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他长发白衣,站在猩红的门前,修长如风。轻柔的眸子折射了星星点点的水光,有
丝丝清凉的雾气,优雅的让人倍感陌生。
他看到了我手中的镜子,怀里擅自打开的包裹。
一怔,然后微笑。
淡淡的,如以往的温柔安静。
他走过来,轻轻揉搓上我的头顶:“小呆瓜……”
我死命的抱住他的腰,使劲的用力,害怕他下一刻就变成了风化成了雨离我而去。
就象一只被心甘情愿捕获的小兽,当有一天,你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某人,交给了某
个自己最喜欢的人。那你的一切将变的新颖而脆弱,再也输去起,再也假装不了坚强,再也伪装
不了心痛……
九歌,突然好害怕……我好怕……
他没有如以往微红了脸呵斥躲开,只是用手来回揉弄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长,
铺散在床上流泻到地上,拖曳着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我抬头望他,相比此时我的眼睛必定暴露了太多的东西,他望着我,墨绿色的双眸
深处有什么迅速滑过,象破碎的细钻,转眼却又风般的消失,再无踪迹。
“走吧,天已黑了。”他笑着说。那笑容美丽如同罂粟。
夜晚的知府院内,朱红馏金的长廊和月色下的秀石流水酣睡一般寂静无声。树影婆
娑,大朵大朵的雪白兰花热烈的盛开,弥漫在空中的芳香让人迷醉。
九歌一直拉着我的手。从翻墙潜进来之后,他便轻车熟路般左转右拐带我来到这种
满不知名的挂满紫色碎花植物的院子。
小心的缩在一座假山的下面。
我乖乖的等去探路的九歌回来。
夜风有些冷,大片的碎花从半空落下,雪片般在风中飞舞。
我跺跺蹲的有些酸麻的双脚,抱紧胳膊。一弯腰便从怀里掉出一枚刺绣了紫樱花的
香囊,这是我从地摊偷来想送给九歌的。
似乎听到有什么响声,我悄悄的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九歌嘱咐过,除非他回来喊我,我不可以离开这里半步。
面前黑影重重,月亮隐在了云彩后面,我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然后突然灯光大亮,灼灼的火把从四面八方轰一声齐齐燃烧。眼前突然一片耀眼的
白光让我不知所措的抬起手臂。
缓缓放下手臂才发现周围层层叠叠全是武装齐备排山倒海般的官兵,拉满的弓齐齐
对着我,数不清的火把,数不清的陌生冰冷的脸,包围的密不透风的不大不小的一圈,刚好把我
和这孤零零的假山包围在中间。
我一动不动的站着,一动不动的望着站在栀子树下一脸平静的人。
他长发白衣,肩膀上挂了几片碎花,目光温润却冰冷,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九歌……”
我想朝他走过去,刚迈开一步,便有不知多少箭射过来,笃笃穿入我脚边的地上,
力道猛劲凶狠。
人群突然恭敬的分开,有一群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神
情阴冷,看向我的目光复杂而且满满的杀气。这人我认识,却是那一晚王爷府偶遇的醉汉,只是
不知他竟是皇帝。我独自站在一群匍匐在地向他拜倒口呼万岁的人海里,眼睛离不开走到他身边
向他低语的那个人,九歌。
“禀陛下,就是他!”九歌用手指着我,笔直而毫不迟疑。
我茫然的望着他。听他用我最喜欢的清朗的声音说道:“就是他没错。”
他,是谁?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手一挥,一众人被押解上来,推搡着,丢在包围圈里,凌
乱挂满血迹的几乎不能遮体的囚服,捆绑不成形状的模样,一张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遍体鳞伤看
不出原来样子的一群人,是连香班里的那群人。
“班主!”我惊喊。
他们看到了我,本毫不在乎的脸上先是愕然然后是迟疑惊慌,一张张挂了污血的脸
复杂而激怒,只有班主马连香一人平静如初,他明显受了很多苦头,本就消瘦的身体在风里摇摇
欲坠,却依然俊秀如玉。
他目光清冽,不看我,望向九歌,笑了起来:“那天你本应是走火入魔横死当场才
对,不想老天不开眼,竟让你这妖魔活到了现在。只是你要拿小宝做什么?难道他也是你所说的
燕国余孽?”
