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难受的厉害,几乎要昏死过去,然后就隐约看到那人坐在床前,温文儒雅,淡若春风。他对我说
,小宝,醒过来就好……
那似乎,只是梦境,还是说,现在才是一出幻境?我站在冷风萧瑟的中央石地板上
,面对不远处两个唯一观众,好一阵错乱。
那张熟悉的脸果真已经陌生,陌生到心底某地片片碎裂,发出灰色的玻璃断开时细
微的响。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我转身挥袖,锁骨观音变现身,反腰贴地莲花吐。我望着他,唱这段他教我的曲子
。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莲花婀娜不禁风,一觥珠倾婉转中。他不看我,深邃的双眼透射过去,笔直的散落
在遥远的别处。他的眼里没有我。
雪白的戏服飞扬起来,卷了破碎的花,春花乱舞,满头满身的环佩叮当作响,我听
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翻卷的红色绸带象条妖娆的蛇,扭曲着,缓慢坠落下来,铺散在额上,滑过
眼角,挂在肩头,逶迤在地上,蔓延到那两人脚边。眼前红光氤氲,我看到皇帝明亮的双眼。他
又是透过我看到了谁?
赤裸的脚踝缠满了细小的金铃,歌毕舞罢尚在清脆低吟。
我就会唱这两出戏文,九歌教我的。
“继续。”皇帝开口。
我不动。他蹙眉。
眼前突然闪现过风谷的脸,酒楼高唱燕国曲子乞丐的脸,班主马连香的脸,一张张
满是不甘满是希望满是疯狂满是灼热鲜血的脸……
熟悉的脸……
陌生的脸……
狂热的脸……
悲绝的脸……
让人心悸无法忽视的脸……
我笑,一把把袖子撸高露出双臂,高声唱道:
“谗臣当道谋汉朝,
楚汉相争动枪刀……”
这是我曾经常听爷爷哼唱过的,京剧的传统剧目《击鼓骂曹》,又称《打鼓骂曹》
或《群臣宴》。
是根据罗贯中所著《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
的部分内容改编:
曹操欲使人下书劝说刘表归顺,孔融推荐处士祢衡前往。曹操召见之,不加礼,祢
反唇相讥,又将其门下人才一一批斥。曹操恼羞成怒,命充当鼓吏以辱之。祢衡于宴上裸衣击鼓
,尽情泄愤,当众痛骂曹操。曹操不愿负杀戮贤士之名,遂谴之。祢衡在众人的劝说下无奈奔赴
荆州。
我无视皇帝已显铁青的脸,眼飘别处,碎花乱舞,满室生香,继续朗声乱唱:
“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到如今出了个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压群僚。
我有心替主爷把贼讨,手中缺少杀人的刀。
主席坐定奸曹操,上坐文武众群僚。
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魔骂奸曹。
我把蓝衫来脱掉,破衣槛衫摆摆摇。
怒气不息登甬道,帐下的儿郎闹吵吵。
你二人不必呵呵笑,有辈古人听根苗。
昔日太公曾垂钓,张良置履在圯桥。
为人受得苦中苦,脱去褴衫换紫袍。
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
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
休道我白日梦颠倒,霎时就要上青霄。
身上破衣也脱掉,赤身露体逞英豪。
耀武扬威往上跑,你远相降罪我承招。
将身来在东廊道,看奸贼把我怎开销!”
一躬鞠下去,必恭必敬。有人几步冲过来,下一刻,我被拎着领子撞在了墙上。
面前是张铁青狰狞扭曲的脸:“你胆敢辱骂朕!”
“我没有辱骂皇帝你”我说:“我在骂曹操。”
“你自比祢衡吗?辰铭!”z
“你既然不是曹操,我当然就不是祢衡。更不是辰铭,我叫小宝。”
“你不是辰铭?”皇帝眯起了眼睛:“那朕就让你记起来你是不是辰铭!”他生硬
的说着,突然拉扯上我的衣服,哧啦一声粗暴的撕开了我胸前的衣服:“即使你忘记了,你这身
子也会刻骨铭心的记得!”
