要以一人挡之。

而后众人只听得一阵厚沉嗓音如雷响起——

「延陵一剑在此,想动我的人,先问过我手中的赤炼刀!」

无法通知天香楼里的人,追月逐日护着莫秋绕路离开。奉城往兰川方向是崎岖难行的山路,他们一路留下记号,希望一剑脱险后能立即追上来。

莫秋被逐日抱在怀里,一路地咳。

他受陆誉一脚碎了胸骨伤势严重,始终挣扎着要回去找一剑,但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久,那挥舞反抗的双手也渐渐疲软下来。

追月最后见莫秋脸上竟出现灰败之色,抹起莫秋咳出的血沫置于鼻间嗅闻,才愕然发现莫秋愈益虚弱的原因。

「不行,马上找个地方停下!」追月道。

一剑苦战许久才摆脱纠缠,心急如焚的他在夜里急奔不敢稍歇,循着线索找到藏匿于远郊的荒废农家。

一剑拍门入内时,门内两名正低头的青年戒备地跳了起来,然而在见着是他后,立即趋向前来。

「小当家被人下了毒。」追月神色凝重地道:「是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一剑心里一慌眼前一黑,脚步踉跄往前跌去。他知道那种毒。

二人连忙扶住一剑,一剑随口说了句:「没事。」急往躺在布满灰尘的脏污木板床的莫秋去。

莫秋一听见一剑的声音便着急地想起身,然而无论怎么试,都爬不起来。他的胸口疼痛难当,四肢百骸更是如同被人拿着斧头一凿一凿地砍,体内眞气翻腾,纠结冲击难以忍受。

他开门想唤舅舅,然而溢出口的第一个声音,却是因强加压抑而扭曲颤抖的痛苦呻吟。

一剑闻声瞬间红了眼眶,他搂住莫秋咬牙说道:「小秋莫怕,舅舅在这,舅舅不会让你有事,你放心。」肝肠寸断并非世间最致命的毒药,然只需丁点份量,便得毒害五脏六腑,让人痛到生不如死直至黄泉。

到底是谁下的毒,谁这么狠心!

一剑不敢耽搁,他侧首对一人道:「劳烦两位替我们护法。」

二人领命退下,守于门外,一剑喘了口气,扶莫秋盘膝坐好,正对自己,后道:「小秋你记着,抱元守一切忌心念浮动,逼毒期间就算再难受,也得忍下。」

说罢他抓住莫秋手掌与之手心贴合,不去看莫秋死灰惨淡的脸色和喃喃张合的嘴唇。他知道莫秋有话想说,但如今生死系于一线,他得先保住莫秋性命。

一剑运功,将至阳眞气渡入莫秋体内,缓缓绕行奇经八脉,然不过一周天一剑便显力不从心。

他功力折损过剧已经大不如前,强要逼毒的结果竟是引得两人眞气相激,莫秋身躯忽地猛烈一震,大口鲜血呕到一剑身上。

一剑急忙揽住莫秋,慌乱地低吼着:「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对你下这种毒?你的身体才好没多久,是谁这么狠心!」

「舅舅……」莫秋身体抖得厉害,他双臂无力地抱住一剑,感觉一剑背后湿漉漉一片,翻开手掌一看,发觉竟满是红得骇人的鲜血。

「他伤了你……他伤了你对不对!」莫秋声音颤抖地问。

一剑抚着莫秋的面颊,心疼说道:「我没事。」

莫秋双目欲裂,一对秋眸红得如同盈满了血,他握紧拳头浑身僵直,沙哑的声音愤恨爆开。「是陆玉,陆玉对我下毒——他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他要我们都死在他眼前——」

激动的莫秋一阵猛咳,喷出的血沫煞是吓人。

脸色苍白的一剑连忙护住莫秋心脉,他的内力已损,无法压制莫秋身上的剧毒,他怕莫秋若怒火攻心,毒顺势冲入心脉,那便是大罗天仙也难救。

莫秋的手在一剑腕上圈出了一道白痕,他的颤抖止不下来。身体里的疼排山倒海袭来,痛不知怎么说出口,眼眶热得如同火焚。

他难受、他疼痛、他想哭出声,然而喉头哽咽紧束,竟只剩呼呼的喘气声,说不出半句话来。

又是一阵猛烈咳嗽,越来越多的血,焦焚着一剑的心。

「舅舅……」一剑不断替他顺顺气,莫秋终于找到了声音,他那咬牙强忍也不愿落下的泪水溃堤而出,失控落下。

「舅舅……那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想置我于死地的竟是我的亲生父亲……」

「你说什么?」一剑一愣,没反应过来。

「陆大誉就是陆小玉,他爱上苏解容,以女子身份嫁给他。苏解容爱上我娘,他恨我娘,所以凌辱了我娘!我……我不是他想要的孩子,他比恨我娘更加恨我……他要我死……他对我下毒,可他是我爹啊,他怎能那么对我!」