九歌笑,瞥我一眼,目光死死盯在马连香脸上,一字一顿坠地有声:“他不是燕国
余孽……他就是燕国太子本人!他就是辰铭!”
他指着我,目光灼灼生辉,闪着妖异的光。
我震惊的僵在原地。
辰铭,是谁?
我,不认识……
马连香不动声色,月光如水般轻抚在他的脸上,皎洁如透明。
九歌突然向我走过来。
我呆呆的看着他向我越走越近。
九歌,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一起走吧。
你和我,我和你,两个人,浪迹天涯,永不分开。不在乎身边所有,只在乎你。不
计较一切得失,只在乎你……
“九歌,我,不是辰铭……”
我不是辰铭,我是小宝,是一直喜欢一直喜欢你的小宝……
我望着他的眼睛,对他开口,声音遥远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似乎没有听到,抓住我胳膊的手粗暴而强硬。我跟不上他的脚步,没想到他比我
想象中有力气的多。踉跄着被拉扯着,怀里小心收好的香囊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踏在泥里。
一直被拖到假山下那滩清水前,他一把将我按跪在地上,眼前一晕,整张脸立刻被
浸在了水中,冰冷刺骨。
然后头发被拎起,他就在我仰起的湿漉漉的脸上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然后那包裹里的瓶子被他拿在手中,打开,倒在手心一些散发着微微清香的粉末,
眼前一黑,那些粉末被涂抹在了我的脸上。
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肤直蔓延到全身,我惊呼出声,胡乱挣扎,要撕掉他蒙盖在我脸
上的东西,却被他用力禁锢住,动弹不得。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酸麻,他扯掉了什么,顿时一片清凉。我稍缓过气来,虚脱的倒
在地上,眼前的水面倒映出一张模糊的绝世的脸。
下颌一痛,被强迫着抬起头来。
我听到他略带兴奋的对周围说:“这就是他本来的脸,他就是当年被救出宫,后来
失踪的原燕国太子,叛党首领……”
我听到大片的吸气声,然后一片寂静。
象是幻觉,我听到了碎花飘落的悲鸣。
胸口似乎压了太多的冰棱,它们同时在同一时间迸裂,锐利的冰锋,穿透了整个心
脏,变成了灰蒙蒙的尘,不带一丝重量。
我突然听到有人尖利的叫喊,悲痛欲绝让人不忍静听:“九歌,你这个卑鄙小人,
没想到当年救下的竟是个朝廷走狗!骗子!……”
一阵骚乱,有人叫喊有人唾骂有人嘶哑的痛呼,有人在喊“辰铭”这个名字,有人
在哭喊“太子,我的王”,他们被打压下去。一次次的站起来,一次次的被踢翻,尘土和爆怒的
飞花,狰狞的步满血丝的眼,青筋直跳的额头,决绝的泪流满面的硬汉……他们都是谁?
我又是谁?
有人推开人群,急匆匆的扑进来,直冲到我的面前,衣衫不正,长发飞扬,他不可
思意的望着我,突然蹲下,然后颤抖的捧住了我的脸,我听到他小心翼翼的抖着声音说:“小,
小宝,你,你真得是辰铭哥哥吗?!”