“不要!”我挣扎。他低头,双唇相撞,牙龈一阵刺痛,陌生的气息味道渗透进来
,我咬下去。
他一声痛呼,嘴角一丝嫣红的血。y
他神色一暗,双臂一伸,就将我整个人横抱起来,转身放倒,压在冰冷的地上。左
手一扬,捏住了我握了隐藏在腰件刀片的右手手腕:“这种雕虫小技,不必在本王面前卖弄。”
他压制,我反抗。z
一个强硬,一个不遗余力。
手脚并用,满头大汗。摩擦在地板上的背必定已经血肉模糊残不忍睹,我咬牙切齿
死命挣扎,团簇繁琐的衣服逶迤成蛇蜕。
他不耐,喊道:“九歌,过来抓住他的手。”
我全身一震,猛然扭头,就见本站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步步过来,神情默然。
顿时忘了挣扎,腰间的带子被一把扯掉,腹部一凉,双手手腕已被握住,死死的按
压在头顶两侧,我仰望着,正对上一张居高临下,熟悉而陌生,面无表情的脸,九歌的脸。
“……九歌……”我支吾出声,双眼突然氤氲,眼角冰凉一片。
象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如何也动弹不得。
暴露在空气中的身子细微的颤抖,青涩的生痛难耐。一条条的鞭痕触目惊心,被舔
噬上去翻开鲜红的嫩肉,阵阵的刺痛象一根根的锥子,生生戳入眼睛。抖动着,好冷,想环臂抱
住自己,既然没有人可以拥抱,至少让我可以左手握住右手,只是双手被死死紧梏,我只能仰头
急喘,好痛,救我……
九歌……
救我……
翻腾在脑海中的,是九歌或是九哥?
他的身形水蛇样摇晃着,飘渺不定,他在冲我微笑,嘴角挂了血丝,他说:等我,
我们会在一起……下辈子找你……
下辈子……
我暗咬了舌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舌尖一阵刺痛,被捏住了下颌。眼看着九歌拎起
地上的水袖,塞到我的嘴里,动作简洁,毫无迟疑。
我开始疯狂的摇头,弹跳挣扎,呜咽出声。z
被掉转了身子,跪趴在地上,手腕依旧被按压住,手指紧扣在掌心,拼命的勒出血
来。身后突然一阵闪电般撕裂的贯穿,眼前一片昏花,颤抖着蜷缩起来,象一只被拔除了刺的蜜
蜂,缩成一团,再发不出声,泪流满面。
被从背后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有些焦躁的小声问我:赤莲大典……你藏在
哪里?
熟悉的声音,曾是我最喜欢的声音,他从头到尾,终于肯再对我说句话……
我想张开眼睛,想说句什么,只是脑中一团漆黑,一阵钝痛,意识全无……
……
稍微清醒是因为浑身上下冷的彻骨,湿淋淋的躺在地上,周身一团水渍。
身体是巨石碾压后的酸麻无力不受控制。我一动不能动。
借着摇晃的火光,我看到九歌正半蹲在我的身边,周围没有他人的身影。
“九歌……”我开口,声音竟是意想不到的暗哑,他的眼睛如以往的温润平静,象
坠了星子的夜空,深邃而沉静。
九歌……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温暖,想伸手,他已经俯下身来:“快说,赤莲大典你藏
在什么地方!”语气生硬冰冷,陌生的结冰。
我怔忪。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快说!”
力气之大让我眼前混沌一片,他见我不肯开口,手臂一震,我只觉肩膀一麻,然后
突然窜入一股剔骨穿心般的疼痛,电流一样涌到四肢,震撼的五脏六腑搅动不堪,我喉咙一紧,
张口喷出血来。他慌忙收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他不是不想不敢杀我,只是不肯,因为他要
得到那赤莲大典,他认准了我把赤莲大典藏了起来……
如果他不在乎那赤莲大典,他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对我下手,不会有一丁点的犹豫…
…
我望着他,看到了他脚边的木桶,想必刚才那桶将我浇醒过来的冰水,也是他提来
的……
突然就想笑,刚才竟对他还抱有一丝暖意的我,可笑的很可笑的值……
我冲他笑,笑的嫣然。
就象第一次见到他,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修身长发的古装男
子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雪白的长衣,俊秀的脸庞,窗台一盆纤细的兰花草,葱郁滴水。美丽如
画。他转过身来,我冲他微笑,有些茫然,我对他说:帅哥,这是哪儿?你,是谁?
第三十五章
如此深邃的牢狱顶处,竟有一扇铁窗,因为是仰躺着,所以看的异常清楚.