一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感染了莫秋的颤抖,压着莫秋胸口送入内力的指尖伴随着席卷而来的怒气,无法控制地发颤。

莫秋发狂似地吼了起来,挣扎着要脱离一剑的掌控。

「他任人践踏我,从不肯正眼看我,我作贱啊,多少年来那么在意他,还以为只要肯努力,他就会对我好一点!因为苏解容的一对手镯,他要杖毙我,因为我是苏解容心爱女人的儿子,所以他要毒死我……他是我爹啊……他是我爹啊……」

莫秋哭着:「娘不要我……外公不要我……小舅舅不要我……他也不要我……他们都不要我,他们都想我死,他们都不爱我!」

莫秋因毒发的痛苦而神智恍惚心神紊乱,一声又一声的咆哮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

一剑护着莫秋心脉的手被莫秋猛地打开,莫秋赤红着眼嘶哑喊道:「放开我,你们都不要我,救我做什么,我不要你救!」

莫秋一拳击在一剑胸口,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一剑闷哼了声没有闪躲,只是目光定定放在莫秋泪湿的脸庞上,任莫秋打骂。

直至莫秋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一剑的眼,一剑才不顾莫秋的抵抗,将莫秋拉回怀中用力圈住。

一剑知道莫秋心里的痛是什么。

因为幼时一再地被抛下,总是陷在孤立无援的惶恐当中。他想要有人疼他、有人爱他,他想要自己所重视的人,也能够重视他。

一剑的心疼到发痛,难过得无以复加。他不知该怎么让莫秋明白,只有不断地缩紧双臂,让怀里这人重重地感受到还有自己存在。

他笨拙地拍打着莫秋的背,朴拙粗鲁的动作中,有着始终不变的温柔。

一剑说:「没有人要你,舅舅要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十分简单的话语,一再重复,却轻而易举地便攻陷了莫秋的心。莫秋凝视一剑,张口欲语,却是哽咽发不出声。

一剑注视着莫秋的双眼,认眞而虔诚地说道:「小秋,你是舅舅最重要的宝贝,舅舅要你,一辈子都要你。」

话语过后有片刻的宁静,最后,莫秋深深埋入一剑怀中,如同初生稚子渴望最亲的人安抚拥抱般,发泄似地在一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一剑专注而温柔地拍哄着莫秋,一下一下,宛若多年前最初遇上还是娃娃时候的莫秋一样,关爱不变、心疼不变。

还有,更多的,是自与他相知以来一点一滴累积的,喜爱这人,要与这人一生一世的心。

安抚莫秋之后,一剑抱着他起身下榻,既然这毒无法逼出,那惟有尽快奔回兰州找一叶救命才成。

踢开本门时一剑突然想到莫秋的近身护卫怎么只剩两个,他低低问了一句:「竞雪在哪?」

莫秋沉默半晌答道:「他为我缠住陆誉……」

一剑的脸色化得更加惨白。那个人不是陆誉的对手。

心里一紧,一剑决定先离开这处再说,然当他踢开木门走出,却见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一个人影幽幽飘落。