我终于可以说话,我说:“辰铭?我不认识……王爷,我叫小宝,只是一个戏子。
”
第三十三章:九歌
黑暗中,我依稀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仿佛自己依旧是曾经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睡在东南沿海角落被废弃的
老房子里,明式白墙黑瓦的院落,木制楼梯陈旧不堪。梅雨过后,木质老房子潮湿阴冷。壁纸被
黄赫色的雨迹冲刷的一片班驳,墙角处散发出苔藓的气味。怀里紧紧抱着小自己四岁的男孩儿,
他纤细的小小身子,长及过耳的柔软头发,清秀苍白的脸,整个人蜷缩着,靠在我的胸前,象只
乖顺温暖的小猫。
他和我一样,是个孤儿。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我捡到。
无人居住的屋檐下,凋零的紫色梧桐花铺满他赤裸的脚边。小小他抱着双膝,包裹
在一件宽大衬衫下的单薄身体瑟瑟发抖,张皇无助的抬头望着我,我的怀里抱着偷来的馒头,脸
上挂着打架后的淤青。
他的目光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淡紫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有眼泪滴垂下
来。那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是未被污染的纯澈干净。
我向他伸出手去,我说:跟我走。
他叫我九哥,我叫他安生。他说这名字是曾收养过他的一位拣垃圾为生的老人取的
,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名字。
我们,还有其他跟随在我身边的孩子,是一群被钢筋水泥世界所抛弃的孤魂,脆弱
而又倔强,偷抢东西为生。自以为消瘦的肩膀足可以支撑一片不被侵犯的沃土,为此,我一直在
努力。我是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大哥他们的王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他们的的依赖者保护者和崇拜者
。
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最喜欢安生。
我喜欢他陪在我的身边,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在破旧的小木板床上睡觉,我
教给他偷东西但舍不得让他真正动手去偷。我把他拥在怀里,一遍遍揉弄他柔软的头发,他的身
上有着雨后栀子花清新淡雅的味道。
我只给他一个人讲我曾经的家乡。
春天开满紫色木兰和洁白梨花的山坡。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柑橘树,满山的杜鹃
,海棠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的会飞进家里的庭
院,停息在晒衣架上休息,阳光永远明媚而柔和,空气永远洋溢着花香……
安生,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就离开这里,一起到我的家乡去,我们一起回家。
回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自己的家。
我会保护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是一个人,不会再感到孤独感到害怕,我
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为你偷最鲜美的食物,为你偷你最喜欢的糖葫芦,为你准备最好最华丽的房
子,为你创造出最完美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这是十三岁时的我最大最迫切的希望。
安生,我喜欢你,最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会保护你,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你……
十三岁时的我一直那样相信,坚信不一。直到那天事发,安生失踪。我疯狂的寻至
那片废弃的工厂,我找到了被一群人围击殴打的安生,我冲了过去,红了双眼。
我以为一切肮脏龌鹾只存在于利益冲突之中的勾心斗角,却不曾想,利益驱使之下
,一切都会如暴风骤雨中的残荷秧苗。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望着哭到泪流满面的安生连抬手为他擦眼角的力气也没有。
他喊我的名字,我却无法回答。
我最后对他说:等我,我们会在一起……下辈子找你……
不想死,不想死,不能抛下他,不想离开他,不要丢下他一个人……我在心里声嘶
力竭的呐喊。
残存的意识模糊摇曳,隐约有声音对我说:我可以转世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安生
会出现。如果你能找到他你们会永远幸福,如果你找不到他,他将会万劫不复,而你也会永无重
生之日,遭受万劫之苦。你要去吗?
我毫不迟疑的答应。
我要找到他,我会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我问如何才能识别安生,那声音说,找到赤莲大典就可以找到安生。
转世的我身处古代,是纵横武林的魔教教主,长发修身,面目清朗俊美,再不是曾
经模样。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当今皇帝与他密谋联手,为寻找赤莲大典我甘愿受他驱
使。
我告诉身边每一个人,我的名字,从此是九歌。
我改名叫做九歌。
我知道,要想保护一个人,仅靠一双手一颗心根本不足够。
我要得到更多更多更高的无与伦比的权势财力,为此,我不择手段不惜所有。为了
与安生见面的那一天,我一直一直在等待……
八年后
我奉命潜伏在京城不起眼的连香班,扮成一名戏子。为了找到一个叫做辰铭的人,
而那人知道赤莲大典的下落。
我认识了戏班子里的每一个人,跟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叫做小宝的安静到有些迟钝的
男孩。
有一天他昏睡倒下,三天后醒来竟一脸懵懂。
窗外的阳光细碎的钻石一样铺散在他的脸上,如同透明。黑曜石般的双眼,秀气挺
翘的鼻子,樱花样艳丽的双唇。
他望着我,目光竟流露出不曾出现过的狡黠。他突然突兀的问:帅哥,这是哪儿?
你,是谁?
我说,这是戏班子后院,我叫九歌。
他笑,半晌说道:九歌?好名字……我喜欢……
樱花破碎,坠入窗棱,旋起的风扬起了长发,迷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样都好,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到赤莲大典,找到安生。
找到,我的安生就好。
我要告诉他我一直以来想对他说的话。我想牵他的手,再也不松开,一辈子。
不再让他哭,不再让他伤心,不再让他觉得孤独,双手相握,从此,只有幸福。
已过了八年,他是怎样生活的呢?过的好吗?还记得我吗?