锈迹斑斑的铁棱外应该是棵棵古老高大的泡桐,开着紫色硕大的花朵,一朵一朵,在空
气中钝重地落下。幽暗的清香,飘摇进来,在清冷的偌大空间绕之不去。时间似乎停顿,却又在
飞快的流逝,不知不觉,天色已黑。
昏黄的月色笼了紫色的花影,色彩诡异而魅惑。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修长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只是,在这手背森严门可罗雀的
冰冷牢狱,怎么可能会有他人现身?
我努力将身体摆出一个略感舒适的姿势,闭上从刚才就出现幻觉的双眼。
身下是散落的凌乱雪纱戏服,灼白的耀眼夺目,突兀的一大段猩红飘带拦腰横在身
上,与长及脚踝的黑发纠缠不清,蔓延开来,象大朵褶皱细腻的罂粟。
丝缎般的肌肤,头发间散发出来的香气,面容,手,脖子,肩膀,锁骨,胸,腰,
腿,脚趾……闪烁明亮的光泽。象是一枚摊在百合丛中的莹贝,陌生冰冷而孤寂。伤痕累累,从
内到外。
如果可以睡着,翁翁作响的脑袋也许就可以得到片刻休息,可惜无数飞旋的乱花狂蝶
电影胶片样在眼前交错翻滚,黑暗中我分明可以听见樱花坠落的悲鸣和身体支离破碎的呜咽.
铺天盖地的破碎乱花中,我又看到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倚时沈吟有所思,紫髯何处若
为迟。我冲着他笑,他却背对着我,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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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微明,有一群人开锁进来。
被一袭火红加身,宽大蓬松的斜露肩头。
他们将我从地上拎起拖到石桌前。我终于可以半坐起来,稍微缓和一下梗直僵硬的
脖子和后背。
他们将我拖曳在地上的头发盘起,几下便松弯在脑后,一根青绿的桃枝穿过,固定
在头顶,不肯受束的几缕肆无忌惮的垂下,映衬着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凄清凌乱的厉害。
昨夜的残妆还在,妖娆的眼,樱色的唇,还有一抹凄厉的残红突兀的从唇角直冲脸
颊,烟雾般散开,狭长的一道,伤痕一般。青紫色的星星点点,在雪原中蔷薇般绽开,直逼领口
大敞的锁骨前胸。
那些人在我面前摆出几样酒菜。z
油亮细滑的整鸡,头翘尾合的黄河鲤鱼,披着浓郁绿叶的大碗米饭,和一小瓶清香
四溢的女儿红。
他们站在一旁看着我,我目无旁人吃的欢畅。y
清冽的酒水划过喉咙,火辣辣的灼热,整个胃燃烧起来,我趴在桌子上干咳,摊开
的手心中一抹腥红。
看,九歌,你不用亲自动手杀我,我体内的毒自会帮人引路。b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锣鼓声,穿透几千几万的铁壁铜墙,震耳欲聋。窗外泡桐树上几
只大鸟轰然展翅惊飞。
我被人架起,半拖半拉出狱,阴冷潮湿的暗道似乎永无尽头,耳边呼啸的风夹杂了
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陈旧气味,风掠过头发,我看到身侧背后翻飞的火红衣袍,灌满了风,呼呼
涨的厉害。
眼前就是出口,厚重的铜门缓缓打开,迎面扑来的阳光让双眼疼痛难耐。
全身融入一层暖意,我张开眼,骇然看到脚下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人群。
他们在我出现的一瞬间突然安静下来,齐唰唰的看向我。g
我站在高耸的刑台上,被风扬起的头发抽打着脸颊迷了双眼,我无法看清那些黑如
夜空的瞳孔深处。
似乎什么时候,我在梦中见过着同样的场面,壮观如翻腾的芦苇帐,星星一点火,
即刻疯狂燃烧起来,遮天避日,逃无可逃。
我看到刑台远方,更高处的阁楼上,端坐的皇帝,和他身后站立的九歌。
双眼刚落到那抹修长的雪白上,身后宽肩赤臂的人粗暴用力,扑通一声,我跪在了
地上。
人群突然传来骚动,我听见有人在奋力喊我的名字。
“小宝!小宝!小宝——”
声音熟悉,我淬然抬头,就见白爷一身粗布白衣从人流中跑过来,披头散发,双颊
凹陷,双目赤红,手里高举着一把剔骨长刀,步履蹒跚,动作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
可笑……
“小宝,小宝,我来救你!我来救你!……”他叫喊着,只冲过来。
白爷……
我突然对他感到陌生,那个视财如命的白爷;那个好色猥亵的白爷爷;那个丑陋肥
胖的白爷;那个欺行霸市蛮横不讲理的白爷;那个一向被轻视戏弄的白爷……
“小宝!我来救你!”他冲近刑台,很快被四周侍卫拦下。身材短小臃肿的他立刻
淹没在伟岸健壮的人海中,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挣扎吼叫,就听有人大喊:“光天化日之下竟胆
敢劫法场,砍了!”