月色晕黄,银色光芒洒在浅浅积雪之上,闪烁点点光芒。那个有着出尘容颜的白衣人,也映照光辉点点,原本如此柔和的情境,却因他满怖杀机的冷漠双眼,化得肃瑟冰寒。

陆誉的剑快如闪电,直逼面门而来。

追月逐日二人立即窜出迎敌,一剑咬牙抱着莫秋从旁边绕道而走,却在听见一声剑刃拉过血肉的轻鸣后,僵硬地回过头来。

无殇由追月胸前划过,喷溅的鲜血多得骇人,那日在天香楼内这人和另一人低头私语玩笑的模样映入一剑脑海,这对兄弟竟因为他,相继死在陆誉手里。

追月倒在雪地当中,逐日红了眼,剑舞狂乱,拼死也要对付陆誉。

一剑悲痛地仰天长啸,他以左手揽住莫秋,右手拔出背后的赤炼刀,奔回染满鲜血之所,格下陆誉袭向逐日的剑招。

陆誉长眸一瞇,精光四射,挽剑若花剑气如虹,急攻一剑周身要害。

刀光剑影笼罩四人,两柄震古铄今的刀剑空中相击迸出铮铮火花,刀气剑芒凌厉无比,利风刮来道道划破皮肉。

赤炼刀与无殇剑震开旋即再接,数十招快如流星眨眼即逝,突然一剑眞气不继身形一滞,一口鲜血溢出唇边。陆誉冷笑,手中长剑忽化银光破势而来,直逼一剑胸膛要害。

「不许你伤害我舅舅!」一直被一剑护在身旁的莫秋惊慌大喊,竟掏出怀中匕首奋力移至一剑身前,欲以螳臂挡车之姿强接下陆誉这剑。

也就在此时,莫秋放在怀里的荷花锦囊露了出来。

陆誉见到那熟悉的锦囊片刻怔愣,毁天灭地的一剑在触及莫秋胸口时愣愣止了下来。剑尖刺穿锦囊,殷红的血瞬间渗出。

流光瞬息间莫秋奋力射出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玄铁匕首整个没入陆誉右肩骨,重伤陆誉。陆誉倒退了一步,冰冷的眸中怒意大炽,他左手成拳灌起全身眞气,猛烈朝莫秋挥去。

一剑即时将莫秋远远推开,赤炼刀横于身前左手成掌抵住刀身,立运赤霄诀流转护体眞气。电光石火剎那双方深厚功力相击,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大声响。

一剑这一挡几乎倾尽气力,他猛被震到数尺之外,身躯摇晃单膝跪落,赤炼刀直插入土。

他双手紧握刀柄,喷出一大片血雾,即便输了这招遭受重创,脸上的坚毅神情仍未改变,炯炯双瞳直视陆誉,视死如归。

飞沙走石雪尘瀰漫,地上多出了个丈宽窟窿。

「延陵一剑,伤成这样还敢与我对战,不愧是我的对手。」陆誉这生除了苏解容以外,没眞正正视过一个人。这刚硬不摧的延陵一剑,是第一人。

见陆誉迈步要朝一剑走去,莫秋死命爬到一剑身边,紧紧揽住一剑,怒瞪陆誉。

一剑抱着莫秋起身,赤炼刀直指陆誉,一脸无惧。「老子今日的确打不赢你,但拼上一条命绝对能把你砍到半残,不怕死的就来试试。」

院外稀疏的树林枝叶摇动,陌生的气息隐隐传来,在一剑话语落下的那瞬,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果然好气魄!」

雪仍缓缓地下,积满一层雪的矮墙上突然出现个少年身影。

身穿青衣的少年身形矫劲修长,身后背的一把巨剑几乎是他一个人那么高,他脸上漾着潇洒不羁的笑,一跃落下,挥剑直指陆誉。

「巨阙剑?你是什么人?」陆誉瞇了瞇眼。

少年傲然道:「路见不平的,不是什么人!你一个人欺负他们三个眞叫人看不过去,所谓高手功夫高、品行自然也要高,你这般恃强凌弱,也不怕日后在江湖上被人笑话!」

身上伤痕累累的逐日眼中闪过一线生机,他朝一剑大喊一声:「快走!」再度朝陆誉攻去。

少年见况挥舞巨剑加入其中,也连连对一剑那方向道:「快走快走!」

一剑咬牙抱紧莫秋,他知道能走一个是一个,若这二人替他挡下陆誉,那莫秋也会有生机。

莫秋痛得冷汗涔涔,他紧抓一剑的衣襟,眼中无言恳求。快走、快定!否则自己会撑不下去。

江湖道义与儿女私情从来两难,一剑心一横,举步往外狂奔。救得一个是一个。

「啊——」少年的惨叫声传来。

当地一声轻响,逐日被打飞的剑由后飞射而至,削过一剑脸庞。

一剑生生停下脚步,在院子口僵硬地回身望看院中情景。

雪地上溅落无数鲜血,将皎白染得斑驳血红。

少年被陆誉一脚重重踩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他愤恨得拳头搥地。逐日被陆誉抓住咽喉要害高高举起,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不着地。

陆誉兴起一抹嘲讽而冷漠的笑。「延陵一剑,你这路见不平的朋友,未免太过不堪一击。」

「放开他们!」一剑愤怒咆吼。

陆誉视线投往莫秋胸前那露出的锦囊,眼睫半垂,轻轻一颤。十多年了,那宝蓝色泽依旧艳亮如昔……他亲手缝制的锦囊。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誉道:「交出莫秋,我便放了这两个人。」

一剑咆哮:「格老子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人换回两个人,我数三声,要,就将人抛过来。」陆誉嘴角微微挑起,那和莫秋一样的梨窝出现在左边脸颊之上。「他毕竟是我的亲骨肉、我的儿子,我不会伤他。他身上的肝肠寸断只是一个教训,将他还给我,我会给他解药,否则,他再撑也不过三天。」

