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他一身短衣打扮,青衣雪领,衬着他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有丝孩童的天真俏皮,浓郁的
睫毛密长,半掩了暗笼寒雾的双眼。
“我不要回去了,辰铭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说话,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手指冰冷。
我望着他,他微笑的脸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象相隔万里。
马车在小路上穿梭,左右两旁是葱郁的白桦树,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因为急
速,又被拉扯成道道绚丽的丝线。
拉车的骏马突然一声嘶鸣,前蹄跃起,急急停下,车厢好一阵摇晃,我和朱青毫无
防备,撞在车厢壁上,跌落在地,险些滑出弹开的木门。
“怎么了?”朱青问。
没有人答话。就听外面一阵喧哗,夹杂几声惨叫,然后马车突然急剧后退几步,原
地转了半圈便不再动弹。
车门上的米色布帘突然被一把扯下,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衣持剑的人。他背了光,
笔直的站着,双目精亮,手中的一柄青锋滴下缕缕血丝。
他将遮在脸上的黑布扯下,竟是原连香班的那个“来人”。我记得他的脸。焦黄泛
青满是疲惫憔悴不堪,只一双眼睛锐利清明如潭干净的秋水。
“辰铭!快跟我走!”他向我伸手,手指挂了几滴血,妖艳的腥红,在他细白的皮
肤上触目惊心。
小王爷朱青一把抓住我,急切的说:“辰铭哥哥,你不要和他走!”
那人目光一冷,手中的剑已飞掠过来,朱青一闪,剑锋险险的滑过他的耳侧。
我冲过去,把朱青挡在身后,抓住那人手腕,沙哑的对朱青说:“你快回去吧!告
诉那个人,我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回去有什么赤莲大典的地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赤莲大典到
底是什么东西!”
朱青楞住,脸有些苍白:“辰铭哥哥,我……”
我打断他的话:“我谢谢你带我出来。但我也明白,对于我这样的囚犯根本不可能
这样轻易在那人眼下逃脱,这只是你们设计的一场戏而已。这出苦肉计,你们就唱到这里为止吧
!”
朱青,你毕竟还是太小,你的眼神藏不了太多的东西……
你过于青涩,你的手指传递的信息比你的眼睛透露的还要多……
“要马上走,估计附近还有伏兵!”黑衣人低语,抓紧我的手腕:“你可以骑马吗
?”
我点点头。朱青冲过来:“辰铭哥哥,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我不要回皇宫了,
你带我一起走吧!”
我扭头看他,看不懂他惶恐脆弱的神色是真是假,他抓住我衣袖的手指紧到发白。
黑衣人不耐,反剑刺过来,我急忙挡住:“不要杀他!”青光一闪,一阵刺痛,急转
的剑刃划过我的手臂,将我一侧长袖削下,小王爷跌在地上,声音哽咽:“辰铭哥哥!”
“走!”不等我再说话。黑衣人已抓了我跃出马车,同翻上丈外一匹雪白骏马,冲
了出去。
刚冲出不到百米,两侧白桦林就已射出千百支利箭,密密麻麻,遮天避日,却只是
射向马前,并不伤及人马,前面的小路立刻布满利长落入地表半截的铁制长箭,很快就变成了一
道无法逾越的钉板。
身后的黑衣人拨转马头,冲进左侧树林,从埋伏在半人多高的荆草中的官兵头顶急
急掠过,砍落几个反映稍快冲到两旁的人。身后传来叫喊喧哗,很快追上大队人马,飕飕传来的
利箭从两侧飞过,笃笃钉在粗壮的树干上。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两枚黑色的核桃状圆球丢向身后,就听两声清脆的爆破声,顿时
弥漫开一阵青白刺鼻的烟雾。
“先闭住呼吸!”他小声说着,俯下身来,将我揽的更紧,轻快娴熟的冲向树林深
处。
身后声音变轻,就在我觉得摆脱了那群人马之时,头顶猛然炸开一声金属碰撞时的
摩擦声,拉扯出星星点点的火花,锐利的穿透耳膜。