他真的已转世来到这个世界了吗?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偶尔想起我吗?他还熟悉
“九哥”这个名字吗?他真的会有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安生,我喜欢你,最喜欢……
我依然记得,在破碎的细雨中,我领着八岁时的安生,伸手搭上花园的墙头,攀起
身体探头张望,葱茏的樱花树下是狭小逼仄的青石板小道,寂静无人,月色清淡,只有一地被风
吹落的粉白花瓣,兀自在风中细碎打转,溜溜的飘远。
小小的安生扭头望着我,湿漉漉愈显黑亮的头发贴在额头,细白的皮肤散发出小兽
般的气息,清香而温热。
他对我说:九哥哥,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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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铜镜里的人面白似雪,高挑的双眼绽开细碎的桃花,双唇艳比红樱,嫣红的滴血。
五彩绚丽的彩墨浓妆。
顶戴花瓴,耀眼夺目,两条长长的翎子微微颤着,在半空中划出轻飘飘的弧线。
一身烟雾笼纱一尘不染,灼白胜雪的宽大戏服。
腰间一条长长的猩红绸带,婉约的缚住,拖曳在地上,好长两道触目红溪。
风姿秀丽,骨格清奇。艳如秋水湛芙蓉,丽若海棠笼晓日。
绝代风华,转身投足的薄忧清雅,卷的四周空气都乱了。脑袋乱了。乱成一团。
这人,眼前这人,是谁?
我朝铜镜伸出一只手去,纤细的手腕串串银铃琅琅作响。
一只大手抓住我的手腕,眼前赫然放大一张冷俊的脸,正是当今皇帝朱愠。他冲我
挑唇微笑:“辰铭,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得了吗?”语气温和似水,捏了我下巴的手指冰冷彻骨
。
铜镜中人,是我?
我怔怔侧目,又被他捏紧下颌板过脸来动弹不得。
彼此对望,呼吸可闻,我看的见他墨绿色眼底深深的狠意,波光凛冽,撒了破碎的
星子,笼了寒气迫人的烟,看不懂其中摇曳的涟漪。
这身穿黄袍华丽高贵的人似乎不满我茫然懵懂的模样,手指一用力,把我丢开,朗
声说:“既说自己是戏子,那就让朕见识一下。”
他用力过猛,我从石凳上摔下来,撞在地上的后背伤口裂开般火辣辣的刺痛。
我皱皱眉头,从地上爬起来,戏服长到匪夷所思,我一下一下把老长的袖子叠撸到
胳膊上,小臂上交错着几道触目的伤痕,我用水袖遮掩住。站的秀挺,望着偌大空间对面坐着的
皇帝,和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九歌。
阴冷的地面,潮湿的墙壁,泛着金属光泽毫无生气的锁链刑具,烘烘燃烧的火把和
墙角木桌上一盏摇曳的烛火,这里是位于地底插翅难逃的刑部牢狱。
我是被皇帝布告天下明日午时处斩的死囚。
刚才一顿鞭子打的过瘾,我以为再不可能睁开眼睛,结果一桶盐水让我醒个彻底,
本想乘机好好睡个饱觉的可能胎死腹中。
真是劳累那些手持沾水皮鞭的衙役了,他们对我从头到尾的不吭气似乎很是不满,
唧唧歪歪又好一顿臭骂下手更是不留情面。遍体鳞伤的我其实已经说了实话:那什么赤莲大典,
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哪里……
他们死都不相信,我也就没有任何办法。
一遍一遍的重复,最后我都懒的解释了,双臂高挂在墙上,两腿酸软的厉害,低下
头去,我决定闭目养神。
魁梧高大的衙役咆哮,如果我再不说实话就用烙铁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戳就戳吧,我是再没一点儿力气了。
正在这时,皇帝突然驾临,一众的宫女太监,戏服脂粉,簪钗银饰。竟是突发奇来
听我唱戏的。
好一番折腾,我痛醒过来,张开眼睛瞥到皇帝身后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清醒。
象是在很久时候的某天,我生病卧床,躺了不知几日,浑身疼痛难忍,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