「一……二……」陆誉不给一剑丝毫犹豫的时间,第三声响起的同时,他手中无殇剑往上一削,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逐日的一只臂膀齐肩被削了下来,热血喷溅而出,随着掉落雪地的残肢,洒满一地惊心。

「住手!」一剑紧握刀柄,瞠目欲裂。

「舅舅,别信他的话!」莫秋仓皇仰头看着一剑,抓着一剑衣襟的手抖着。

「你还有一次机会。」陆誉的剑往下抵住青衣少年脆弱的脖子,几缕发丝在触及无殇时断落飘下。「接下来断的,就是你这朋友的项上人头。」

陆誉扬起的笑尽是冰冷嘲讽。他明白这向来自诩正义的铮铮汉子,在道义与私情之间,会选择什么。

一剑低头看着怀中的莫秋,脸上写满绝望。「小秋……」一剑哽咽,通红的眼灼热不堪,内心剧烈挣扎。那两人是因为他们才会遭此危难,他们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害了别人性命。

莫秋震惊地从一剑眼里看到决绝,他不敢置信,胸口像是被人猛力一击,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身子。

一剑紧揽着他腰的力道慢慢松开,他恐惧地大喊:「不要,舅舅,我不要!他骗你的,他会杀了我,你把我交给他他就会杀了我!」

陆誉看着那两人犹若生离死别的场面,笑意更深了。

无殇一转,深入少年颈项几分,少年扯开喉咙大叫:「去你娘的要杀就杀,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才不怕!」

一剑浑身一震,咬牙将莫秋的手指由自己身上狠狠剥下,颤抖怒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贪生怕死,用别人来换自己一条命!松手,舅舅不记得这样教过你!他不会杀你,他会替你解毒。」

「我不要——」莫秋痛苦地挣扎着,凄厉喊道:

「若他眞的杀了我怎么办——」

一剑仰头长啸一声,心中满涨的苦涩悲愤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打横抱住莫秋,不顾莫秋的抵抗,狠狠地将他往陆誉那方抛去。

「那我就陪你下黄泉——」一剑嘶喊。

陆誉随意将逐日扔开,一脚踢走脚下少年,转而接住一剑稳稳抛来的莫秋,身形移转,扣住莫秋双臂,踢上他的膝盖,让他跪倒血红地上。

少年和逐日挣扎着逃离陆誉,退回一剑身边,一剑一个踉跄脸色死灰惨白,少年一见不好,立即搀住一剑低喊:「撑住!」

一剑一口鲜血本到喉头,硬生生压下,遭受重创的身躯宛若千金之重,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唯有意识还仅存一线清明,注视着不远处的莫秋,不愿阖上双目。

莫秋咳出血沫,明媚的大眼氤氲水气,却也渐渐升起恨意。他声音凄厉哀绝,嘶哑狂喊:「我为了你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你就这么对我的!拿我的命、拿我的信任,去换你想救的人!」

许久许久以前,他才在想,要怎么才能像一剑那样,对所爱的人死心塌地。他不顾辜负一剑的情意,所以他总是努力。

而今,他死心塌地了,那么的、那么的爱,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生生被舍弃。

一剑看见莫秋哭了,以往总对他甜甜笑着的脸庞如今尽是恨意,他听见莫秋的话,句句摧心。

一剑想张口说:「等我,我会回来救你。」然而一张嘴,再也压不住的鲜血呕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皆是那无法述说,深埋在心底的情意。

青衣少年急将眞气探入一剑体内,在发觉一剑经脉几乎重创,简直就是只剩一口气时,脸色苍白地对逐日道:「快离开这里,否则那女魔头要是改变主意,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逐日不敢耽搁,两人扶住一剑立即仓皇离开。

一剑的身影越来越远,莫秋忘了自己受制于陆誉,慌乱地想起身随他而去。

「舅舅、舅舅,别扔下我!」他在一剑背后凄声喊着,期盼一剑能够回心转意带他离开。然而一剑没有,没有回头。

陆誉冷笑一声,扣在莫秋手上的力道加重,一转,碎了他的腕骨。

「阿牛哥,你答应了我的——」剧痛袭来,莫秋痛得浑身震颤。

分不清是心里的痛更多,还是身上的痛更多,远远超过自己所能承受,他放声痛哭。

那个夜里,是谁的声音温柔,在他耳边述说。

「我们同为男子,没什么清白之说,但我对你做了那等事,你便是我的人。」

「你不要求我三书六礼将你娶进门,可是我除了你,也不让别的女子当我的妻。」

「只看着你、想着你、念着你,心里通通都是你。」

「一心一意待你,这辈子只认定你。」

「从此不离不弃。」

从此不离不弃……

《请继续收看大胡子与小啾啾历险记第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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