我抬头,立刻看到突然出现在身后手持长剑翩若鸿雁的人,他的剑和黑衣人的剑撞
在一起,发出尖利悠远的长鸣。
他白衣黑发,修长柔韧,轻功了得,剑法精锐。z
转手反刺,寥寥几招已明显占了上风,他不看我,变化多端的剑尖却直指向我。
我第一次看九歌用剑,我从来不知道九歌竟会武功,而且武功奇高。y
我看不清他的剑路,只见一片繁花飞旋的光影和落叶破碎的悠扬,只觉得华丽而凛
冽,毫不留情。剑气如冰棱,刺的人全身撕裂般的生疼,痛的支离破碎。
我想起自己曾经得意洋洋的站在过膝的荒草园中,比划我仅会几招的二十四式简化
太极拳,我对那眼前微笑俊美的人说:就因为你啊一点儿功夫都不会,所以身体才那么弱,那么
容易生病!算了,让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代宗师小宝我教你几招,快跟我练!抬手!抬手,踢腿
,白鹤亮翅,哇嘎嘎嘎嘎……
那时的芙蓉树坠满团扇的芙蓉花,粉红的花瓣洒落下来,象一场绵长永不停歇的细
雨……
我望着他,看不到两侧飞逝的树影,看不到他突然刺向我的剑刃。
九歌……
一道青光飞快的在眼前滑过,划伤了黑衣人的右肩,重重的划过我的左脸,掠起的
血花溅洒在马鬃上,象朵朵艳丽的红梅。我身体一斜,全身仰过马背,险些坠地,身后的人急忙
将我揽腰扯住,我跌趴在马背上,只觉得脸颊上有什么在蔓延爬行,一直爬到脖子,然后痛遍全
身。
黑衣人一声闷哼,肩膀又中一剑,他抱紧我,催马急行,而身后的人却如影随行,
摆脱不掉。
“扔我下去……”我说:“把我丢下去,他要抓的是我!”b
身后黑衣人不说话,我挣扎的要翻身下去,头上的帽子掉落下去,满头的长发顿时
翻飞在半空,流泻的水一般洋洋洒洒的化开。
被黑衣人更紧的死死抱住,几乎是锁在怀里:“不要动。”他说,声音强硬而决绝
。
“不要动!”g
马前一道白影轻燕般过,九歌已到马前,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手里的剑不着一线
血丝。
眼见逃无可逃,身后飕飕突然连发几支强劲的金箭,只逼九歌面门,他翻身闪开,
又是连续几发,九歌接连几个跟头已跃出一侧三米之外。那些箭竟是长了眼睛一般而且源源不绝
,使得九歌竟不能在逼近过来。
得到片刻缓气机会,白马已冲出很远。
我转头,只见远远的地方,小王爷朱青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是黑压压
的人群,他手里是一张拉开的饱满的弓,面无表情……
那些人渐渐变成小小的黑影,似乎已没有人再追上来。
白马继续向前急奔,两旁的景色没有多少改变,只是树木越加高大茂密,种类也更
加繁多起来,光线愈加深暗,空气中也充塞了满满的草木霉味和湿重。
似乎已经进入了终年潮湿浸染的森林最深处,雾气白茫茫蔓延蒸腾,枝叶遮盖的秘
处,不见一丝光亮渗出,葱郁的叶尖有水珠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衫,穿骨的冰冷,他们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似乎所有的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就已被森林的呼吸迅速而无情的吞噬……我不知道
,是他们本身没有声音,还是他们本身拥有自己的声音而我没有听到,但我分明听到耳边流转飞
旋的风声,和一朵一朵大片的蔷薇花蕊嚣张的绽放,花开的嘶鸣……
穿过一棵棵寂然挺立的古老冷杉和苍柏,眼前出现一片翠绿的湖泊,缭绕了层层清
冷的烟雾,色泽鲜亮的象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
白马在湖边停下。黑衣人扶我翻身下马:“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找来。
”他说。
第三十七章
粗糙宽大的树干枝桠上覆盖了密不透风的绿色厥类苔藓,从远处看,是毛茸茸厚实
的一层绿衣。
湖水周围是笔直茂盛的凤尾竹,婉转的垂下身来,细嫩叠翠的叶浸入冰冷清澈的水
,荡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湖水清凉彻骨,干净的可以清楚看到底部大小突兀的圆形卵石,没有鱼,只有细碎