不要!!我喊。喉咙沙哑嘶痛,出不了声,我竟出不了声!
不要!
不要!!
我被身后的人按压在地,我看见那群红衣侍卫手中的刀举起落下,划过的弧线扬起
一片血红。
不要……
再没有人喊我的名字,喊我小宝。最后一个喊我小宝的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被人
拖走,一路触目惊心的腥冷褐红。
我本不是戏子,我现在成为一个戏子,我用我自己的整个灵魂来唱小宝的戏,来唱
辰铭的戏,在这个偌大的前景后景一切未知,混沌不明黑暗冰冷一望无际的舞台上,青涩孤独的
演他人的戏唱他人的曲舞他人的步子,却流自己的血自己的泪,痛自己的心。
我用我自己的整颗心来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我朝他伸手,却原来隔了两个独
立的陌生的魂。
他,和他们穿透了我,眼睛看向的,都是谁?!
安生,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小宝,和我一起到我的家乡大宛去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辰铭,你说你不是辰铭?那我就让你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辰铭!即使你忘记了,你
的身体,也会刻骨铭心的记得!
漫天的血,彻骨的痛……谁来救我?
小宝,我来救你!
小宝,我来救你!
我狂乱的要从地上爬起,被扯起头发,仰起的头之上是蔚蓝如洗的辽阔晴空,万里
无云,没有一只飞鸟,它们失去了飞翔的翅膀。
九歌!我失去了九哥,我丢掉了安生,我用小宝这个名字,用小宝这个身体,用属
于我自己的完整唯一赤裸的心喜欢你,爱你……
象一场血祭……而你,只看向谁……
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被扯住,后颈顿时一片凉意。
九歌……
我喜欢你……
击鼓开始,一张白绫从半空垂下,象一堵宽大的墙壁,遮掩了台上台下的视线。
我的身体一轻,突然被身后的人拦腰抱起,向后急急退去。只转眼间,身侧已换上
另一个身穿红袍长发凌乱的人被押跪在原处。手起刀落,那张白绫大片刺目的红。
我被用一件蓝袍裹住,带回狱中,只走几步,就迎面看到等在石阶拐角的小王爷朱
青。
他一眼看到我,露出狂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辰铭哥哥,我来救你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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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借着豆大的烛火,我脱下那身火红的囚衣,换上一身蓝色的太监长袍.
“辰铭哥哥的长相太引人注目,先戴上这张面具。”小王爷朱青掏出一只紫缎小匣
子,从其中掏出一张粘粘的肉皮样东西覆在我的脸上。凌乱的长发扎起,用帽遮住,竟是完全换
了一个人。
远处有人摇晃几下手中的灯笼,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撒下一片星星点点。朱青握住
我的手紧了紧:“走吧!”
一路出来,前面有人引路,遇到盘问不休的门卫就一刀穿刺过去,我被紧紧夹在身后
,前后都是人。虽然看不清楚,却可以听见刀锋落入皮囊沉闷厚重的声响,脚下淋淋漓漓的撒了
一路的血。
冲到门外便有一辆马车,一张令牌别在车夫腰间。我和小王爷进去,有两个人走到
车前,其他人又隐回狱中。
一路颠簸,从车窗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白亮的阳光,以及远逝的巍峨城墙。
似乎没有再遇到什么阻拦,轻便的马车飞快驶出宫门,涌入喧闹的街道,马不停蹄
,一直出城来到郊外。
马车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可以闻到淡淡的泥土清香和浓郁的杨槐味儿。朱青掀开一
侧车窗窗帘,扭头冲我欢喜的笑:“辰铭哥哥,我们已经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