的一点阳光撒下班驳的影,偶尔坠落的乱花惊起褶皱的纹。
我赤裸了全身站在水中,长发蔓延铺在水面,如同有了温柔的生命,流动着,闪烁
黑亮的光泽,象一朵盛开在深夜的华丽幽昙。
黑衣人说,这片干净的湖水是由远处高山顶部的寒雪化成,名叫冷雪湖。
小时候,我经常来此玩耍,那时这里有很多纯紫亮丽的蝴蝶,在花丛中妖娆起舞,
象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我喜欢抓蝴蝶,因为有人喜欢,而他每次都把他们放掉,他是个善良温
柔的人。
黑衣人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亮而淡漠的双眼氤氲撒满星辉,忧郁而哀伤,写满沉重的思念
。
身体上交织的伤痛在寒冰化成的雪水中生生刺痛,象被穿透一般,最后逐渐变的麻
木,然后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虚脱。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摘下,我一遍遍清洗脸上的油彩,触目惊心的斑驳颜色混了血
融入水中,消散成一团薄薄的迷雾。
左脸颊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水波摇曳的湖面上,我看到一张异常苍白,双唇却嫣
红如同樱瓣,妖娆绝美如同梦幻般的脸。
辰铭的脸。z
我望着这眉这眼这鼻这口,这流泻黑亮柔顺如水藻样的长发,和这修长纤细白滑如
玉的身躯,陌生而且疏离。
头顶突然几声清脆的鸟鸣,伞状的树冠飞起几百只黄翅红喙的紫荆鸟。西西梭梭的
碎花落叶如场春雨,旋转着飘坠下来,落满双肩。
我扭头,看到岸上古榕下悠闲吃草的白马,铲平干净的一处草皮上跳跃燃烧的火堆
,和站在水边望着我面无表情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件同他身上一样深重的黑衣。
“这里湿气很重,到火旁边去。”他帮我披上那件黑色长衣。指着火光中已燃烧大
半的蓝色残痕说:“那身太监衣服以后不方便再穿了。”
我点头,他望着我,目光清朗。y
我穿衣坐在火旁,他从马背上的袋中取出一瓶药粉为我敷伤,动作小心而轻柔。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我看到那张脸上大小不平的沟壑伤疤。
“我们,包括马班主,谁也没有想到他武功这么厉害,而且来头不小。一直以为他
只是个流浪不爱多话的少年。”
我知道他在说九歌。b
被敷上药粉的伤口涩涩的疼痛,我看着他在伤口缠绕白巾的细长手指,默默听他说
下去。
“而他却是当今名震武林,几乎人神俱怕的魔教九曲神教教主……”
我楞住,一时有些晃神:“魔教,教主?”九歌?
他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神情不见波动。
他继续说:“当今天下,九曲神教妇孺皆知,它的教徒遍布大江南北,其势力威信
几乎与朝廷相抗相拟的地步,如同一昼一夜,一光一影,影响力和声望不相仲伯。教主座下四大
护法,土,风,水,火,毒辣凶残,邪魅诡异,让所有江湖中人闻风丧胆,不过据说他们从未出
过南灵宫,因为平日大小事务根本无须他们亲自动手。而教主历代以来更是从未现身过,传闻中
六十年前第七十代教主曾因事稍稍现身,江湖为此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象场浩劫噩梦,至今仍让
人谈之色变。而现在,魔教教主竟和仙水宫宫主突然同时出山……”
“仙水宫宫主?”g
“仙水宫是隶属于九曲神教摩下天下最善用毒的暗杀组织,宫主名叫水仙斩。”
水仙斩?!
“可是个脸颊有朵红色水仙的少年?”我问。
“他右脸颊确有一朵艳红的水仙,只是,他真身其实并非是个少年。他所练武功怪
异奇特,变化多端,而且筋骨收缩自如,年龄可以自己掌控一般从不见老迈衰弱,不用易容就可
变身,是江湖传闻中一大异人。平时他最喜扮成清秀艳媚的少年,但其真身据说是个伟岸高大的
成年男子。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具体说出他的模样罢了……”
“见过他真正模样的人都被他杀了?”
“和被杀也相差无几了。他会一种类似念力的心术,加上仙水宫特有的冷仙水,他
能将一个清醒理智的人变成傀儡一般受他操纵的死士。也因为如此,水仙宫几乎都是一群对他忠
心无二的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思想,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直到生命毫尽或被他毁灭。而且…
…”黑衣人收起手中的药瓶。“而且,他最好男色,身边几乎全是被他看中变成傀儡受他玩弄的
各色俊美少年,而他又凶残怪癖,喜新厌旧,所以跟随他身边的人日日换新,往往弃如蔽履下场
颇为悲惨……”
“他既然这么厉害,却又为什么肯曲身九曲神教座下?”
黑衣人说:“那是因为他的心术和冷仙水对魔教中的人没有丝毫效用……但具体什
么原因,我想,江湖中恐怕没人说的清楚。”
他停顿一下,又说道:“现如今,一向傲世孤僻的九曲神教已经同朝廷联手……”
“是为了赤莲大典?”我不解:“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
他望着我,双眸跳跃着细碎的火光,底部氤氲沉淀着一团暗绿色的浓雾。
他说:“除了燕国纯王族血统的继承人,谁也不知道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不过任
何人却都知道,拥有了赤莲大典就会拥有想要的一切……辰铭,你现在之所以不知道,记不起来
,只是因为你失忆忘记了……燕国被灭之时,你天眼未开,无法解读赤莲大典的力量。但他是你
的,而且只与你形影不离,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并如何使用……”
但它是本书?是块魔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以什么形式存在,我都一
无所知。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黯淡无光,而身前身后人涌如洪,推搡不止,永不停息。
不知道,何去何从。
胸中一阵沉闷,我咳嗽出声。
眼前的人突然说:“你体内的余毒必须要在半月之内尽快消除,不可以再加拖延。
”
我一惊:“你知道我中毒?”
“我不但知道你中毒,而且知道下毒之人正是水仙斩。”他说着,用手在脸上一抹
,竟象变脸一样,我眼前赫然已是一绿眸黑发俊美如诗的人。
“我就是风谷的弟弟七央。辰铭,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和哥哥风谷,我们两个曾做
你的陪读,在你身边三年,就在未央宫的礼华殿。”
他淡淡的说着,眼底缓缓溢出层层忧伤,我看出其中破碎的绝望和无法掩饰的恨意
。
“我得到风谷死去的消息……我本不想来救你,我没有马连香那些人的痴狂,从小
到大,我的心里只存在一个人,我只为他而活为他而死。我怕他恨我,怕他因我伤心,所以我不
得不来救你,因为他一直都很喜欢你,眼里一直只有你……”他如此说着,绝艳的面孔竟透露一
丝片刻闪过的狰狞:“……而我对你,只有恨……但我会誓死保护你,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样我
才会与他再次相见的时候不被他所讨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辰铭,你明白吗?”他整个
人靠过来,逼迫般问我。
柔软的长发披肩,明媚白皙的脸与风谷有几份神似,只是更多了些英气和坚韧的倔
强。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他唯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心门只敞开一次,现在已经永远紧闭。
“我明白。”我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他。”
他坐回去,表情有些颓废茫然:“他是个温柔如风般的人,他天赋极高,父亲说,
他的剑术本应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太过于心慈手软,善良柔顺,从不肯去伤害任何人……他本就
不适合持剑,持剑而不伤人,只会被人所伤……我还记得他常坐在高楼白玉栏上,弹琴吟唱的模
样,风华绝代……”
“七央……”
“你知道的,我不是他的亲生弟弟,我们丝毫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他父母的养子
……”七央偏头看我,突然一笑:“他必定在死时都不原谅我,都在恨我……”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我记不得他们和我,所有人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他望着我,笑容无邪:“你某些地方,和他很象。”
片刻沉默。
眼神逐渐疏远,他抽出手,表情变成一贯的漠然:“我们要先去鬼谷,找三只眼的
人,请他为你祛除身体内的余毒……”
“三只眼?难道那人真的有三只眼?”
他笑,说:“不错,确实是三只眼,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听半空突然一声刺耳长萧传透耳膜,震的全身疼痛不已。
“是水仙宫的人!”七央忽的从地上站起,把剑握在手中,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这下,有些棘手,水仙宫的人一到,估计魔教的人也已在附近……只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
方?”
果然,竹丛背后很快掠出一队清一色猩红马匹,最前面的,是少年模样的水仙斩,
他冲我笑的妖娆,但我已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的双眼完全落在了他身侧马背上那个一身大红的男